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Creators Posts Import Register Favorites Logout

Content

正经世界的终结

早晨七点四十分,第二节课后的走廊像一条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河。


香苗把课本抱在胸前,脊背挺得笔直,黑色长直发从耳后垂到校服领口上方,一丝不乱。她走过三班门口时,几个男生靠在窗边聊天,声音忽然低下去,目光在她裙摆边缘扫了一下又收回去。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视线,也习惯了自己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像一根尺子从教室这头量到那头,连脚步声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香苗,昨天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


“做了。”她停下脚步,侧过脸对同班的女生笑了笑,从文件夹里抽出练习册,“辅助线要这样画,你看这里——”


“哇,真不愧是香苗,连笔记都这么整齐。”


“顺手而已。”她合上练习册,语气轻描淡写,心里却像被温热的毛巾敷了一下。这种被依赖的感觉,她从来不会拒绝。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哪个方向。二年级走廊的拐角处,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亮棕色的卷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廉价又张扬的光,裙摆短得只要弯腰就会露出安全裤的边缘。香苗把目光收回来,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的裙摆,确认它稳稳地盖过膝盖。


“她们又改短了,教导主任上周才说过。”身边的女生压低声音。


“反正有人撑腰嘛。”另一个撇撇嘴。


香苗没接话。她抱着课本继续往前走,经过那群女生时,其中一个正把泡泡袜往脚踝上卷,厚底乐福鞋在地板上踩出闷闷的响声。香苗的目光从她们露出的膝盖上滑过去,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冒出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话:那双袜子,好像还挺可爱的。


她立刻把这句话按下去,像按死一只不该出现在正经房间里的虫子。


午休前最后一节课结束,香苗把便当盒从书包里拿出来,还没打开,教室后门就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她抬头,看见光辉站在门口,篮球部的训练服外面套着校服外套,额前的头发被汗微微打湿,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香苗,出来一下。”


教室里几个女生交换了眼神,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香苗耳根发热,却还是端着便当盒走出去,在走廊拐角被他一把拉住手腕,带进了旁边空着的准备室。门在身后合上,日光灯没开,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干嘛呀,午休时间……”她话没说完,光辉已经把她堵在墙角,一只手撑在她耳侧,低头凑近,呼吸扫在她鼻尖上。


“晚上有空吗?”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篮球部今天提前结束,我请你吃可丽饼。”


“你请我?上次不是说零花钱……”


“这周训练补助发了。”他笑得更得意了,眼睛亮亮的,“而且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最近训练太忙,都没好好陪你。”


香苗低下头,便当盒的棱角抵在胸口,心跳快得有些丢人。光辉是篮球部的王牌,成绩不算顶尖但人缘极好,走在走廊上总有人跟他打招呼,女生们私下评选“最想交往的男生”他每年都在前三。这样的人现在把她堵在准备室里,用那种只给她一个人听的声音说话——她抿着嘴忍住笑,觉得自己的正经做派里,至少在这一刻,是有回报的。


“那……我回去跟我妈说晚一点。”她小声说。


“好。”光辉抬手把她耳边一缕头发别到后面,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


准备室外面传来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和嬉笑声,光辉先推门出去,香苗隔了几秒才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粉色。她回到教室坐下,打开便当盒,发现里面的煎蛋卷被自己刚才捏得有点变形,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下午的走廊比上午更吵。香苗去办公室交作业本,刚走到楼梯口,前面的空气就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她抬头,看见大和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改造过的校服外套敞着,里面衬衫领口解开三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结实的皮肤。身后跟着四五个男生,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有人把头发染成暗金色,有人耳朵上钉着好几颗耳钉。再后面是莉奈和另外两个辣妹,亮棕色的卷发甩来甩去,泡泡袜在厚底鞋上堆出层叠的褶子,笑声又尖又亮。


“让让,让让。”一个男跟班随手拨开挡路的低年级生,动作不算粗暴,但那个低年级生还是缩着肩膀退到墙边。


香苗站在楼梯口没动,大和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扫到领口,又扫到裙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然后继续往下走。莉奈跟在他后面,经过香苗时偏过头,目光在她整齐的裙摆上停了停,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追上大和的脚步。


“好可怕……”身后有女生小声说。


“但你不觉得大和挺帅的吗?那种危险的感觉。”


“你疯了吧,他上学期差点把三年级的人打进医院。”


“可是莉奈她们跟着他以后,不是都没人敢欺负了吗?你看她们用的东西,全是名牌。”


香苗抱着作业本快步往办公室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她看不起那些女生——裙子改那么短,妆化那么浓,整天跟在男生后面嘻嘻哈哈,像什么样子。可刚才莉奈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新做的卷发上定型喷雾的气息,那种味道并不难闻,甚至让她在某个瞬间想凑近闻清楚一点。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她刚才看见大和微微侧头对莉奈说了句什么,莉奈听完先是一愣,然后笑得肩膀都在抖,抬手在大和胳膊上拍了一下。大和没有躲,反而伸手在她后颈上捏了一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次。


香苗收回目光,把作业本往办公桌上一放,转身回教室。她告诉自己:那种人,跟光辉根本没法比。光辉是堂堂正正打篮球、规规矩矩穿校服、笑起来像太阳一样的人。大和那种不良少年,除了脸和钱还有什么?她想着想着,脚步慢下来,又想起莉奈刚才那个笑——那种毫不遮掩的、想笑就笑的自由,她好像从来没有过。


放学铃响的时候,香苗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她要去校门口找光辉,可走到鞋柜前换鞋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光辉发来的消息:“今天队里临时加练,可能得晚半小时,你先在教室等我?”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正要往教室走,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莉奈的账号——她什么时候加的莉奈?好像是上学期班级群拉人的时候顺手通过的,之后从没说过话。莉奈发来一条:“光辉君在篮球部吗?我有事找他,方便给我他的联系方式不?”


香苗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她应该回复“我是他女朋友,你有什么事跟我说”,或者干脆不理。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他手机号我不方便给,你可以在篮球部群里问。”


莉奈秒回:“哦——好呀,谢谢香苗酱。”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香苗把手机锁屏,站在鞋柜前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莉奈那种人找光辉能有什么事?大概是想问篮球部比赛的门票,或者帮别人带话。可刚才走廊上大和捏莉奈后颈的画面又浮上来,她用力摇了摇头,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往教室走去。


她走到二楼拐角时,看见大和靠在窗边抽烟,烟雾从半开的窗户飘出去。他身边没有跟班,一个人站着,看着楼下操场的方向。香苗想绕开,但这段走廊没有别的路。她硬着头皮往前走,尽量让脚步声平稳,目光直视前方。


“香苗。”


她停下。大和把烟从嘴边拿开,侧过头看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成暖色,另半边藏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显得格外深。


“你男朋友今天加练?”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你怎么知道?”


“篮球部的事,问一句就知道了。”他把烟灰弹到窗外,“不过加练是假的。光辉今天下午被教练叫去谈话了,谈完就直接回家了。”


香苗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大和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向她。香苗先看见的是照片的构图——一看就是匆忙偷拍的,角度有点歪。然后她看见了光辉的脸。他坐在一张圆床的边缘,低着头,校服外套脱了一半,而莉奈坐在他旁边,亮棕色的卷发披散在肩膀上,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自拍。背景里能看见情趣酒店房间标志性的圆形床铺和暧昧的粉色灯光。


“这是……”香苗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上周四。你那天不是感冒请假了?”大和把手机收回去,锁屏,“莉奈跟我说她跟光辉去开房的时候,我还不太信。光辉那种优等生,看着不像有胆子出轨的人。”


香苗的指甲掐进书包带里。她想说这照片是假的,想说你这种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上周四她确实感冒请假了。光辉那天晚上给她发消息说“训练好累,早点睡”,她回了一个“晚安”加一个爱心表情。她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她病好了去学校,光辉还给她带了润喉糖。


“莉奈最近是不是老联系你?”大和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动作慢条斯理的,“她跟我说,你把她推给光辉了。说你不方便给号码,让她去篮球部群问。香苗,你这不是把羊往狼嘴里送吗?”


“你闭嘴。”她终于找回声音,嗓子却哑得厉害。


大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生气,反而叹了口气,把手机装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香苗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走廊的墙壁。他比她高太多,站在她面前时,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我知道你现在想什么。”他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想去找光辉问清楚,想听他解释,想相信这是个误会。然后你会问他为什么上周四不接你电话,他会说手机静音了。你会问他莉奈为什么有他联系方式,他会说是莉奈主动加的。你会原谅他一次,然后下个月、下下个月,同样的事再来一遍。”


香苗咬住嘴唇。她想反驳,但大和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提前写好的剧本,把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一幕一幕摊开在她面前。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确定光辉会怎么回答。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她问,声音在发抖,“你跟她是一伙的。”


“我跟她是一伙的?”大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香苗,莉奈是我的人。你觉得她跟光辉去开房,我会高兴?”


香苗愣住了。


“她背着我干这种事,我比你更火大。”大和抬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她头发上,动作意外地轻,“但照片是真的。我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然后觉得全世界都在骗你。”


他的手掌在她头顶停留了几秒,带着一点烟味和体温。香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第一滴砸在校服前襟上,洇开一个小圆点,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她不想在大和面前哭,可她控制不住。她想起光辉在准备室里把她堵在墙角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时亮亮的眼睛,想起自己捏变形的煎蛋卷——那些东西现在全被这张照片染上了脏兮兮的颜色。


“别在这哭。”大和收回手,语气变了,回到平常那种冷淡的调子,“跟我来。”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香苗站在原地,眼泪还在往下掉,书包带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应该拒绝,应该转身去找光辉——或者直接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妈妈,或者谁都不告诉,自己消化。但她的脚在大和回头看她第二眼的时候,自己迈了出去。


大和带着她穿过走廊尽头的防火门,下了一段少有人走的楼梯,又拐进旧校舍的连廊。这里的光线暗得多,窗户上积着灰,空气里有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香苗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泪已经止住了,脸上留下两道干掉的泪痕,绷得皮肤发紧。


“旧校舍四楼有间空教室,平时没人来。”大和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门,里面堆着几张旧课桌和一堆落了灰的纸箱,但靠窗的地方有一张还算干净的沙发,不知道是谁搬来的。他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香苗站在门口没动。


“我不碰你。”他说,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不耐烦,“你现在这样,我能干什么?过来坐,把眼泪擦干净。你要是想骂光辉,我听着。你要是想问我莉奈的事,我也告诉你。但你别站在门口,像我要吃了你似的。”


香苗慢慢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和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旧沙发在她坐下时发出吱呀一声,灰尘从缝隙里飘起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整齐的裙摆铺在膝盖上,忽然觉得这身打扮有点可笑——她把自己包得这么严实,把头发梳得这么整齐,把每件事都做得规规矩矩,结果呢?


“莉奈跟我说,是光辉主动加的她。”大和开口,声音在空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楚,“她说光辉跟她抱怨你太正经了,说跟你在一起像跟教导主任谈恋爱。这话我不信,光辉那小子没这个胆子。但莉奈是什么人我清楚,她想要的东西,她会自己伸手拿。”


香苗把脸埋进手掌里。大和没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能听见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打的声音。过了不知道多久,香苗从掌心里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问。


大和侧过头看她,光线从脏窗户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因为你刚才在走廊上看见我的时候,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他伸手,用拇指在她眼角蹭了一下,把干掉的泪痕抹掉,“别人看我,要么怕,要么想贴上来。你看我,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但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香苗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我没……”


“你有。”他收回手,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香苗,你这种正经女生我见多了。嘴上说不要,心里想得要命。你羡慕莉奈她们,但你又不敢承认。你怕你承认了,你那个光辉就不要你了。”


“你别说了。”


“行,不说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你在这坐一会儿,等眼睛不红了再下去。光辉那边——你要是想去找他问清楚,我不拦你。但你要是想喝酒,我那里有。”


香苗抬起头看他。他站在窗边,逆着光,高瘦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圈毛边,侧脸线条冷硬,但说话的语气却意外地平常,平常得不像在引诱,倒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你为什么对我……”她没说完。


“因为你正经得挺有意思。”他回过头,嘴角勾了一下,“而且你哭起来比莉奈好看。”


香苗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旧坐垫朝他扔过去。大和偏头躲开,坐垫撞在墙上弹回来,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他笑了一声,真正的笑,比之前在走廊上那个假笑深得多。


“走了。”他往门口走,“你待着吧,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他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旧走廊里响了一会儿就消失了。香苗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看着地上的坐垫和满室灰尘,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光辉的消息:“香苗,我练完了,你在哪?我去教室找你。”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上方的名字旁边是她亲手设置的爱心符号,此刻那个红色的小图标像一根细针,扎在她视网膜上。她打字:“我在旧校舍,你过来吧。”


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窗外。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去了,天空还剩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旧校舍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起来很急。


香苗深吸一口气,把散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挺直脊背坐好。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只剩眼尾还有一点点红,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光辉站在门口喘着气,篮球服外面胡乱套着校服外套,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跑这来了?我找了你半天……”他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手搭在她膝盖上,“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香苗低头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快一年,笑起来阳光灿烂,着急的时候眉头皱成一团,怎么看都不像会跟莉奈去情趣酒店的人。可大和给她看的那张照片里,他坐在圆床边上低着头的侧脸,也确实是这张脸没错。


“光辉。”她开口,声音很平,“上周四,你在哪?”


