黑鸦之染:被调教的尤莉亚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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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的终结
晚上八点十七分,尤莉亚关掉了办公桌上那盏陪伴她一整天的台灯。
荧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疲惫的飞虫在做最后的挣扎。她用指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指腹上沾了一点睫毛膏的碎屑。桌上摊开的文件夹还散发着打印机的余温,那些数字和报表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挥不去的残影,她甚至觉得自己闭上眼就能看见单元格的网格线在黑暗中排列成整齐的矩阵。
“尤莉亚,我先走了。”隔壁工位的同事拎着包从她身后经过,脚步匆忙,连头都没回。
“辛苦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像被人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办公室已经空了大半。天花板的灯只开了靠走廊那一排,她所在的角落被笼罩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显示器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面板上——眼袋明显,脸颊因为长时间对着空调而有些发干,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着。她伸手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关节因为连续敲键盘而隐隐发僵。
收拾东西花了不到三分钟。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保温杯里剩的半杯冷茶倒进茶水间的水槽,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扔进抽屉。她穿上那件米色的薄外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毛线蹭着下巴有点痒。走出大楼的时候,冷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东京的夜晚已经彻底降临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柏油路面泛着一种潮湿的暗光,像是刚洒过水。路过的居酒屋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暖光从塑料布帘后面透出来,里面隐约有人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尤莉亚从门前经过时闻到了烤鸡肉串的酱汁味,胃里空荡荡地抽了一下,但她没有停步。回家还要做饭太麻烦了,等会儿在车站便利店买个饭团吧。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她眯了眯眼。通知栏里堆着几条推送,她习惯性地用拇指划开新闻应用,一边走一边低头看。
“犯罪组织‘黑鸦团’再次暗中活动——都内接连发生抢劫伤害事件,当局呼吁市民提高警惕……”
尤莉亚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浏览了两行正文。又是黑鸦团。最近新闻里隔三差五就能看到这个名字,什么深夜便利店被抢、珠宝店遭持枪威胁、还有人说在车站附近被人搭话后卷进了电信诈骗。她滑动屏幕跳过这条,接着往下翻,某位偶像宣布结婚的消息占据了更大的版面。
“这种危险的事,跟我这种普通人没关系吧。”
她嘟囔的声音很小,被风吹散在身后。她从口袋里摸出耳机,白色的线缠成一团,她耐着性子解开,把两只耳塞按进耳朵里。音乐响起来的瞬间,世界被隔开了一层,路面的车流声、行人的脚步声、远处电车的报站广播都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嗡鸣。
她选了首节奏轻快的歌,想给疲惫的大脑打打气。脚步确实跟着节拍快了一点,从公司到车站大概要走七分钟,她算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过去。转过第二个街角的时候,路边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当店正在往橱窗里补货,穿白制服的店员把一盒盒贴着半价标签的便当码在台面上。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决定到车站再买。
身后有脚步声。
尤莉亚没有马上在意。这条路上行人不多但也不算少,偶尔有人从后面超过她再正常不过。但那个脚步声很沉,步子迈得很大,频率稳定,和音乐里的鼓点重叠在一起,她一开始甚至以为是歌里的低音部分。
然后她感觉到不对了。
那个脚步声一直在她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不快不慢,保持着完全一致的距离。她往左偏了偏,脚步声也跟着偏左。她加快了一点步伐,身后的节奏也立刻跟上。耳机里的女声还在唱副歌部分,旋律轻飘飘的,和后背冒出来的凉意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反差。
尤莉亚的喉咙紧了一下。她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也许只是同路的人。她把手伸进包里摸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边缘时,身后突然响起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
一辆黑色面包车从她左侧靠过来,贴着路边停下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车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拉开,金属轨道发出刺耳的尖响。
尤莉亚只来得及把头转过去一半。
几只手从车厢的黑暗里伸出来,抓住她的外套领子、胳膊、包带。那些手的力气大得吓人,她的身体被猛地拽向车门,脚在路面上蹭了两下,鞋底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耳机线被扯掉了,音乐声从耳朵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喉咙里被卡住的尖叫。包从肩膀上滑脱,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口红、纸巾、那个保温杯——但她已经顾不上看了。
“放开——”
她的喊声刚冲出嗓子就被人捂住了。一只粗糙的手掌压在她嘴上,把她剩下的声音全按了回去。她的后背撞在车厢地板上,后脑勺磕到了什么硬的东西,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车门在身后被用力关上,世界突然变得又黑又窄,只有从驾驶座方向透过来的一点仪表盘微光。
车子猛地起步,她的身体在地板上滚了半圈,肩膀撞上了座椅底座。有人用膝盖压住了她的腿,另一只手把她的胳膊拧到背后。她拼命挣扎,指甲抓到了什么布料,然后是一声不耐烦的咂舌。有人在说话,但她的耳朵里嗡嗡响,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分辨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像在商量什么。
“按住她。”
这次听清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
她感觉到自己的左臂被拉直了,袖子被往上推,凉飕飕的空气贴着皮肤。她扭过头去看,黑暗中只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她旁边,手里有什么东西反射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灯光。针管。
尤莉亚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她猛地弓起背想把手抽回来,但压着她的人早有准备,前臂死死卡住她的手腕。针头刺入上臂外侧的时候有一瞬间尖锐的刺痛,然后是一种奇怪的凉意沿着血管往上爬,像是有人把冰水注进了她的手臂。
“不要……”她的声音变软了,舌头开始发沉。
药效来得很快。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车顶在头顶慢慢旋转、模糊、融化。最后一个清晰的感觉是车子转弯时她的脸颊贴着冰凉的车厢地板,鼻尖闻到橡胶垫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然后一切都沉下去了。
她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知到的是冷。
水泥地面的寒意从肩膀和髋骨渗进骨头里,像有人拿冰做的针慢慢往她身体里扎。尤莉亚皱了皱眉,眼皮重得掀不开,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她试着动手指,指尖蹭到了粗糙的地面,有小砂粒嵌进指甲缝里。
第二个感知到的是声音。
滴水。很规律的滴答声,从某个方向传过来,间隔大概两三秒,每一次都敲在同一个地方,声音清脆而孤独。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粗粝的,沙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终于睁开了眼。
视野模糊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头顶是一盏裸露的灯泡,没有灯罩,光线昏黄,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脏兮兮的琥珀色。天花板是水泥的,上面有深色的水渍痕迹,形状不规则地蔓延。她偏过头,看见生锈的铁栅栏——不是牢房那种,更像某种仓库或者废弃工厂里用来分隔区域的隔断,铁条粗壮,焊点粗糙,锈迹从底部往上爬,像干涸的血。
“这里是……哪儿?”
她呢喃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嗓子干得发疼,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撕砂纸。她试图撑起身体,手掌刚按到地面,胳膊就一阵发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后脑勺闷闷地疼,左臂打针的地方有一小块硬邦邦的触感,按上去会痛。
她的包不见了。外套还在身上,但围巾不知道掉哪里去了。丝袜被刮破了好几道,膝盖上有一片淤青正在慢慢显出来。手机也没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口袋,空的。
“有人吗……”她撑着铁栅栏站起来,膝盖打颤,手指攥着冰凉的铁条往外看。栅栏外面是一段走廊,同样昏黄的灯,同样光秃秃的水泥墙,视线尽头拐了个弯,看不到出口。“放我出去!有没有人!”
她的喊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最后被墙壁吞掉了。没有人回应,连脚步声都没有。她用力晃了两下栅栏,铁条纹丝不动,焊在墙里的底座连灰都没掉。
尤莉亚靠在栅栏上,额头抵着铁条的凉意,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冷静下来。她回想着从公司出来的每一步,那辆面包车,那些手,那根针管。心脏又开始狂跳,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压住涌上来的恐慌。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滴水声一直没停,她数着滴答的节奏,数到两百多的时候,走廊拐角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清脆而从容,和之前面包车里那些粗鲁的动静完全不一样。尤莉亚猛地抬头,抓紧了栅栏。
来人从拐角处转出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好像她早就知道尤莉亚会站在那里等她。
那是个女人。一件长到小腿的黑色皮大衣,皮质柔软,随着步伐在身侧轻轻摆动。头发是黑色的,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走到栅栏前停下,歪了歪头,唇边挂着一点笑意,很淡,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终于醒了啊,尤莉亚酱。”她开口,声音甜得不像在这个地方该出现的东西,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柔软的磁性,像有人拿丝绒挠你的耳膜。“我是真美子,请多指教哦。”
尤莉亚盯着她。真美子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瞳仁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但里面又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深水底下游过的鱼鳞。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皮肤在劣质灯光下依然干净得过分,嘴角那抹笑意让整张脸显得温柔——但尤莉亚后颈的汗毛全竖着。
“干什么!?”尤莉亚的声音哑着,但硬撑着没发抖,“你是谁!?这是哪儿!?”
真美子没有后退,也没有皱眉。她只是静静看着尤莉亚,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宠爱的耐心。“别吵。”她抬起一只手,隔着栅栏伸过来,指尖几乎要碰到尤莉亚的脸颊,但停在几厘米外。“很快你就会明白了。”
尤莉亚猛地偏头躲开她的手,后背撞上栅栏,铁锈蹭了一外套。“别碰我!你知不知道这是绑架!?放我出去!我——我失踪了会有人报警的!”
“嗯,大概吧。”真美子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里,语气像在聊天气,“不过等他们找到的时候,你已经不想走了。”
“什么——”
“从现在起,你要成为我们的同伴了。”
真美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甜,那么柔,好像她在邀请尤莉亚去喝杯茶。但尤莉亚觉得自己的胃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同伴。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发冷。
“谁要当你们的同伴!”尤莉亚攥着铁条的手指发白,“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找错人了!”
真美子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是被什么逗乐了。“找错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玩味,“尤莉亚酱,你每天从公司出来都走同一条路,在同一个便利店买饭团,耳机音量开到最大,从来不注意身后。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找错?”
尤莉亚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确实每天走同一条路。确实在同一个便利店买饭团。确实把耳机塞得严严实实。这些事被一个陌生人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让她后脊梁一阵发麻。
“你们……盯了我多久?”
“这个嘛。”真美子偏了偏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够久了。不过这些细节以后再说。”她往后退了一步,皮大衣下摆扫过地面,“你现在需要的是冷静一下,然后好好想想。反抗没有意义,大喊大叫也没有意义。这地方隔音很好,你喊破嗓子外面也听不见。”
她转过身,高跟鞋又开始敲出节奏。
“等一下!”尤莉亚扑到栅栏上,“你别走!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真美子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来。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在她颧骨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抹笑意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我要你。”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不过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现在的你太没意思了,尤莉亚酱。每天加班到末班车、吃便利店饭团、看新闻觉得犯罪跟自己没关系——这样的你,太无聊了。”
尤莉亚愣在原地。
“所以我会花点时间,把你重新做一遍。”真美子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已经不看她了,“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会很辛苦的哦。”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尤莉亚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铁栅栏。水泥地的寒意从腿根往上爬,但她顾不上了。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跟我没关系……”她小声重复着自己在街上说过的那句话,但这一次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又闷又碎,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纸团。
滴水声还在响。滴答。滴答。滴答。
她抬起头,透过铁栅栏望着空荡荡的走廊,拐角处那盏灯在微微闪烁,光线一明一暗,把墙壁照得忽黄忽灰。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真美子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把你重新做一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胃里那种被攥住的感觉告诉她,那不会是什么好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个小小的针眼,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按上去还会疼。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走廊尽头那盏灯还在闪,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尤莉亚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和滴水声混在一起,第一次觉得夜晚可以这么长。
侵蚀的开始
尤莉亚不知道自己在水泥地上睡了多久。她醒来的时候,走廊尽头那盏灯还在闪,但她左臂上的针眼周围多了一圈淤青,紫得发黑,按上去比昨天更疼了。她试着站起来,膝盖发软,扶着栅栏才没摔回去。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嘴唇裂开的口子被舌头一舔就渗出血腥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
铁栅栏下面的小窗口被拉开,一个不锈钢托盘被推进来,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两片白面包。托盘和地面的摩擦声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尤莉亚扑过去抓起杯子,水是温的,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但她一口气喝完了。面包塞进嘴里的时候她甚至没嚼就咽了下去,喉咙噎得生疼。吃完她才注意到托盘角落里还有一粒白色的药片,压在面包屑下面,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盯着那粒药片看了很久。昨天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她知道这些人的手段不止一根针管那么简单。她把药片捏起来放在掌心,犹豫了几秒,然后扔到了墙角的排水沟里。药片滚了两圈,掉进铁篦子下面,消失了。
当天夜里,她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她以为是通风管道的噪音,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慢慢从背景噪音里浮出来,变成了人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缓,像催眠师在引导病人放松。
“对黑鸦团效忠。抵抗是徒劳的。服从真美子大人。”
尤莉亚猛地坐起来,后背贴着墙,眼睛在黑暗里四处乱扫。房间里没有喇叭,没有屏幕,声音像是从墙壁本身渗出来的,四面八方都是,裹着她,让她分不清方向。
她捂住耳朵。手掌压得耳廓生疼,指头堵住耳道,但那声音绕过了她的手掌,从骨头里传进来。她开始哼歌,哼自己还记得的随便什么旋律,办公室午休时便利店放的那种流行歌,跑调了也继续哼。声音在发抖,但她没停。
“对黑鸦团效忠。抵抗是徒劳的。服从真美子大人。”
她哼不下去了。那几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哼歌的间隙里,每次她换气的时候都能完整地听清一遍。她把脸埋进膝盖,大声喊:“不要!我不是那种会在这里堕落的人!”喊声在水泥墙之间撞来撞去,显得又尖又薄,喊完之后那低语还在,不急不慢,像根本没注意到她在喊。
第二天托盘又出现了。这次除了水和面包,还有一小碗白粥,粥里漂着几片腌萝卜。尤莉亚饿得胃疼,但她先检查了粥,用勺子搅了两遍,没发现药片。她吃了,但吃得不安心,每一口都嚼很久。
药片没有再出现,但低语也没有停。
到了第三天——也可能是第四天,她开始分不清了。灯一直在闪,没有窗户,她只能靠托盘出现的次数来数日子。但有时候托盘出现两次她才睡着一次,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睡了很久醒来托盘已经凉了。时间变成了一团揉皱的纸。
低语声在她脑子里生了根。她发现自己会无意识地跟着念,嘴唇在动,念到一半猛地咬住舌头。“服从真美子大人”——她刚才念到“真美子”的时候,心里居然没有任何抵触,就像念一个普通的词。这个发现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她开始掐自己的手腕,用指甲在皮肤上划出红印子,让疼痛把自己拉回来。
第五天,或者第六天,真美子来了。
铁栅栏的门被打开的时候,尤莉亚正靠在墙角,嘴里含着一口面包,含了很久没咽,腮帮子鼓着。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那双高跟鞋先伸进来,然后是黑色皮大衣的下摆。真美子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空气,还有某种淡淡的香气,尤莉亚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像雨后的树叶,又像某种昂贵的护肤品。
真美子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手指冰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她抬不起头也低不下去。
“还在反抗吗?”真美子歪了歪头,唇边那抹笑意比上次更深了一点,“真可爱。”
尤莉亚想扭头,但下巴被捏着转不动。她只能瞪着真美子,嘴里那口面包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瞪人的样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不过呢,”真美子凑近了一点,声音放轻了,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的心已经一点点变成我们的东西了哦。”
尤莉亚瞪着她,想说“放屁”,但嘴里塞着面包说不出话。她用力咽下去,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滚”字。真美子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松开她的下巴,手指顺势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
“嘴巴还挺硬。不过没关系,你脑子里那个声音,你最近是不是发现自己会跟着念了?”
尤莉亚的脸色变了。她不知道真美子怎么知道的,但对方说中了,这比任何威胁都让她害怕。
真美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瞳孔里映着走廊那盏闪烁的灯,一明一暗。“你跟着念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还挺顺口的?那声音已经在你脑子里住了好几天了,尤莉亚酱。你赶不走它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对了,明天开始会有点不一样。好好期待。”
门关上之后,尤莉亚把手里剩的半块面包捏成了泥。她恨自己,恨自己刚才居然真的回想了一下——跟着念的时候,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给了自己一耳光,扇得左脸火辣辣地疼。
第二天,托盘里没有食物。
水也没有。
尤莉亚等到肚子开始绞痛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是故意的。低语声还在,而且比之前更密了,好像因为饥饿,那些句子更容易钻进脑子里。她躺在水泥地上,把外套卷成一个枕头垫在脑袋下面,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闪得她眼睛酸,但她不想闭眼,闭眼之后那些句子就更清楚了。
“抵抗是徒劳的。”
她咬着嘴唇。
“服从真美子大人。”
她把指甲掐进掌心。
“对黑鸦团效忠。”
她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水泥地上。地面冰凉,但饿过头之后反而没那么难受了。她开始想办公室里的事,想自己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想便利店饭团的口味,想末班车上靠着车窗打瞌睡的感觉。这些画面被低语声切得七零八碎,每次她快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就有一句话插进来,把画面撞散。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等发现的时候脸颊下面的水泥地湿了一小片。
又过了一天——没有食物,只有水,水也只给了半杯——铁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两个没说过话的人,穿着黑衣服,看不清脸。他们把尤莉亚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她穿过走廊。她饿得腿打飘,脚趾在鞋里蜷着,几乎是被人架着走的。走廊很长,拐了两个弯,墙上的灯一盏比一盏暗。最后她被推进一间屋子,里面有一把金属椅子,椅子上有皮带。他们把她按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扣上皮带,勒得很紧,金属扣咬进肉里。
然后他们出去了,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低语声在这间屋子里更响了,墙壁好像特意做过处理,把声音拢在里面,不往外漏。她试着挣了挣手腕,皮带纹丝不动。
真美子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黑盒子,巴掌大小,上面有两根电线,电线的末端是两个金属夹子。
尤莉亚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看过那种东西,电影里,新闻里,审讯犯人的画面。她开始拼命挣,椅子在地面上哐当哐当地跳,但皮带扣得太紧,她的手腕很快磨出了血。
“别动,越动越疼。”真美子把椅子扶稳,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她把夹子夹在尤莉亚左手食指和中指上,冰凉的金属咬住指尖,然后她退后一步,手里捏着黑盒子上一个旋钮。
“我问你答。答对了就不转。”
尤莉亚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滴到眼睛里,蜇得她睁不开。
“你叫什么名字?”
“……尤莉亚。”
旋钮没动。
“你是哪一年进的公司?”
“前年……四月。”
旋钮还是没动。尤莉亚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真美子下一个问题让她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堵回去了。
“你愿意为黑鸦团做事吗?”
尤莉亚咬住嘴唇。沉默在屋子里涨大,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低语声还在念“服从真美子大人”,听见真美子的呼吸轻而稳。
旋钮转了。
电流从指尖窜上来,顺着手指爬过手腕,整条左臂像被铁锤砸了一下,肌肉全部绞在一起。她尖叫出声,嗓子劈了,声音在屋子里撞来撞去。大概只持续了两三秒,但对尤莉亚来说长得像被人按在水里憋了一分钟。
真美子把旋钮转回去,等她的尖叫变成抽气声才开口:“再问一次。你愿意为黑鸦团做事吗?”
尤莉亚大口喘着气,左臂还在抖,手指上的夹子烫得像烧红的铁。她盯着真美子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凶,也不得意,平平淡淡的,像在等一壶水烧开。
“不……”她声音抖得厉害,“我不……”
旋钮又转了。
这次她叫得没那么大声了,嗓子已经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扁。电流停下来之后她整个人往一边歪,被皮带拽住才没从椅子上摔下去。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滴到领口上。
“很疼吧。”真美子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插进她乱成一团的发丝里,慢慢地往下梳,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但这都是为了你。”
尤莉亚偏过头想躲开她的手,但那只手追过来,掌心贴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向自己的小腹。真美子身上的气味整个罩住了她,那种雨后树叶一样的味道,混着皮大衣的皮革味,还有一点点体温。尤莉亚的脸埋在她衣服里,呼吸被堵住,脑子昏沉沉的,左臂还在疼,疼得她浑身发软。
“为了让你获得配得上黑鸦团的力量。”真美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手还在梳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慢,“你现在太弱了,什么人都保护不了,什么事都做不成。连自己加班到末班车都改变不了,对不对?”
尤莉亚在她衣服里抽了一下鼻子。这话扎得比电流还准。她想起自己每天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文件堆到显示器一半高,课长走过来说“辛苦了”的时候连看都不看她。想起自己站在末班车上抓着吊环,脸贴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累得像个四十岁的人。想起看见黑鸦团的新闻时说的那句“跟我没关系”,其实心里知道,是因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才只能这么说。
真美子的手从后脑勺滑到她的后颈,捏了捏那里僵硬的肌肉,然后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一点,低头看着她哭花的脸。
“今天先到这里。回去好好想想。”
夹子从手指上取下来的时候尤莉亚疼得嘶了一声,指头上有两道红印子,碰一下就火辣辣的。那两个人又进来把她架回原来的房间,扔在水泥地上。铁门关上之后她蜷成一团,把左手揣进衣服里捂着,眼泪还在流,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只是疼了。
真美子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什么人都保护不了,什么事都做不成。”她想反驳,但反驳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因为她知道那是真的。
低语声又响起来。“服从真美子大人。”
她听着,没有捂耳朵。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黑衣服站在一条巷子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对面有人倒在地上。醒来的时候她记不清细节了,只记得梦里的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她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指头上的红印子还在,按上去会疼。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低语声。也许是那天在椅子上之后,也许是更早。她只知道,当那个声音说“对黑鸦团效忠”的时候,她心里的抗拒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尖锐了,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太久,棱角磨得钝了。
她开始害怕自己。
依存的萌生
低语声不再像最初那样让她头疼了。
尤莉亚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蜷在水泥地的角落里,后脑勺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房间里没有窗,灯一直亮着,她早就分不清白天黑夜了。胳膊上注射的针眼密密麻麻,旧的和新的叠在一起,青紫的淤痕沿着血管蔓延开,摸上去硬硬的。她有时会数那些针眼,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然后又从头开始,像个傻子一样。
潜意识音频还是在放。那些词句已经不再是一句一句灌进耳朵里的了,更像渗进来的,像潮气从墙壁里往外冒。她有时候会跟着念,嘴唇动一动,没出声。念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心里咯噔一下,但那种咯噔的感觉也越来越轻了。
真美子隔一两天会来一次。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看她一会儿就走了,什么都不说。那种时候尤莉亚发现自己居然会有点失落,眼睛会追着那件黑色皮大衣的背影直到铁门关上。她开始盼着真美子来,哪怕来了以后让人把她按在椅子上接电流。至少有人在。至少真美子会说话,手会碰她的头发。
这天夜里她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没有房间,没有铁栅栏,没有针头。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地上,头顶的天像一张没画完的纸。真美子从远处走过来,皮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翻卷,长发散着,和平时扎起来的样子不一样。她走到尤莉亚面前,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捉摸不透的笑。
“尤莉亚酱。”
她伸出手来。手掌向上,指尖微微勾着,等着。
梦里的尤莉亚没有犹豫。她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进真美子的掌心里。那只手很暖,暖得她鼻子发酸。真美子收拢手指,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脸。尤莉亚闭上眼睛,觉得整个人轻了,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被人从肩膀上拿走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水。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梦里明明一点都不难过,那是她这些天来最舒服的一个梦。可眼泪就是止不住,顺着腮帮子淌到下巴,滴在水泥地上,一小滴一小滴的深色。
“真美子大人……”
这个称呼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她赶紧闭上嘴,左右看看,房间里就她一个人,铁栅栏外面也没人。心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撞见了。可紧跟着,胸口那块地方慢慢松开了,有一种奇怪的暖意在里头化开,像冬天钻进被炉里那种从脚底往上爬的暖。她叫了那个名字。叫完以后……舒服了。
尤莉亚把手按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跳从急促一点一点平缓下来。她又试了一遍,声音更小,嘴唇几乎没动。
“真美子大人。”
还是那种感觉。胸口发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音都退远了,只剩下这个名字在回响。她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也不想去想。想多了头疼。她只需要知道,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从那天起,她开始在心里跟真美子说话。真美子不在的时候,她就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场景——真美子捏她下巴的样子,梳她头发的手指,说“为了你”时候的声音。她把这些片段翻来覆去地嚼,像嚼一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有时候低语声说“服从真美子大人”,她会在心里应一声,嗯。
又过了几天,真美子来了,这回没带那两个人。铁门打开,她站在门口,歪了歪头。
“出来。跟我走。”
尤莉亚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把墙才站稳。她跟着真美子走在走廊里,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凉飕飕的。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她没进去过,门开着,里面亮着白光。真美子走进去,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也进来。
房间里只有一面大镜子,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边上的水银有一小块剥落了,像一块疤。镜子前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站到前面去。”真美子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尤莉亚走到镜子跟前,抬起眼。
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她差点没认出来。脸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皮肤白得发青,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油得一缕一缕的。可真正让她愣住的是那双眼睛——眼皮肿着,眼白里有血丝,但瞳仁里头亮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当初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那种死气沉沉的呆滞,也不是刚被抓来时候那种惊恐和愤怒。那光有点扎人,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烧得不大,但是稳,不晃。
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真美子在后面笑了一声。
“看够了吗?”