光辉的手在她膝盖上僵了一下。


堕落的序曲

旧校舍的走廊里还飘着刚才扬起来的灰,在斜照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线里浮成细碎的金色。香苗没有回答光辉的问题,只是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他。他膝盖抵着积灰的地板,篮球鞋的鞋带松了一边,额角的汗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校服外套的拉链上。这个画面太熟悉了,以前每次比赛结束他跑来找她的时候都是这副样子,喘着气,眼睛亮亮的,像只急着讨表扬的大型犬。


可现在她看着这张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张照片。圆床,粉色壁纸,光辉低着头坐在床沿,旁边是莉奈亮棕色的卷发和露出肩膀的衬衫领口。


“上周四。”香苗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训练结束之后,你去哪了?”


光辉搭在她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视线落在她制服裙的褶皱上,喉结上下动了动。“我……跟队里几个人去吃饭了。”他说,嗓音发紧,“你不是知道吗,那天我跟你说过的。”


“跟谁?”


“就篮球部那几个,健太、阿透他们。”


“莉奈也在?”


这个名字一出口,光辉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他抬起头,眉头皱起来,表情里混着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不快。“莉奈?你怎么突然问起她……她那天没来啊,她又不是篮球部的。”


香苗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干净,困惑是真的困惑,那种被莫名其妙冤枉的委屈也是真的,以前她惹他着急的时候他就是这副表情,从来没变过。可是大和给她看的照片里那个低着头的侧脸,鼻梁的弧度、下巴的轮廓、耳朵上方剃短的那一小截头发,也确确实实是光辉没错。她分不清哪个才是假的,或者两个都是真的。


“我听说了一些事。”她把手从他手下抽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攥紧,“你跟莉奈,去了酒店。”


光辉愣了两秒,然后整张脸都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那反应不像心虚,倒像被人当面泼了一盆脏水。“谁说的?谁他妈乱传这种话?”他站起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我连莉奈的电话都没有!你信我,香苗,我怎么可能——”


“大和给我看了照片。”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去。光辉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红迅速褪成一种灰白。他盯着香苗,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和?那个大和?你怎么会跟他——”


“照片上就是你。”香苗抬起头看他,眼眶热得发胀,但没掉眼泪。刚才在旧教室里她已经哭够了,现在只剩一种麻木的钝痛,“圆床,粉色墙纸,你坐在床边低着头。莉奈在旁边。”


“我没有!”光辉的声音拔高了,在空教室里撞出回音,“我根本没去过那种地方!香苗你看着我,我发誓我——”


“那你上周四晚上到底在哪?”


“在训练!之后跟健太他们去家庭餐厅吃饭,吃到九点多,健太可以作证,阿透也可以,你要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吗?”他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解锁,屏幕差点掉地上,“你打,你现在就打,问他们我那天晚上是不是一直跟他们在一起——”


“大和为什么要骗我?”香苗问。


光辉的手停在屏幕上。他答不上来。香苗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大和为什么要骗她,或者说,大和为什么要给她看那些照片,她心里其实有个模糊的猜测,但那个猜测太恶心了,她不愿意往深处想。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没办法完全相信光辉了。照片上那个侧脸像一根刺,扎在她信任的根部,拔不出来,稍微碰一下就疼。


“你走吧。”她说。


“香苗——”


“我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光辉站在原地没动,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上,照出他嘴唇发抖的样子。他看了她很久,最后蹲下来,把手机放在她旁边的地板上。“我不走。”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笨拙的执拗,“你生我气可以,你打我骂我都行,但我不走。你一个人在这破楼里我不放心。”


香苗没理他,把脸别向窗户那边。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外只剩教学楼走廊的应急灯亮着,把旧校舍的窗框照成一块一块的暗橙色。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只有光辉还没平复的呼吸声和远处操场那边隐约传来的哨声。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的时候,两个人都听见了。那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从楼梯口那边过来。光辉先站起来,下意识挡在香苗前面,手往后护了一下。门被推开,大和靠在门框上,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光辉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哟。”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随意,“你来得挺快。”


“你他妈——”光辉往前迈了一步,被香苗从后面拽住了校服下摆。


大和没理他,目光越过光辉的肩膀落在香苗身上,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一种确认。“我东西落这了。”他走进来,不紧不慢地绕过光辉,从旧课桌抽屉里摸出个打火机,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然后才像刚注意到气氛似的看了看光辉涨红的脸,“怎么了这是?”


“照片。”香苗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你给光辉看的那些照片,是假的吧。”


大和把打火机揣进口袋,歪了歪头看她,那个表情像在评估什么有趣的东西。“假的真的,有什么区别?”他说,“你反正已经信了。”


光辉猛地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大和被他推得后退半步,后背撞在黑板槽上,粉笔灰簌簌落下来。光辉的拳头举起来,大和没躲,甚至没抬手挡,只是偏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聊的冷淡。“打啊。”他说,“打了你就能证明你没去过?打了她就能信你?”


光辉的拳头停在半空,关节发白。香苗站起来,走过去拉住光辉的手臂。“别打了。”她说,“不值得。”


光辉回头看她,眼睛红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松开大和的领子,退后两步,手垂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垮着。大和直起身,拍了拍领口上的粉笔灰,动作慢条斯理的。


“行了。”大和说,目光重新落在香苗脸上,“你跟我走。”


“她哪也不跟你去。”光辉挡在香苗前面。


大和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法像在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你问她。”他说,“她自己选。”


香苗站在两个男人中间,旧教室里的空气又闷又冷,光辉的背绷得笔直,大和的手插在口袋里等得漫不经心。她想起刚才大和在这间教室里说的那句话,你正经得挺有意思,还有他笑的时候眼角那一点纹路,跟光辉完全不一样。她应该留下来,应该跟光辉一起走,应该把这件事翻过去,明天继续做她的优等生。可照片的事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而大和站在那儿,不催也不劝,好像她选什么都无所谓。


“光辉。”她开口,嗓子发干,“你先回去吧。”


光辉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她不敢看。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听着他站了几秒,然后一步一步走出去,脚步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间的门隔断了。教室里只剩下粉笔灰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大和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


“走吧。”大和说,先一步出了门。


香苗跟在他后面。旧校舍的楼梯没有灯,大和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台阶,走得很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踩空。她没有问他去哪,也没有问为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光辉刚才那个垮下去的背影一遍一遍地闪。出了旧校舍,操场那边已经没人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大和没往校门走,反而绕到围墙边上,把一辆黑色摩托从树荫底下推出来,扔给她一个头盔。


“上来。”


香苗抱着头盔站了两秒。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塑胶跑道的味道。她跨上后座的时候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抓住了他腰侧的外套布料。摩托发动起来,引擎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响得刺耳,她下意识把脸埋低了一点,闻到外套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烟味。


大和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高层的十一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香苗靠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大和靠着对面墙,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也不说话。电梯门开了,走廊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进。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意外整洁,客厅一张深色沙发,茶几上散着几本杂志和一个烟灰缸,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两罐没喝完的啤酒。窗帘拉着,屋里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大和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楼宇灯光。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进了厨房,冰箱门开了一下又关上,扔过来一罐冰的果汁。香苗接住,罐子上的水珠沾了满手。她没喝,攥在手里,冰得掌心发麻。


大和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来,终于点了那根烟,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他看着她,目光比在学校里沉一些,没那么刺人了。“想问什么就问。”


“照片是真的吗?”


“你猜。”


“我要你说。”


大和弹了弹烟灰,沉默了几秒。“照片是真的。”他说,“但那天他喝多了,莉奈叫他去的。他进门就躺下了,什么也没干。我拍的。”


香苗攥紧了果汁罐。她不知道这个答案算好还是不好。光辉没骗她,可大和也确实给了她看那些照片的理由。“你为什么要拍那种东西?”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大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手里的果汁罐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拉她起来。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没法挣开。“你那个正经世界,”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一碰就碎。你男朋友跟别的女人进了酒店房间,不管干没干,你的第一反应是信照片不信他。你心里早就不信了。”


“你胡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叫他走?”


香苗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大和没给她想的时间,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插进她耳侧的头发里,慢慢往后顺。这个动作比拽手腕温柔得多,指腹蹭过耳廓的时候她肩膀缩了一下,后脑勺抵到了沙发靠背上,退无可退。


“你太把正经当回事了。”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呼吸扫在她鼻梁上,烟草的味道浓得呛人,“正经有什么好?你规规矩矩穿裙子,规规矩矩考第一,规规矩矩谈恋爱,结果呢?男朋友被人算计,你连信他的胆子都没有。你那套规矩,护住你什么了?”


香苗抬手推他胸口,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衬衫底下硬邦邦的肌肉。她用了力,但大和没动,反而更近了一点,嘴唇擦过她嘴角,停在那里。


“你推开我,我就松手。”他说,声音从嘴唇的震动里传过来,“但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你回去继续当你的优等生,明天在走廊上看见莉奈,你笑还是不笑?看见光辉,你信还是不信?你那个正经世界,回得去吗?”


香苗推他的手慢慢卸了力,手指蜷起来揪住了他的衬衫前襟。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光辉的脸、莉奈的卷发、照片里的粉色墙纸、走廊上同学的窃窃私语,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一团嗡嗡作响的噪音。而大和贴着她的嘴唇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团噪音里有一个很清晰的声音在说:反正已经这样了。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自己说:“你闭嘴。”


大和笑了一声,气音喷在她脸上,然后吻下来。这个吻跟刚才那种试探完全不一样,舌头直接撬开她的牙关,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不许她躲,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按在沙发靠背上把她圈在角落里。香苗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手还揪着他衬衫,指节发白,膝盖发软往下滑,被他一条腿抵住。烟味太浓了,混着他嘴里薄荷糖的甜,又呛又腻,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推他还是抓他,手指松开又攥紧,反复好几次。


等他放开的时候她嘴唇都麻了,嘴角湿漉漉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下巴和喉结。大和低头看她,拇指擦过她下唇,把上面的水痕抹掉。“你男朋友这么亲过你吗?”他问。


香苗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脸上烧得厉害。


“那你亏了。”他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往卧室方向走。香苗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还没断干净,嘴里冒出一句:“你把我当什么?”


大和脚步没停,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从客厅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表情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晚什么都不会变。”他说,“你明天回去,还是香苗。想结束,出了这个门就结束。想继续,就继续。”


“什么叫继续?”