尤莉亚没回头,喉咙动了动。
真美子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穿黑皮大衣,一个穿皱巴巴的脏衣服,对比鲜明得像两个世界的人。真美子的手从她肩膀往上滑,指尖点在她后颈上,尤莉亚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开。
“看看吧,”真美子的声音贴着她耳朵过来,气息喷在耳廓上,痒丝丝的,“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尤莉亚了。以前那个加完班在车站刷手机的尤莉亚,那个看见新闻说‘跟我没关系’的尤莉亚——她不见了。镜子里的这个人,是我做出来的。”
尤莉亚听着,喉咙发紧。她想说不是,可嘴张不开。因为镜子里那双眼睛确实不像以前的了,以前她的眼睛里有疲惫、有麻木、有那种被生活磨得没脾气的顺从。现在那层东西碎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她自己都陌生。
真美子的手从她后颈收回去,退了一步。
“你已经是我们的东西了。”她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不过光是我说没用。你自己来。宣誓。”
尤莉亚转过身。真美子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皮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里电流的嗡鸣。
尤莉亚的膝盖弯了一下。她跪下去的时候水泥地硌得膝盖骨疼,但她没管。她低着头,看见真美子的靴尖就在自己面前,黑色的皮面擦得很亮,映出一点她自己的影子。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第一下没发出声。她咽了口唾沫,又试了一次。
“我……”声音哑得像砂纸,“向黑鸦团效忠。”
说出来以后,胸口那个暖意又漫上来了,比之前都猛,一下子冲到眼眶里,酸得她鼻子一抽。她吸了口气,接着说下去,声音比刚才稳了。
“服从真美子大人。服从一切命令。”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很轻的一声,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弹在空气里震了一下就没了。之前那些拧巴、那些不甘心、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的“我不该在这里”——全松了。散了。她跪在那儿,肩膀往下塌,整个人矮了一截,可胸口是满的,满得发胀。
真美子蹲下来,跟她平视。那张脸凑得很近,瞳孔里映着尤莉亚的脸。尤莉亚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能一直看下去,看到老死都行。
真美子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抹掉了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滚下来的眼泪。
“好孩子。”
就三个字。尤莉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止都止不住。她往前倾,额头抵在真美子的肩膀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真美子的手搁在她后脑勺上,没动,就那么搁着,等她哭完。
后来真美子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递到尤莉亚面前。尤莉亚抬头看她,眼睛肿得眯成缝,没反应过来。
“拿着。”
她接过来,手指捏着那根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真美子自己叼了一根,打火机啪地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把打火机扔给她。尤莉亚手忙脚乱地接住,学着她的样子把烟塞进嘴里,打火打了三下才点着。第一口呛得她咳了半天,眼泪又出来了。真美子靠在镜子上看着她咳,笑出了声。
“慢慢来。”
尤莉亚咳完了,抹了把脸,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呛,烟从鼻子里出来的时候有点辣,但还行。她叼着烟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真美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真美子站着抽烟,她跪着抽烟,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影,一个高一个矮,烟雾在中间飘。
“明天开始,你搬出那个房间。”真美子把烟灰弹在地上,“有正经事让你做。”
尤莉亚含着烟点了点头,没问是什么事。她不在乎。真美子让她做的事,做就是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水泥地上,嘴里还留着烟的苦味,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真美子蹲下来擦她眼泪的样子,还有那声“好孩子”。她把这两个画面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像小孩攥着一颗糖舍不得吃,就攥在手心里攥着,攥出汗了也舍不得松开。
低语声还在响。她听着听着,嘴角翘了一下。
“服从真美子大人。”
她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念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偷偷笑了。
新生尤莉亚
第二天早上尤莉亚是被脚步声吵醒的。水泥地硬得跟铁板一样,她蜷着睡了半宿,腰背酸得发麻,睁开眼睛的时候肩膀咔咔响了两声。走廊尽头有光透进来,一个人影站在门口,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轮廓。
“起来。真美子大人在等你。”
是个没听过的声音,平平板板的,传完话就走了。尤莉亚撑着地面爬起来,嘴里还残留着昨晚那根烟的苦味,舌头上黏糊糊的。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跟着那道脚步声往外走。走廊比她想的长,两侧的水泥墙上隔老远才有一盏灯,光线黄惨惨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走到尽头拐了个弯,领路的人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门里面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房间不大,但灯是白的,亮堂堂地照着每一寸角落。靠墙一排桌子,桌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玻璃的塑料的,盖子拧开的没拧开的,有些她认得,有些她见都没见过。正对着桌子的是一面大镜子,边框是黑色的,擦得干干净净,连个指纹都没有。镜子前面搁了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毛巾。
真美子就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笔,正往手背上试颜色。黑色皮大衣脱了搭在桌角,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黑毛衣,头发还是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朵前面。她听见门响,抬起眼来,嘴角那点笑意跟昨天一模一样。
“过来坐。”
尤莉亚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她愣了一下。几天没好好照镜子,冷不丁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有点认不出来。眼窝凹进去,颧骨支棱出来,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整张脸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土。她下意识抬手去捋头发,真美子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我来。”
真美子把她的椅子转了个角度,让她侧对着镜子,自己站在她身后,从桌上拿起一个喷雾瓶子,对着她的脸喷了两下。凉丝丝的水雾落在皮肤上,尤莉亚缩了缩脖子。真美子拿化妆棉一点一点擦她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从鼻翼到耳根,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擦一件什么物件。擦完了,又换了个瓶子,往她手心里挤了一坨乳白色的东西,拉着她的手往脸上抹。
“自己涂匀。”
尤莉亚笨手笨脚地抹了一通,真美子看不过去,又接过来替她推开了,指腹按在她颧骨上打圈。尤莉亚盯着镜子里真美子那只手,看它从自己脸颊滑到下巴,又从下巴回到眼窝下面。那只手是热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节上有薄薄的茧。
“闭眼。”
她闭上眼。眼睑上落下一层凉凉的膏体,刷子一样的东西在上面扫来扫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化学味道,不刺鼻,甚至有点好闻。刷子换了好几把,眼睑上的东西一层叠一层,有时候凉有时候温,她忍着想睁眼的冲动,手指攥着椅子边。
“睁眼。往上看。”
她睁开眼往上看,真美子的脸凑在镜子里,低着头给她画眼线。笔尖贴着眼睑边缘走,细细的一条线从内眼角拖到外眼角,到尾端的时候真美子手腕一挑,那条线猛地往上翘出去,像一把小刀。尤莉亚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忽然变了形状,眼角吊起来,凶巴巴的,跟以前那个加班到半夜、眼皮耷拉着的OL完全不是一回事。
真美子没停手,又拿了一支更粗的笔,沾了深色的粉,往她眼窝里按。一层一层地叠,从眼皮褶子一直晕到眉骨下面,浓得化不开。尤莉亚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一点一点被黑色吞掉,眼窝陷进阴影里,只剩那对挑起来的眼线露在外面,亮得扎眼。
“再看。”
真美子退开半步,抱着胳膊站到一边。尤莉亚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眼线翘得锋利,眼影浓得发黑,衬得瞳孔又亮又野,像换了个人。她伸手想去摸,真美子拍掉她的手。
“别碰。还没干。”
接着真美子从桌底下拖出一个纸袋,往她面前一放。尤莉亚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套运动服,黑色,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裤腿侧面缝着三道白杠,从腰一直拉到脚踝。上衣也是黑的,领口松松垮垮,袖子长出一截。她抬头看真美子,真美子朝她抬了抬下巴。
“换上。”
尤莉亚把运动服抖开,犹豫了一瞬。真美子没转过身去,就那么看着她。她咬了咬嘴唇,把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天的衬衫脱了,套上黑色上衣,又换裤子。料子贴在皮肤上凉了一凉,很快就暖了。她拉拉链的时候手有点抖,拉了两回才拉上去。
真美子走过来,把她领子翻好,又把她头发拢到后面,拿根皮筋胡乱扎了个马尾。碎头发掉下来几缕,真美子没管,退开一步打量她。
“袖子撸上去。”
尤莉亚把两边袖子往上卷,卷到肘弯上面,露出小臂。真美子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她。尤莉亚接过来,真美子又扔给她打火机。这回她打了两下就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没呛。她叼着烟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穿黑运动服、画浓眼妆、叼着烟的女人,觉得陌生,又觉得过瘾。那女人叉着腿站着,肩膀松垮垮地塌着,眼神从镜子里射出来,野得跟什么似的。
“这才是配得上黑鸦团的脸。”真美子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尤莉亚能感觉到真美子的呼吸拂在她耳朵上,热烘烘的。她吸了口烟,点了点头。
真美子直起身,走到桌子对面,靠墙站着。她抱着胳膊,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正经起来。
“从现在起,我会把作为犯罪者的思考方式和技能全都教给你。偷窃、战斗、背叛……我要让你成为体现黑鸦团力量的存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还是甜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跟往墙上钉钉子一样。尤莉亚听着,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灰积了老长一截。
“听明白了没有?”
“是,真美子大人。我会努力的。”
尤莉亚把烟塞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把烟屁股摁灭在桌角的一个空罐子里。她站起来,运动服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真美子从桌上拿起一副墨镜扔给她,黑框的,镜片颜色很深。尤莉亚架到鼻梁上,镜子里的人又多了一层黑,眼线从墨镜底下露出来,更凶了。
“跟我走。”
真美子推开门往外走,尤莉亚跟上去。走廊里还是昏昏黄黄的,但尤莉亚觉得跟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她自己的脚步声变了,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比之前拖着步子走利索多了。她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晃了晃,烟味还留在嘴里,尼古丁的味道混着刚才那层唇膏的化学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但她不讨厌。
真美子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另一扇门,外面是一间大得多的屋子,水泥地,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白炽灯,靠墙堆着些箱子,中间空出来一大片。已经有几个人在里面等着了,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看见真美子进来都站直了。尤莉亚跟在真美子身后走进去,那几个人往她身上扫了一眼,有一个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真美子走到屋子中间,回身朝尤莉亚招了招手。尤莉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墨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叉着腿站定了,手还插在兜里。
“这是尤莉亚。从今天起跟我们一起做事。”
真美子说完,拍了拍手,声音轻快起来:“好了,先让她看看什么叫干活。”
尤莉亚没说话,把墨镜往下扒了扒,从镜框上面看人,嘴角叼着烟屁股,没点着,就那么叼着。她心里头有根弦绷着,紧得很,但面上不显。真美子刚才在走廊里走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的,她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跟在后面走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踏实。让她学,她就学。让她干,她就干。至于学什么、干什么,她暂时还没细想。真美子大人说这是配得上黑鸦团的脸,那她就顶着这张脸出去。
扭曲的羁绊
从那天起,尤莉亚的生活彻底变了样子。
以前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对着电脑屏幕揉酸涩的眼睛,盼着末班电车的那种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她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是真美子大人今天会让她做什么,闭上眼之前最后想的还是真美子大人今天对她说了什么、看了她几眼、有没有对她笑。她的时间不再属于自己,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少了什么。反倒觉得以前那种自己安排自己时间的日子,空落落的,没什么着落。
真美子把她留在身边。住的地方从之前那个只有一张床的昏暗小房间换到了一间稍大些的屋子,虽然还是水泥地,但多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还放了个铁皮柜子。衣服除了那套黑色运动服,又多给了两件换洗的,都是同一个款式,印着三道杠。尤莉亚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发现柜子底层还塞着一条烟,没拆封的。
她蹲在那儿看了那条烟好几秒,伸手摸了摸塑料膜,才站起来。
真美子不常跟她住一块儿。有时候一连两天见不着人影,尤莉亚就跟着屋里其他几个人干活,搬箱子、清点东西、把一些她看不懂的包裹按标记分好。那些人不太跟她搭话,顶多递东西的时候点个头。尤莉亚也不主动开口,叼着烟蹲在一边,等活儿派下来就站起来干。她发现自己的手比以前稳了,搬东西的时候不怎么晃,脚步也实了。真美子大人说的“力量”,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但只要真美子一出现,尤莉亚整个人就绷起来了。那种绷不是害怕,说不清楚,像是一根弦本来松着,忽然有人拧紧了弦轴。真美子走过来,她就想站得更直些,烟赶紧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一蹭。
真美子有时候会伸手摸她的头发。手掌从头顶顺着往下捋,到后脑勺停一下,再往下滑到脖子后面,指头轻轻捏一下她的后颈皮。尤莉亚被捏得缩一缩脖子,真美子就笑,声音甜丝丝的:“怎么了,怕痒?”
“没、没有,真美子大人。”
“那就别缩。”
尤莉亚就不缩了。真美子的手搁在她后颈上,凉凉的,指腹有薄茧,蹭在皮肤上沙沙的。她僵着脖子不敢动,呼吸都放轻了。真美子摸够了就把手收回去,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交代事情。尤莉亚站在那儿,后颈那块皮肤烧了好一阵子才凉下来。
也有的时候真美子心情不那么好。尤莉亚说不上来怎么判断的,就是能感觉到。真美子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翘着的,但眼睛不一样。眼睛要是暗下来,尤莉亚就知道今天最好少说话、多做事。有一回她搬箱子的时候摔了一个,里面东西哗啦响了一声,真美子从桌子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尤莉亚蹲在地上捡散出来的东西,手抖得对不准箱子口,后背一阵一阵发凉。那天晚上她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真美子那一眼。第二天她主动把屋里所有的箱子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棱是棱角是角的。真美子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尤莉亚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一个多礼拜。白天干活,晚上有时候被叫去听音频,耳机扣在脑袋上,循环往复的低语往耳朵里灌。她已经不捂耳朵了,就那么听着,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耳机还挂在脖子上,音频早就播完了。
那天晚上她刚冲完澡,头发还湿着,用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有人来敲门说真美子叫她过去。尤莉亚把毛巾往床上一扔,套上运动服就往外走。走廊里没开大灯,只有墙根底下一溜小灯泡亮着,黄不拉几的。她走到真美子房间门口站住,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开门。屋里比走廊亮堂些,桌上搁着一盏台灯,罩着个深红色的灯罩,光打出来偏暖。真美子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是琥珀色的液体,晃一晃,光在里头转。她今天没穿皮大衣,只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头发也没扎,散在肩头。
“把门关上。”
尤莉亚回身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响了一声,她心跳也跟着快了一下。
真美子没马上说话,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眼睛越过杯沿看着她。尤莉亚站在门边上,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搁。等了几秒,真美子才把杯子放下,朝她招了招手。
尤莉亚走过去,在桌子前面站定。真美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她跟前。两个人离得很近,尤莉亚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酒精混着一点甜腻的香,底下一层是皮革的气味,大概是从那件常穿的皮大衣上沾的。真美子比她矮了小半个头,得微微仰起脸看她。
“尤莉亚。”
“在,真美子大人。”
真美子伸出手,指尖搭在她锁骨下方的衣料上,顺着拉链的走向慢慢往上划。尤莉亚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那只手划到拉链顶端停住了,指头勾住拉链头,没往下拉,就那么勾着。
“你已经是我的东西了对吧。”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带着那种甜而稳的调子。尤莉亚低头看着她,真美子仰着脸,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一半脸亮一半脸暗。暗的那半边里,瞳孔黑漆漆的,像两口深得看不见底的井。
尤莉亚觉得自己被吸进去了。脑子里嗡嗡响,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她应该说什么?她应该想清楚再回答。可真美子的眼睛盯着她,那两口井把她整个人往下拽,她站不稳了。
“身体和心,都会奉献给我吧?”
真美子的手还勾着拉链头,轻轻往下一扯,拉链滑下去一小截。领口松开了,夜里的凉气钻进衣服缝里。尤莉亚肩膀一颤,本能想往后退半步,可脚底下跟钉住了似的。
“是……真美子大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尾音发飘。说完之后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真美子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她松开拉链头,手掌贴上来,托住尤莉亚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嘴唇上蹭了一下。
然后真美子踮起脚,把嘴唇贴了上来。
尤莉亚的大脑一片空白。
真美子的嘴唇很软,带着酒的味道,温热的,贴上来的时候轻轻的,像试探。尤莉亚整个人僵住了,脖子往后缩,肩膀也往后缩,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她从来没有被女人亲过。以前跟男人约会的时候也接过吻,但感觉完全不一样。男人的嘴唇硬,胡茬扎人,手不老实。真美子不一样,软得过分,甜得过分,而且稳。她贴上来之后就不动了,等着尤莉亚的反应。
尤莉亚还是想躲。后脑勺下意识往后撤,可真美子的手从她下巴滑到了后颈,五根指头扣紧了,不让她跑。
“不要反抗。”
真美子稍稍离开一点,嘴唇还若即若离地蹭着她的嘴角,声音低得像气声。
“爱我吧。我会让你变得和我一样,懂得如何去爱女人。”
说完又贴上来。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些,嘴唇压着嘴唇,慢慢地磨。尤莉亚的手还攥着拳头,可攥着攥着就松了。真美子的体温从嘴唇上漫过来,顺着下巴、脖子往下淌,淌到胸口,淌到胃里。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想“这不对”,一会儿又想“真美子大人让我别反抗”,一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下嘴唇上软软的触感。
真美子的手在她后颈上轻轻揉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尤莉亚的呼吸慢慢跟上了真美子的节奏,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抬起来搭在了真美子的腰上。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手指头已经攥着那件黑毛衣的下摆了。
真美子退开的时候,尤莉亚的嘴唇上还留着温热的潮意。她睁开眼,真美子正看着她笑,眼睛亮亮的,瞳孔里的光像碎玻璃。
“乖。”
就一个字。尤莉亚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真美子拍了拍她的脸,转身回到桌子后面端起酒杯,又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尤莉亚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腿。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真美子正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金边,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
“晚安,真美子大人。”
“晚安。”
门关上之后,尤莉亚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好一会儿。手摸上自己的嘴唇,指腹蹭了蹭,上面还留着一点湿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烟味还在,尼古丁的苦味还在,可嘴唇上多了一层甜。她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脑袋里太乱了,索性不想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真美子对她的态度又变了一层。有时候在别人面前也伸手摸她的脸,指头顺着她的下颌线划过去,或者在交代事情的时候靠得特别近,呼吸喷在她耳朵上。尤莉亚一开始还会脸红,后来慢慢习惯了,别人看她的眼神也就那样,没人多嘴。
但也有被推开的时候。有一回尤莉亚干完活回来,看见真美子坐在屋里,她心情好,凑过去想挨着真美子坐。真美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是翘着的,可眼神淡淡的。
“谁让你坐这儿了?”
尤莉亚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僵在半空。
“出去。”
她站起来就往外走,脸上火辣辣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走到门口真美子又在后面叫住她:“回来。”她站住了,没转身。真美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又软下来:“生气了?我逗你的。别走。”
尤莉亚被她从后面抱着,腰上箍着两只胳膊,后背贴着真美子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得很。她胸口堵着的那股气一下子散了,鼻子却酸起来。
“没生气。”她说,声音闷闷的。
“那就好。”真美子松开她,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去把箱子搬了。”
尤莉亚搬箱子的时候手上特别有劲,一摞摞码得飞快。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她叼着烟哼了一声,没搭理。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可又觉得踏实。真美子大人推开她又拽回她,这种事儿一回两回的,她慢慢摸出规律了——推开的时候别真走远,拽回来的时候别梗着脖子。她说不清这算什么,可她知道只要真美子还愿意拽她,她就还在这个圈里。
又过了些日子,真美子晚上把她叫到屋里教她东西。教的内容五花八门,怎么用撬棍撬锁,怎么在人群里盯住目标不让人发现,被人追的时候往哪种巷子里钻。尤莉亚学得认真,拿个本子记,真美子看见了就笑:“记什么,记脑子里。”她就把本子扔了,硬记。有时候记岔了,真美子拿手指头戳她脑门:“笨。”戳得她往后仰,她就嘿嘿笑一声,再重头记。
教累了真美子会靠在她身上歇一会儿,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尤莉亚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吵着她。有一回真美子靠了一会儿忽然说:“尤莉亚,你以前喜欢男人吧。”
尤莉亚愣了一下。“……嗯。”
“现在呢?”
她张了张嘴。以前那些约会过的男人,脸都模糊了,想不起来长什么样。脑子里翻来翻去,只有真美子的脸,真美子的嘴唇,真美子搁在她后颈上的手。
“现在……只要真美子大人。”
真美子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看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捏了捏尤莉亚的耳朵:“学得挺快。”
尤莉亚被她捏得耳朵发烫,低下头去假装看桌上的东西。桌面上摊着几张纸,画着些她还没看明白的图。真美子的手从她耳朵上收回去,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过两天带你出去。”
尤莉亚抬起头:“出去?”
“光在屋里学没用。出去练。”真美子把纸收起来叠好,塞进抽屉里,转过身来靠着桌沿,两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看她,“怕不怕?”
尤莉亚想了想。“跟真美子大人一起就不怕。”
真美子笑出声来,声音脆脆的:“嘴倒是越来越甜了。”她从桌上拿起烟盒,抽了一根叼在自己嘴里,又抽了一根递给尤莉亚。尤莉亚接过来,真美子已经打着了火,先给她点,再给自己点。两个人面对面抽着烟,烟雾在台灯的光里飘成一层薄纱。真美子隔着那层烟看她,眼睛眯起来。
“出去之后听我指挥。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做得到吗?”
“做得到。”
“要是搞砸了呢?”
尤莉亚叼着烟想了想。“真美子大人罚我。”
真美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嘴角的弧度拉大了。“行。记住你自己说的。”
她把烟屁股摁灭在杯底剩下的那点酒里,滋了一声。尤莉亚也赶紧把烟灭了。真美子走过来,抬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烟灰抹掉,拇指在她下嘴唇上多停了一拍。
“回去睡吧。养足精神。”
尤莉亚走到门口,真美子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尤莉亚。”
她回头。
“你现在这样,比以前好看。”
尤莉亚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牙齿,眼线底下的眼睛亮得有点凶。“谢真美子大人。”
她关上门往自己屋里走,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走廊里还是昏昏黄黄的,可她走得比哪天都稳。后颈上真美子手指头捏过的那块皮肤还热着,嘴唇上烟味混着刚才那根烟的味道,她咂了咂嘴,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
推开自己屋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刚才真美子说“过两天带你出去”,出去干什么,去哪儿,见什么人,她一概不知道。可她也没多问。真美子大人让干就干,她说了,搞砸了认罚。至于别的——她往床板上一躺,胳膊枕在脑袋后面,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别的等回来再说。
她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闭上了眼。嘴唇上好像还留着点软软的触感,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迈向犯罪者的第一步
训练场在地下二层,比尤莉亚住的那一排房间要深得多。真美子领她走楼梯下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尤莉亚踩在铁楼梯上,每一步都发出嗡嗡的回响。她数着台阶,数到四十七级的时候脚底下变成了水泥地,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枪油的气息。
真美子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门轴发出尖细的吱呀声。里面比走廊亮得多,头顶挂着两排白炽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处阴影。尤莉亚眯了眯眼,等瞳孔适应了才看清——这地方差不多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靠墙一排铁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她认得出来的有匕首、撬棍、几把大小不一的手枪,还有她叫不上名字的金属器具,有的带钩,有的带齿,有的末端弯成奇怪的弧度。地上铺着深灰色的橡胶垫,正中间立着一个人形靶,帆布面子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划痕和暗褐色的渍。
真美子走到铁架子前,手指头在一排匕首上划过去,挑了一把拔出来。刀身不长,比尤莉亚以前在厨房用的水果刀大不了多少,可刃口厚实,背上有锯齿,在灯底下泛着冷光。她把刀翻了个个儿,刀柄朝着尤莉亚递过来。
“如果是黑鸦团的一员,就需要拥有能毫不犹豫伤害他人的强大。”真美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念菜单差不多,“试试看。”
尤莉亚伸手去接。手指头碰到刀柄的瞬间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挺明显,刀尖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她赶紧用另一只手也握上去,两只手一起攥着,这才稳住了。刀柄上缠着防滑胶带,已经被汗浸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
“我……”她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面前那个人形靶画着粗糙的五官,眼睛是两条横线,嘴巴是一个往下弯的弧。就是个靶子,她跟自己说,就是个帆布口袋。可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公司茶水间里那只用来练飞镖的靶盘,塑料的,扎上去会弹回来。那时候她连那个靶盘都扎不准。
真美子没催她,退后两步靠着铁架子,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抱着胳膊看她。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真美子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藏在竖起的皮衣领子后面,只有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尤莉亚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枪油和铁锈的味道钻进肺里,又凉又涩。她把刀举起来,胳膊肘弯着,照着靶子胸口的位置捅过去——刀尖碰到帆布的时候她下意识收了力,只扎进去一个尖,刀身就歪到一边去了。帆布弹性很大,把刀弹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再用力点!”真美子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当那是纸糊的?”
尤莉亚咬了咬牙,这回没犹豫,胳膊抡圆了往前送。刀尖噗地一声扎进帆布,整根刀刃没进去大半,靶子晃了两晃,里面的填充物从破口往外挤。她的手还在抖,可这回是因为用力过猛,劲儿没处卸。
“不要犹豫。”真美子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近得尤莉亚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和皮衣的皮革味,“犹豫一秒钟,对方就有机会反手。你扎进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别扎歪了。”
“别想那些。”真美子伸手过来,从后面握住尤莉亚的手腕,把刀拔出来,又带着她的手重新扎进去,动作很慢,让她感受发力的时候哪块肌肉该紧哪块该松,“想一件事就行——你要让对方动不了。扎哪儿最有效,想那个。”
尤莉亚跟着她的手又练了七八下,拔出来,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帆布靶子胸口那块很快烂得不成样子,填充的碎布条从裂口里耷拉出来,跟肠子似的。她的动作越来越顺,到后来不用真美子带,自己就能把刀送进去拔出来,节奏稳了,手也不抖了。
“行了。”真美子松开她手腕,退回去又点了根烟,“换撬棍。那个架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来。”
接下来一个多钟头,尤莉亚把铁架子上的家伙什儿摸了个遍。撬棍比她想的沉,一头扁一头弯,真美子教她怎么卡进门缝里借力,怎么用身体重量往下压而不是光靠胳膊。手枪拿在手里比想的轻,真美子让她先空枪练拔和收,练到从腰后抽出来到对准前面的动作能在一口气里做完。还有一套开锁的铁丝,真美子让她对着一个透明锁芯练手感,看她手指头笨得跟胡萝卜似的,就伸过手来,捏着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到该在的位置上。
“你手指头太僵了。”真美子捏着她食指和中指来回弯了两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的指腹在她指关节上按过去,“放松。又不是让你绣花,但也不能攥死。”
尤莉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真美子捏在掌心里摆弄,忽然觉得那些铁器也不是那么可怕了。真美子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明确的道理——撬棍要卡哪个缝,枪要贴哪个位置拔最快,开锁的时候哪根手指头管哪个齿。没有一样是让她“随便试试”。她以前在公司做报表的时候也喜欢这种有章法的东西,只要按步骤来就不会出错。真美子给她的这些步骤,她学起来比想象中顺手。
练到后面她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刀扎出去准头开始飘。真美子看在眼里,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铁架子腿儿上,走过来从她手里把刀抽走,插回架子上。
“够了。脑子还清醒吧?”
“清醒。”
“那换个练法。”真美子拿脚把地上的橡胶垫踢正了,自己盘腿坐上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尤莉亚跟着坐下来,膝盖碰着膝盖。真美子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递给她。尤莉亚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全是短句,一条一条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抄下来的。
“念。”
尤莉亚低头看第一条:“法律只是弱者的锁链。”
“念十遍。”
她抬头看了真美子一眼。真美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她,瞳孔在灯底下黑得发亮。尤莉亚把视线挪回纸上,开始念。头两遍念得磕磕巴巴,跟小学生背课文似的,到第三遍顺了,到第五遍她发现自己念着念着,脑子里自动就开始琢磨这话什么意思。
“法律只是弱者的锁链……法律只是弱者的锁链……”
“停。”真美子打断她,“你怎么想的?”
尤莉亚捏着纸,抿了抿嘴。说实话她脑子里这会儿挺乱的,当OL这些年形成的常识跟纸上的字在打架。偷东西犯法,伤人犯法,这些道理打小就刻在骨头里。可要说法律保护弱者——她想起以前公司里被主管欺负了不敢吭声的同事,想起加班到半夜回家路上提心吊胆的自己,想起报警之后往往不了了之的那些破事。法律管用吗?管用的话她当初也不会被黑鸦团的人从路边拽进面包车里。
“我觉得……”她慢慢开口,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捋,“法律这东西,是管着不让人干坏事。可干了坏事的人,只要够聪明,法律也拿他没办法。那它不就是个摆设吗?”
真美子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弯了弯。“接着念。”
第二条:“黑鸦团是自由的。”
“黑鸦团是自由的……黑鸦团是自由的……”
这一条念到七八遍的时候,尤莉亚忽然觉得后脖子有点发热。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可又让人精神一振。她想起这几周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待着,虽然是被关着,可确实没人跟她要报表,没人挑她PPT的毛病,没人半夜打电话让她改方案。真美子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干完了就完了,不用想下个月房租,不用想同事背后嚼什么舌根。
“黑鸦团是自由的。”她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声音比头一遍稳多了。
真美子从她手里把纸抽走,折起来收好。然后她往前探了探身,一只手撑在尤莉亚膝盖旁边的垫子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头背面从尤莉亚太阳穴顺着脸颊滑下来,停在下巴上。
“最后一条不用念了。我直接跟你说。”她的声音压低了,气声多过嗓音,“掠夺和破坏才是正义。这话听着刺耳吧?”
尤莉亚没点头也没摇头。真美子的指头还搁在她下巴上,她不敢乱动。
“你想想,你以前上班那公司,赚的钱从哪儿来?压供货商的价,扣员工的加班费,忽悠客户买用不着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掠夺?只不过他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管那叫商业策略。”真美子说着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出了声,低低的,像石子儿扔进深井里,“黑鸦团干的事跟他们一样,只不过我们不装。我们明着来。抢来的钱就是抢来的,不叫什么应收款周转。”
尤莉亚听着这话,脑子里嗡嗡的。她知道真美子在偷换概念,可这些概念换得太顺了,她抓不住哪里不对。就像小时候听大人说“压岁钱妈先帮你存着”,明知道钱回不来了,可道理上挑不出毛病。
“强者掠夺,弱者被掠夺。这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真美子收回手,坐直了,“你以前是被掠夺的那个。现在给你个机会,站到另一边。你选哪边?”
尤莉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沾着帆布靶子上蹭下来的灰,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铁锈色的东西。这双手敲了五年键盘,做过几百份报表,最大的破坏力是打翻过一杯咖啡。现在这双手会握刀了,知道往哪儿扎最疼,知道撬棍怎么卡进门缝。
“我选这边。”她说,“真美子大人这边。”
真美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上说没用。过两天带你出去,做成了才算。”
“做什么?”
“到时候告诉你。”真美子转身往铁门走,走到一半回头,“对了,你刚才练刀的时候,头一刀扎歪了之后,第二刀怎么调的?”
尤莉亚想了想。“我就想着,不能再来一次了。”
真美子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铁门在后面合上,咣当一声,震得尤莉亚耳朵眼儿里嗡嗡响。她一个人在训练场里又坐了一会儿,白炽灯管发出细碎的电流声,头顶上有一只灯管开始闪了,跟走廊里坏的那根一样。她站起来,把铁架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回原位,刀插回刀鞘,撬棍靠墙立好,枪放回架子上那个凹槽里。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往外走。
上楼梯的时候她数着台阶,数到四十七级,头顶那根闪着的灯管啪地灭了,走廊里暗了一半。她在黑地里站了两秒钟,眼睛适应过来之后继续往上走。推开楼梯间门的时候,外头走廊尽头真美子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黄光,门缝里隐隐约约传出音乐声,低低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尤莉亚没去敲门,拐进自己屋里。她把运动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胳膊抬起来闻了闻,一股汗味混着铁腥气。她坐到床沿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这回真点着了。烟雾在脸跟前散开,她眯着眼看墙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过着真美子最后那句话——过两天带你出去,做成了才算。
她吐出一口烟,烟在灯底下打着旋儿往上飘。做就做。她以前在公司里做方案,头一版被打回来是常事,改到第三版第四版主管才点头。真美子大人布置的事,她当方案做就是了。只是这回改稿不用交邮件,不用等审批,真美子就坐她对面,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她弹了弹烟灰,忽然想起训练场上那个被她扎烂了胸口的帆布靶子。明天要是再去练,得跟真美子大人说一声换个靶子,那个已经没法看了。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嘴角咧了一下,烟叼在嘴里歪到一边。
外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真美子房间那头走过来,经过她门口没停,往更深处走去了。尤莉亚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把烟屁股在床脚的铁架子上摁灭,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出去之后会是什么样,她不知道。真美子说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那她就干什么。搞砸了认罚,她说的。可要是干成了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还翘着——干成了,真美子大人总得夸她一句吧。
初次之罪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踏实。
枕头压得脸发麻,翻过来又觉得后脖颈子发凉,窗户外面不知道哪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嗡响了一整夜。尤莉亚迷迷糊糊地做了好几个不成形的梦,梦里她在公司做表格,Excel的格子无限延伸出去,每个格子里都塞着一张真美子的脸,她一行一行往下填数据,鼠标点一下,那些脸就笑一下。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才四点多。嘴里发苦,舌头上一层黏腻的东西,昨晚那根烟的后味儿还没散干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可是脑子已经醒了。指示书就压在枕头底下,折成四折,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那几行字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真美子的笔迹很好看,横平竖直带着点利落的勾,不像一般女的写字那么圆润。上面写着那家店的名字、地址、营业时间、店主的大致体貌,还有一行特别标注:店内监控有死角,进门右手边货架与柜台之间,不要站在灯底下。尤莉亚看到这行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真美子连这个都摸清楚了,说明踩过不止一次点。她只是执行的那个,前面有人把路都铺好了。
再醒过来是闹钟响的。六点半。
尤莉亚坐起来,揉了揉脸。房间里灰蒙蒙的,窗帘缝透进来一线青白色的光。她下床先灌了半杯凉水,然后按照真美子交代的步骤来——先洗澡,把身上那股训练场带回来的铁腥气洗掉。热水浇在背上的时候她闭着眼想,今晚之后,她身上沾的就不光是铁腥气了。
洗完出来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眼线是昨天真美子帮她画的那个样子,她今天自己来。手比第一次稳多了,从眼头贴着睫毛根拉出去,到尾端往上一挑,力道刚好。眼影她下手比真美子轻一点,真美子画的时候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刷子压在眼皮上的分量,那种浓重的、烟熏似的颜色铺满整个眼窝,睁开眼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她自己画出来的效果稍微淡一些,但那股劲儿还在。她拿棉签把下眼睑稍微晕开了一点,行,够用了。
头发她没像平时那样扎得整整齐齐,随手拢到脑后绑了个马尾,碎发掉下来几缕贴在脸侧。运动服是昨天那套,袖口撸到小臂中间,拉链拉到胸口位置。她从抽屉里摸出烟盒往兜里一塞,想了想又掏出来,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叼着,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嘴里叼根东西,下巴自然就往前抬了一点,眼神跟着往上走,看着就不太好惹。这招还是她在公司茶水间跟一个抽烟的销售大姐学的,那大姐平时笑眯眯的,一叼上烟跟换了个人似的,谁跟她说话都得先矮三分。
她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经过真美子房间门口,门关着,里头没声音。尤莉亚脚步放慢了一拍,想敲门又没敲。真美子说了,今天她自己出门,自己回来,做成了才算。她要在天黑之前到地方,先看一圈,等店里客人走光再动手。真美子把时间卡得很准,晚上八点四十到九点之间,那一片的巡逻警车刚过,下一趟要四十分钟以后。
地铁上人挤人,尤莉亚站在车门边上,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攥着烟盒。她对面坐了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跟她以前加班到十点回家时候一个德行。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下意识把公文包往自己脚边靠了靠。尤莉亚心里动了一下,嘴角差点翘起来——以前是她怕别人,现在轮着别人躲她了。她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其实没点着,就是个样子。对面那男的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直接把头低下去看手机了。
换乘的时候她走错了出口,绕了一小圈才找对方向。繁华街那一片她以前来过,跟同事下班聚餐的时候在居酒屋喝过两回。那时候她走在街上东张西望找招牌,生怕迟到,现在她走在同一条街上,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霓虹灯牌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烤串店的油烟味混着药妆店的香精味往鼻子里钻,路边拉客的牛郎冲她扬了扬下巴,她回了一眼,那人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了。尤莉亚觉得挺有意思,以前这种人都冲她喊“小姐姐进来坐坐嘛”,现在连话都不敢说了。她也没干什么,就是拿正眼看了他一下——画着这种眼线的人拿正眼看你,跟被人拿刀尖比划了一下差不多。
那家珠宝店在街角拐弯的地方,门脸不大,卷帘门拉上去一半,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排银饰和便宜手表。隔壁是家关了门的拉面馆,门口堆着几个装泔水的塑料桶。尤莉亚从街对面走过去,脚步没停,余光扫了一遍:店里亮着白光灯,柜台后面坐了个秃顶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柜台前面没客人。橱窗底下的射灯有一盏不亮,门口那块地砖翘起来一角,她要是跑的时候得注意别绊着。她走过去之后拐进旁边的巷子,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又点了根烟,这回真点着了。
烟抽到一半她摸出手机,给真美子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到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字:好。尤莉亚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去,烟叼在嘴里猛吸了两口,然后把烟屁股在墙上摁灭,烟头弹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她没急着进去。先在巷子里把兜里的东西摸了一遍:匕首在左边兜,横着放,拔出来顺手;手枪在右边兜,真美子给的那把,沉甸甸的,她掂过好几回了,保险在哪、弹匣怎么卸,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把运动服拉链往上提了一格,然后转身从巷子里走出来,径直推开珠宝店的玻璃门。
门框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的秃顶男人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看手机时那种呆呆的表情,嘴里习惯性地往外蹦了一句“欢迎光临”——等看清进来的人是谁,后半截话就卡在嗓子眼里了。尤莉亚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三步走到柜台前面,右手从兜里掏出来的时候枪口已经对准了他胸口。
“把钱拿出来,打开保险柜。”
她说话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嗓子眼儿里其实发紧,胸腔里那颗心撞得肋骨咚咚响,但声音出来是平的,尾音往下压,跟真美子平时命令她的时候那种调子有点像。她自己也听出来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原来听多了真美子说话,连这个都能学。
秃顶男人的脸刷地白了,两只手举起来举得特别快,手机啪地掉在柜台上滑出去老远。“我、我知道了!冷、冷静点!”他说话的时候舌头明显打结,下巴上的肉抖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枪口,整个人往后退的时候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几串银链子哗啦掉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敢低头看。尤莉亚拿枪口朝保险柜的方向摆了摆,他就顺着那个方向侧着身子挪过去,一只手高举着,另一只手哆哆嗦嗦从裤兜里掏钥匙。
“快点儿。”尤莉亚说。其实她也没那么急,但真美子教过她,这种时候话越少越好,催得越紧对方越慌,越慌越听话。果然那男的钥匙捅了两回没捅进锁眼,第三回才拧开,保险柜门拉开的时候里头还有个铁皮盒子,他不用尤莉亚说就主动把盒子端出来放在柜台上打开了,里面一沓一沓的现金用橡皮筋扎着,旁边散着几个绒布小袋子,袋口没系紧,露出里头黄澄澄的链子和几颗镶着石头的戒指。
尤莉亚左手从运动服兜里掏出事先备好的帆布袋,往柜台上一甩。“装进去。”男人手忙脚乱地往里扒拉,有一沓钱散开了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尤莉亚枪口往下压了压,“别捡了,装完就行。”他赶紧直起身把剩下的往袋子里塞。尤莉亚余光扫了一眼门口,街上没人往这边看,隔壁泔水桶那儿趴了只野猫,尾巴一甩一甩的。
袋子装满递过来的时候尤莉亚左手接住,掂了掂,分量不轻。她往后退了一步,枪口还对着那男的。男人以为她要走了,肩膀刚松下来一点,尤莉亚往前一探身,枪柄横着砸在他太阳穴上。她下手的时候收了点劲,没使全力,但位置找得准,就是训练场上真美子让她反复砸沙袋找的那个点。男人哼都没哼一声,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人软下去瘫在柜台后面的地上,秃顶的脑袋磕在保险柜角上磕出一声闷响。
尤莉亚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确认胸口还在起伏,然后转身就走。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声,她出门右拐,步子不快不慢,帆布袋抱在怀里,运动服拉链最上头那格没拉,正好把袋子遮住一半。走到巷子口拐进去,她才开始跑。巷子窄,两边全是后厨的排风扇和堆着的啤酒箱子,她跳过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积水,跑出去大概三十来米,前面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冒着白烟。
副驾驶的窗户降下来,真美子的脸从里头露出来。巷子里光线暗,她脸上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很,嘴角那点笑意在昏暗中勾出一条弧线。“上车。”她说。
尤莉亚拉开副驾驶门钻进去,帆布袋往腿上一放,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就跟卸了架子似的往椅背上一靠。心跳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疯跳起来,手有点抖,她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压着。真美子没急着开车,侧过身来看着她,看了大概有四五秒钟,然后伸手把她脸上沾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做成了?”
“做成了。”尤莉亚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出来有点劈。她把帆布袋往真美子那边推了推,“现金和首饰,都在里头。人打晕了,没伤着骨头。”
真美子没看袋子。她把手收回来,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去。拐上大路之后她才伸手过来,掌心贴在尤莉亚的脸颊上,拇指蹭了蹭她的颧骨。尤莉亚感觉到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皮革的气味,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蹭在脸上有点痒。
“做得好,我的尤莉亚。”
真美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也平平的,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但尤莉亚听着,胸口里那团乱跳的东西忽然就顺下去了,整个人从里到外舒展开来。她偏过头把脸往真美子手心里蹭了蹭,嘴唇碰了碰她的手腕内侧。
“你已经是出色的黑鸦团成员了。”真美子把手收回去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关了门的店铺,卷帘门上喷着乱七八糟的涂鸦。车子在巷子中间停下来,真美子拉了手刹,解开安全带,整个人转过来正对着尤莉亚。她伸手把尤莉亚叼着的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抽走,随手插进自己外套兜里,然后托起尤莉亚的下巴,凑过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深,但压得实在,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酒味,可能出门前喝了一口。尤莉亚下意识闭上眼,感觉到真美子的舌尖在她下唇上轻轻扫了一下就退了。
“今后也和我一起,犯下更大的罪行吧。”真美子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话时候的气息扑在她鼻尖上。
尤莉亚睁开眼,近在咫尺的距离上真美子的瞳孔黑得跟墨似的,里头映着她自己的脸——画着挑起的眼线,嘴唇微微张开,看着确实不像个正经人了。她把帆布袋往真美子怀里一塞,两只手搂住真美子的脖子,凑上去又亲了她一下,这回她主动的,学着真美子刚才的样子在她下唇上咬了一口。
“是,真美子大人。”
她松开手往后退回去坐好,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真美子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把袋子扔到后座脚底下,重新挂挡起步。车子从巷子另一头钻出去的时候尤莉亚把窗户降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混着城市里那股子尾气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手肘搭在窗沿上,手指头伸出去兜着风,心里盘算着明天要跟真美子说换个靶子,那个帆布靶子胸口让她扎烂了,再练下去该往外掉棉絮了。
真美子开着车忽然说了句:“明天晚上来我房间,教你点新东西。”
尤莉亚偏过头看她。真美子没解释是什么,嘴角那点笑在路灯底下忽明忽暗的。尤莉亚也没问,嗯了一声把窗户又降下去一截,风灌得更猛了,把她额前的碎发全吹到脑后去。她眯着眼看前面亮堂堂的大马路,心想明天真美子大人要教什么呢——管她呢,到时候就知道了。
烟雾与变化
那天晚上从巷子里开出来之后,尤莉亚以为真美子会直接回据点,结果车子在环线高速上绕了大半圈,从平时根本不走的出口下去,拐进了一片她完全不认识的街区。路两边的楼越变越矮,从高楼公寓变成那种两层三层的旧民宅,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稀稀拉拉的。真美子把车停在一栋外墙贴着小块瓷砖的老楼前面,熄了火,拔了钥匙,转过头来看着尤莉亚。
“下来,带你去看个东西。”
尤莉亚跟着她下了车。楼门口没有灯,真美子拿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开了门,两个人踩着铁皮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哐哐响。到了三楼,真美子推开一扇没锁的铁门,里头是个空荡荡的房间,地上扔着几个破垫子和一堆旧杂志,窗户上挂着半截脏窗帘。真美子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朝外面努了努嘴。
尤莉亚凑过去看。楼下是一条小商业街,这个点大部分店都关了,只有街角一家拉面店还亮着灯,门口挂着塑料布帘子,有几个喝多了的上班族靠在墙上抽烟。再往远看,街对面是一栋三层小楼,二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摆着一排排货架。
“那家店,”真美子把窗帘放下来,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下个礼拜要进一批新货。手表,还有一些小玩意儿。老板每周三晚上十点关门之后会一个人在店里点货,待大概四十分钟。”
尤莉亚听着,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那包还没拆的烟——她已经开始习惯手里捏着点什么东西了。真美子看见了,笑了一声,把自己的烟盒掏出来递过去。尤莉亚抽了一根出来叼上,真美子又把自己的打火机递过来,这次没帮她点。尤莉亚自己按了两下才点着,火苗在两个人中间晃了一下,烟头亮起来,她吸了一口,这回没呛着。
“周三晚上,你带一个人去。”真美子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空房间里抽烟,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烟往一边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得学着带人做事。里香那孩子,你盯了快一个礼拜了,差不多了吧?”