“想找我就找我。”他松开她手腕,自己坐到床沿上,仰头看她,“不想找就不找。我不缠人。”


香苗站在卧室门口,背后是亮着灯的客厅,面前是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的卧室,大和坐在床沿上等,不催也不动。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罐没开的果汁,又想起光辉蹲在旧教室里把手机放在地板上说“我不走”的样子。然后她走进卧室,反手把门关上了。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细节,只记得大和的手很稳,解她制服扣子的时候没像光辉第一次那样手忙脚乱。他做得很慢,每解开一颗就低头亲一下她锁骨,到第三颗的时候她抓住他手腕说我自己来,他也没坚持,退开半步看着她自己把扣子解完。衬衫滑下去的时候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大和把她抱到床上,脱自己衣服的时候动作利落,露出肩膀和后背,肩胛骨那一块有一道旧疤,她手指碰上去的时候他肌肉紧了一下,但没躲。


跟他做这件事跟光辉完全不一样。光辉每次都紧张兮兮的,先问她可以吗,中途还老停下来看她表情,做完之后抱着她说好多话。大和从头到尾没问过她一句,手和嘴都带着一种笃定,好像她身体的反应他全都知道,哪里轻哪里重不需要她开口。香苗一开始还咬着嘴唇不出声,后来被他翻过去从后面进入的时候实在没忍住,脸埋在枕头里叫了出来,声音闷闷的,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大和俯身贴着她后背,嘴唇蹭在她肩头,动作没停,呼吸粗重地喷在她后颈上。她攥着床单,指缝里全是汗,脑子里什么正经不正经全搅碎了,只剩身体里一波一波涌上来的东西,比她以前跟光辉在一起时强烈得多,强烈到她有点害怕。


结束之后她趴在床上不想动,大和从后面起来去了浴室,水声响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扔了条热毛巾给她。香苗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翻过身来躺着,看见他靠在床头抽烟,被子搭在腰上,胸口还有她刚才抓出来的红印。


“你那个,”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以后别拍了。”


大和低头看她,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


“光辉那边……”


“我说了,扯平了。”他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你信不信他,你自己定。我不掺和。”


香苗翻了个身背对他,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城市灯光。身体里那股热还没完全退下去,腿根有点酸。她听见大和在背后躺下来,床垫陷了一块,他的呼吸慢慢变匀了。过了一会儿她以为他睡着了,结果他伸手过来,把她腰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睡吧。”他说,声音已经带了困意,“明天早上自己走,门锁按一下就行。”


香苗没应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沾了他的烟味,还有刚才两个人混在一起的气味。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光辉现在在干什么。然后困意就压下来了,沉甸甸的,什么也来不及想。


制服的蜕变

香苗是在闹钟响之前醒的。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没亮透,公寓楼下的城市已经隐隐有了车流声。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枕头上那股烟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一下子涌进鼻子,昨晚的事跟着全回来了。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在昏暗里看不太清,但皮肤自己记得,腿根酸得发软。


大和还在睡,侧躺着,背对她,被子只盖到腰。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校服,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裙子倒是还好,她昨晚脱的时候没怎么揉。她把衣服抱在怀里进了浴室,关上门才敢开灯。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成一团,嘴唇有点肿,锁骨下面有一小块红印,是吸出来的。她用凉水洗了把脸,拿手指把头发捋顺,站在洗手台前愣了一会儿。


回学校之前她得先回家换衣服。她穿好校服,把皱巴巴的衬衫塞进裙腰里尽量抹平,推开浴室门,大和翻了个身面朝这边,眼睛睁开一条缝。


“走了。”她压低声音说。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闭上眼。


香苗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听见他闷闷地补了一句:“门锁按一下。”她照做了,门咔嗒一声合上,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电车靠门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书包带子上。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滑,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光辉。莉奈给他发消息的事她其实早就察觉了,他不回消息的时候变多了,见面时也老走神,问他只说篮球部累。她一直告诉自己别乱想,王牌选手本来训练就忙,可昨天大和手机里那张照片把她那点自欺欺人全捅破了。她想起照片里光辉侧着脸,莉奈靠得极近,背景是情趣酒店门口那种俗气的粉紫色灯牌。大和没给她看第二眼,但她脑子里已经把那画面刻死了。


到家的时间还早,她妈在厨房煎蛋,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早自习加了。”香苗低头换鞋,怕她妈看见她脖子上那块印子,特意侧了侧身子。


“校服怎么皱成这样,昨晚没挂好?”


“嗯,压书包底下了。”


她进房间把门关上,把校服脱下来换了一套干净的。站在自己房间的穿衣镜前扣衬衫扣子的时候她停住了,手指捏着最上面那颗扣子没动。镜子里的人规规矩矩,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裙子刚过膝,黑头发用皮筋扎了个低马尾,脸上什么也没涂,连润唇膏都没抹。她想起昨天在走廊上,大和身边那几个辣妹走过时裙子短到大腿中间,衬衫领口敞着,头发颜色亮得扎眼,笑起来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她以前觉得那样太招摇,可昨天大和说莉奈“可爱”的时候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堵,到现在都没散。


她松开手,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领口往外翻了翻,露出一点锁骨和脖子。然后她把裙子从腰上往下扯了扯,原本过膝的裙摆被她往上折了两折,用别针在里侧悄悄别住,裙边堪堪停在膝盖上方。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她,可又不像了。她盯着自己看了好几秒,心跳得有点快,又有点说不清的痒。她把头发从皮筋里放下来重新梳了一遍,没扎回去,散在肩上。


出门的时候她妈在客厅喊:“裙子是不是短了?”


“没有,走路踢的。”她头也没回,拉开门走了。


到学校的时候门口人正多,她混在人群里往里走,感觉有人看了她一眼,又好像没有。进了教学楼走廊,迎面碰见结衣。结衣上下扫了她一遍,眼睛在她裙摆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香苗把书包带攥紧了点。


“裙子,还有领口。”结衣皱了皱眉,“你不是最讨厌那种穿法吗?”


香苗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笑得有点假:“偶尔换换。”


结衣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往教室走,但香苗觉得结衣步子明显慢了半拍,跟她隔开了一点距离。她没回头去拉近距离,以前她肯定会解释两句,今天不想。


光辉在教室门口等她。他靠在门框上,篮球部的运动包单肩挎着,看见她过来先笑了一下,笑得跟平时一样,阳光从走廊窗户打在他侧脸上,还是那个王牌的样子。可香苗走近了,他目光往下落,笑容就僵了。


“你裙子……”


“怎么了?”


“太短了吧。”他声音压低了,眉头拧起来,“还有领口,你以前不这么穿。”


香苗心里那点早上攒起来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一下子被他这句话踩扁了。她本来想,要是他说好看,哪怕就随口说一句,她可能就不会那么在意昨天照片的事了。可他第一反应是皱眉,是不适合,是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她说,声音比预想的硬。


光辉愣了一下,伸手想拉她胳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快上课了。”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教室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光辉跟进来,站在她桌边还想说什么,前面同学回头看了一眼,他只好憋回去,回自己座位上了。


第一节课香苗没怎么听进去,笔记抄了半页,字都是飘的。她脑子里反复过光辉刚才那个表情,又过了一遍昨天照片里他侧脸的样子,两件事叠在一起,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难受了,更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干脆就不出了。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起身去走廊接水,迎面撞上大和那一群人从楼梯口过来。大和走在最前面,校服外套敞着,里面衬衫扣子少系了两颗,后面跟着几个辣妹,莉奈也在里面,亮棕色卷发扎了一半,手腕上那条链子晃来晃去。莉奈看见香苗,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眼神从她裙子上扫过去,没说话。


大和走到她旁边停了一步,目光从她脸上落到裙摆,又回到领口,看了两秒。香苗被他看得有点僵,捏着水杯没动。


“裙子不错。”大和说,声音不大,就她能听见,“可爱。”


就这两个字,香苗耳朵根一下子热了。她还没来得及应,大和又补了一句:“领口再敞开点更好。”说完也没等她反应,抬脚就走了,后面几个辣妹跟上去,其中一个回头看了香苗一眼,捂着嘴跟旁边人嘀咕了句什么,几个人笑起来。


香苗站在饮水机前面,水杯接满了都没注意,溢出来浇了一手。她甩了甩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折短的裙摆,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松动了,又有点更乱的什么涌上来。她想起大和昨天在公寓里说“扯平了”的时候那个语气,跟今天说“可爱”的语气完全不一样,可两个都是他,两个都让她心里发紧。


中午吃饭的时候光辉又来找她,坐在她前桌的椅子上,把便当盒放她桌上。“早上是我不对,”他压低声音,“我就是不习惯,你突然换风格。”


“没让你习惯。”香苗夹了一块玉子烧,没看他。


“香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光辉盯着她脸看,“昨天放学你也没回消息,去哪了?”


香苗筷子停了一下。她想起大和手机里那张照片,想起莉奈手腕上那条跟大和同款的链子,想起昨晚自己在别人床上叫出来的声音。她抬头看光辉,他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关切是真的,可软弱也是真的。他要是真在乎,为什么会被莉奈约出去?为什么照片里他那个表情那么自然?


“我昨天不太舒服,早睡了。”她说,“你昨天放学去哪了?”


光辉眼神闪了一下:“篮球部训练啊,不是跟你说了。”


“哦。”


她低头继续吃饭,没再追问。光辉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试图找话说,香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等他把便当盒收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香苗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以前那种“有王牌男友真自豪”的感觉淡了很多,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过去,模模糊糊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趁老师低头看教案的时候摸出来瞄了一眼,大和的号码,就一行字:放学后校门口,带你去个地方。


香苗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光辉昨天跟莉奈去酒店的事她没证据,就一张照片,可那张照片是她亲眼看见的。大和说扯平了,她既然已经跟他做了那件事,现在拒绝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而且——她想起中午光辉问她“是不是有事瞒着”的时候那个眼神,心里那点赌气又冒出来了。你瞒我一次,我瞒你一次,谁也不欠谁。


她回了一个字:好。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书包比平时快,光辉过来想跟她一起走,她说今天要去便利店买东西,让他先走。光辉站在教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拎着运动包往篮球部方向去了。香苗等他走远了,从后门出去绕到校门口,大和已经在那了,靠着一辆黑色摩托车,没穿校服外套,里面那件衬衫领口敞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上来。”他把一个头盔递给她。


香苗接过头盔戴上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没犹豫太久。她跨上后座,手不知道抓哪,大和把她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抓紧了。”摩托车发动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贴到他后背上,风从领口灌进去,裙摆被吹得往上翻,她只好拿手去按。大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他先带她去了车站前那家可丽饼店。柜台后面的店员穿着条纹围裙,问他们要什么口味。香苗站在菜单前面看了一会儿,大和已经开口了:“草莓奶油,两份。”店员应了一声开始做。香苗小声说:“我还没选呢。”


“你不喜欢草莓?”他偏头看她。


“……喜欢。”


“那就行了。”


两份可丽饼递过来的时候奶油堆得高高的,上面搁着切开的草莓。香苗咬了一口,奶油沾到嘴角,大和伸手用拇指给她抹掉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香苗脸又热了,低头吃饼不看他。店里放着流行歌,柜台前还有几个女高中生叽叽喳喳地点单,香苗站在大和旁边,觉得自己好像混进了另一个画面里,以前她路过这种店从来不会进去,觉得浪费时间又浪费钱,现在站在里面了,好像也没怎么样。


吃完可丽饼大和带她拐进旁边一条商店街,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橱窗里挂着一排颜色鲜艳的裙子,有几条短得香苗以前看都不会看。店员迎上来问想看什么,大和指了指橱窗里那条黑色紧身短裙:“拿个她能穿的号。”店员打量了香苗一眼,笑着说好,转身去拿。


“我不试。”香苗说。


“试试看。”大和靠在货架边上,手插在口袋里,“又不让你买。”


裙子递过来的时候香苗接在手里,布料薄薄软软的,比她身上这条短一大截。她进了试衣间拉上帘子,把校服裙子脱下来换上那条黑的,拉链拉上去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裙子刚过大腿中间,腰收得很紧,胸口那块挖得有点低。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几秒,觉得不像自己,又觉得好像也可以是这样。


帘子外面大和问:“好了没?”


她拉开帘子出来,大和的目光从她腿上慢慢移到脸上,那眼神跟走廊上夸她裙子的时候不一样,更直接,也更沉。他没笑,就看了那么一会儿,然后跟店员说:“包起来。”


“不用——”香苗开口。


“我说包起来。”他把卡递过去。


从服装店出来香苗拎着那个纸袋,心里有点乱。她从来没让男生给她买过衣服,光辉也没送过她裙子,更别说这种短成这样的。她正想说点什么把这事推掉,大和已经拐进下一家店了,门头上挂着饰品和打耳洞的牌子。


“耳洞。”他说,“打一个。”


香苗站在店门口没动:“我没说要打。”


“你怕疼?”


“不是怕疼……”


“那就打。”他推开门让她先进,自己跟在后面。店里灯光很亮,柜台里摆着各种耳钉耳环,一个穿黑T恤的店员过来问是不是要打耳洞,大和指了指香苗:“给她打一对。”店员让香苗坐到高脚凳上,拿酒精棉给她耳垂消毒,凉凉的。香苗攥着凳沿,听见后面大和说:“打两个,一边一个。”店员问打什么样的耳钉,大和挑了一对小小的银珠子。


打的时候其实不怎么疼,就针穿过去那一下有点酸,香苗咬了一下嘴唇就过去了。店员给她两边都戴好,递了面镜子。香苗看着镜子里耳垂上小小的银点,伸手碰了碰,有点烫。大和付了钱,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耳朵:“还行。”


从饰品店出来天已经开始暗了,商店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路边有拍大头贴的机器,粉色的帘子,屏幕上闪着花里胡哨的边框。大和下巴朝那边抬了一下:“去拍一张。”


香苗跟着他钻进帘子后面,机器里面空间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屏幕上提示选背景,大和随手按了一个带爱心边框的,倒计时开始闪。香苗还没准备好表情,闪光灯就亮了,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大和伸手把她肩膀揽过来,第二张的时候她靠在他胸口,嘴角弯了一点。拍完出来等照片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小图,第二张里她笑得有点傻,大和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手搭在她肩上没松。


照片打印出来一分为二,大和拿了一张揣口袋里,把另一张递给她。香苗接过来看了看,照片上那个穿着折短裙子的女生、耳朵上刚打的银钉、靠在一个不良肩膀上的样子,跟她早上出门前镜子里那个扣紧领口的优等生完全是两个人了。她把照片塞进书包内层,没扔。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大和摸出烟盒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偏头看她:“想回去了?”


香苗看着马路对面亮起来的路灯和行色匆匆的人流,脑子里过了一遍回家之后要面对的事:她妈看见她裙子短了肯定要问,光辉晚上多半会发消息来,明天到学校结衣可能又会用那种眼神看她。这些事想一想就觉得烦。她转头看大和,他叼着烟等红灯变绿,侧脸被路灯照得轮廓分明,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家有吃的吗。”她问。


大和低头看她,烟从鼻子里出来一缕:“饿了?”


“有点。”


绿灯亮了,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垃圾桶,抬脚往前走:“走吧,楼下便利店买点。”


香苗跟上去,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张大头贴的边角。她想起出门前跟自己说的那句话——反正光辉也出轨了,谁也不欠谁。这理由现在想起来好像没那么重要了,可也没别的理由比这更好用。她快走两步跟上大和,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一起,往公寓方向去了。


进了公寓门,大和把便利店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顺手开了灯。香苗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双没见过的女式拖鞋,粉色毛绒的,跟这间屋子里其他东西完全不搭。她动作停了一下,大和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随口说:“莉奈上次来落这的,你要是不想穿就光脚。”


香苗把那双拖鞋推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她脚趾缩了一下。大和从袋子里拿出两罐饮料,一罐递给她,自己开了一罐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位置。香苗走过去坐下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是甜的,什么水果味没喝出来。


电视开着,放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音量调得很低。大和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换台。香苗喝了两口饮料,把罐子放在茶几上,侧过身看他。房间里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光线昏昏的,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昨天说的,”她开口,“扯平了,算数吗。”


大和把遥控器放下,转头看她:“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那以后呢。”香苗盯着他眼睛,“你还会拍那种照片吗。”


“不拍了。”他说得挺干脆,“昨天是给你看证据,不是留着玩的。”


香苗没接话,低头看自己膝盖上那条折短的裙子,折痕还在。大和伸手过来,手指勾住她衬衫领口那粒解开的扣子,往外拨了拨:“这个穿着不舒服吧。”他声音低下来,手指顺着领口往下滑了一颗扣子,第二颗也解开了。香苗没躲,呼吸快了一点。他把她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抽出来,手贴着她腰侧往上摸,掌心很热。


“去床上?”他问,嘴唇贴着她耳朵。


香苗摇了一下头,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力气不大,大和顺着她推的力道往后靠到沙发扶手上,有点意外地看她。香苗跨坐上去,膝盖陷进沙发垫子里,裙子往上缩到大腿根。她低头解他衬衫扣子,手有点抖,解了两颗就烦了,直接拽着衣襟往两边扯。大和笑了一声,自己把剩下的扣子解完,手扶住她腰。


“急什么。”


“没急。”她嘴硬,但声音已经不太稳了。


大和的手从她裙摆下面探进去,指尖勾住内裤边缘往下扯,香苗抬了一下腰让他拽掉,布料挂在一边脚踝上。他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扶着他肩膀才没软下去。他另一只手把她的裙子往上推到腰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她:“自己来?”


香苗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扶着他慢慢坐下去。进到一半她停住喘了口气,大和扶着她腰的手紧了紧,没催她。等她完全坐到底的时候两个人都呼了一口气,香苗手撑在他胸口,指甲掐进他皮肤里。她开始动的时候很慢,头发从肩膀滑下来挡着脸,大和伸手给她别到耳后,手指捏了捏她新打的耳钉。


“疼吗。”他问。


“不疼。”


“我说下面。”


香苗脸一下子烧起来,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闭嘴。”


大和低低笑了两声,扶着她腰的手往下压了压,带着她动得更快了点。香苗仰着头,天花板上的灯晃成一片白的,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光辉的皱眉、结衣的眼神、她妈问裙子是不是短了——全被撞碎了,只剩下身体里越来越紧的那根弦。她叫出来的时候大和伸手捂住了她嘴,掌心贴着她嘴唇,她在他手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整个人趴到他身上,额头抵着他肩膀喘气。


大和等她缓了一会儿才翻过来把她压在沙发上,从后面进去的时候香苗脸埋在靠垫里,听见他在背后呼吸粗重,沙发皮面被两个人的膝盖压得咯吱响。她手抓着沙发边沿,指节发白,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这个沙发莉奈是不是也躺过,然后就什么也想不了了。


结束之后大和从她身上下来,拿纸巾随便擦了擦,把裤子拉上,靠在沙发另一头点了根烟。香苗侧躺着蜷在沙发垫子上,裙子皱得不成样子,衬衫还敞着,身上黏糊糊的。她看着大和抽烟的侧脸,烟味飘过来,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讨厌这个味道了,甚至有点习惯了。


“你今天别回去了。”大和吐了口烟,没看她,“太晚了。”


香苗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声音哑哑的:“嗯。”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划过的念头是明天早上穿什么去学校——那条新买的黑裙子配校服衬衫,领口再敞开一颗扣子,应该可以。至于光辉,至于结衣,至于她妈会说什么,那些事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但已经不太扎人了。她往沙发里面缩了缩,大和把烟掐了,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拽下来扔到她身上。外套上有他的烟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味道,香苗把脸埋进去,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要睡过去了。


泡泡袜的魔法

香苗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沙发对面的窗帘没拉严,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大理石茶几上那截烟灰缸边缘。她迷迷糊糊伸手去够手机,发现身上还盖着大和昨晚扔过来的外套,烟味混着某种木质调的男香,已经渗进校服衬衫的纤维里。手机屏幕上是光辉发来的三条消息——昨晚十一点一条“睡了吗”,凌晨一点一条“香苗?”,早上六点半一条“你没事吧,今天要不要一起上学”。


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只回了四个字:身体不舒服。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翻了个身。大和不在客厅,但厨房方向有动静,水壶咕噜咕噜响,还有杯子碰台面的脆声。香苗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扣子开着大半,裙子皱得像揉过的草稿纸,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膀上,昨天打的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伸手把衬衫拢了拢,又停住,干脆没扣,光脚踩到地板上。


“醒了。”


大和从厨房那边走过来,只穿了条家居裤,赤着上身,手里端一杯冒热气的咖啡。他看了一眼香苗敞着的衬衫,没说什么,把咖啡放茶几上,自己坐到单人沙发里,翘起腿。


“几点了。”香苗问,嗓子还是哑的。


“七点二十。”大和端起杯子吹了吹,“你学校八点半吧。”


香苗“嗯”了一声,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光辉又回了一条:知道了,好好休息。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她没细看就锁了屏。


“你男朋友倒挺体贴。”大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讽刺还是随口一提。


“别说了。”香苗把手机塞进书包侧袋,站起来往玄关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我衣服……昨天穿的那件衬衫呢。”


“洗衣机旁边挂着,自己拿。”


她到浴室里换了回来,对着镜子重新梳了头,把衬衫扣子从下往上系到最上面那颗,又犹豫了一下,解开了最上面那颗。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有点乱,但那种乱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没睡好那种乱,现在是——她自己也说不清。走出浴室的时候大和已经套了件黑色卫衣,正靠在玄关墙上穿鞋。


“我送你到车站。”他说。


“不用,我自己——”


“顺路。”


香苗没再争,跟在他后面出了公寓楼。早晨的空气凉飕飕的,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大和走在她左边,步子大,但放慢了等她。


走到车站前的十字路口时,大和突然转了个方向。


“这边。”


“车站不是那边吗。”


“先带你买个东西。”他没多解释,手插在卫衣兜里往前走。香苗迟疑了两秒,跟上去。她心里隐约知道他要带她去哪——这条商店街她走过无数遍,但从来没进过那家店。


女高中生用品店的招牌是粉色的,橱窗里挂着几双泡泡袜,旁边立着穿厚底鞋的模特假人。香苗站在门口没动。


大和推开门,回头看她一眼:“进来啊。”


店里不大,货架排得密,从门口往里依次是发饰、袜子、制服配件、小包。一个穿围裙的店员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笑了一下:“欢迎光临,需要什么可以随便看。”


大和没理店员,径直走到袜子那一排前面,抬手从挂钩上扯下一双白色的泡泡袜,包装上印着150厘米的字样。他举起来看了看,又扭头看香苗。


“这个。”


“什么?”


“你穿这个肯定可爱。”


香苗脸热了一下,走过去压低声音:“我穿那个干嘛。”


“好看啊。”大和说得理所当然,把袜子翻了个面看背面,“周围不都穿这个。”


“周围”指的是谁他们都清楚。香苗抿了抿嘴,眼睛扫过货架上五颜六色的泡泡袜,白的黑的粉的,还有带条纹和蝴蝶结的。说实话她不是没想过,每次在走廊上看见莉奈她们脚上堆堆叠叠的袜子配厚底乐福鞋,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她嘴上不说,眼睛其实会多停半秒。


“大和果然喜欢泡泡袜吗。”她问,声音小得几乎被货架挡住。


大和把袜子往她手里一塞:“喜欢啊。周围都穿,看着挺可爱的。”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也试试呗,又不会少块肉。”


香苗捏着包装袋,塑料包装窸窸窣窣响。店员正好走过来补货,看见她手里的袜子笑吟吟地说:“这款卖得特别好,配厚底鞋很可爱的,要不要一起拿一双鞋试试?试衣间在里面。”


“不用——”香苗刚开口,大和已经接话了。


“拿一双37码的厚底乐福鞋。”


店员应了一声去后面库房找鞋。香苗瞪他:“我没说要买。”


“试试又不花钱。”


“试了就要买。”


“那就买。”


“大和——”


“又不贵。”他低头翻着货架上的蝴蝶结发夹,“你昨天那个耳洞都打了,袜子算什么。”


这句话戳到了什么。香苗看着手里那双泡泡袜,包装袋上印着穿着它们的高中女生照片,笑得没心没肺的。她想起昨天在服装店试那条黑裙子的时候,大和靠在试衣间外面的墙上说“这个适合你”,店员也在旁边附和。那时候她就已经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觉得好看,还是觉得他说好看所以好看。


店员把鞋拿来了,白色厚底乐福鞋,鞋底大概有五厘米厚,圆头,搭扣上带一个小蝴蝶结。香苗坐在店里的矮凳上,脱了脚上那双穿了两年的黑色平底皮鞋,把脚塞进新鞋里。鞋底硬邦邦的,走路得重新找重心,她站起来晃了一下,大和伸手扶住她胳膊。


“还行。”他蹲下去按了按鞋头,看脚趾位置,“不挤吧。”


“不挤。”香苗低头看他蹲在自己脚边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怪,又有点别的什么。她别开脸,假装看货架上的发圈,“那袜子怎么穿,直接套?”