尤莉亚叼着烟点了点头。里香是她自己在公园里瞄上的,十六岁,每天晚上九点多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玩手机,校服外面套一件松垮垮的针织开衫,头发染成不太明显的棕色,耳钉戴了一排。尤莉亚观察了她五个晚上,摸清了她的路线——从公园出来之后会绕到便利店买一瓶茶,然后穿过住宅区回家,路上有一段路灯坏了两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差不多了。”尤莉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那孩子心里有缝,家里大概没人管,晚上在外面晃到那么晚也没人找。我搭话试试,不行就来硬的。”
真美子看着她,嘴角翘起来,那种笑让尤莉亚后脊梁骨发麻又发暖。“说得跟老手似的。行,周三之前把里香带回来,周三晚上你带着她一起去那家店。让她动手,你在后面看着。”
尤莉亚愣了一下。“我……看着?”
“你当初第一次动手的时候,我站在你背后。现在换你站到别人背后去。”真美子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了,伸手过来,拇指蹭掉尤莉亚下嘴唇上沾的一点烟灰,动作轻得像在擦什么贵重东西。“你行的。你是我教出来的。”
这话比什么夸奖都管用。尤莉亚把烟屁股也摁灭在窗台上,跟着真美子下了楼。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没怎么说话,脑子里一直在转——怎么跟里香搭话,在哪儿动手,用什么药,剂量多少,醒了之后怎么控制。这些问题以前她根本不会想,现在却在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跟以前做项目排期似的,只不过项目变成了绑人。
第二天下午尤莉亚就去找里香了。她换了身平常衣服,没穿那套三道杠运动服,头发也没扎得那么乱,稍微拢了拢,看着像个下了班的普通姐姐。公园里里香还是坐在那个秋千上,手机横着拿,大概在打游戏。尤莉亚走过去在旁边那个秋千上坐下来,先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偏过头去。
“借个火呗。”
里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十六岁特有的警惕和不耐烦。“我不抽烟。”
“那你坐这儿干嘛?这公园晚上也没什么人,你一个人不害怕?”
里香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揣进兜里站起来就要走。尤莉亚也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她前面。里香往左她往左,里香往右她往右,两三次之后里香抬起头瞪着她,嘴刚张开要说话,尤莉亚已经把手里的烟头扔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子往自己这边扯。
“你干什么——放开!我要喊了!”
尤莉亚没给她喊的机会。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纱布团,直接捂在里香嘴上。里香拼命挣,指甲抠进尤莉亚手背里划了几道,脚也乱踢,有一脚踹在尤莉亚小腿迎面骨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尤莉亚现在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的人了——她膝盖往上一顶,别住里香的腿弯,同时胳膊肘夹住里香的脖子往旁边树丛里带。里香挣扎了大概十几秒,纱布上浸的乙醚开始起效,身子软下来,手也松了劲。
尤莉亚把她放倒在地上,先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几道血印子,心里骂了一句。然后蹲下来把里香胳膊上校服袖子撸上去,从兜里掏出真美子给的小针管,照着大臂外侧扎进去推完,拔出来拿棉球按了按针眼。药效上来得很快,里香原本半睁着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尤莉亚把人扛起来往公园后门走,真美子的车停在后门那条小路上。把里香塞进后座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被塞进面包车的感觉——后座硬邦邦的,脑袋撞在车门框上那一下疼得她眼冒金星。她下意识拿手垫了一下里香的头,然后把车门关上。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有点抖,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才稳下来,然后给真美子发了条消息:人到手了,回据点。
里香醒过来的时候被绑在据点地下室那把铁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尤莉亚和真美子站在她面前。尤莉亚按照真美子教她的流程来——先放录音,那种低频的、混着雨声和心跳声的背景音,然后在里香面前摆了一排东西:烟、打火机、匕首、一小袋药片、一张黑鸦团标志的贴纸。真美子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不吭声,全程让尤莉亚主导。
尤莉亚把里香嘴里的布扯出来,里香立刻开始骂,骂得很难听。尤莉亚没理她,自己点了根烟,把烟叼在嘴角,蹲下来跟里香平视。
“骂完了没?骂完了听我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我把药片塞你嘴里,你睡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另一个是你自己把这些东西拿起来,跟着我干。你选。”
里香瞪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一句:“你们是疯子吧……我要回家……”
尤莉亚回头看了真美子一眼。真美子冲她微微点了下头。尤莉亚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袋药片撕开,捏着里香的下巴就往里灌。里香拼命扭头,药片撒了一半在地上,但有一半进了嘴。尤莉亚接着把水杯怼上去,里香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药效还没上来那么快,尤莉亚蹲回她面前,这回声音放软了一点。
“你回家能干什么?你那个家里有人等你吗?你每天晚上在公园坐到九点多,有人给你打电话问你回不回去吗?”里香不骂了,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尤莉亚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话是怎么从嘴里出来的,好像真美子在她脑子里装了个开关,一按下去那些话就自动往外冒。“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你也不用每天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打发时间了。”
药效开始显现,里香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尤莉亚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把自己嘴里那根烟拿下来,递到里香嘴唇边上。“吸一口,提提神。”
里香迷迷糊糊地张嘴,尤莉亚把烟凑上去,另一只手捏着她的腮帮子帮她吸了一口。里香被呛得咳嗽,但药劲和烟劲一块儿上来,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神涣散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尤莉亚没听清,凑近了才听见她说的是“我吸了……然后呢”。
真美子在沙发上笑出了声。尤莉亚回头看她,真美子冲她招招手。尤莉亚走过去,真美子拉住她的手把她拽下来坐在沙发扶手上,凑在她耳朵边上说:“你刚才那样,真像我。”
尤莉亚耳朵根烫得厉害。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背上里香挠的那几道印子还在渗血珠子。真美子也看见了,捏着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从茶几底下摸出个创可贴撕开给她贴上,动作慢条斯理的。
“接下来几天你带着她。让她跟着你抽,跟着你练,睡觉也让她睡你屋门口。什么时候她主动管你要烟抽了,什么时候就算成了。”
尤莉亚应了一声。那天晚上她把里香从椅子上解下来搬到楼上自己屋里,里香还没完全清醒,走路东倒西歪的,尤莉亚半扛半拖着把她弄上楼,往门口地上一放,扔了条毯子给她。自己躺床上点了根烟,看着天花板抽完了一整根才睡。
接下来三天尤莉亚走哪儿都带着里香。早上起来先给她一根烟——里香一开始还别过头不接,到第二天早上就自己伸手拿了。尤莉亚教她怎么吸怎么吐,里香呛了两回就学会了,学得比尤莉亚当初快。第三天晚上尤莉亚在屋里擦枪,里香坐在门口地铺上,忽然开口说:“尤莉亚姐,再给我根烟呗。”
尤莉亚擦枪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里香,那孩子盘腿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那层防备已经薄了很多,嘴角还挂着一丝讨好的笑。尤莉亚从烟盒里弹了一根出来扔给她,里香接住叼在嘴里,自己摸出打火机点上了。
“明天晚上跟我出去一趟。”尤莉亚把枪装回去,拉了一下套筒。“干点正事。”
里香叼着烟含含糊糊地问:“什么正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住一点,我让你动手你就动手,别犹豫。犹豫了回来我接着练你。”
里香缩了缩脖子,但没说不去。
周三晚上十点过五分,尤莉亚带着里香站在那家店后门的小巷子里。里香穿着尤莉亚给她找的一套三道杠运动服,稍微大了点,袖子卷了两圈。尤莉亚自己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把打火机递给里香让她也点一根。
“听着,后门进去是仓库,老板在二楼点货。你上去,拿这个——”尤莉亚把一根铁管塞到里香手里,“——照他后脑勺来一下,别太狠,打晕就行。然后把他拖到一边,保险柜在柜台底下,密码我告诉你了。拿完东西从后门出来,我在这儿等你。”
里香握着铁管的手在抖,烟都快拿不住了。尤莉亚伸手把她那根烟扶正,盯着她的眼睛。“怕什么。你在公园里跟我动手的时候不是挺横的么。”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都是打人。这回打完了还有钱拿。去吧。”尤莉亚在她背上拍了一把,里香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尤莉亚冲她扬了扬下巴。里香咽了口唾沫,转身推开了后门。
尤莉亚站在巷子里抽完了那根烟,又点了第二根。大概过了六七分钟,后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里香跑出来,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脸上又白又红,喘得厉害,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尤莉亚姐,我、我打了!他倒了!钱也拿了!”
尤莉亚接过袋子翻了翻,现金不算多,几条便宜手表和几件银饰。她把袋子往自己帆布袋里一塞,伸手揉了揉里香的脑袋。“行,干得不错。烟呢?拿出来,压压惊。”
里香抖着手从兜里摸出烟盒,自己抽了一根点上,这回手不抖了,吸得又深又稳。尤莉亚看着她叼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眼熟——那姿势,那叼烟的角度,跟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回据点的路上里香坐在副驾驶一直在说话,说那个老板怎么趴在柜台上打呼噜,她怎么绕到背后举起铁管,打下去的时候手震得发麻,老板哼都没哼一声就趴下去了。尤莉亚一边开车一边听,偶尔嗯一声。等红灯的时候她给真美子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成了。
真美子回得很快:带她上来见我。
到了据点,真美子坐在老位子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杯酒。里香一进门看见真美子就缩了,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真美子冲她招招手,声音甜得跟蜜似的:“进来呀,让我看看尤莉亚带出来的人。”
里香磨磨蹭蹭挪过去,真美子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把酒杯推过去。“喝一口,暖暖身子。头一回干这种事吧?手抖了没有?”
里香双手捧着杯子抿了一口,酒呛得她直皱眉。“抖、抖了……”
真美子笑了,伸手帮她把嘴角的酒渍擦掉。“抖就对了。第一次不抖的人,我反倒不敢用。你跟着尤莉亚好好学,她当初比你还狼狈呢。”说着抬眼看了尤莉亚一眼,那眼神让尤莉亚后脖颈子一阵发紧。
那天晚上真美子把尤莉亚单独留了下来。里香被打发回房间之后,真美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扔给尤莉亚。“拿着,给你的。”
尤莉亚接住看了看,是那种细长的薄荷烟,跟她平时抽的不一样。真美子自己也拆了一根叼上,冲尤莉亚抬了抬下巴。“点上。以后你抽这个。”
尤莉亚拆开包装抽了一根出来,先给真美子点上,再给自己点。薄荷的凉味冲进嗓子眼,跟平时抽的浓烟完全两个感觉,清清凉凉的,吸完了嘴里还留着一股甜味。
“喜欢吗?”
“嗯……挺凉快的。”
真美子靠在沙发里,烟雾从她嘴唇间慢悠悠地飘出来,在台灯的光里变成一层薄薄的紫色。“你以前在办公室里,是不是特别讨厌同事抽烟?”
尤莉亚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想过以前办公室的事了。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晚上,隔壁部门那个总在走廊里抽烟的男人,她每次路过都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去。“是……那时候觉得烟味呛死了。”
“现在呢?”
尤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夹烟的手指,指节上有一小块烫出来的浅疤,是上礼拜练枪的时候被弹壳崩的。指甲缝里还留着刚才里香打人时候溅上去的一点灰。她吸了一口薄荷烟,把烟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吐出来。
“现在不抽反而难受。”
真美子笑出了声,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笑,听着让人心痒。“你变了,尤莉亚。变得挺好的。”她把烟灰弹了弹,整个人从沙发里探过来,脸凑到尤莉亚跟前,鼻尖几乎碰上鼻尖。“以前那个在办公室里捂着鼻子走路的OL,现在教别人抽烟、带人去抢劫。你自己觉得呢?”
尤莉亚想了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上那点暗红色的光。“我觉得……以前那个我挺没意思的。”
真美子满意地靠回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子。“过来坐。今晚多抽两根,我跟你讲讲下礼拜的事。里香这孩子上手快,下个礼拜让她单独去干一票。你歇歇,我教你点别的。”
尤莉亚挪过去坐在真美子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各自叼着烟,烟雾在头顶上搅在一起。真美子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墙角那台老音响开始放一首慢吞吞的曲子,像是老电影里的那种,小号吹得人骨头缝里发痒。
“下个礼拜,”真美子一边说一边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空易拉罐里,“你带里香去车站那边转转。她这路数,扒窃应该不错。手快,胆子也上来了。你教她怎么在人堆里下手,怎么跑,怎么甩尾巴。”
尤莉亚叼着烟点头。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去想“这是犯罪”或者“这样不对”了。那些念头像烟一样,吸进去吐出来就散了,留下来的只有嗓子眼里那点薄荷的凉意,和真美子靠在她肩膀上的重量。
“还有,”真美子忽然把声音压低了,嘴唇几乎贴着尤莉亚的耳朵,“你这几天光顾着带里香,都没怎么来我屋里。今晚别走了。”
尤莉亚耳朵根又开始发烫。她把烟屁股在易拉罐口上摁灭,转过头看着真美子那张在烟雾里半明半暗的脸,点了点头。
“是,真美子大人。”
真美子伸手把她嘴角叼着的最后一截烟拿下来摁灭,然后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这边带。尤莉亚顺着那股力道靠过去,闻见真美子头发上沾着的烟味混着洗发水的味道,跟自己身上的味道已经分不太清了。她闭上眼之前看见茶几上那包薄荷烟,心想明天得去多买几包,里香那孩子抽得比她当年还凶。
言行举止的变貌
第二天中午尤莉亚才从真美子的房间里出来。走廊里光线昏沉,墙上的旧壁灯亮着一盏灭着一盏,空气里飘着隔夜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怪味。她揉了揉后腰,发现自己昨晚穿的运动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了脚踝,弯腰提裤子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着的烟,那是出门前从真美子床头柜上顺的。路过洗手间她拐进去照了照镜子,眼线晕开了一点,眼下青黑一片,但眼神不蔫,反而亮得有点过分。她拧开水龙头胡乱抹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皮筋咬在嘴里腾出手来拢头发,扎得比平时还歪,碎发从耳后支棱出来,她也懒得管了。
训练场在地下二层,原本是个地下停车场改的,水泥柱子上还留着黄色的停车位编号,被喷了一层黑漆盖了大半,地上铺着旧体操垫,角落里堆着杠铃片、沙袋、几把磨秃了的匕首和两把训练用的模型枪。尤莉亚晃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光头男在打沙袋,拳头砸得闷响,另一个瘦高个靠在柱子上擦一把折叠刀,刀背在灯底下反光。尤莉亚走到垫子边上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薄荷味冲进肺里,她眯了眯眼,觉得脑袋清醒了不少。
光头男停下来,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朝尤莉亚抬了抬下巴。“喂,新人,今天练什么?”
尤莉亚叼着烟蹲下来系鞋带,运动服袖子撸到手肘上面,露出小臂上一条还没消的淤青,是前几天练匕首格挡时撞的。“练手。真美子大人说下礼拜让里香单独出去,我得把路线再走一遍。”她说话的时候烟跟着上下晃,烟灰落在鞋面上她随手一拍,拍完也不擦手,直接在裤子上蹭了蹭。
瘦高个把折叠刀合上揣兜里,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拖拖拉拉,站到尤莉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喂,新人。”他故意把声音拖长,带着一股找茬的腔调,“动作太慢了,真没用啊。上回让你拿个沙袋你都磨蹭半天,这要真出任务,你是打算给条子留时间喝杯茶?”
搁半个月前,尤莉亚听见这种话第一反应是低头认错,肩膀缩起来,嘴张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我下次注意”。她在办公室里就是这样活过来的,课长嫌她报表慢她道歉,同事把活推给她她接过来加班到末班车,连隔壁部门那个总把咖啡洒她桌上的男的,她都笑着说没关系。但现在她蹲在地上系鞋带,听见这话只是把鞋带最后一拉,站起来的时候叼着烟仰起脸,烟头几乎戳到瘦高个的下巴。
“啊?”她咬着烟屁股含糊地哼了一声,然后拿手把烟夹下来,冲着瘦高个的脸吐出一口直直的烟柱,“吵死了。你个废物别拖老娘后腿就行。”
瘦高个愣了一下,嘴张着没合上。旁边打沙袋的光头男也停了手,毛巾搭在肩膀上没动。训练场里安静了两三秒,只有通风管道嗡嗡响。然后瘦高个忽然仰头大笑,笑得肩膀直抖,一巴掌拍在尤莉亚肩头上,力道不小,尤莉亚膝盖晃了一下但没退,反而把烟重新塞回嘴里,嗤笑了一声,歪着头看他。
“你这家伙,”瘦高个拍完又推了她肩膀一把,这次轻多了,“长进不小啊。行,有点意思了。”他转头朝光头男喊,“喂,听见没,这娘们儿现在嘴比刀子还快。”
光头男嘿嘿笑了两声,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甩了甩。“真美子大人调教出来的,能差到哪去。上回我看她练匕首那架势,眼都不眨,跟换了个人似的。”
尤莉亚没接话,叼着烟走到沙袋跟前,抬腿就是一记低扫,沙袋晃出去老远,链子吱嘎响。她收回腿,烟灰掉在垫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尖碾灭了那点火星。瘦高个跟过来,这回语气正经了不少:“下礼拜带里香出去?车站那边人杂,便衣也多,你打算怎么教?”
“先教她看人。”尤莉亚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灰,说话的时候嗓门比平时粗,“扒窃跟抢不一样,抢要快,扒要稳。我得让她在人堆里站够一个钟头,光看不动,看谁身上有货,看谁警觉低,看谁丢了东西不敢声张。”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把烟重新叼上,含含糊糊补了一句,“我当年要是有这眼力见,也不至于让人从背后套麻袋。”
瘦高个和光头男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这话茬。尤莉亚自己也没再往下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训练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掂了掂分量。她那只手已经不像OL时候那样白净细嫩了,指节上结了薄茧,虎口有一道刚长好的粉肉,是上回练夺刀时被划的。
练到下午三点来钟,尤莉亚出了一身汗,运动服后背洇湿了一大块,贴在身上。她叉着腿坐在垫子边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拿烟的手垂在两腿之间,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她也不弹,就那么看着训练场那头光头男和瘦高个对练。这坐姿搁以前打死她都做不出来,她在办公室连翘二郎腿都怕被课长说没规矩,永远是膝盖并拢、背挺得笔直,椅子只坐前三分之一。现在她整个人往下塌着,脊椎弯成一道弧,下巴搁在锁骨上,运动裤的松紧带勒出一点小肚子,她也懒得吸气收腹。
门响了一声,真美子从楼梯上走下来,皮大衣下摆扫着水泥台阶,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尤莉亚听见动静抬头,烟灰这才掉下来,落在裤裆上她随手一掸。真美子走到她跟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坐没坐相。”真美子说的是嫌弃的话,语气里却带着笑。
尤莉亚仰着脸看她,嘴里还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跟真美子大人学的。”
真美子没恼,反而笑出了声,把塑料袋往她怀里一丢。尤莉亚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包薄荷烟和一瓶冰水。真美子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把她嘴里那根快烧到滤嘴的烟拿下来摁灭在旁边的易拉罐里。“我什么时候这样坐过?”
“您坐沙发比我还能瘫。”尤莉亚拧开冰水灌了半瓶,剩下的浇在后脖颈上,水顺着领口流进后背,她打了个激灵但没躲。
真美子伸手替她把湿透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头发也不好好扎,跟鸡窝似的。”嘴上挑着刺,手指却顺着她耳垂滑到下巴,在那里停了一下,“不过,真是越来越合我的胃口了呢。”
尤莉亚被她摸得脖子一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只要被真美子大人夸奖,我什么都能努力做到。”
这话她说得顺嘴,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搁一个月前她连“老娘”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现在对着真美子撒娇撒得浑然天成。真美子显然也注意到了,眼睛弯起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晚上来我屋里,再教你点新东西。”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下摆,朝光头男那边抬了抬下巴,“你们俩也别闲着,今晚加练一组反应靶,尤莉亚你带他们做。”
尤莉亚把冰水瓶子往垫子上一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光头男那边喊了一嗓子:“听见没,晚上加练,谁偷懒我拿烟头烫他。”光头男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瘦高个笑着骂了一句什么,尤莉亚没听清但也懒得追问,从塑料袋里摸出新的一包烟拆开,弹出一根叼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个圈,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凑上去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把第一口烟朝着天花板吐出去。
晚上加练完她冲了个澡,换回那身三道杠运动服,头发湿着就扎起来了,水滴顺着后脖子往下淌。她靠在走廊墙上等真美子,手里夹着今天的第四根烟,走廊尽头那面破镜子里映出她现在的样子——眼线画得比早上还重,运动服领口扯得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裤脚一只卷着一只没卷,脚上趿着双人字拖。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刚被绑来那天穿的那套米色通勤西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裙摆过膝,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那个尤莉亚要是看见现在的自己,估计能吓得把咖啡泼自己一身。
真美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她对着镜子发呆,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一起出现在镜子里。“看什么呢?”
尤莉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对着镜子里的真美子笑了笑,嘴角歪歪的,露出一点牙。“看我是不是又变好看了。”
真美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闷在她脖子里:“好看。比刚来那会儿好看多了。那时候你连烟都不会抽,坐椅子只坐三分之一,说话跟蚊子叫似的。”
“那现在呢?”