店员在旁边热情地示范:“先套到脚踝这里,然后往上拉到小腿肚,泡泡会自然堆下来,这样——”她拿了一双样品袜在自己手上缠了两圈比划。


香苗买了。袜子、鞋、还有一个大和从架子上顺过来的黑色蝴蝶结发夹,结账的时候大和掏的钱,香苗抢了一下没抢过。出了店门她把纸袋抱在胸前,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去哪里换。


“商场三楼有厕所。”大和像看穿她似的,把手里那杯便利店买的罐装咖啡喝完了,空罐扔进路边的回收箱。


商场三楼的女厕所带化妆间,有一整排镜子和插座。香苗钻进隔间里把新袜子套上,袜子从脚踝一直堆到膝盖下面,松松垮垮地垂着,厚底鞋一穿上去,整个人高了一截。她推开隔间门走到镜子前面,把裙子往下扯了扯,又往上提了提,怎么看怎么别扭。


大和在外面等得不耐烦,敲了敲化妆间的门:“好了没。”


“你别进来,这是女厕所——”


门被推开一条缝,大和侧身挤进来,看见她站在镜子前那副样子,先是没说话,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嘲笑,就是真觉得好笑那种笑,嘴角翘着,眼睛也弯了。


“转一圈我看看。”


“不要。”


“转一圈。”


香苗被他看得没办法,原地转了个圈,泡泡袜在脚踝上方堆出一圈蓬松的白边,裙摆旋起来的时候露出膝盖上方一截大腿。大和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手从后面伸过来,把她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解了。


“你干嘛——”


“敞着好看。”他下巴搁在她头顶,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说,“裙子再折一下。”


“已经折过了。”


“再折一道。”


香苗犹豫了一下,手伸到裙腰那里又往上折了一道,裙子下摆从膝盖上方挪到了大腿中部。镜子里的人她快不认识了——头发还是黑的直的,脸还是没化妆的,但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裙子短得需要时不时往下拽,脚上那双泡泡袜和厚底鞋把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看起来——她说不清,但大和从镜子里看她那个眼神她认识。


“项链。”大和把自己脖子上那条银链子摘下来,从她头顶套过去,链坠是个小十字架,凉凉地贴在她锁骨中间,“戴着。”


“这不是你的吗。”


“给你了。”


香苗低头捏了捏那个十字架,银的,很轻,在她指缝里晃了晃。她没再推。


从商场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学校是肯定迟到了。大和没提去学校的事,香苗也没提。两个人拐进车站旁边那条巷子里的拍贴机店,机器上贴着“新机种·美肌·全身”的贴纸。大和投了硬币,拉着她站到幕布前面。


“笑一个。”


“我笑不出来。”


“那你别板着脸。”


香苗对着镜头扯了扯嘴角,大和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比了个随便的手势。闪光灯亮了两下,屏幕上跳出六格照片,她凑过去看——大和的表情基本没变,倒是她自己在第二格和第四格里笑出来了,可能是因为大和在她看屏幕的时候捏了一下她的腰。她选了粉色的边框,用触控笔在上面画了两颗歪歪扭扭的心,又加了一行字:秘密。


打印出来的大头贴一裁二,一人一份。香苗把自己那份塞进学生证夹层里,大和那份随手揣进兜里。


“去我家。”他说,不是问句。


香苗看了一眼手机,光辉没有新消息。她锁了屏,把学生证塞回书包,跟着大和上了电车。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泡泡袜堆在脚踝上,厚底鞋悬着够不到地面。大和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她后颈。她靠着窗户,玻璃映出她的脸,领口敞着,银链子露在外面。她突然想起结衣上次看见她折短裙子时那个眼神——欲言又止的,皱着眉的。但她现在不太想去想那个了。


到大和公寓的时候快十点了。门一关,大和就把她按在玄关墙上亲,手从衬衫下摆伸进去,顺着腰往上摸。香苗喘着气推他肩膀:“鞋……先让我脱鞋——”


“不用脱。”大和的手往下,摸到裙摆边缘,手指勾住往上一提,“制服和泡泡袜就这样穿着。”


“什么——”


“别脱。”他低头咬她脖子侧面,声音闷在她皮肤里,“就这样。”


香苗被他半推半抱到沙发上,裙子已经被推到腰上面,泡泡袜还好好堆在小腿上,厚底鞋一只掉在玄关,一只还挂在脚尖。大和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趴在沙发扶手上,脸埋在靠垫里,泡泡袜的松紧带勒在小腿肚上,随着动作上下滑动,堆叠的褶子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松开。她低头能看见自己脚上那只没掉的鞋,蝴蝶结搭扣在眼前晃。


“你轻点……”她声音闷闷的。


大和俯身贴在她背上,嘴唇蹭着她后耳根:“轻不了。”


她咬着靠垫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光辉今天早上发的消息、结衣上次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妈问她裙子是不是短了——全被撞散了。泡泡袜堆在脚踝那里,她低头看着那团白色,觉得自己像是穿了什么不该穿的东西,但又不想脱。大和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她下巴,把她的脸从靠垫里捞出来。


“叫出来。”


“不——”


“没人听见。”


香苗咬住嘴唇,但到底没咬住多久。结束之后她瘫在沙发上,裙子还挂在腰上,泡泡袜滑下来一截堆在脚踝。大和从冰箱里拿了两罐东西过来,一罐啤酒,一罐粉色包装的酒精气泡酒,罐身上印着桃子图案。


“喝点。”


“我不喝酒。”


“这是饮料,度数低。”大和把罐子往她面前一递,“桃子味。”


香苗坐起来,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肩膀上,她伸手接过罐子,拉开拉环,试探着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桃子味很浓,酒精味藏在后面,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点热。她又喝了一口。


“还行吧。”


“嗯。”大和拉开自己那罐啤酒,喝了一口,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敲了一根出来点上。烟飘过来的时候香苗没躲,反而吸了一口气。大和看着她,把烟递过去。


“试试。”


“我不会。”


“学。”


香苗犹豫着接过来,烟嘴上有大和的口水,她没嫌弃,学着大和的样子吸了一口。烟呛进喉咙里,她立刻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手忙脚乱把烟塞回给大和。


大和笑了一声,接过烟弹了弹灰:“谁让你吸那么深,含在嘴里就行了。”


“你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


香苗拿气泡酒灌了一口压嗓子里的烟味,瞪他。大和靠在沙发另一头抽烟,眼睛半眯着看她,嘴角一直翘着。她又拿过烟来试了第二次,这次只吸到嘴里就吐出来了,烟从嘴唇间散开的时候大和伸手把她嘴角一点烟丝拂掉。


“行了,有模有样的。”


香苗把烟还给他,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泡泡袜,白色的堆堆袜上沾了一点沙发皮面的灰。她伸手拍了拍,没拍干净。大和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喜欢吗。”


“什么。”


“袜子。”


香苗想了想,把脚抬起来晃了晃,泡泡袜跟着晃:“还行吧。”停了一下又小声补了句,“比想象中舒服。”


大和抽完烟把烟掐了,伸手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香苗窝在他胳膊弯里,手里还攥着那罐桃子气泡酒,喝了一半。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她听着大和的心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光辉今天早上发消息了。”


“嗯。”


“我说我身体不舒服。”


“嗯。”


“他信了。”


大和没接话,手在她肩膀上慢慢拍着。香苗把最后一口气泡酒喝完,罐子放茶几上。她翻了个身,脸埋进大和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别跟别人说。”


“说什么。”


“说……我。”


大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不说。”


香苗闭上眼睛。她想起今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那个穿着泡泡袜、敞着领口、戴着银链子的女生。她本来应该觉得害怕或者愧疚的,但奇怪的是她只觉得困。大和的手还在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稳。她模模糊糊地想,明天穿什么来学校呢,泡泡袜配那条折短的裙子,应该还行吧。光辉那边——她翻了个身,把脸往大和胳膊弯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至于别的,她不想想了。


背德的制服

周一的早晨比香苗预想的来得更快。


闹钟响的时候她正梦见自己站在学校走廊正中央,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她,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烫。她伸手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分钟才爬起来。洗脸的时候她刻意不去看镜子,但刷牙时还是没忍住抬了头。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脖子上的银链子在睡衣领口晃来晃去,是昨天大和给她戴上的那条。她含着牙刷凑近看了看,链子坠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圆牌,上面什么字都没刻,光秃秃的。


她吐掉泡沫漱了口,转身去衣柜翻衣服。制服挂在最右边,白衬衫的领口已经洗得有点发软了。她穿上衬衫扣扣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从下往上数,故意空出最上面两颗。裙子是昨天折过的,折痕还在,她对着镜子把裙腰往上提了提,又往下拉了拉,最后把裙摆折到膝盖上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泡泡袜是新的,包装袋还没扔,她把脚套进去的时候袜筒堆在小腿肚上,看起来比昨天在店里试的时候还要蓬松。厚底乐福鞋踩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上垫了一截,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左右转了转,校服裙摆跟着转了个小圈。


出门的时候她妈在厨房喊了一句“早饭”,她回了声“来不及了”就推门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她妈追到走廊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裙子太短之类的。她没回头。


从家到学校要经过一段坡道,以前她走这段路总是低头看鞋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看路人的脸。迎面过来的上班族男人扫了一眼她的腿,目光停了两秒就移开了。骑着自行车经过的一个阿姨倒是没看她,但她后面两个穿同样校服的女生走过去之后明显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还凑到另一个耳朵边上说了什么。香苗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下巴抬起来了一点,心跳快了半拍。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盯着看很难受,但难受里面又掺着一点别的什么,让她走路的步子都变了,不像以前那样步子迈得规规矩矩,而是有点晃,泡泡袜在脚踝上蹭来蹭去。


校门就在坡道尽头。香苗踏进校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一群男生从操场那边过来,其中一个看到她之后明显愣了一下,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她没低头,径直往教学楼走。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口哨,她假装没听见,但耳朵热了。


教室在二楼。她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一半人,门响的那一下,坐在前排靠门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然后那个男生的同桌也抬起头来,接着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从门口那一排往教室后面扩散。香苗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摆在桌上。她余光里看见斜后方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拿手挡着嘴,眼睛往她这边瞟。


结衣从教室前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面包,边走边撕包装袋。她走到香苗桌子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面包举在嘴边没咬下去,眼睛从香苗的领口扫到裙摆,又从裙摆扫到脚上的泡泡袜。


“香苗。”结衣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排的人都安静了。


“嗯?”


结衣把面包放下,弯了点腰凑近:“你……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裙子。”结衣用面包指了指她的膝盖,“还有袜子。你以前不穿这种的。”


香苗把课本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手指按着书脊:“觉得好看就穿了。”


结衣站直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坐到香苗前面的位子上,侧过身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你跟大和走得很近?”


香苗翻书的手停了一拍。


“你别听别人乱说。”她没抬头。


“我没听别人乱说,上周五有人看见你上他的车。”结衣的手搭在她桌角上,“香苗,大和那个人……”


“我知道大和是什么人。”


结衣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香苗终于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对上。结衣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想面对的东西,说不上是担心还是失望,或者两者都有。


“光辉知道吗?”结衣问。


“知道什么。”


“你这样。”


香苗把课本合上,声音放平了:“结衣,快上课了。”


结衣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转回去坐正了。面包撕开的包装袋在她手里窸窸窣窣响着,但她没吃。香苗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光辉来了。他站在教室门口,身上还穿着篮球部的运动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跑上来的。香苗正趴在桌上补觉,是被旁边的人推醒的。


“香苗,光辉找你。”


她抬起头,光辉站在门口没进来。教室里的人都在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香苗站起来,把裙子往下扯了扯,走过去。


走廊上人不少,光辉往旁边让了让,把她引到窗户边上。上午的阳光照过来,他脸上还有汗,大概刚训练完。


“你上周五说身体不舒服。”光辉的声音很平,但压着什么东西。


“嗯。”


“我后来听说了。”他顿了顿,“你上了大和的车。”


香苗没说话。走廊上有几个学生走过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香苗,你裙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光辉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点又赶紧抬起来,像是觉得看下去不太礼貌,“还有袜子,你以前不穿这种的。”


“以前是以前。”


光辉皱起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香苗把胳膊抱在胸前,“光辉,你管得有点多吧。”


“我是你男朋友。”


“是吗。”她抬起头来看他,嘴里的话没怎么想就出来了,“你确定?”