“现在啊,”真美子松开她,绕到前面来,拿过她手里的烟自己抽了一口,吐烟的时候眯着眼,“现在像个黑鸦团的人了。走路晃肩膀,说话带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烟不离手。”她顿了顿,把烟塞回尤莉亚嘴里,手指在她唇边停了一下,“我喜欢。”
尤莉亚叼着烟笑了,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她伸手揽住真美子的腰往自己这边带,动作比之前主动多了,手搁在真美子后腰上也没缩回去。“那下礼拜带里香出去,我保证把她也带成您喜欢的样子。”
真美子靠在她怀里,仰起脸看她,瞳孔里映着走廊那盏昏黄的壁灯,笑意深得看不到底。“好啊。里香那孩子底子不错,就是还欠点火候。你教她抽烟的时候别心软,她咳嗽你就让她接着抽,咳着咳着就习惯了。”
“我知道。”尤莉亚把烟屁股在走廊墙砖上摁灭,烟灰蹭在砖缝里,她拿拇指抹了一下没抹干净,也就随它去了。“我当年您也没心软。”
真美子笑了一声,从她怀里挣出来,往自己房间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对了,明天早上别睡过头。车站那边有个踩点的活儿,你带里香去,顺便教她怎么认便衣。”
“便衣?”尤莉亚挑了挑眉。
“车站派出所那几个,常年穿便服在候车厅晃,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一个矮胖的平头,你让里香记住了,看见就绕道走。”真美子说完摆了摆手,皮大衣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
尤莉亚站在原地又摸出一根烟点上,这回抽得慢,一口一口地品。她发现自己现在不抽烟就觉得嘴里空落落的,手指头也闲得慌。烟叼在嘴上,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路过里香那屋的时候听见里面手机在放短视频,外放声音挺大,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框。“里香,明天早上八点楼下等我,带你去车站认人。别迟到,迟到罚你连抽三根不许喝水。”
门里传来里香闷闷的回应:“知道了尤莉亚姐。”声音有点哑,估计白天练狠了。
尤莉亚叼着烟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屋里往床上一倒,鞋都没脱。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忽明忽暗地闪,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以前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头顶的灯也是这样闪,那时候她只会缩着脖子给物业打电话报修。现在她躺在床上,烟灰直接弹在地板上,想着明天怎么教里香认便衣、怎么在人群里找下手目标、怎么得手之后混进人流里消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烟味,有真美子头发上那种洗发水的味道,还有汗味。她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比什么香薰都安神。临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让里香试试在自动售票机前面假装买票、实际观察周围的那种练法,那孩子手快,学这个应该不难。
烟在指间自己烧到了滤嘴,烫了她一下,她骂了一声把烟头扔进床底下的空易拉罐里,翻身裹着运动服就睡了,灯也没关。
新的日常
天台的水泥地面还留着白天的余温,隔着运动裤的薄布料烘着大腿根。尤莉亚把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围栏底下的铁横杆上,后背靠着真美子那侧的水泥墩子,仰着头看天。城市的光把星星冲淡了大半,只剩零星几颗钉在灰扑扑的夜幕上,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橘线,往机场方向慢慢淌。
真美子坐在她旁边,皮大衣铺在水泥地上当坐垫,长发从肩膀垂下来,末梢搭在尤莉亚的胳膊上。她指间夹着烟,没急着抽,让烟自己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弯下来,最后被夜风轻轻一碰就散了。
尤莉亚把自己那根抽到一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扯成薄薄一片。她歪过头,把脸贴在真美子上臂外侧,皮衣凉丝丝的,里头透出体温。“真美子大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烟熏过的沙哑,“我以前啊,最讨厌抽烟了。”
真美子没接话,只是偏了偏头,下巴蹭过尤莉亚的头顶。
“真的,闻见烟味就皱眉。办公室里那些男同事去完吸烟室回来,一身臭烘烘的,我连靠近都不想靠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碰这玩意儿。”尤莉亚抬起自己夹烟的手,看着指尖被熏黄的一小片,拇指搓了搓食指侧面,搓不掉。“也没想过自己会说这种话——现在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我。”
真美子这才笑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尤莉亚贴着的那片皮衣跟着微微发颤。“没错,”真美子把烟递到嘴边,浅浅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圆圆的,被风吹歪了才散,“这样就好。你已经不是那个无聊的OL了。是我创造的,全新的尤莉亚。”
尤莉亚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烟草的苦涩混着真美子身上那股洗发水味儿,还有皮衣的皮革气息,全搅在一起往她鼻腔里钻。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重新捏过的泥,原本那个缩在办公室隔间里加班到深夜、连物业电话都不敢大声打的尤莉亚早就干透了碎掉了,现在这团泥是湿的、软的、还带着温度的,真美子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她往上蹭了蹭,把脸埋进真美子的颈窝,鼻尖顶着那根细锁骨,呼吸喷在真美子皮肤上,感觉到对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痒。”真美子说,但没推开她,反而拿空着的那只手绕过来,手指插进尤莉亚散乱扎着的头发里,一路顺到后脑勺,再顺着后颈慢慢往下捋,像给猫顺毛。尤莉亚整个人松下来,肩膀塌了,烟差点从手里掉出去,她赶紧用两根手指夹稳了,就着这个姿势又抽了一口。
“明天那个踩点的活儿,”真美子忽然开口,声音还是甜丝丝的,但底下那层冷意浮上来了,“你带里香去。我让美穗和彩也动起来,车站那边人多,四个丫头分两拨,你盯里香就行。”
尤莉亚睁开一只眼。“美穗和彩也去?”
“美穗在A口那片的便利店门口晃,假装等人,主要看便衣的流动方向。彩在站前广场发传单,发那种美容院的假广告,实际上看谁身上带着值钱东西、掏钱包的时候往哪儿放。”真美子把烟屁股在水泥地上碾灭,动作慢条斯理的,“你带里香在候车厅里头转,教她认人。今天说的那个戴眼镜瘦高个和平头矮胖,你让她记死了,别光记脸,记走路姿势。平头那个走路外八字,脚跟先着地,老远就能看出来。”
尤莉亚哼了一声,算是应了。“里香那丫头手快,我昨天看她掏我兜里的打火机,我都没察觉。”
“所以你带她。手快是好事,脑子得跟上。”真美子偏过头来看她,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有点瘆人,瞳仁里映着远处高架桥的灯带,“你教她怎么在人群里消失。得手之后不能跑,跑就显眼。正常走,拐进便利店买瓶水,或者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挑半天,等追的人过去了再出来。”
尤莉亚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屁股摁在真美子那根旁边,两个烟头并排躺着,一个滤嘴上有牙印,一个干干净净。“懂了。我当年您也是这么教的。”
“你当年学得比她慢。”真美子毫不客气地说,“你那时候脑子僵得很,让你假装崴脚蹲下去捡东西都得练三遍。”
尤莉亚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那不是以前没干过嘛。”
“所以对里香耐心点。”真美子从水泥墩子上站起来,拍了拍皮大衣后摆沾的灰,伸手把尤莉亚也拽起来。尤莉亚站直了,比真美子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得稍微垂眼。真美子仰着脸,伸手把她嘴角一点烟灰抹掉,拇指在她下唇蹭了一下。“明天完事儿了回来找我。我有别的事跟你说。”
“什么事?”
“回来再说。”真美子已经转身往天台铁门走了,皮大衣下摆一甩一甩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别让里香抽烟抽太多,那丫头肺嫩,一天三根顶天了。”
尤莉亚冲她背影喊:“我自己一天一包呢!”
“你肺已经黑了,无所谓。”真美子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铁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弹回来,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
尤莉亚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摸出烟盒看了看,还剩四根。她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双手插兜,走到天台边往下看。基地这栋楼在旧城区边缘,底下是条窄马路,路灯昏黄,偶尔有自行车嘎吱嘎吱骑过去。再远一点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招牌,亮得扎眼。她盯着那个招牌看了一阵,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转身下楼。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尤莉亚打着哈欠晃到楼下,运动服拉链拉到胸口,里头是件洗得发灰的黑T恤,领口扯大了,露出锁骨上一小块淤青——前天训练对打的时候被同伙肘击的,她当时没躲开,硬挨了一下,回来拿冷毛巾敷了半天。里香已经在楼门口等着了,靠着墙根蹲着,手机横屏打游戏,听见脚步声抬头,赶紧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
“尤莉亚姐。”
“嗯。”尤莉亚上下扫了她一眼,里香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随便抓了个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线没画,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两岁。“眼线呢?”
“画了,出门前画的,刚才揉眼睛蹭掉了……”里香拿手背蹭了蹭眼角,果然蹭下来一小片黑。
尤莉亚从兜里摸出自己那支眼线笔,扔给她。“重画。车站那种地方,脸得凶一点,看着好欺负的才被人盯上。你画完了把笔还我,快点。”
里香接住眼线笔,蹲下去拿手机屏幕当镜子,手指头抖抖索索地描。尤莉亚在旁边看着,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看她画歪了又擦掉重来,第三次才勉强画出个挑起来的尾巴。“行了行了,再画天都黑了。”尤莉亚把烟换到左手,右手拿过眼线笔揣回兜里,拽着里香胳膊往巷子外头走。
早高峰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送孩子的自行车、赶地铁的上班族、拉卷帘门的店主,混成一片嗡嗡的响。尤莉亚带着里香拐进车站东口,没急着进去,先在门口卖早餐的摊子旁边站住了,买了两个饭团,一个塞给里香。“吃。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动。边吃边看。”
里香咬着饭团,含含糊糊地问:“看什么?”
“看人。”尤莉亚靠着早餐摊的遮阳棚柱子,下巴往候车厅方向抬了抬,“你先自己看五分钟,告诉我你觉得哪几个人不对劲。”
里香嚼着饭团,眼睛往人群里扫。尤莉亚在旁边观察她,这丫头眼神够用,知道不直勾勾盯着人看,扫过去再收回来,但还没学会看细节。五分钟到了,里香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米粒。“那个穿灰夹克的,站柱子后面老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
尤莉亚挑了挑眉。“还有呢?”
“还有个女的,拎着两个大购物袋,在自动售票机前面站了快十分钟了,就盯着屏幕不动。”
“那个是等人的,购物袋里有新衣服,她舍不得放地上,所以站着不动。灰夹克那个——你再看。”尤莉亚用烟头指了指灰夹克的方向。里香顺着看过去,灰夹克这时候从柱子后面出来了,往候车厅正门走,路过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的男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看见没?系鞋带那个。蹲那儿三分钟了,鞋带早就系好了,手还在鞋面上摸来摸去。那是便衣。灰夹克刚才站柱子后面是在看他,看准了才动。”尤莉亚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戴眼镜瘦高个今天没来,系鞋带这个是新面孔。你记住了,车站便衣不光看脸,看动作。正常人系鞋带系完就站起来走了,磨蹭半天不动的,八成有问题。”
里香认真点头,眼睛还盯着那个系鞋带的便衣,看他终于站起来,往候车厅里走,走路姿势确实有点僵,肩膀端着,不像普通旅客那么松垮。
“走,进去转一圈。”尤莉亚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手插兜,肩膀一晃一晃地往候车厅里走。里香跟在她半步后面,学着她的样子把帽子也扣上了。
候车厅里人挤人,早班车刚放完一批人,长椅上还留着几个打瞌睡的。尤莉亚带着里香在自动售票机前面假装看线路图,实际上眼睛在人群里扫。她教里香怎么用余光盯人——别转头,眼珠子转,余光扫到的范围更大。里香试了几次,转得太猛被尤莉亚拍了一下后脑勺。“慢点转,你当你是猫头鹰啊?”
“那不是看不见嘛……”
“看不见就用听的。听脚步。穿皮鞋的、穿运动鞋的、穿高跟鞋的,走路声音不一样。便衣多半穿运动鞋或者软底鞋,走路没声。你听。”尤莉亚侧了侧耳朵,里香也跟着侧耳朵,两人在售票机前面歪着头听了一阵,里香忽然小声说:“左边那个,脚步声很轻,但是有节奏,不快不慢。”
尤莉亚瞥了一眼,是个穿深蓝冲锋衣的男人,正往检票口方向走,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着像个赶早班车的普通上班族。“那个不是,那是真赶车的。你看他走得急但步子稳,眼睛只看检票口,不左右看。便衣走路会左右扫,他得看人。”
里香哦了一声,又盯了一阵,忽然拉住尤莉亚袖子。“右边!卖关东煮那个摊子旁边,穿黑外套的,他在看人,眼睛转来转去的。”
尤莉亚往那边扫了一眼,果然有个黑外套的男人在关东煮摊子旁边站着,手里端着纸杯,眼睛从纸杯上方露出来,扫过人群又收回去。她笑了一声,伸手在里香脑袋上胡噜了一把。“行啊丫头,眼睛挺毒。那个就是便衣,矮胖平头今天没来,这个是生面孔。你记他走路——你看他往那边挪了,外八字,脚跟先着地。”
里香使劲看,使劲记,嘴里念念有词:“黑外套,外八字,脚跟先着地,关东煮摊子旁边……”
“别念叨出声!”尤莉亚又拍她一下,“记脑子里。”
两人在车站里转到快十点,尤莉亚把该教的都教了一遍——怎么在人群里找人下手的对象,专挑那种钱包塞在后裤兜、手机随手揣外套口袋的;得手之后怎么混进人流,往哪个方向拐不容易被堵;万一被盯上了怎么脱身,实在不行就假装吵架,把水搅浑。里香听得认真,中间问了一嘴“要是被抓住了呢”,尤莉亚叼着烟看她,烟从嘴角冒出来。“那就看真美子大人捞不捞你了。不过你要是不想给她添麻烦,就别被抓住。”
里香缩了缩脖子,没再问。
从车站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尤莉亚站在路边等红灯,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真美子发了条消息过来,就一行字:“回来吃饭,我煮了面。”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把手机揣回兜里,拽着里香往基地方向走。
回到基地,真美子果然在厨房里,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汤面,案板上切了葱花和火腿丝。尤莉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真美子回头瞥了一眼。“回来了?洗手,叫里香也洗。”
“真美子大人还会做饭呢。”尤莉亚去水池边洗手,里香跟在她后面,有点拘谨,洗完了手站在厨房门口不敢进去。
真美子把面盛进三个碗里,招呼里香:“进来坐,站着干什么。”里香这才挪进来,在桌子边上坐下,腰挺得笔直。尤莉亚大喇喇地拉开椅子坐下,筷子一掰,先吸溜了一大口面。“嗯——好吃。”
真美子坐在对面,自己那碗没动,看着尤莉亚和里香吃。“踩点踩得怎么样?”
尤莉亚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说:“里香眼睛好使,今天认出一个新便衣。”
“嗯。”真美子这才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卷了一筷子面,“那下午你们歇着。明天开始,尤莉亚你单独行动。”
尤莉亚嚼面的动作慢下来,抬起眼看着真美子。
“车站那边有个便利店,后门对着巷子,晚上十点以后只有一个店员值班。你去,把金柜撬了,现金拿走,别伤人——把人吓住就行。”真美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很简单吧?”
尤莉亚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她咧开嘴笑了一声,牙咬着烟屁股,那笑容有点狞,眼角的眼线挑得更显得凶。“小菜一碟,真美子大人。瞧好吧。”
里香在旁边停住了筷子,看看尤莉亚又看看真美子。真美子伸手把尤莉亚嘴上的烟拿下来,扔回烟盒里。“吃完饭再抽。还有——”她顿了顿,筷子尖点了点桌面,“以前会吓破胆的事儿,现在是不是觉得挺没劲的?”
尤莉亚想了想,老实说:“搁一个月前我肯定觉得您在开玩笑。现在……”她伸手从真美子碗里偷了一筷子面塞嘴里,“现在就跟让我去楼下买包烟差不多。”
真美子笑了,那种从眼底漫上来的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可里头那层东西冷得让人后背发麻。“那就好。这才是我要的尤莉亚。”
尤莉亚把偷来的面嚼完了,端起自己的碗把汤都喝了,放下碗抹嘴。“那明天晚上我去。几点?”
“十一点。店员一般十点四十左右盘完货,那时候最松。”真美子也吃完了,把碗往前一推,站起来收拾,“工具在二楼储物间第三个柜子里,你自己去拿。撬棍和手套,别用枪,便利店不值当。”
“明白。”
尤莉亚站起来要往二楼走,真美子在她经过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一下。“晚上来我房间,我把那片的监控死角画给你。”
尤莉亚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真美子。真美子仰着脸冲她笑,笑得甜丝丝的,眼睛亮亮的。“去吧,先把工具找出来。里香,你帮她把碗收了。”
里香赶紧站起来收碗,尤莉亚往二楼走,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真美子正端着碗往水池走,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蝴蝶结,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摆一摆的。尤莉亚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烟味,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什么,就是觉得踏实,觉得明天晚上去撬那个便利店的金柜,跟真美子让她去楼下买包烟确实没什么区别。她甚至已经在想,撬完了回来路上要不要顺道买两罐啤酒,跟真美子在天台上喝。
工具间的门推开,铁架子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撬棍用布条缠着头,手套是黑色薄胶的,码在旁边的塑料筐里。尤莉亚把撬棍抽出来掂了掂,分量趁手,布条缠得紧,不会打滑。她把手套往兜里一揣,撬棍往腰后一别,运动服下摆拽了拽盖住,对着工具间墙上那面脏兮兮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叼着烟,眼线挑得高高的,嘴角挂着笑,眼底那股子野劲儿藏都藏不住。她冲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下巴,转身下楼。
里香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看见她下来,抬头问:“尤莉亚姐,明天我干什么?”
“你跟着美穗去车站A口,看她怎么盯人。”尤莉亚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腿叉着,从茶几底下摸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等你把车站那套摸熟了,下回带你干大的。”
里香眼睛亮了一下。“多大?”
尤莉亚把水瓶往茶几上一墩,烟从嘴角换到另一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继续保持。还有——真美子大人说了,你一天最多三根烟,别偷着多抽。”
里香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知道了……”
尤莉亚进了屋把门带上,往床上一倒,撬棍从腰后硌着背,她抽出来扔在枕头旁边,盯着那根缠了布条的铁棍看了一会儿,伸手摸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这回抽得慢,一口一口地品,烟雾在天花板那根忽明忽暗的灯管周围绕来绕去。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办公室里加班,头顶的灯也这么闪,那时候她只会给物业打电话,现在这根灯管闪了大半个月了她也没想着换,反正能亮就行。
烟抽到一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真美子发的:“监控图我画好了,晚上过来拿。别迟到。”
尤莉亚叼着烟打字回了一个“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上带啤酒上去?”,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等回复。过了半分钟,真美子回了一个字:“带。”
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扔,翻了个身趴着,烟灰弹进床底下的空易拉罐里,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明天晚上便利店的路线了——从后巷进去,撬锁,进去之后先控制店员,金柜在收银台后面的小隔间里,得让店员自己打开……她闭着眼把每一步都想了一遍,连撬锁的时候撬棍往哪个方向使力都想好了,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烟在指间自己烧完,又烫了她一下,她骂了一声把烟头扔进易拉罐,翻身裹着运动服继续睡,灯也没关。
楼下客厅里,真美子坐在沙发上翻一个旧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画着便利店后巷的布局。里香在旁边坐着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时不时偷瞄真美子一眼。真美子画完最后一笔,把本子合上,抬头正好对上里香偷看的视线,她冲里香笑了一下。“怎么了?”
里香赶紧把视线收回去,盯着电视屏幕。“没、没什么……”
真美子把本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里香旁边坐下。“尤莉亚教你教得挺上心?”
“嗯……尤莉亚姐挺严的,但是教得清楚。”
“她以前也什么都不懂。”真美子靠在沙发背上,腿叠起来,声音懒懒的,“被我骂哭过好几回呢。”
里香瞪大了眼睛,有点想象不出来尤莉亚哭的样子。真美子看着她那表情笑出了声。“真的,哭得稀里哗啦的,一边哭一边说想回家。现在你看她那样儿,像想回家的吗?”
里香摇头。
“所以啊,”真美子伸手拍了拍里香的脑袋,“好好跟着她学。学出来了,你也跟她一样。”
里香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使劲点了一下头。真美子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回头说:“电视看完了把客厅灯关了啊。”
“知道了真美子大人。”
真美子进了屋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楼上的动静,尤莉亚那屋已经没声音了,估计是睡着了。她嘴角弯了弯,走到桌前把画好的监控图又摊开看了一遍,拿红笔在后巷出口那里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垃圾桶,翻过去就是大路”。写完把笔一扔,也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想明天晚上尤莉亚回来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那家伙现在干这种事跟吃饭喝水一样了,回来肯定又要叼着烟跟她显摆“小菜一碟”。真美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新的使命
尤莉亚是被烟呛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嘴角还叼着昨晚那根没点着的烟,烟屁股已经被口水洇湿了一截。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打在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翻了个身,把湿掉的烟从嘴里拔出来扔到床头柜上,又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烟盒。抽出一根新的点上,她靠着床头坐起来,运动服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后背的布料被汗洇出一片深色。
昨晚她回来得太晚,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换。便利店的踩点报告还揣在裤兜里,她抽了两口烟才想起来,伸手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真美子画的监控图叠在旁边,她昨晚回来的时候随手扔在枕头边,现在被压出一道折痕。尤莉亚用指甲把折痕刮平,叼着烟把两张纸并排摆在膝盖上看。便利店后巷那个垃圾桶的位置她昨晚已经确认过了,翻过去就是大路,警车开过来至少得绕两个街口。她拿笔在真美子的图上补了个箭头,又写了个“OK”,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清楚。
抽完烟她翻身下床,把运动服拉链拉到一半,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走。客厅里没人,茶几上真美子的笔记本还摊着,旁边多了半杯凉掉的茶。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杯子,里香昨天喝过的果汁盒扔在垃圾桶最上面,没压扁。尤莉亚扫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那丫头又不收拾”,自己从冰箱里拿了瓶水灌了两口,把瓶盖拧上扔回冰箱。
她刚在沙发上叉腿坐下,真美子的房门开了。
真美子穿着那件黑色皮大衣,头发随便拿皮筋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没化妆,素着脸走出来,唇边那点笑意一点没少,反而因为刚睡醒显得更懒洋洋的。她看见尤莉亚坐在沙发上叼着烟,眉毛挑了一下。
“起这么早?”
“被烟呛醒的。”尤莉亚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弹了弹灰,“昨晚踩完点回来没抽完就睡着了。”
真美子走到她旁边坐下,腿一伸搭在茶几上,脚踝交叠。她伸手从尤莉亚指间把那根烟抽走,自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尤莉亚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又抽出一根点上。
“踩点踩明白了?”
“明白了。后巷垃圾桶翻过去就是大路,警车绕过来得两个街口,够我跑三个来回了。”尤莉亚拿过那张图,手指点着后门的位置,“店员一般就一个,晚上十点以后收银台就留一个人值班,另一个在后头理货。我先从后门进去,把理货那个堵在仓库里,再回来收拾收银台的。金柜在收银台后面小隔间,得让店员自己开。”
真美子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时间算过没有?”
“从进后门到出后巷,四分钟。多一分钟都不要。”
真美子偏过头看她,眼睛里那股子笑意深了一层。“行啊,脑子清楚了。”
尤莉亚被她这么一看,心里热了一下,脸上还得绷着。“小菜一碟。”
真美子没接这个话。她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的易拉罐里,侧过身来正对着尤莉亚,腿也放下来了,坐姿从懒散变得端正。尤莉亚一看她这个架势,嘴里的烟也拿下来了,下意识坐直了背。
“便利店的事先放一放。”真美子说。
尤莉亚愣了一下。“放一放?”
“你一个人抢便利店,抢十家也就那样。现金拿回来,花完就没了。”真美子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我要你干点更大的。”
尤莉亚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讲。
真美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外面的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背对着尤莉亚开口,语气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
“尤莉亚,我要让你进入下一个阶段。去带一些未成年的女孩子回来,建立一个为我们工作的组织。诈骗、窃取,什么都行。你能做到的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尤莉亚嘴里的烟灰烧出一截,她没弹,就那么叼着。脑子里转得飞快,真美子说的每个字她都听明白了,连起来的意思也很清楚。带女孩子回来,未成年的,调教成能干活的人。诈骗、窃取,什么都行。
她想起自己刚被带进来的时候,想起那些灌进嘴里的药片,想起耳机里循环到让人想吐的音频,想起真美子一边扇她耳光一边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你跑不掉的”。她想起自己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缩在墙角喊想回家的样子。然后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拿枪指着珠宝店店主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握不住,真美子站在她身后,手覆在她手上,说“扣下去”。她扣了。店主的脑袋磕在柜台上,血顺着玻璃流下来,真美子亲了她的耳朵,说“好孩子”。
尤莉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嘴角咧开一个笑。
“既然真美子大人这么说,我一定搞定。”她眼睛亮得有点吓人,“我会选一些合我胃口的孩子,把她们彻底‘调教’好。”
真美子转过身来,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轻描淡写,但尤莉亚太熟悉了,那是真美子满意的信号。她心里那股热劲儿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烫,从胸口一直烧到指尖。
“选人的标准呢?”真美子问。
尤莉亚想都没想就答了:“眼神反抗的,表情寂寞的。”
真美子歪了歪头。
“反抗的才有劲,调教出来才听话。寂寞的好下手,给点甜头就跟着走了。”尤莉亚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些话顺嘴得不像话,好像脑子里早就有这套东西,只是一直没机会用,“我以前就是那种,被人从街上弄走的时候还觉得跟自己没关系。这种孩子最好办,先打一顿让她知道疼,再给颗糖让她知道谁对她好。”
真美子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轻不重,跟拍里香脑袋那种完全不一样。尤莉亚被她拍得偏了一下头,又转回来看着她。
“行。从今晚开始,你去街上物色。”真美子收回手,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带回来第一个,我看看你调教得怎么样。”
“瞧好吧,真美子大人。”
真美子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尤莉亚坐在沙发上把剩下的烟抽完,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画着挑起的锐利眼线,眼影浓得发黑,唇边一圈淡淡的尼古丁印子,运动服领口歪着露出锁骨。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把烟叼回嘴里,出了门。
白天她没闲着,把附近几个街区转了一遍。学校后门、补习班楼下、便利店门口的烟摊、游戏厅旁边的巷子,她挨个踩了点,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在备忘录里标了时间。哪个位置几点钟有学生经过,哪个巷子没有摄像头,哪个店主不管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干这些事的时候她脑子里特别安静,跟以前在办公室做报表完全不一样。做报表是往格子里填数,填完就完了。这个是往脑子里装地图,每条路都能用上。
傍晚她在便利店门口买烟的时候,看见两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杂志架前面翻时尚杂志,其中一个说“我妈今天夜班”,另一个说“那去你家还是我家”。尤莉亚靠在门口的栏杆上点烟,把这两句话听进去了,记在心里。但她没动,这两个太普通了,眼神里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到了晚上,她换了双鞋,把运动服袖子撸到胳膊肘,出了门。真美子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她走出去,没说话。尤莉亚抬头看了一眼,冲她摆了摆手,真美子就把窗帘拉上了。
尤莉亚先去了繁华街后面的巷子。这里晚上灯牌亮得扎眼,拉客的、喝酒的、吵架的,什么人都有。她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眼睛扫过来来往往的人。有喝多了蹲在路边吐的上班族,有搂着肩膀大声说笑的小混混,有拎着便利店袋子低头快走的女人。没有她要找的。
她转到游戏厅门口,看见几个染黄毛的男生在门口打闹,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校服裙子改短了,袜子堆在脚踝,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脸不耐烦地等他们。尤莉亚看了她一会儿,女生察觉到视线,瞪回来一眼,眼神挺冲。尤莉亚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没过去。太冲了,这种硬碰硬费劲,她要的是那种冲里带怯的。
又走了两个街区,她拐进一条小马路。路口有个小公园,几盏路灯坏了一盏,暗戳戳的。滑梯和秋千那边没人,只有长椅上坐着一个女孩,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个挺秀气的轮廓。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放在脚边,两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鞋尖都蹭白了。
尤莉亚站在公园入口的树影里看了一会儿。女孩时不时抬头往路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人,等的人一直没来,她就又低下头去刷手机,脚蹭得更用力了。那种等人的表情尤莉亚太熟了,以前她加班到半夜等末班车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手机屏幕亮着,眼睛老往远处瞟,心里知道等的东西八成不会来,但就是不肯走。
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随意,跟散步似的。走到长椅旁边站定,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吐了一口烟才开口。
“喂,小妹妹,看起来挺闲啊。要不要一起玩?”
女孩抬起头,十六七岁的样子,眼睛挺大,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往后缩了一下。“你谁啊?”
“路过,看你一个人坐着怪没意思的。”尤莉亚往长椅另一头一坐,腿叉开,胳膊搭在椅背上,烟叼在嘴角没拿下来,“等人?”
女孩警惕地盯着她,把手机往兜里揣了。“不关你事。”
“是不关我事。”尤莉亚笑了一声,烟从嘴角漏出来,“不过我看你等了快二十分钟了,人没来,你也没走。这就不太聪明了,等人等不到就该走,傻坐着等什么?”
女孩抿着嘴没说话,但也没站起来走。尤莉亚看得出来她在犹豫,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怕被人说“不聪明”,尤其是被陌生人说。她吐了口烟,偏过头看着女孩,声音放低了点。
“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我也老这么等人。等朋友,等男朋友,等谁谁谁。”她弹了弹烟灰,“后来我明白了,等不来的东西别等,自己去找点乐子比什么都强。”
女孩看着她,眼神里的警惕松了一点,多了点好奇。“你看着也不比我大多少。”
“我?我比你大多了。”尤莉亚笑起来,露出牙齿,眼线挑得又高又锐,看着有点凶但又不完全是凶,“就是显年轻。你叫什么?”
“里香。”
“里香。”尤莉亚把烟在长椅扶手上按灭,站起来,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行,里香,我看你挺闲的。跟我走一趟,我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里香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去。我不认识你。”
“现在不就认识了?”尤莉亚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还是松快的,但脚步没停,“别磨叽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里香又退了一步,弯腰去拎书包。尤莉亚没给她这个机会。她一步跨上去,左手抓住里香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拽,右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里香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另一只手胡乱抓挠,指甲划过尤莉亚的小臂,火辣辣地疼。
尤莉亚挨了这一下,眉头都没皱。她胳膊一收把里香整个人箍进怀里,嘴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喊。喊了也没人管,这条街上晚上没人。”
里香在她怀里拼命挣,膝盖往上顶,尤莉亚侧了一下腿躲开,顺手把里香的两只手反剪到背后。里香疼得哼了一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嘴被捂着喊不出声。尤莉亚拖着她往巷子深处走,里香脚在地上蹬,鞋都蹬掉了一只,尤莉亚没管,连拖带拽把她弄进了巷子里的死角。
“再动我揍你了。”尤莉亚把她按在墙上,松开捂嘴的手,但膝盖顶着她后腰,胳膊还反剪着。里香张嘴就要喊,尤莉亚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力道不轻,里香脑袋往旁边一偏,喊声被扇回去了一半。
“说了别喊。”
里香转过脸来瞪着她,眼泪流了满脸,嘴角被扇得发红,但眼神还是硬的。“你放开我!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尤莉亚又扇了一巴掌,这次更重。里香整个人往墙上撞了一下,再转过来的时候眼神终于变了,硬劲儿还在,但底下多了点她熟悉的东西。怕了。
“你爸是谁我不管。”尤莉亚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吐了口烟才接着说,“你爸要真管你,你大晚上一个人在公园坐着?等谁?等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有。”
里香靠着墙,手捂着脸,没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尤莉亚看着她,心里翻上来一点东西。以前她也这么靠墙站过,也是这么捂着脸哭过,也是被人这么抽着烟看着。那时候真美子站在她面前说的是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她记得。被人捏在手里,一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然后突然发现捏着你的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甚至还冲你笑了一下。
她蹲下来,跟里香平视。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一截。
“行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她把烟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把里香捂脸的手拿下来,“脸疼不疼?”
里香抽搭着,瞪着她没说话,但手没再挣。
“跟我走。我给你找个地方待着,有吃有喝,比你在公园傻坐着等人强。”尤莉亚站起来,把烟叼回嘴里,伸手去拉里香,“别想着跑。你跑不过我,这条巷子出去三个口我都堵得上。”
里香靠着墙没动,眼睛红红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一只脚。尤莉亚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走回去把那只蹬掉的鞋捡回来,扔到她脚边。
“穿上。”
里香弯腰穿鞋的时候还在抽噎,但手没抖得太厉害。尤莉亚看着她把鞋套上,弯腰去拎书包,也没拦。里香把书包带子攥在手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尤莉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她咧嘴一笑,眼线在路灯底下挑得又高又亮。
“你姐。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里香还没动,就停住脚,叉着腰歪头看她。“走啊。还要我背你?”
里香咬了咬嘴唇,拎着书包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尤莉亚走得不快,刚好让里香跟得上。路边有个垃圾桶,尤莉亚把手里的烟头扔进去,又摸出烟盒点了一根。里香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眼睛还红着,但步子没停。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里香小声问了一句:“你说的有吃有喝,是真的?”
尤莉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吐了口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刚才骗我说带我去有意思的地方。”
“那地方没意思吗?”尤莉亚笑了一声,“你刚才在公园坐着多没劲,现在跟着我走,至少不无聊了吧。”
里香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尤莉亚看见了,没戳破。红灯变绿,她迈步往前走,里香跟上来,这次离得近了点,肩膀都快挨上了。
尤莉亚叼着烟,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真美子交代。第一个带回来了,接下来就是调教的事了。药怎么喂,音频什么时候放,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哄,她脑子里已经排好了顺序。里香这个性子,硬来不行,得先磨一磨,磨到她自己觉得跟着走比跑了强。
她回头看了一眼里香,正好对上里香偷瞄她的视线。里香赶紧把头低下去,攥紧了书包带子。
尤莉亚把烟拿下来,冲她弹了弹烟灰。“看什么看。走快点,回去晚了没饭吃。”
里香加快了两步,跟她并排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叠在一起。
洗脑的再现
基地的入口藏在旧城区一栋废弃写字楼的地下。尤莉亚带着里香从后巷的铁门进去,穿过堆满建筑废料的走廊,再下一段没有灯的水泥楼梯。楼梯底部有一道铁门,门上的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红的铁。尤莉亚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又用鞋尖踢了一脚,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打量了一下的眼睛,然后门开大了些。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在滋滋地闪,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里香跟在后面,书包带子攥得死紧,脚步越来越慢。尤莉亚没回头,只是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跟紧点,走丢了没人找你。”里香咬了咬嘴唇,小跑了两步。
真美子不在。尤莉亚把里香带到基地靠里的一间小房间,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旧床垫、一个塑料水桶、一把折叠椅。墙上贴着一层隔音棉,灰扑扑的,有几处被撕掉了,露出后面发黄的水泥。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里香站在门口不进去,尤莉亚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里香踉跄一步跨过门槛,回头瞪她。
“干什么!你带我来这种地方——”
“以后你就住这儿。”尤莉亚把门带上,靠在门框上点烟,火光映着她挑高的眼线,衬得那双眼睛又亮又野。她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昏暗的灯管下慢慢散开。“有床,有水,饿不着。比你在公园长椅上过夜强吧?”
里香把书包抱在胸前,背靠到最远的那面墙上。“我要回家。”
“家?”尤莉亚嗤笑了一声,歪着头看她,“你昨天晚上在公园坐到几点?十点?十一点?家里有人等你吗?”
里香没说话,抱着书包的手指节发白。尤莉亚把烟夹在指间,慢慢走过去,靴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她走到里香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弯下腰,把脸凑近。里香往后缩,后背已经贴紧了墙。
“不用害怕。”尤莉亚的声音压得低,嘴角挂着笑,眼线在近处看更加锋利,像两道划开的墨痕。“小妹妹,你要成为我的同伴了。”
里香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在尤莉亚脸上来回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一个能讲道理的、能放她走的人。但她什么也没找到。尤莉亚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像是早就知道了结局,只是懒得提前说出来。
里香突然伸手推了尤莉亚一把,想从侧面冲过去。尤莉亚被推得歪了一下,烟灰抖落在袖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的时候笑没了。她一把抓住里香的胳膊,力道大得里香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拽回来摁在墙上。书包掉在地上,拉链摔开了,里面滚出一支笔和一个粉色的小化妆包。
“干什么!?放开我!”里香尖叫着挣扎,指甲在尤莉亚手背上抓出几道白印。尤莉亚没松手,另一只手从运动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抖开,是一支一次性注射器,针头上还套着保护帽。她用牙咬掉帽子,吐到地上,针尖在灯下闪了一小下。
“安静点。很快就会舒服了。”
里香看到针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挣得更凶了,声音都变了调:“不要——你别碰我——救命——!”尤莉亚用肩膀把她压住,腾出手来拍了拍她的上臂找血管。里香的手臂细,皮肤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尤莉亚把针头扎进去的时候里香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尤莉亚的手背上,温热的。
药推得很快。尤莉亚拔出针头,用拇指按着针眼,把里香按着滑坐到地上。里香的后背蹭着墙往下溜,眼睛还瞪着尤莉亚,但瞪着的力道在慢慢散掉,像墨滴进水里被稀释。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变得含混:“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尤莉亚蹲下来,把用过的注射器重新包好收进口袋,又点了一根烟。她看着里香的眼皮一点点往下沉,身体从紧绷到松软,最后歪倒在床垫边上,呼吸变得又慢又长。
“好好睡。”尤莉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昏睡过去的里香,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醒了咱们再聊。”
她把门从外面锁上,钥匙揣进口袋,沿着走廊往回走。灯管还在闪,她踩着忽明忽暗的光走到基地另一头的一间稍大的房间,推开门,里面摆着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折叠椅,墙上钉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画着几个圈和箭头,箭头指向同一个中心点,中心点上写着“真美子”。尤莉亚在桌边坐下来,把脚翘到桌面上,掏出手机给真美子发了条消息。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吐烟。
胸口有点闷。她皱了皱眉,把这种感觉往下压。以前真美子对她做这些的时候,她也哭过,也叫过,也求过。后来就不求了。再后来她觉得那都是必要的。现在轮到她动手了,她才发现听见别人哭和自己哭是两码事。里香刚才抓她手背的那几下,指甲印还在,隐隐发烫。
“我也是这样变强的。”她对着空房间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在墙壁之间弹了两下就散了。“你也会变成那样的。”
她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桌角的易拉罐里,站起来去准备第二天的东西。潜意识音频的文件存在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里,她调出来试放了一段——低沉的节拍底下叠着一层几乎听不清的人声,反复念着短句。她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又不至于吵醒人的程度,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便携音箱。药还剩几支,她数了数,够用几天。拷问用的东西她没准备太多,真美子教过她,打不是目的,打是让被打的人记住谁说了算。她懂这个道理,但下手的时候还是得拿捏分寸,太重了人废了,太轻了不长记性。
第二天里香醒过来的时候,音箱已经在角落里放了快一个钟头。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疼得厉害,嘴里发干,昨天的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看见尤莉亚坐在折叠椅上,翘着腿,手里翻一本旧杂志,烟叼在嘴角,也不抽,就那么叼着。
“醒了?”尤莉亚没抬头,翻了一页杂志。
里香往后缩,后背撞到墙,疼得嘶了一声。“你昨天……你给我打了什么……”
“让你睡觉的东西。”尤莉亚合上杂志扔到一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跟她平视。“睡得好不好?”
里香不答,眼睛往门口瞟。尤莉亚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门,笑了一声:“锁着呢。别想了。”
“放我走。”里香的声音哑了,但硬撑着没哭。“我保证不跟任何人说。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可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尤莉亚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瓶水拧开递过去。“喝。嗓子都劈了。”
里香犹豫了一下,接过水喝了两口,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尤莉亚等她咳完,把水拿回来拧上盖子,语气平平地开口:“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吃我的,住我的,听我的。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得好有奖励,干不好——”她顿了一下,偏头看着里香,“你昨天也尝过了。”
里香攥着水瓶,低着头不说话。尤莉亚也不催她,走到音箱旁边把音量调大了一格。那种低沉的节拍又响起来,里香皱起眉头,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个节奏在晃。
“这什么声音……”她抬手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进去。
“音乐。”尤莉亚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她。“多听听就习惯了。我当初也听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尤莉亚按部就班地重复着真美子用过的那套流程。早上放音频,中午送饭的时候如果里香不吭声就正常给,如果里香骂她或者摔东西,她就走过去扇一巴掌,不多打,就一下,打完把饭放下走人。晚上再放一轮音频,药隔一天打一次,剂量不大,刚好让里香整个人发软发困,没力气想逃跑的事。
第三天晚上,里香把饭碗砸了。瓷碗在墙上碎开,米饭溅了一地。尤莉亚走进来的时候里香缩在墙角,眼睛红红的,胸口一起一伏,砸完就后悔了,但嘴上不肯服软:“你杀了我算了!我不干了!你打死我吧!”
尤莉亚站在碎瓷片中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饭粒,又抬头看里香。她没发火,甚至笑了一下。她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然后把烟叼在嘴里,弯腰把折叠椅拎起来放到房间正中间,坐下来,翘起腿。
“过来。”
里香不动。
“我说,过来。”
里香还是不动,但肩膀开始抖。尤莉亚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揪住里香的领子把她从墙角拖出来,摁在折叠椅上。里香挣扎,尤莉亚一只手按着她肩膀,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注射器——这次没装药,就是空的,针头上还套着帽。她把针管在里香眼前晃了晃。
“看见这个没有?你要是不听话,下次里面装的东西就不是让你睡觉的了。”她声音不大,语速也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你就好好听着。听明白了就点个头。”
里香盯着那个针管,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最后还是点了头。
尤莉亚把空针管收回去,松开里香的肩膀,退后一步靠在桌上。“明天开始,你跟我出去。看着我怎么做,学着点。你表现好,药就少打,音频也给你停了。表现不好,咱们就继续在这儿耗着。你自己选。”
里香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在手背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选好了。”
“大点声。”
“我选好了。”
尤莉亚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到她腿上。“擦干净。然后把地上的饭扫了。”
到第五天的时候,里香眼睛里的那股劲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不再往门口瞟,也不再问“什么时候放我走”。尤莉亚让她坐她就坐,让她站她就站。音箱里的音频她从一开始捂耳朵,到后来听见了也没什么反应,有时候节拍响起来她还会跟着晃两下脑袋,自己都没察觉。
尤莉亚把药停了,音频继续放着。第六天晚上,她走进房间,没带饭,也没带烟。她站在里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向我效忠。”
里香坐在床垫上,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犹豫,有害怕,但反抗的那层东西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会儿,慢慢从床垫上滑下来,膝盖跪在地上,头低下去,声音又轻又颤:“服从……尤莉亚大人……”
尤莉亚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跪着的头顶,头发有点油了,乱糟糟的,跟她当初被真美子按着跪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胸口那种微微发痛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往下压。她让它在那儿待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捏住里香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真乖。”尤莉亚笑了一下,眼线在灯下挑得高高的。“那么,接下来去带一个像你一样的孩子回来。”
里香跪在地上,下巴被捏着,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完全听懂,又像是不敢问。尤莉亚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把烟雾往旁边吐。
“怎么,没听明白?”
“……明白了。”里香的声音还是小,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带一个……像我一样的回来。”
“对。你出去转,找那种看着一个人待着、没人管的。找到了跟我说,剩下的事我来。”尤莉亚蹲下来跟她平视,烟夹在手指间,火光在两个人之间闪了一下。“你当初在公园坐着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孤单的?”
里香没说话,但眼圈红了一下。
“那就找个跟你一样的。”尤莉亚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用力。“去吧。洗把脸,明天晚上出去转。”
里香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尤莉亚一眼。尤莉亚叼着烟冲她摆了摆手:“看什么看,去啊。”
里香出去之后,尤莉亚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摁灭在易拉罐里。她掏出手机给真美子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搞定了。发完之后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空房间里转了一圈就没了。
接下来几天,里香每天晚上出去,白天回来睡觉。她带回来的第一个消息是关于一个叫美穗的女孩,十七岁,在车站附近的游戏厅里混,经常一个人。尤莉亚去看了两回,美穗个子高,染了一头黄毛,坐在游戏厅角落的跳舞机旁边抽烟,看着比里香硬气。尤莉亚没急着动手,先让里香去搭话。里香去了两回,第三回把美穗带到了游戏厅后面的巷子里。
尤莉亚从暗处走出来的时候美穗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晚了。尤莉亚堵住巷子口,里香堵住另一头。美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烟往地上一摔:“你们什么人?”