光辉的脸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香苗看得出来他在忍,忍什么她不确定,可能是火气也可能是别的。他最后只是把声音放得更低:“香苗,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这身打扮……不适合你。我喜欢你平时的样子。”


“平时的样子。”香苗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刺,“什么样子?规规矩矩扣子扣到最上面,裙子盖过膝盖,什么都听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大了一点,走廊上有人停下来看。香苗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收回去,“光辉,我今天放学要跟大和去玩。”


光辉整个人顿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大和去玩。所以你别等我了。”


她说完就转身往教室走。光辉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不重,但她甩开了。甩开之后她听见光辉在后面说“香苗你等一下”,她没停,推门进了教室。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走廊上有人小声惊叹,教室里也有人抬起头来看她。她走回座位坐下,手有点抖,但脸绷得很紧。结衣从前排侧过头来看她,她没理。


第四节是体育课。女生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香苗把体操服从柜子里抽出来,是学校统一的款式,白底蓝边,上衣是短袖,下面是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她以前穿的时候短裤都快到膝盖了,今天她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把裤腰往上卷了两圈,裤腿一下子缩到大腿根下面一点。上衣她没动,但穿的时候把下摆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腰。


结衣在旁边换衣服,看到她的动作停下来:“香苗,你干嘛?”


“没干嘛。”


“你裤子卷那么高,老师会说你的。”


香苗没理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更衣室里其他女生也在偷偷看她,有人互相使眼色。她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泡泡袜还穿在脚上,厚底鞋换成了室内运动鞋,但袜子没脱,堆在小腿上一截白一截蓝的。


体育馆里男生女生分开活动,女生在左边半场练排球。体育老师站在场边吹哨子,一开始没注意到她。打了大概十分钟,香苗跳起来扣球的时候短裤往上跑了一截,落地的时候她拉了一下没拉下来。体育老师这时候走过来了,大猩猩一样的身板往她面前一站,哨子在嘴里吹了一声。


“香苗!你裤子怎么回事!”


整个体育馆都安静了。隔壁男生半场也停下来往这边看。香苗站直了,手里还抱着排球。


“卷上去了。”


“卷上去?”老师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嗡嗡回响,“校规怎么写的?体操服要穿整齐!你卷到大腿根,像什么样子!还有那袜子,体育课不许穿泡泡袜你不知道吗!”


香苗没说话,嘴唇抿着。周围有女生在偷笑,她听出来了。但笑的方向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她转头看了一眼,笑的是站在场边休息的几个辣妹。她们坐在长椅上,腿翘着,也是泡泡袜配运动鞋,其中一个金发的还冲她挑了挑下巴。


“老师——”那个金发辣妹站起来了,拖着步子走过来,手插在短裤兜里,“泡泡袜怎么了吗,我们也穿着呢。”


体育老师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的哨子动了动,但声音明显低了一截:“你们也是,都给我注意点。”


“是是是。”金发辣妹摆摆手,走回去坐下,经过香苗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别理他,他就这样。”


体育老师又看了香苗一眼,大概是觉得跟这帮人较劲不划算,吹了声哨子让全场继续。香苗抱着球走回队伍里,心跳得很快。她往长椅那边看了一眼,几个辣妹正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但嘴角没压住往上翘了一点。刚才那个金发辣妹经过她身边说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别理他,他就这样。”


那语气像在跟同伴说话。


后半节课她打得比前半节卖力,短裤又往上跑了几次,她没再往下拉。隔壁男生半场的篮球训练好像也停了,她有一次回头捡球的时候看见光辉站在场边,手里抱着篮球,眼睛看着她这边。她弯下腰捡球的时候裙子——不对,是短裤——反正就是那个高度。她捡完球站起来,光辉还在看,球从手里滑下去滚到一边他都没注意。


放学后香苗没去篮球部那边。她直接出了校门往坡道上面走,拐进便利店旁边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个小停车场,不良少年少女们放学后经常聚在那里抽烟。她拐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个人在了,靠墙站着的、坐在停车挡板上的,金发棕发的脑袋凑在一起冒烟。


“哟。”有人看见她了。


“来了来了。”


大和靠在最里面那面墙上,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件黑色T恤,手里夹着烟。他旁边站着两个辣妹,一个就是体育课上帮她说话的金发,另一个是亮棕卷发,涂着很浓的眼影。香苗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个辣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金发那个先开口了:“裙子终于像样了嘛。”


“袜子也换了。”棕卷发的那个歪了歪头,“之前看你穿得跟个优等生似的,我都替你难受。”


香苗不知道该怎么接,就笑了一下。大和从墙上直起身来,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递过来。香苗看了看那根烟,又看了看周围一圈人的脸,接过来叼在嘴里。她吸了一口,学上次那样含在嘴里就吐出来,没呛着。金发辣妹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行了行了,有模有样的。”大和把烟拿回去自己抽了一口,然后转头跟旁边一个男生说起什么来了。香苗站在那儿,烟被拿走了她手里空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两个辣妹倒是没再理她,凑到一起翻手机看什么照片,笑得前仰后合。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被领到新班级的转学生,老师介绍完就走了,剩下她一个人杵在讲台上。


大和跟那几个男生说了好一会儿话,中间笑了一声,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香苗靠在旁边的墙上,泡泡袜蹭着水泥墙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光辉没发,结衣也没发。她又把手机塞回去。


“大和。”她叫了一声。


大和回过头来:“嗯?”


“你等会儿去哪儿。”


“先这儿待会儿,晚点再说。”他说完就转回去了,继续跟那个男生聊。香苗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再转回来的意思,把书包带攥紧了一点。旁边那个棕卷发的辣妹好像注意到她的表情了,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他就这样,聊起来就不管人了,你习惯就好。”


香苗点了点头,但心里不太舒服。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就是站在一群人中间,但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没在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那两个辣妹的——她们裙子比她还短,袜子比她堆得还高,领口开得比她还低,站在大和旁边说说笑笑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光辉发来的:“放学回家吗?我在校门口等你。”


香苗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大拇指悬在键盘上面。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和,大和正背对着她给一个男生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她低下头,打了一行字:“不用等,我先走了。”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跟谁也没说就转身走出了巷子。


光辉在校门口站着,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书包单肩挎着。看见她过来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但走近了之后那点亮又暗下去了。


“你身上有烟味。”他说。


香苗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有。她把手插进口袋,没接话。


“香苗。”光辉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我今天想了一天。”


“想什么。”


“你上午说的那些话。”他停了一下,“什么叫我管得有点多。我是你男朋友,我不管你谁管你。”


香苗没吭声,继续走。校门外的坡道上没什么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喜欢你这样。”光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裙子、袜子、抽烟,还有大和。香苗,你不适合这些东西。”


“不适合。”香苗脚步慢下来了。


“对,不适合。你喜欢的是——”光辉像是在脑子里找词,“你喜欢看书,喜欢安静,你以前还跟我说过以后想当图书管理员。那才是你。”


香苗站住了。光辉也停下来,看着她。


“光辉。”她抬起头,“你说得对,我以前是那样的。但你觉得我以前开心吗?”


光辉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觉得我以前开心吗。扣子扣到最上面,裙子盖过膝盖,什么话都听你的,那样我就开心了?”


“我不是说你要听我的——”


“你就是这个意思。”香苗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子,我就该是什么样子。你觉得泡泡袜不适合我,裙子短了不适合我,抽烟不适合我。那你觉得什么适合我?你跟我说,光辉,你觉得我该穿什么、该干什么、该跟谁在一起,你列个单子给我,我照着做行不行?”


光辉的脸涨红了:“你干嘛这么说话。”


“因为我不想再装了。”香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你闻到我身上有烟味,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管我?不让我抽?还是跟我吵架?”


“我——”


“光辉。”她打断他,“你那天晚上跟莉奈在一起的时候,想过我适不适合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过去,光辉整个人僵住了。他张了张嘴,脸上那种红一下子褪干净了。“我跟你说过了,那天——”


“我知道,你说过了。”香苗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也说过了,我要跟大和去玩。就这样吧。”


光辉在后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回头。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光辉的手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这次比上午用力。


“香苗你听我说完——”


“放开。”


“我不放。你听我说,我跟莉奈真的什么都没有,那天是她——”


“光辉。”香苗转过来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坡道上,旁边有个骑自行车的大叔按着铃铛绕过去,“你放开我,我要去便利店买东西。”


光辉的手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买什么。”


“烟。”


这两个字掉在地上,光辉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的手彻底松开了,垂在旁边。香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这次光辉没追上来。


便利店在坡道下面拐角的地方,门口贴着禁止吸烟的牌子。香苗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店员抬起头来。她在货架之间转了两圈,最后站到收银台前面。


“一包七星。”


店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上的校服:“不好意思,不卖烟给未成年人。”


“我帮别人买的。”


“那也不行,规定就是这样。”店员把烟收进柜台下面,手放在收银台上,“你成年了再来吧。”


香苗站在收银台前面没动。她盯着柜台后面那一排烟盒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出去了。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正在低头看手机,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香苗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不好意思。”


男人抬起头来:“嗯?”


“能不能帮我买包烟。”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我钱给你,你进去帮我买一包就行。”


男人的目光在她校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钱,脸上露出一种很为难的表情:“这个……你高中生吧?”


“就一包。”香苗把钱往前递了递,“求你了,我就在这儿等你。”


男人左右看了看,大概是不太想惹麻烦,又或者是被她那句“求你了”说得不好拒绝。他最后还是接过钱,推门进去了。香苗站在门口等着,心跳得很快。大概过了一分钟男人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包烟和找零,递给她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谢了。”香苗把烟塞进口袋,零钱没要,转身就走。


她走到便利店旁边那条巷子口,靠在墙上拆了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是巷子里别人落下的,她试了两次才点着。第一口烟含在嘴里就吐出来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为了这么个东西,她跟光辉吵了一架,还求了个陌生人。


她抽完那根烟才回家。进门的时候她妈坐在客厅里,闻到烟味之后鼻子皱了皱,但什么都没说。香苗直接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后面几天她没怎么跟光辉说话。上课的时候她坐前排,光辉坐后排,中间隔了三四排桌子。课间光辉有时候会在走廊上出现,但香苗要么跟结衣说两句话,要么低头看手机,没给他搭话的机会。结衣倒是一直试着跟她聊,但聊的内容翻来覆去就是“你要不要跟光辉好好谈谈”“大和那种人真的不行”,香苗听了两遍就烦了,后来结衣再开口她就说“我有事”然后走开。


到了周四体育课的时候,香苗从更衣室出来,身上那件体操服跟周一不一样了。她把上衣下摆卷起来在腰侧打了个结,露出一截腰腹。短裤还是卷到大腿根,泡泡袜照穿。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走过来的时候,她没躲,站在原地等着。


“香苗!你衣服怎么回事!打了结了?谁让你打结的!”


这次香苗没沉默。她歪了歪头,嘴里的话想都没想就出来了:“太长了,不方便活动。”


“什么不方便活动!你当这是海滩吗!给我把衣服放下来!”


旁边长椅上几个辣妹站起来了。金发那个走过来,手插在短裤兜里,站到香苗旁边:“老师,体操服本来就该合身啊,她打结是为了活动方便,又没露什么。”


“你少说话。”体育老师指着她。


“我说的是实话嘛。”金发辣妹耸了耸肩,回头朝香苗挤了挤眼。


棕卷发的辣妹也过来了,站在另一边:“老师,你上周说泡泡袜不行,这周说打结不行,那到底穿什么行啊,你给个标准呗。”


体育老师站在三个女生面前,哨子在嘴里转来转去,最后吹了一声:“行行行,都给我回去站好!下不为例!”


辣妹们嘻嘻哈哈地散开了,经过香苗身边的时候金发那个拍了她肩膀一下:“看吧,他就这样。”


香苗跟着走回队伍里,嘴角压不住。她往隔壁半场看了一眼,光辉正抱着篮球站在三分线外面,目光穿过半个体育馆看着她。他手里的球垂在身体一侧,教练在旁边喊着什么他好像没听见。香苗把视线收回来,站到自己位置上。哨声响了,她跑动起来的时候腰上那个结跟着晃,她能感觉到旁边几个辣妹在看她,那种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看西洋景,是看自己人。


下课之后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金发辣妹凑过来问她:“你周末有空吗?”


香苗把体操服脱下来叠好:“干嘛。”


“大和那边有聚会,你来不来。”


香苗把叠好的体操服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在哪儿?”