“你姐。”尤莉亚咧嘴一笑,从兜里摸出注射器。
美穗比里香难搞。她反抗得凶,挨了打也不肯服软,嘴里骂骂咧咧的。尤莉亚把她绑在折叠椅上,音频从早放到晚,药加了量。第三天美穗开始求饶,第五天开始叫“尤莉亚大人”。尤莉亚坐在她对面抽烟,看着美穗跪在地上宣誓效忠的时候,嘴角的狞笑跟里香当初一模一样。
彩是里香在便利店门口发现的。十五岁,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在便利店门口站着看打折饭团看了快十分钟没舍得买。里香走过去搭话的时候彩吓了一跳,但没跑。里香带她来基地的那天晚上,尤莉亚站在走廊里看着彩跟在里香后面走进来,彩的眼睛里带着那种又怕又好奇的光,跟里香当初一模一样。
尤莉亚靠在墙上点烟,看着彩被里香带进房间。她吐出一口烟,眯着眼想,真美子当初看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感觉。看着一个人从原来的样子一点点碎掉,再一点点拼成你想要的样子。她以前觉得这是折磨,现在觉得这是——她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反正不是坏事。
彩的洗脑过程她交给了里香和美穗去执行。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见彩在哭,听见里香用她当初说话的腔调说“安静点,很快就会舒服了”,听见美穗在旁边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别磨蹭”。尤莉亚靠着墙笑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走廊尽头的灯管终于彻底坏了,一闪都不闪了。尤莉亚踩着黑走过去,鞋底在水泥地上敲出稳定的节奏。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里面灯亮着,桌上放着一包没拆的烟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干得不错。明天来找我。
字迹是圆润的,带着圈,是女人的字。尤莉亚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嘴角翘起来,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她拆开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靠在桌边抽了半根,然后拿起手机给真美子回了条消息:明天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坐进折叠椅里,翘起腿,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响着,烟在灯下慢慢升上去。她想起里香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美穗骂骂咧咧最后也跪下去的样子,想起彩被带进房间时那个又怕又好奇的眼神。她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胸口那种微微发痛的感觉淡了,淡到几乎摸不着了。
她抽完烟,把烟头摁灭,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眼线挑得又高又亮,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然后关上灯,躺到床上。明天还得去见真美子。她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个目标该找什么样的了。
新的群体
第二天下午,尤莉亚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她伸手在枕头旁边摸了半天,抓到手机眯眼一看,屏幕上显示两点四十,还有真美子三个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就一个字:来。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那根烟的味道还在嗓子里,干涩发苦,舌头一动就觉得涩。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头发乱得不像样,后脑勺有一撮被压得翘起来,对着镜子也懒得梳,随手拿皮筋扎了个歪马尾。
出门前她从抽屉里翻出三支烟,想了想又加了两支,揣进运动服口袋里。走廊里没人,灯管修好了,亮得刺眼。她路过里香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门缝底下透出光,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尤莉亚没停步,径直往基地深处走。
真美子待的地方在基地最里面,要穿过两道铁门和一段堆满杂物的走廊。尤莉亚推开第二道门的时候,看见真美子坐在一张旧沙发上,皮大衣搭在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房间不大,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桌上摊着几张手画的街区图,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真美子抬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坐。”
尤莉亚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摸出烟点上。真美子没急着说话,先把自己那杯东西喝完,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里香她们几个,学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尤莉亚吐了口烟,“该跪的跪了,该哭的哭完了。脑子里的东西也灌进去了,现在让她们往东不会往西。”
真美子歪了歪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就该让她们出去试试了。光在基地里听话没用,得让她们在街上也听话。”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画了红圈的街区图,转过来给尤莉亚看。“这几个地方,车站前、便利店后巷、还有这片老住宅区,都是容易下手的。你带她们去,让她们自己动手,你看着就行。”
尤莉亚接过图看了几眼,叼着烟点头。“行。不过得先给她们拾掇拾掇,现在那几个丫头看着还是学生样,出去太扎眼。”
真美子笑着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拾掇?”
“跟我一样。”尤莉亚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很,“眼线画起来,衣服换掉,烟叼上。黑鸦团的女人得有个黑鸦团的样子。”
真美子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尤莉亚后颈上捏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摸一只听话的猫。尤莉亚缩了缩脖子,咧嘴笑了一声。
“去吧。明天开始,我要看到她们在街上动起来。”
尤莉亚站起来,把烟屁股摁灭在茶几边缘的易拉罐里。“明天之前给你办妥。”
回到走廊上,尤莉亚直接去了里香的房间。推开门,里香正坐在床沿上剪指甲,美穗歪在旁边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杂志,彩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肿。三个人看见尤莉亚进来,里香最先站起来,把指甲刀往床上一扔,站得笔直。美穗把杂志一合,也跟着站起来。彩慢了半拍,手忙脚乱地从角落里爬起来,差点绊到床脚。
“都跟我来。”尤莉亚没多话,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三个人跟得紧,像尾巴一样。
尤莉亚把她们带到基地后面一间空屋子,以前大概是仓库,现在被收拾出来放了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她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三支眼线笔,三套叠好的黑色运动服,三道白杠,还有一条拆开的烟。
里香看见烟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敢先动。美穗直接伸手去够,被尤莉亚一巴掌拍开。
“急什么。先换衣服。”
衣服是尤莉亚自己出去买的,尺码估算着来的。里香穿上之后袖子长了一截,她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美穗的身量宽一些,衣服绷在肩膀上,反而显得她整个人壮了一圈。彩最瘦小,套上运动服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下摆盖过屁股,她低头看着自己,有点不知所措。
尤莉亚绕着她们走了一圈,挨个打量,像在检查什么货物。
“把眼线画上。对着镜子,画不好就重来。”
里香第一个动手。她大概以前偷偷画过,手虽然抖,但好歹把线拉出来了,挑得不够高,尤莉亚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伸手拿过眼线笔,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正。
“往上挑,别往下耷拉。你画成那样跟哭丧似的。”
她手把手给里香补了两笔,然后退后一步看效果。里香对着小镜子眨了眨眼,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比平时凶了不少。
美穗画得糙,眼线歪歪扭扭,但她不在乎,画完就咧着嘴冲镜子里的自己乐。“行啊,看着跟要揍人似的。”
彩画得最慢,手一直在抖,画了擦擦了画,眼周蹭得有点脏。尤莉亚走过去看了一眼,没骂她,只是从她手里接过眼线笔,蹲下来,让她别动,替她描了一遍。彩的睫毛一直在颤,尤莉亚能感觉到她脸上的热气。
“行了。”尤莉亚站起来,把眼线笔扔回桌上,“最后一步。一人拿一根。”
她拆开那条烟,抽出三根,摆在桌沿上。里香伸手拿了一根,美穗拿了第二根,彩犹豫了一下,看着尤莉亚的脸色,也拿了。
“点上。抽。”
里香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火苗凑到烟头上,她吸了一口,烟是点着了,但她紧接着就咳起来,弯着腰咳得脸通红。美穗比她强点,第一口没咳出来,但烟进了嗓子眼,她憋着憋着还是没憋住,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骂了一声粗话。彩最惨,第一口就呛得直跺脚,烟差点从手指缝里掉下去。
尤莉亚靠在墙边,自己点了一根,慢悠悠地抽着看她们。等三个人咳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
“接着抽。别停。呛也给我咽下去。”
里香抹了把脸,把烟又塞回嘴里,这回学乖了,吸得慢,烟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虽然还是有点呛,但至少没咳。美穗抽了第三口之后找到了节奏,吐烟的时候故意往天花板上吹,冲尤莉亚扬了扬下巴。彩抽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烟灰烧了半天也不见短,但至少不再咳了,只是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尤莉亚抽完自己那根,把烟头踩灭,拍了拍手。
“都过来,站成一排。”
三个人叼着烟站好,里香站中间,美穗和彩一边一个。尤莉亚退后两步打量她们。运动服,挑起的眼线,嘴里叼着冒烟的烟卷,站姿从刚才的松散慢慢往她习惯的那种叉腿姿势上靠。里香甚至不自觉地把一只手插进了口袋里,跟尤莉亚平时一模一样。
尤莉亚看着看着,嘴角就翘上去了。她想起自己刚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也是这么别扭,烟呛得她肺疼,眼线画得歪七扭八,真美子看着她笑,说慢慢来。现在她站在对面,看着三个丫头片子学她的样子,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听好了。”她收起笑,声音沉下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手足。黑鸦团不养闲人,从今晚开始,出去给我赚钱。诈骗、偷、抢,什么都行。别让真美子大人和我失望。”
里香先开口,烟叼在嘴角,说话有点含糊:“尤莉亚大人,交给我吧。我去便利店后面找肥羊,那一片我熟。”
美穗咧嘴笑了一声,牙咬着烟屁股:“车站前人多,挤得很,我去练练手感。”
彩声音还是小,但烟叼着,好歹没那么蚊子叫了:“诈骗的话……我就用电话,去骗那些老头老太。他们好骗。”
尤莉亚挨个看了看她们的眼睛。里香眼里那点反抗早就没了,现在只剩下想表现的热切。美穗的眼睛里带着股蛮横的兴奋,像条刚学会咬人的狗。彩的眼神还有点飘,但飘的方向是朝着她的,带着讨好的意思。
“行。今晚八点,各自出去。十一点之前回来。带不回东西的,自己看着办。”
她没解释“看着办”是什么。三个人也没问。
晚上八点,天已经黑透了。尤莉亚站在基地门口,看着三个人分头走远。里香往东,美穗往北,彩往南,运动服的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出三道影子,拐过街角就不见了。尤莉亚自己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抽。她不打算跟去盯着,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这几天白调教了。
十点四十,里香第一个回来。她从后巷绕过来的,运动服袖子上蹭了块灰,脸上带着点汗,嘴角翘着,手里攥着一沓钞票,面额不大,但叠起来有厚度。
“尤莉亚大人,怎么样?”她把钱往尤莉亚面前一递,喘着气,烟从嘴角掉下来,她手快接住,又塞回去。
尤莉亚接过来数了数,一万出头。“便利店后面?怎么弄的?”
“有个中年男的,喝了酒,走不稳。我过去扶他,顺手把他钱包摸了。他都没反应过来。”里香说得眉飞色舞,眼线在路灯下挑得老高,“后来我又在便利店门口晃,有个店员出来搬货,我趁他弯腰的时候从收银台边上顺的。”
尤莉亚把钱折好塞进口袋,拍了拍里香的肩膀。“行。进去等着。”
十点五十,美穗回来了。她是跑着回来的,运动服拉链都跑开了,头发散了一半,但笑得牙全露在外面。她手里攥着三个钱包,一个皮的,两个布的,鼓鼓囊囊。
“车站前,人挤人,我挨个蹭过去,手快得很。”她把钱包往地上一倒,现金、银行卡、还有两张交通卡掉出来。“有个女的背的包没拉好,我手伸进去就摸出来了,她都不知道。”
尤莉亚蹲下来翻了翻,现金加起来也有一万多,还有几张卡。“卡没用,回头扔远点。现金留下。”
美穗蹲在地上捡卡,嘴里嘟囔:“这卡里说不定有钱呢。”
“你取一个试试?监控拍到你脸就等着被抓吧。”
美穗缩了缩脖子,把卡揣兜里,打算明天出门找个远点的垃圾桶扔。
十一点过五分,彩才回来。她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有点白,运动服领子歪到一边,但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个小布袋。
“对、对不起,晚了点……”她站在尤莉亚面前,低着头,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完了,手指头还在抖。
“怎么弄的?”
“我打了四个电话。前三个……前三个老头骂我骗子,挂了。第四个,我说他儿子出车祸了要手术费,他信了,去银行转了钱。然后我又打了一个,说孙子在学校摔了,那个老太太也信了。”她把钞票和布袋递过来,“布袋是老太太的,她说里面是她的金耳环,让我拿去当掉凑钱……”
尤莉亚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一对小金耳环,成色不算好,但值点钱。她把东西收好,看着彩还在发抖的手。
“手怎么了?”
“那个老太太……她在电话里哭。说孙子是她带大的,求我别挂。”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挂了之后手就一直抖。”
尤莉亚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抖什么抖。她哭她的,你拿你的。下次她再哭,你就说钱不够,让她把家里的存折也拿出来。”
彩抬起头,眼睛有点湿,但听完这话,点了点头,把眼泪憋回去了。
三个人跟着尤莉亚进了基地里面那间空屋子。桌上摆着今晚的收获,一沓现金,几个钱包,一对金耳环。尤莉亚坐在桌子一头,翘着腿,点了根烟,看着她们三个。
“都坐。”
里香拉了把椅子坐下,美穗直接坐桌沿上,彩缩在角落那把折叠椅上。三个人都摸出烟点上,动作比下午熟练了不少,烟叼在嘴里说话也不磕巴了。
“干得漂亮。”尤莉亚吐了口烟,环视她们,“你们都长成了我喜欢的样子。真美子大人也会夸奖你们的。”
里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美穗咧嘴笑得更开,彩低着头抿着嘴,但耳朵尖红了。尤莉亚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点挤,三个人穿着同样的运动服,叼着同样的烟,眼线挑得一样高,连坐姿都开始往她那种叉腿靠。她们像她的影子,或者更准确地说,像她照着真美子的模子刻出来的泥人。
“明天继续。里香,你换一片区域,别老在一个地方薅。美穗,车站那边盯你的人多了就换个站口。彩,电话卡用完就扔,别心疼那点钱。”她挨个吩咐完,站起来,“今晚就到这儿。明天这个点,还在这儿集合。”
三个人站起来往外走。里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尤莉亚一眼,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叼着烟咧了下嘴,跟着美穗和彩出去了。
尤莉亚一个人在空屋子里坐了一会儿。桌上的钱和东西已经收走了,就剩几个烟头躺在易拉罐剪的烟灰缸里。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嗡嗡响的灯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真美子当初看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看着一个人从原来的壳子里蜕出来,变成自己手里的泥,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她以前觉得这种想法恶心,现在自己坐在这儿,看着三个丫头片子叼着烟喊她“尤莉亚大人”,心里只觉得踏实。那种踏实跟以前加班到半夜终于把报表做完的感觉不一样,比那个沉,比那个热。
她摸出手机,给真美子发了条消息:三个都出去了,都带着东西回来了。明天继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回复就来了。还是两个字:很好。
尤莉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关灯。走廊里黑漆漆的,她踩着水泥地的脚步声往回走,路过里香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三个人在说话,里香的声音最大,好像在教彩怎么说话的时候不结巴,美穗在旁边插嘴说“你管她结巴不结巴,能骗到钱就行”。
尤莉亚听着听着笑了一声,推门进去。三个人同时闭嘴,扭头看她。
“别聊太晚。明天还有活。”
“知道了,尤莉亚大人。”三个人异口同声。
尤莉亚把门带上,往自己房间走。走廊尽头那盏灯又闪起来了,忽明忽暗。她走过去的时候拍了一下灯管,灯稳住了。她推开门,屋里桌上又多了一包烟,还是没拆的,旁边压着张纸条,这次上面写的是:明天下午,老地方。带一个最得力的来。
字还是那个圆润的笔迹。尤莉亚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拆开烟抽出一根点上,坐在折叠椅里翘起腿。明天带谁去?她第一个想到里香。里香是她第一个带回来的,也是学得最快的,今晚说话办事都有了几分她当年的架势。
她抽完烟,洗了把脸,躺到床上。闭眼之前脑子里过了遍明天的安排:下午带里香去见真美子,晚上让美穗和彩自己出去,里香回来之后单独给她加点量。她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点笑意。
向真美子汇报
第二天下午,尤莉亚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她站在基地后门那截断墙边上,后背靠着水泥,脚边已经落了三根烟头。里香蹲在旁边玩打火机,拇指一下一下地拨着火石,火星子溅出来又灭,灭了又溅。美穗靠着另一头墙根,拿小刀削一根树枝,削得满地白屑。彩缩在墙角的阴凉里,抱着膝盖,嘴里也叼着半根烟,抽得慢,烟灰老长一截也不弹。
“尤莉亚大人,真美子大人叫咱们去顶楼,是不是要夸咱们?”里香把打火机合上,仰起脸问。
“夸不夸我不知道。”尤莉亚把烟屁股摁灭在墙砖上,又摸出一根来点,“但你们仨给我记住,进去之后少说话。我让你们开口再开口。真美子大人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别抢话,别自作聪明。”
“我明白。”里香把打火机揣进运动服口袋,下意识扯了扯袖口。那件三道杠的黑色运动服她穿起来还稍微有点大,肩膀那儿塌着,可她把袖子撸到小臂中间,跟尤莉亚一模一样的位置。
美穗把削好的树枝往地上一插,拍掉手上的木屑:“尤莉亚大人,我们拿回来的那些东西,都搁在背包里了。钱、首饰、还有彩骗来的那几张卡,都在。”
“嗯。”尤莉亚扫了她们三个一眼。里香脸上的眼线画得比昨天稳,没再歪出去。美穗的狞笑收着点了,不像刚来那会儿见什么都龇牙。彩还是说话小声,但至少不结巴了。她心里过了遍,觉得带出去不算丢人。
“走。”
基地的楼梯间一股潮气。顶楼没有电梯,得从五楼再爬三层铁皮楼梯,踩上去咣当咣当响。里香走在尤莉亚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美穗和彩跟在更后面。四个人脚步声叠在一起,在铁皮台阶上撞出回音。越往上走,空气里那股霉味越淡,到七楼拐角的时候,已经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酒味。
八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深红色木门,门板上嵌着黄铜钉子,跟这栋破楼格格不入。门口站着一个尤莉亚没见过的男人,穿黑衬衫,领口敞着,胳膊上刺着鸦羽纹样。男人看了尤莉亚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三个穿运动服的少女,没说话,侧身把门推开一条缝。
“进。”
尤莉亚推开门,烟草味和酒味混在一起扑出来。房间比她想象的大,靠墙一排皮沙发,地上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脚底发软。真美子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里转着半杯红酒。黑色皮大衣搭在扶手上,她今天穿的是黑色高领衫,长发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来了。”真美子抬起眼,唇边那点笑意跟平时一样,不浓不淡,像随时可以收回去。
“真美子大人。”尤莉亚走过去,在沙发前站定,没坐。她弹了弹烟灰,侧身把里香推到前面半步的位置,“任务完成了。我带回了合我胃口的孩子,已经好好‘仕教’过了。”
里香被这一推,肩膀绷了一下。她很快稳住,学着尤莉亚的样子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在指间,低下头:“遵照尤莉亚大人的命令,赚到钱了。”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搁在茶几上。钞票不算新,有零有整,叠得倒是齐。美穗上前一步,把一条金链子和两个女式钱包摆在钱旁边,狞笑收成嘴角一点弧度:“车站那边摸的,还有个小店后门没锁,进去转了一圈。”彩最后一个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银行卡和一部旧手机,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电信诈骗……骗了一个老头,他转了三万。”
真美子没急着看东西。她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三个少女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先看里香。目光从里香挑起的眼线扫到唇边那点尼古丁痕迹,再往下看运动服袖子撸到小臂中间的位置,跟她当年看尤莉亚的时候一个路数。里香被看得喉咙动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赶紧又咬住。
真美子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出来的。“不错嘛。尤莉亚,做得好。这些孩子看起来也很合我的胃口。”她伸手捏了捏里香的下巴,拇指在里香脸颊上蹭了一下,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里香僵着没动,眼睛却往尤莉亚那边瞟。
尤莉亚挺了挺胸,烟叼在嘴角,没点。她心里那点热乎劲儿往上涌,跟昨晚看她们三个交钱的时候一样,比那还冲。真美子夸的是她,夸她带出来的人合胃口。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正要说话——
真美子的手从里香下巴上收回来,目光却变了。刚才那点笑意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刀刃从鞘里滑出来一截,光不一样了。
“不过呢。”真美子转身走回沙发,把酒杯搁在扶手上,没坐,站着回过头,“要像尤莉亚一样理解我的爱,她们还缺少一些东西呢。”
尤莉亚嘴里的烟停住了。她看着真美子的侧脸,那层笑意还在唇边挂着,可话里的分量压下来,沉甸甸的。
“尤莉亚。”真美子叫她的名字,声音还是甜的,带磁,“你当初是怎么理解我的,还记得吗?”
尤莉亚喉咙紧了一下。她当然记得。拷问、药物、那些翻来覆去播放的音频,还有真美子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给的那点温柔,比刀还利。她叼着烟没吭声,过了两秒才说:“记得。”
“那你觉得,你给她们的,够不够?”
尤莉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里香。里香站在那儿,眼线画得再挑,脸上到底还带着十六岁的那层皮,嫩得能掐出水。美穗和彩也差不多,站成一排,运动服穿得再像,眼神里那股狠劲儿还浮在表面,没沉下去。她想起自己当初被真美子捏在手里的时候,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怕和想要,现在这三个丫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服从,有兴奋,可少了点东西。少了那种被彻底碾碎过又拼起来的死心塌地。
“我明白了。”尤莉亚把烟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声音低下来,“我会加量的。”
真美子走过来,伸手在尤莉亚脸上拍了一下,不重,掌心贴着脸颊停了一瞬。“别急。先让她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爱。”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尤莉亚,落在里香身上,“里香,对吧?尤莉亚第一个带回来的。”
里香点头,嗓子发干:“是。”
“你怕尤莉亚吗?”
里香愣了一下,看了看尤莉亚的背影,又看回真美子:“不怕。尤莉亚大人教我很多东西。”
“那你怕我吗?”
里香这次没马上答。她盯着真美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像深水底下的漩涡,看不见底。她嘴里的烟烧到滤嘴了,烫了一下嘴唇,赶紧吐掉。“……怕。”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
真美子笑了,这回笑得深了些,眼睛弯起来。“怕就对了。尤莉亚当初也怕我。怕着怕着,就离不开了。”她退回去坐下,翘起腿,下巴朝茶几上的钱和东西抬了抬,“这些我收下了。算你们第一笔成绩。但从今天起,光靠小打小闹不够。尤莉亚——”
“在。”
“你带她们去趟西区。那边有个地下赌场,看场子的欠我点东西。你去把账收回来,让这几个丫头动手。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尤莉亚嘴角咧了一下。西区那个赌场她听说过,看场子的是个叫黑岩的家伙,手底下养着五六个人,专门抽老千骗外地客的钱。真美子早就想动那块地方,一直没腾出手。“收多少?”
“他欠我多少,你就拿回多少。多一分不要,少一分——”真美子晃了晃酒杯,“你看着办。”
“明白。”尤莉亚回头看了三个少女一眼,“听见了?今晚有活。回去准备准备。”
里香、美穗和彩同时点头。里香弯腰把茶几上没被收走的背包捡起来,彩跟在她后面往外走。美穗经过尤莉亚身边的时候低声问了句:“尤莉亚大人,动手的时候,往死里打还是留口气?”
尤莉亚叼上根新烟,没点,含在嘴角:“留口气。还得让他把账吐出来。”
美穗咧嘴笑了,露出虎牙。
四个人出了门,铁皮楼梯往下走的时候,里香凑近尤莉亚,声音压得低:“尤莉亚大人,真美子大人说的‘真正的爱’,是什么意思?”
尤莉亚脚步没停,烟在嘴角上下晃了晃。“今晚你就知道了。”她侧头看了里香一眼,少女脸上的眼线在楼梯间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挑,可眼睛里那点东西还太亮,太干净,没被磨过。“到时候别手软。手软了,真美子大人不高兴,我也不高兴。”
里香咬了下嘴唇,点头:“我不手软。”
尤莉亚把烟点着,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顺着楼梯往下滚。她心里盘算着今晚怎么安排:赌场后门得有人堵,美穗手快适合摸进去先断他们后路,彩在外头望风打电话,里香跟着她正面进去。黑岩那家伙不是善茬,得先敲掉他手底下最横的那个,剩下的人就好办。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真美子的消息:西区赌场后门有个暗梯,直通二楼账房。让里香走那条路。
尤莉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收到”。她把手机揣回去,拍了拍里香的肩膀:“今晚你跟我分两路。你走暗梯上去,把账房给我端了。”
里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学着尤莉亚的样儿把烟叼稳:“端了之后呢?”