“到时候发你地址。”金发辣妹把手机掏出来,“加个好友呗。”


香苗掏出手机跟她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表情符号。她把手机收回去的时候,柜门镜子里的自己——领口敞着,头发有点乱,脖子上那条银链子从衬衫里滑出来一截。她伸手把链子塞回去,关上柜门。


她的制服与我的视线(光辉视角)

光辉那天早上到得比平时早。篮球部的晨练刚结束,他冲了个澡换上校服,头发还带着潮气,站在鞋柜前换室内鞋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跟普通女生走路不一样,鞋底叩在地砖上,闷闷的,带着一种拖沓的节奏,像有什么东西在脚跟处堆积着晃荡。


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就定住了。


香苗从校门方向走过来。黑色的长直发还是那样,没有染,没有卷,可是除此之外,她身上几乎每一样东西都跟以前不一样了。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那条银链子,链坠藏在衣料深处,只偶尔晃出来一点光。裙腰被折过,裙摆从膝盖上方好几寸的地方才开始往下垂,走路的时候裙褶跟着大腿的动作一开一合。最扎眼的是脚上——泡泡袜堆在脚踝处,厚厚一层,把原本纤细的脚腕裹得粗了一圈,底下踩着厚底乐福鞋,整个人凭空高了几厘米,步子迈得又慢又晃,跟那些辣妹走路的姿态一模一样。


光辉的手停在鞋柜门上,半天没动。他脑子里浮起来的第一个画面是去年秋天,香苗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他,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裙摆刚好压住膝盖,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伸手去按裙子,脸上带着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那时候她走路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像一只怕踩到别人影子的猫。


“香苗。”他叫了一声。


香苗转过头来看他,脚步没停,只是放慢了。她脸上没有以前那种看见他就亮起来的表情,嘴角平平地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你……裙子。”光辉把鞋柜门关上,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怎么折这么短?”


“这样好看啊。”香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看什么,学校规定裙摆要过膝的。”光辉皱起眉,又看了一眼她的脚,“还有那个袜子,你什么时候开始穿这种——”


“大和说可爱。”香苗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光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走廊里陆陆续续有学生经过,有几个男生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香苗,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一瞬。光辉注意到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放学一起走吗?”他换了个话头,“我妈昨天做了点心,让我带给你。”


香苗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视线越过他看向走廊尽头,那边有几个辣妹聚在一起说笑,金发的那个朝这边挥了挥手。“再说吧,”香苗说,“我最近放学都有事。”


“什么事?”


“就是有事。”她说完这句就迈开步子走了,厚底鞋咔嗒咔嗒地响,泡泡袜在脚踝上堆成一团。光辉站在原地看她走远,裙摆随着步伐一掀一掀,露出大腿中段那片皮肤。他忽然觉得走廊里的空气有点不够用。


上午的课光辉几乎没听进去。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一排桌椅能看到香苗的侧脸。她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玩手机,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领口敞着的那片皮肤在日光灯下显得特别白。坐在她旁边的结衣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两个人之间空出一道明显的缝隙。课间的时候结衣过来找光辉借笔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跟香苗聊过了吗?”


“聊什么?”


“她最近……你看见她穿那样了吧。”结衣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声音压得很低,“上周还只有裙子短了一点,今天连袜子都换了。班上都在传她跟大和走得很近。”


“我知道。”光辉说。


“你知道你还不管?”结衣有点急,“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最讨厌那些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女生了,现在自己倒——”


“我会跟她说的。”光辉打断她,心里却没什么底。


午休的时候他给香苗发了条信息,问放学能不能在校门口等她。信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迟迟没有回复。光辉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把手机塞回口袋,去食堂买了两个炒面面包,回来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香苗正从楼上下来。她手里攥着一盒果汁,吸管咬在嘴里,看见他之后脚步顿了一下。


“看到我信息了吗?”光辉问。


“看到了。”


“那放学——”


“再说吧。”香苗把吸管从嘴里抽出来,果汁盒捏得有点变形,“光辉,你最近怎么老跟着我。”


光辉愣了一下:“我没有跟着你,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回家。”


“回家回家,天天回家,你不烦吗?”香苗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刺,“你就没有别的事要做?篮球部不用训练?你那些朋友不找你?”


“香苗——”


“我走了,下午还有体育课。”她从他身边绕过去,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淡淡的烟味。光辉鼻子抽动了一下,那味道很淡,混在洗发水和柔顺剂的气味里,但他闻出来了。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抽烟了?”


香苗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的地方,没有挣开,也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开始的?”光辉的声音沉下去,“你以前最讨厌烟味,你说过闻到就头疼。”


“以前是以前。”香苗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动作不快,但很坚决,“光辉,你别管我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那个大和?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香苗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他是什么人?他至少觉得我这样好看。他觉得我可爱。你呢,你只会说‘不适合你’‘不好看’‘别这样’。”她往后退了一步,厚底鞋在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我穿什么你都要管,我做什么你都要说,光辉,你是我男朋友还是我爸?”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光辉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香苗已经转身走了,裙摆一甩,泡泡袜在脚踝处晃了晃。他站在楼梯拐角,手里还拎着那两个炒面面包,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下午的体育课是篮球。光辉在三分线外接球的时候一直在走神,队友传过来的球差点砸到脸上。教练在场边喊他名字,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运了两步,跳投,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进去。他跑回半场防守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女生那边飘,体育馆另一头,女生们正在做热身运动,香苗站在队伍最边上,体操服的下摆被她卷起来打了个结,露出一截腰,短裤的裤腿也卷过,大腿根往下一点的位置才看到布料边缘。泡泡袜从脚踝一直拉到小腿肚,堆出厚厚的褶子。


光辉看到旁边几个男生也往那个方向看,其中两个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光辉太熟悉了,他在更衣室里听过无数次,在走廊上、在球场边、在任何有女生经过的地方。以前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男生嘛,看见好看的女生多看两眼,说两句浑话,他有时候也跟着笑。可是现在那些目光落在香苗身上,他胃里就一阵翻搅。


体育老师吹哨子集合,女生们跑过来站成一排。体育老师走到香苗面前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眉头越拧越紧。“香苗!你衣服怎么回事!打了结了?谁让你打结的!”


香苗歪了歪头,声音不大不小:“太长了,不方便活动。”


“什么不方便活动!你当这是海滩吗!给我把衣服放下来!”


这时候长椅上几个辣妹站起来了。金发那个走过来,手插在短裤兜里,站到香苗旁边:“老师,体操服本来就该合身啊,她打结是为了活动方便,又没露什么。”


“你少说话。”体育老师指着她。


“我说的是实话嘛。”金发辣妹耸了耸肩,回头朝香苗挤了挤眼。


棕卷发的辣妹也过来了,站在另一边:“老师,你上周说泡泡袜不行,这周说打结不行,那到底穿什么行啊,你给个标准呗。”


体育老师站在三个女生面前,哨子在嘴里转来转去,最后吹了一声:“行行行,都给我回去站好!下不为例!”


辣妹们嘻嘻哈哈地散开,经过香苗身边的时候金发那个拍了她肩膀一下:“看吧,他就这样。”


香苗跟着走回队伍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走回自己位置的时候往男生那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光辉,停都没停。光辉抱着篮球站在三分线外,球垂在身体一侧,教练在旁边喊“光辉你发什么愣,跑位啊”,他好像没听见。


他看见香苗站到队伍里之后,旁边那个金发辣妹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香苗听完笑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头,朝男生这边抬了抬下巴。光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看的是大和那群人坐的方向。大和没来上体育课,但他的几个跟班在体育馆另一头的长椅上坐着,翘着二郎腿,其中一个正朝香苗比了个手势。


香苗也回了一个手势,动作很小,但光辉看见了。她抬起手在耳垂上碰了一下,那个跟班就笑了,也碰了碰自己的耳垂。光辉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们之间有暗号,有默契,有他进不去的一个圈子。


哨声响了,女生开始跑圈。香苗跑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体操服下摆的结随着步子一跳一跳,泡泡袜拉到小腿肚,厚底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光辉看着她跑过去,忽然听见旁边一个男生跟另一个说:“香苗最近可以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腿这么好看。”


另一个男生笑了一声:“以前包得跟粽子似的谁看得见啊。现在这样多好,养眼。”


光辉手里的球砸在地板上,弹起来,他又伸手接住。球在掌心转了一下,他弯腰运了两步,猛地跳起来把球砸进篮筐。篮架晃了晃,他落地的时候膝盖震得发麻。教练吹哨喊停,说动作太粗暴了,他点点头,把球传给队友,又往女生那边看了一眼。


香苗跑完圈正在压腿,一条腿架在体操凳上,身体往下压,体操服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敞得更开了。光辉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早晨冲澡没擦干的水渍,他攥了攥拳头。


下课之后女生先去更衣室换衣服,男生还要再做两组折返跑。光辉跑完最后一组的时候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香苗和那群辣妹从更衣室出来。香苗换回了制服,裙子还是那么短,泡泡袜还是那么厚,领口还是敞着。她手里拎着体操服,跟金发辣妹并排走,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香苗笑得眼睛弯起来。


光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金发辣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香苗,很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跟棕卷发那个凑到一起去了。


“香苗。”光辉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你跟我说实话,你周末是不是要跟大和他们出去?”


香苗把体操服往书包里塞,动作慢条斯理的。“是又怎么样。”


“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


“因为——”光辉噎了一下,嗓门不自觉地大了,“因为那种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身边那些女的什么样你没看见吗?他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你凑上去干什么?”


香苗把书包拉链拉上,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以前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可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光辉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她看他的时候像隔着一层什么。


“光辉,你听好了。”香苗把书包背到肩上,“大和觉得我穿泡泡袜可爱,大和觉得我裙子短好看,大和不会跟我说‘不适合你’。你以前说喜欢我,喜欢我什么?喜欢我裙子过膝?喜欢我领口扣到最上面?喜欢我走路没声音?”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你喜欢的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香苗。”她打断他,声音忽然尖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那个香苗你自己留着吧,我不干了。”


光辉伸手去拉她书包带子:“你别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冷静一下行不行,我们好好说——”


香苗往后躲了一步,他的手抓了个空。旁边几个辣妹围过来,金发那个站到香苗前面:“哎哎哎,干嘛呢,动手动脚的。”


“我没动手。”光辉把手收回去。


“你拉她书包带子不算动手啊?”棕卷发那个也过来了,“光辉,你篮球打得挺好的,怎么追女生这么费劲呢。”


几个辣妹笑起来,香苗也跟着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弯得很好看,可是光辉觉得那笑扎得他眼睛疼。香苗从金发辣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他说:“光辉,你别管我了。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我管好我自己的事?”光辉的声音有点发涩,“你是我女朋友,你让我别管你?”


香苗从辣妹身后走出来,站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以前这个角度看他总是带着点仰慕的意味,现在她仰着头,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里是光辉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那你告诉我,”她说,“你跟莉奈那天晚上怎么回事?”


光辉的脸刷地白了。“我跟你解释过了,那是——”


“是什么?是误会?是她主动的?你没碰她?”香苗一连串问出来,每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光辉脚边,“光辉,你的事情我不管,我的事情你也别管。公平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泡泡袜在脚踝处晃了晃,厚底鞋咔嗒咔嗒响。几个辣妹跟上去,金发那个回头朝光辉耸了耸肩,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嘲弄。


光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香苗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那边大和的几个跟班正靠在墙上抽烟,看见她过来就站直了。其中一个把烟递过去,香苗接过来抽了一口,这次没呛,烟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眯了眯眼。那个递烟的跟班说了句什么,香苗笑了一下,抬脚踢了他小腿一下,动作轻飘飘的。


光辉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攥在手里。他想追上去,脚却钉在原地没动。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香苗在图书馆门口等他,鼻尖冻得红红的,看见他出来就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朝他挥。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跟现在这个眯着眼抽烟的香苗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他转过身往篮球馆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香苗已经跟着那群人往楼梯口走了,书包斜挎在一边,裙子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光辉把毛巾往脸上一盖,闷闷地呼了口气。


篮球馆里教练已经在吹哨集合了。光辉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走进场馆的时候正好看见香苗从楼梯拐角消失。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球,运了两下,跳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滚进去。他跑过去接球,队友在旁边喊他传球,他把球传出去,又跑位,接回来,再投。球一次次穿过篮网,发出那种熟悉的唰唰声。光辉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香苗刚才仰头看他的样子,下巴抬着,眼睛亮着,像在说“你看,你管不了我”。


他忽然觉得那个他喜欢了很久的、安安静静坐在图书馆门口的香苗,可能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变貌的发型与妆容

那天之后,大和再没有主动碰过香苗。


头两天她没太在意。大和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高兴了搂她一下,不高兴了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告诉自己,男人都这样,尤其是大和这种身边从来不缺女人的男人。可到了第三天,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放学后她照例跟着大和那帮人走,一群人晃到车站后面的便利店门口蹲着。大和靠在自动贩卖机上抽烟,她凑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大和没躲,但也没像以前那样顺手揽住她。他低头看手机,拇指划来划去,烟叼在嘴里,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香苗站了一会儿,把书包换了个肩膀背,又往他那边蹭了蹭。大和还是没反应。她忍不住开口:“今天去哪儿?”