“把账本和现金都带下来。有人拦你——”尤莉亚停了一步,回头看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里香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弹了弹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笑还不太熟练,有点像美穗的狞笑硬安在她脸上,但至少有了雏形。“我知道。”
尤莉亚看着那个笑,心里那点踏实劲儿又冒上来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真美子派出去办事的时候,手抖得点烟都点不着。里香比她当初强。强就好。强才能撑住真美子那份“爱”。
她推开后门,外头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西边烧着一片脏兮兮的橘红色。三个少女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运动服拉链拉到胸口,烟叼在嘴里,脚步踩得水泥地啪啪响。
尤莉亚走在最前面,心里把今晚的步骤过了一遍又一遍。赌场后门、暗梯、账房、黑岩。她要在今晚让这三个丫头手上沾点真东西,沾了之后,她们看真美子的眼神就会变,跟她当初一样,从怕变成离不开。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包没拆的烟,真美子让人搁在她桌上的那包。烟盒上还留着真美子指尖的香水味,淡淡的,混着烟草气。她把烟盒攥了一下,塞回去。
“走快点。”她头也不回地说,“天黑之前得摸清地形。”
里香、美穗和彩同时加快了脚步。四双运动鞋踩在巷子里,声音叠在一起,往西区方向去了。
女同性恋的染色
真美子转过身,皮大衣的下摆划出一道弧线。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把四个姑娘挨个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里香脸上时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点。
“跟我来。”
她往房间深处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尤莉亚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冲三个少女扬了扬下巴:“跟上。”里香走在最前面,美穗跟在她半步之后,彩缩在最后面,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运动服的下摆。尤莉亚走在她们侧后方,看着这三个背影,恍惚间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真美子带进这间屋子深处的光景。
房间最里面有一道铁门,平时锁着,尤莉亚也没进去过几次。真美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里面的灯是感应式的,人一踏进去就亮起来,惨白的光从头顶浇下来,照得人脸上的阴影都硬邦邦的。
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铺了块深色的布,布上整整齐齐排着十几支注射器,旁边是几个玻璃药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有些瓶子里是透明液体,有些泛着淡粉色,还有两瓶是琥珀色的。桌子另一头搁着几根橡胶管、一盒未拆封的针头、几团医用棉球。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合的气味,甜腻腻的,闻多了太阳穴发胀。
里香脚步顿了一下。美穗在她身后也慢了下来,鼻翼微微翕动,像嗅到了什么让她不安的东西。彩干脆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真美子走到桌前,背对着她们,手指头从那些药瓶顶上依次拂过去,像在琴键上试音。“尤莉亚,”她没回头,“把门关上。”
尤莉亚转身把铁门推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她靠在门边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真美子转回来了。她走到里香面前,弯下腰,捏住里香的下巴往上抬。里香被迫仰起脸,脖颈绷出一条细细的筋。真美子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呼吸都拂在里香嘴唇上,声音压得很低,像说悄悄话似的:“你们,要变得像我可爱的尤莉亚一样。”她拇指在里香下巴上蹭了一下,“爱我,只看着我活下去。”
里香的喉结动了一下。她的眼睛往旁边溜,去找尤莉亚。那个眼神尤莉亚太熟了——她自己第一次被真美子这样捏着下巴的时候,也是这么往旁边找的,找那个能告诉她“没事”的人。可那时候她没找到,现在里香找到了。
尤莉亚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她自己练了很久才练得像真的。“服从真美子大人。”她声音稳稳的,“那是你们的幸福。”
里香的眼神抖了一下。尤莉亚看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东西碎了一小块。但她没躲开真美子的手,也没再往尤莉亚这边看。她把眼睛垂下去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两片小小的阴影。
真美子松开里香,转身去桌上拿注射器。她挑了一支装了淡粉色液体的,对着灯光推了推活塞,针尖滋出一小股药水。“里香,过来。”
里香走过去了。步子有点飘,但到底走过去了。真美子拍了拍桌沿,里香就坐上去了,两条腿悬在桌边晃着。真美子把她左边袖子往上撸,露出上臂内侧一段白生生的皮肉。酒精棉擦上去的时候里香缩了一下,真美子用另一只手按住她胳膊,声音甜得像哄小孩:“别动,一下就好。”
针尖扎进去的时候里香倒吸了一口气。淡粉色的药水推进去,真美子拔了针,用棉球按着针眼揉了揉。里香坐在桌沿上,刚开始还绷着,过了十几秒,肩膀忽然松下来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真美子,眼神有点发直。“什么……这是什么……”她声音黏糊糊的,舌头像大了半圈。
真美子没回答,转身又抽了一支琥珀色的。她走到美穗面前,美穗往后退了半步,背撞上彩,退不动了。真美子笑了一下:“不疼的。”美穗咬了咬牙,自己把袖子撸上去了。针扎进去的时候她龇了龇牙,但没叫出来。彩是最后一个,真美子拿着注射器朝她走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到底没跑。针拔出来之后彩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不吭声。
里香最先起反应。她坐在桌上,脊背弯下来又挺直,手指头抓着自己的大腿,指甲隔着运动裤掐进肉里。呼吸变粗了,脸上一阵一阵地泛红。“什么!?这是什么……!”她猛地抬头,瞳孔先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散开,像墨滴进水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翘出一个她自己都没打算做的笑,软绵绵的,带着点痴。
美穗那边也开始了。她靠在墙上,脑袋往后仰,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哼。彩蹲在地上,胳膊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一抽一抽的,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是“好舒服……不对……好舒服……”
真美子站在她们中间,把注射器放回桌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她朝里香伸出手:“来,摸摸我。爱我吧。”
里香从桌上滑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直接撞进真美子怀里。她的脸埋在真美子胸口,两只手攥着皮大衣的翻领,攥得指节发白。“真美子大人……”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好奇怪……我好奇怪……”
美穗也过来了,从另一边贴上去,额头抵着真美子的肩膀。彩蹲了一会儿也站起来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从后面抱住真美子的腰,脸贴在皮大衣的背脊上。三个少女把真美子围在中间,像藤蔓缠树似的,越缠越紧。
真美子低下头,先亲了里香的额头,又偏过脸去亲美穗的嘴角,最后反手摸了摸彩的脑袋。里香仰起脸来追她的嘴唇,真美子就让她追上了,两个人的嘴贴在一起,里香喉咙里发出一声又像叹气又像呜咽的动静。美穗在旁边看着,手不自觉地摸上真美子的脖子,指尖在皮肤上来回划。彩从后面绕到侧面来,踮着脚去够真美子的下巴。
尤莉亚靠在门边,把嘴上叼着的烟点着了。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那一瞬,她看见真美子的眼睛越过里香的肩膀朝她看过来,那目光里带着笑,也带着钩子。尤莉亚吐出一口烟,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迈步走过去。运动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但她故意把步子踩得响一点。
“真美子大人,”她凑到真美子耳边,烟味混着声音一起送过去,“也让我加入嘛。”
真美子从三个少女的缠绕里腾出一只手来,勾住尤莉亚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拽过来。尤莉亚的烟差点烫到里香的头发,她赶紧把烟头摁灭在桌沿上,然后就被真美子亲住了。那个吻很深,真美子的舌头带着刚才里香留下的甜味,还有一点点药的苦。尤莉亚闭着眼,手摸上真美子的腰,隔着皮大衣捏了一把。
真美子松开她的时候,嘴唇上亮晶晶的。“当然,”她贴着尤莉亚的嘴角说,“你可是特别的。”
里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空空洞洞的,只有嘴角还挂着那个放荡的笑。她伸手去够尤莉亚的手,抓住了,十指扣在一起。尤莉亚低头看了一眼,里香的手指头热得发烫,掌心全是汗。“尤莉亚大人……”里香把脸凑过来,鼻尖蹭着尤莉亚的下巴,“我也亲亲你……”
尤莉亚让她亲了。里香的吻又笨又急,牙齿磕到她的嘴唇,但她没躲。她尝到里香嘴里的药味,还有真美子留下的口红。美穗和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美穗从背后搂住尤莉亚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喘气。彩蹲在地上抱着尤莉亚的小腿,脸贴着她的膝盖蹭来蹭去。
房间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着一地纠缠的影子。真美子退到沙发那边坐下来,翘着腿看她们。里香缠着尤莉亚,尤莉亚又伸手去够真美子,美穗夹在中间两头蹭,彩从地上爬起来挤进人堆里。烟味、药味、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袋发昏。真美子时不时伸手拨一下谁散下来的头发,或者捏一把谁的腰,每一次触碰都让那些少女发出更黏糊的声音。
里香握着真美子的手,把脸贴在她手背上,嘴唇蹭着她的指节,含含糊糊地呢喃:“真美子大人,喜欢……”真美子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头插进发丝里慢慢地梳。美穗趴在真美子膝盖上,仰着脸看她,眼神散着,嘴里翻来覆去念着“真美子大人、真美子大人”。彩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真美子的一条胳膊不撒手,把脸埋在皮大衣的袖管里。
尤莉亚坐在沙发扶手上,从桌上又摸了一根烟出来点上。她低头看着这一摊人,里香的脑袋枕在真美子腿上,美穗横在沙发前面,彩蜷在真美子脚边。三个少女的运动服都蹭得皱巴巴的,拉链扯开了好几道口子。真美子坐在正中间,皮大衣被扯得歪了,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上,可她脸上那个笑还是稳稳的,一点没乱。
尤莉亚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惨白的灯光里散开。她心里有个地方在发酸,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真美子把她们都搂在怀里的时候,她想起自己被真美子这样搂着的那天晚上。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现在才知道真美子怀里能搁下好几个人。
真美子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从里香脑袋底下抽出手来,朝尤莉亚伸过去。“过来。”尤莉亚把烟换到左手,右手搭上去,被真美子拽着坐到沙发扶手上,然后真美子一使劲把她拉下来,让她半个身子压在自己身上。里香被挤得往旁边挪了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尤莉亚倒在真美子怀里,就伸手过来搂尤莉亚的脖子。
“尤莉亚大人……”里香贴着她耳朵说,“我们都是一样的……”
尤莉亚闭了一下眼。一样的。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的样子,那时候她跟里香她们有什么区别呢,都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只是牵的人不一样。现在牵着她的是真美子,牵里香她们的是她自己。她睁开眼,看见里香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口红印,伸手替她抹掉了。
“对,”她说,“都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房间的灯一直没关。惨白的光照着满地散落的烟头、空药瓶、揉成团的棉球。少女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混着真美子低低的笑。尤莉亚后来也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见的是真美子靠在沙发背上,里香枕着她左腿,美穗枕着右腿,彩窝在她脚边,而她自己横在沙发扶手上,脑袋底下垫着真美子的皮大衣袖子。真美子的手搁在她头顶,手指头慢慢梳着她的头发。
她那时候想,明天得让里香她们去干一票大的。真美子把她们变成这样了,总得拿点什么回来给真美子看。但她又想,再在沙发上多赖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最后一根还在冒着一缕细烟。真美子低头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嘴角弯了弯,把尤莉亚脑袋底下的衣袖子往上拽了拽,让她枕得更舒服些。
犯罪与快感的连锁
天还没亮透,基地的走廊里就响起了真美子的脚步声。皮靴跟敲在水泥地上,不急不缓,一声接一声,像某种精准的节拍器。尤莉亚从沙发上抬起头,脖子僵得发酸,嘴角还挂着半截睡出来的口水印。她下意识去摸烟,烟盒空了,捏扁了往茶几上一扔。
真美子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往桌上一倒。几盒没拆封的烟、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现金、还有四支灌满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针头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醒了?”真美子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皮大衣下摆垂到地面,“把她们叫起来。今天开始,玩法不一样了。”
尤莉亚用脚踢了踢沙发另一头的里香。里香蜷成一团,运动服的帽子扣在脑袋上,被踢了也只是哼一声。美穗和彩在地板上铺了条毯子挤着睡,彩的胳膊压在美穗胸口,美穗的嘴角挂着干掉的烟渍。
“起来,都起来。”尤莉亚蹲下去,挨个拍脸,“真美子大人有话讲。”
少女们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线晕成一片青黑。里香打了个哈欠,伸手就去够桌上的烟盒。真美子没拦她,反而自己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慢悠悠地开口。
“从今天起,你们不需要再躲着玩小把戏了。”真美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便利店骗钱、车站扒钱包、打电话骗老头——那些东西太碎,太软。我要的是让你们自己都害怕的大动作。”
尤莉亚靠在桌沿,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慢慢咧开。她接过真美子递来的烟,凑着真美子的烟头点燃,深吸一口,把烟圈吐向天花板。
“听见没?”她低头看着三个少女,“真美子大人嫌你们玩得太小。你们自己说,怕不怕?”
里香叼着烟,歪头想了两秒,咧嘴笑了:“怕什么,越大事越爽。”
美穗把烟夹在耳朵上,两手搓了搓脸:“精品店我盯了好几天了,后门锁老得跟纸糊的一样。”
彩缩在毯子里,声音闷闷的:“电话骗钱……我可以多找几个号,编个更大的由头。”
真美子站起来,走到彩面前蹲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彩嘴唇上蹭了一下。“大声点。你以后打电话骗钱的时候,声音不能这么软。”
彩抬头看着真美子的眼睛,那双瞳孔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吸得人挪不开视线。彩咽了口唾沫,把声音拔高了些:“我能骗更多。装警察,装银行,装他们孙子出车祸——我都能说。”
真美子笑了,松开手,拍了拍彩的脸蛋。“这才对。”她站起来,朝尤莉亚抬了抬下巴,“交给你了。让她们知道,犯罪不是干活,是游戏。玩得越大,奖赏越多。”
尤莉亚把烟叼在嘴角,从桌上抓起那几支注射器揣进运动服口袋里,又拆开一盒新烟,给每个少女嘴里塞了一根。她自己蹲在她们中间,膝盖叉开,胳膊搭在膝盖上,烟灰掉在地板上也不管。
“听好了。”她咬着烟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们以前偷东西、骗钱,是不是觉得心里发虚?是不是怕被抓?”
里香点头。美穗没吭声,但眼神闪了一下。彩把烟夹在指间,没往嘴里送。
“那是因为你们把这事当坏事。”尤莉亚用烟头指了指她们,“从今天起,换个想法。把犯罪当成游戏。警察是蠢货,店主是傻子,那些老头老太活该被骗。你们是黑鸦团的女人,干这一行就是你们的命。干得越大,越刺激,越开心。真美子大人和我看着你们闹,闹得越凶我们越高兴。懂了吗?”
里香第一个笑出声:“懂了。当游戏玩。”
美穗把烟塞进嘴里,点着了火:“那今天就去精品店。上次偷的几件衣服,我还没试完呢。”
彩小声说:“我下午就开始打电话。先从以前骗过的那个老头下手,他好骗。”
尤莉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烟灰。“行。晚上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钱、东西、还有你们脸上那种‘还想再干’的表情。谁要是拉稀摆带——”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少女的脸,“我就让谁尝尝真美子大人那套药。保证你三天不想下床。”
里香第一个冲出基地。运动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背心,叼着烟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她直奔那家便利店,就是上次骗钱的那家。上次她编了个“手机没电借点现金打车”的谎话,店老头还真给了她两千块。这次她没打算废话。
便利店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店主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认出她来,脸上还挂着笑:“哟,小姑娘,又来……”
里香没等他说完,三步跨到柜台前,右手从运动服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攥着一根从基地里带出来的短铁棍。她抡圆了砸在店主太阳穴上。老头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歪,从凳子上滑到地上,胳膊带倒了货架上一排口香糖盒子,哗啦啦撒了一地。
里香绕过柜台,蹲下来看了看。老头还在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她伸手拽过收银台底下的钱箱,锁头就是个摆设,拿铁棍一撬就开了。里面的现金不多,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就万把块。里香把钱往口袋里一塞,又看见墙角有个小型保险柜,半人高,灰扑扑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纸。她拿铁棍捅了捅锁眼,捅不开,干脆把整个保险柜放倒,拖着往门口走。铁棍撬了两下没撬开,她火了,举起铁棍狠狠砸在柜门铰链上,一下,两下,三下,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空荡荡的店里回响。铰链断了,柜门歪下来,里面码着几摞扎好的整钞,还有几个装首饰的小绒布袋。
里香把东西全划拉进运动服口袋里,口袋里塞不下的就往怀里揣。她站起来的时候,运动服下摆被撑得鼓鼓囊囊,拉链彻底崩开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还在昏迷的店主,蹲下去把他翻了个面,从他裤兜里摸出钱包,把里面的卡和现金也抽走了。
“谢了啊,老头。”她叼着烟,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烟雾喷在店主脸上。老头的手指头动了动,没醒。
里香推开便利店的门,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仰起头,冲着灰扑扑的天空大喊了一声:“这他妈太好玩了!”路过的行人被吓得往两边躲,有个推婴儿车的女人甚至跑了起来。里香看着他们逃开的背影,笑得弯下腰,烟灰抖了一地。
美穗走的是另一条路。她绕到商业街后面,从消防通道爬上精品店的二楼仓库。窗户没锁,她用匕首把插销拨开,翻身跳进去。仓库里堆着没拆封的纸箱,她拿匕首划开胶带,里面全是当季的新款。美穗挑了几件皮夹克、几双高跟鞋、还有一盒亮闪闪的耳环,一股脑塞进背包。下楼的时候她没走原路,直接从店铺后门大摇大摆地出去,经过收银台时还顺手把台面上一条展示用的丝巾扯下来绕在脖子上。
走出店门,她拐进旁边的小巷,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运动服,又看了看背包里露出来的皮夹克领子。她把烟叼在嘴里,把皮夹克抽出来套上,对着巷子深处一家店铺的玻璃反光端详自己。黑皮衣配三道杠运动裤,不伦不类,但她觉得好看极了。
“好爽。”她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说,吐出一口烟,“还想再干。”
彩坐在公园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三张写满号码的纸。她拨出第一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是田中先生吗?我是市役所保险课的……”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昨天稳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您儿子的车祸保险金下来了,需要您提供一下银行账号确认……”
电话那头的老头絮絮叨叨问了一堆问题,彩一板一眼地答,偶尔看一眼手里的纸,上面记着从各种渠道搜罗来的个人信息。挂了电话之后,她又拨了第二个。这次是装成孙子的同事,说孙子被警察抓了要保释金。第三个电话打的时间最长,她装成银行职员,说老人的账户涉嫌洗钱,需要把钱转到安全账户。
三个电话打完,彩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着树叶子。她觉得自己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她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又接着吸。烟雾顺着风飘走,她盯着那些散掉的烟出神,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电话里老头老太慌张的声音。那种慌张让她觉得自己很厉害,比他们所有人都厉害。
“还想打。”她小声对自己说,把烟屁股摁灭在长椅扶手上,又掏出了手机。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先后回到基地。里香把鼓鼓囊囊的运动服口袋往桌上一倒,现金、首饰、银行卡哗啦啦铺了半张桌子。美穗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皮夹克、高跟鞋、丝巾一件件往外掏。彩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报了个数:“三个老头,加起来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尤莉亚挑了挑眉。
尤莉亚正坐在高脚凳上抽烟,听完汇报,没急着说话。她跳下凳子,走到里香面前,伸手把里香嘴角的烟拿下来,看了看烟灰的长度,又塞回她嘴里。
“打人了?”
“打了。一棍子撂倒。”里香挺起胸。
尤莉亚转头看美穗:“偷了多少?”
“够穿一阵子的。”美穗扯了扯身上那件皮夹克。
尤莉亚走到彩面前,低头看她:“骗了多少?”
彩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是转账记录。尤莉亚吹了声口哨。
“行。都长本事了。”尤莉亚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三支注射器,就是早上真美子带来的那种淡蓝色液体。她一支一支摆在桌面上,针头对着三个少女的方向。“真美子大人说了,干得好的,奖。”
三个人眼睛同时亮起来。里香第一个伸手去够,被尤莉亚一巴掌拍开。
“排队。”
里香乖乖退回去,站在美穗后面。美穗回头冲她挤了挤眼。彩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往前看。
尤莉亚挨个给她们注射。针头扎进胳膊的时候,里香嘶了一声,但随即瞳孔就散了,嘴角往上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沙发上倒。美穗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脑袋歪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彩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半睁半闭,脸上浮着一种恍惚的笑。
尤莉亚把空注射器扔进垃圾桶,自己也点了一根烟,坐在桌沿上看着她们。门开了,真美子走进来,还是那件黑皮大衣,头发重新扎过了,唇上的口红颜色比早上更深。
“都干完了?”真美子扫了一眼桌上的钱和东西。
尤莉亚跳下桌子,走过去搂住真美子的腰,把脸贴在她肩膀上。“干完了。里香打晕了一个,美穗偷了一整包,彩骗了三个老头。真美子大人,我培养的孩子们怎么样?长势喜人吧?”
真美子低头,在尤莉亚嘴唇上亲了一下。尤莉亚尝到她唇上口红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烟味。
“最棒了,尤莉亚。”真美子的手从尤莉亚后腰往下滑,停在她运动裤的松紧带上,手指头勾着边,“这些孩子,是实现我们欲望的完美工具。”
沙发上里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真美子大人”,手在空中抓了两下。美穗睁开一只眼,看见真美子和尤莉亚搂在一起,就爬过去抱住真美子的小腿。彩也蹭过来,靠在美穗背上,三个人叠成一团。
真美子被她们缠着,也不挣开,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脚边这一堆人。尤莉亚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见里香抱着真美子的靴子傻笑,美穗把脸贴在真美子膝盖上,彩缩在最外面,手指头揪着美穗的衣角。
尤莉亚吐了口烟,烟雾在头顶散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真美子注射完药物之后的样子,大概也是这么没出息。那时候她觉得真美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现在她看着里香她们,觉得自己在她们眼里大概也是那么个东西。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热了一下,又有点说不上来的空。
“行了行了,都起来。”尤莉亚用脚踢了踢里香屁股,“别缠着真美子大人。明天还有活。”
里香仰起头,眼神还有点涣散:“明天……干什么?”
尤莉亚看了一眼真美子。真美子微微点了下头。
“明天,”尤莉亚蹲下来,跟里香平视,“你带美穗去那条商业街,把上次那家精品店隔壁的珠宝店也扫了。彩继续打电话,这回换个花样,装成慈善募捐,专找退休金高的老头。我跟着你们,看你们怎么干。”
里香咧嘴笑了,牙齿上还沾着烟渍:“珠宝店?行啊。上次那家店我看过了,柜台玻璃薄得很。”
美穗从真美子膝盖上抬起头:“隔壁那家我踩过点,后门直通停车场,跑起来方便。”
彩小声说:“募捐……我可以编个癌症儿童的故事,老头老太最吃这套。”
尤莉亚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今晚都好好睡,明天干票大的。谁要是掉链子——”她拿起桌上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我就让她知道什么叫丢人。”
真美子抽回被里香抱着的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叼着烟、歪七扭八坐着的少女们。尤莉亚站在她们中间,运动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锁骨上一小块淤青——那是昨晚真美子咬的。
“尤莉亚。”真美子叫她。
尤莉亚转过头。
“你比她们都好看。”真美子说完就推门出去了,皮大衣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
尤莉亚愣了一秒,然后低头笑了笑,把烟从嘴里拔下来,弹了弹灰。里香凑过来问:“真美子大人说什么了?”
“说你们还得练。”尤莉亚把烟塞回嘴里,含糊地答,“睡觉去。明天要是干不好,真美子大人可不会夸你们。”
少女们嘻嘻哈哈地散了,各自找地方窝着。里香又蹭到尤莉亚旁边,小声问:“尤莉亚大人,真美子大人是不是特别喜欢您啊?”
尤莉亚拿烟头在她面前晃了晃:“少打听。睡觉。”
里香缩回去,抱着毯子滚到墙角。尤莉亚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她摸了摸锁骨上那块淤青,按了一下,有点疼。她想起真美子刚才那句话,嘴角又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明天得让里香她们干得漂亮点。她这么想着,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一座小山,最上面那个还冒着最后一缕细烟,慢慢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