“不知道。”大和连头都没抬。


“那去你家?”


大和终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今天没空。”


香苗愣在那里。她身后的几个辣妹交换了眼色,金发那个捂着嘴偷笑。香苗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假装整理泡泡袜的袜口,手指勾着袜边往上提了提,又松手让它滑下来堆在脚踝上。这个动作她练过很多次了,大和以前说过好看。


可大和根本没在看。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她穿着校服,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裙子折到膝盖上面一大截,泡泡袜和厚底鞋还没脱。镜子里的自己跟两个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可大和为什么突然不碰她了?


她翻出手机,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发了一句“今天去哪”,大和回了个“随便”。再往前翻,她发的消息明显比大和回的多得多。她往上滑了很久,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都要发五六条,大和有时候回一个表情,有时候干脆不回。


香苗把手机扣在床上,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明天放学有空吗?”删掉。又打:“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个最简单的:“晚安。”大和没回。


第二天放学,她故意把裙子折得更短,短到走路的时候大腿根若隐若现。她把泡泡袜的松紧口扯得更松,堆叠的褶子更厚更夸张。进教室的时候结衣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光辉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看见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是想说什么。香苗把头一扭,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可大和那天连学校都没来。


一整个下午香苗坐立不安。她给大和发了三条消息,一条也没回。放学后她跑到大和常待的那条小巷,只有两个男跟班蹲在那里抽烟,看见她来了,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


“大和呢?”香苗问。


“谁知道,可能跟莉奈出去了吧。”那个男跟班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香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转身就走,厚底鞋在石板路上咔咔作响。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手机震了,她几乎是抢着掏出来,结果是光辉发来的:“今天看你状态不太好,没事吧?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打字:“用不着你管。”发送。光辉没再发。


又过了两天,大和终于出现了。他靠在教学楼后面的消防梯上抽烟,旁边站着莉奈。莉奈穿着改短的制服裙,亮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手腕上那条跟大和同款的情侣手链在太阳底下反光。香苗远远看见他们俩站在一起说话,莉奈笑得前仰后合,手在大和胳膊上拍了一下。大和低头看她,嘴角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那种笑以前是给香苗的。


香苗站在走廊拐角没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连护甲油都没涂。她翻出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黑色长直发垂在脸侧,脸上除了防晒什么也没抹。她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土得刺眼。


那天傍晚,她在大和回家必经的路口堵到了他。大和一个人,双手插在裤兜里,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脚步顿了一下。


“干嘛?”


香苗把书包带攥得紧紧的,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他:“大和,你最近为什么不理我?”


大和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没不理你啊。”


“你都不碰我了。”香苗说出来之后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有些丢脸。可她实在受不了了,那种被晾在一边的感觉比挨骂还难受。


大和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夹出来弹了弹灰:“香苗,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什么?”


“我们没在交往吧。”大和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那种她最怕的冷淡,“我想碰就碰,不想碰就不碰。你是我什么人?”


香苗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她攥紧了书包带,指甲掐进掌心。路灯的光打在大和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得让她心口发疼。


“那我……”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们算什么?”


大和把烟叼回去,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中间散开,香苗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有点安心,又有点想哭。


“你现在这个样子,”大和抬起手,用食指挑了一下她垂在肩上的黑发,“黑头发,淡妆都算不上,指甲剪得跟小学生似的。说实话,有点腻了。”


香苗脑子里嗡了一声。“腻了”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确实光秃秃的,什么装饰都没有。


“可是……”她说,“你说过我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你说这样也行——”


“我说过吗?”大和打断她,歪着嘴笑了一下,“我说的是你穿泡泡袜挺可爱。但可爱跟想操是两回事,懂?”


香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咬着下唇,脑子里乱成一团。大和说的每个字都难听,可她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虽然改过,但跟莉奈她们比起来确实差了一大截。她忽然想起来,这几天大和跟莉奈她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变多了,莉奈的指甲是那种亮闪闪的粉色,头发也总是打理得蓬松好看。


“那我要怎么做?”她听见自己问出来。声音很小,小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大和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她。香苗仰起脸,路灯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可她没躲。


“你真想让我碰你?”


香苗点头。


“喜欢我?”


她又点头,这次点得用力了些。


大和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脸上蹭了一下。“光辉呢?没关系了?”


香苗想起光辉发来的那些消息,想起他站在走廊上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喜欢平时的香苗”。她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用力摇了摇头。


大和放开她的下巴,退后半步,把手插回裤兜里。“行。那我说清楚,我不交女朋友。你当炮友可以,但要当就好好当。”


香苗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炮友。这个词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现在大和就这么随随便便说出来了,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她应该拒绝的,应该转身就走,应该骂他混蛋。


可她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大和又开口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行。要当我的炮友,就得变成周围那种样子。金发,化妆,指甲做起来。不然带你出去丢人。”


香苗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她想起莉奈手上那些亮晶晶的水钻,想起辣妹们凑在一起补妆时那种旁若无人的样子。她抬起头,把脖子上的银项链攥在手心里,大和送的那条,从那天戴上就没取下来过。


“好。”她说。


大和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心得多。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这才乖。”他低头在她耳边说,“那走吧,先去把头发染了。”


香苗被他搂着往前走,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不知道染完头发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明天到学校结衣会用什么眼神看她,不知道光辉看见了会是什么反应。她只知道大和的手搂在她肩膀上,热乎乎的,带着烟味,她又回到他身边了。


大和的公寓附近有一家开到很晚的美容院。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美容师正靠在椅子上玩手机,抬头看见他们,赶紧站起来笑了笑。大和指了指香苗:“给她染个金发,亮一点的。”


美容师看了看香苗的头发,又看了看大和,没多问,引着香苗坐到镜子前。香苗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色长发垂到胸口,素面朝天。美容师给她围上围布,开始调染膏。


“会有点味道,忍一下。”美容师说。


香苗点点头。她透过镜子看见大和坐在后面的沙发上翻杂志,翘着二郎腿,像在等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染膏刷上头发的时候凉凉的,味道刺鼻,她皱了皱鼻子。美容师手法很熟练,一层一层刷上去,香苗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黑发被白色的染膏盖住,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在跟什么告别。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光辉发的。第一条:“今天怎么没来上课?”第二条:“香苗,你还好吗?回我一下。”


她盯着那两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大和在后面翻了一页杂志,哗啦一声。香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没回。


染膏停留了四十分钟,冲洗,上护发素,吹干。美容师用梳子把她的头发梳开的时候,香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呼吸停了一拍。


金色。亮得扎眼的金色,从发根到发尾,每一缕都闪着光。美容师给她吹了个蓬松的造型,发尾微微卷曲,垂在肩膀上。香苗伸手摸了一下,手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更干一些,也更轻。


美容师又给她修了修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额头。香苗看着镜子里的脸,五官还是那张脸,可整个人看起来完全变了。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莉奈她们总要把头发弄得这么显眼,这样确实好看,确实显眼,确实让人移不开目光。


大和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碰了碰她的金发。


“这不就对了。”他说。


香苗从镜子里看着大和的表情,他嘴角弯着,眼睛里终于又有了看她时的那种光。她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甚至有点想笑。原来这么简单,原来只要变成这样就可以了。


美容师问要不要顺便修个眉,大和说修,让她看起来精神点。香苗乖乖坐着让美容师修了眉毛,又涂了点润唇膏。走出美容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夜风吹在她露出来的额头上,凉飕飕的。大和搂着她走了一段,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包烟,出来递给她一根。


香苗接过来,这次她没犹豫,也没等大和给她点,自己掏出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她眯了眯眼。大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明天带你去做指甲。”他说。


香苗咬着烟笑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想起大和说“腻了”时候的表情。她把烟夹在手指间,学着莉奈她们的样子翘了翘指尖。


“那做完指甲呢?”


“做完再说。”


香苗没再追问。她挽住大和的胳膊,厚底鞋踩在地上咔咔响,金色头发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的。手机在书包里又震了一下,她没去看。


崭新的我与乏味的日子

那天夜里回到大和的公寓,香苗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站了很久。


灯是那种冷白色的,照得人脸上一点暖意都没有,可她的头发在这种光底下反而更亮了,金得几乎发白,发尾翘着,像刚被太阳晒过的干草。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眉毛,被修得细细弯弯的,眉峰挑起来一点,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她从来不修眉,最多用小剪刀把过长的杂毛剪掉,现在这两道眉让她整张脸都显得锐利了,像随时在打量什么。


大和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纸袋,往洗手台上一搁。


“打开。”


香苗拉开纸袋,里面是一只软皮的化妆包,拉链头上挂着金属牌,她认得这个牌子,莉奈她们在教室里传阅过杂志,一整页都是这个牌子的广告。她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眼影盘、粉底、睫毛膏、眼线笔,还有一小盒假睫毛,连睫毛胶水都配好了。每样东西的包装都还没拆,价格标签被撕掉了,可那些黑色的外壳、金色的字,一看就不是她以前在百元店买的那种。


“我不会用。”她说实话。


“学。”大和就回了一个字,然后走出去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声音调得不小。


香苗把化妆包拎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那其实是大和房间角落里一张原本放杂物的小桌子,上面清了一块地方出来,摆了一面她上周从百元店买的折叠镜。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先拿起粉底液,拧开盖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像她以前用的那种便宜货有股化学味。她挤了一点在手背上,用指尖推开,颜色比她脸上的皮肤白了一个号,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概是他按着莉奈她们的色号买的。她往脸上涂的时候涂得不太匀,鼻翼两边卡了粉,她用指腹使劲抹了抹,越抹越花。


眼线笔是最难对付的。她捏着笔尖凑近镜子,手一抖,眼尾拉出去老长,像被人揍了一拳。她用棉签擦掉重来,第二次画得太短,第三次又太粗,画到第七次的时候两只眼睛终于勉强对称了,可眼皮被擦得发红,一碰就疼。假睫毛她研究了半天才搞明白哪面朝上,涂胶水的时候涂多了,往眼皮上一按,胶水从睫毛根溢出来,黏在手指上拉丝。她闭着眼睛等胶水干,睁开眼的时候睫毛歪歪斜斜地翘着,左眼那簇有点往下耷拉。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假睫毛跟着扇了两下,有种奇怪的痒。


大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手里夹着烟,看她的眼神让她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她侧了侧脸,把画歪的那只眼睛藏到阴影里。


“别躲。”他说,“转过来。”


香苗把脸转回去,大和走近两步,弯下腰,拿拇指在她眼尾蹭了一下。他的指腹粗,带着烟味,把她画出去的那截眼线抹匀了,又顺手把耷拉的假睫毛按了按。


“行了。”他直起身,“明天带你去弄指甲,别自己瞎涂。”


香苗嗯了一声,低头去收拾桌上摊开的东西。大和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揉了一把她的金发,指缝间夹着的烟差点烫到她耳朵,她缩了缩脖子,听见他低声笑了一下。那个笑让她后颈发热,她装作整理化妆包,没抬头看他。


第二天是周六。大和下午才起来,磨蹭到三点多才带她出门。美甲沙龙在车站另一头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亮晶晶的贴纸,里面亮着粉白色的灯。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个穿围裙的女人迎上来,看了大和一眼,又看了香苗一眼,笑着把他们往里面引。店里还有两个客人,都是年轻女孩,指甲上已经贴满了水钻,正举着手在灯底下看效果。香苗被安排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杂志。


美甲师问她要什么款式。香苗张了张嘴,她其实根本没想过。以前她连指甲油都不涂,指甲永远剪到贴着肉,因为学校检查风纪的时候指甲长了要扣分。她转头去看大和,大和从杂志上抬起眼。


“做长的,尖的。”他说,“水晶甲。”


美甲师点头,开始给她修甲型。锉刀在指甲边缘来回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香苗看着自己原本短短的指甲被一点点磨长——其实是贴了甲片,用胶水粘上去,再修出形状。甲片贴上之后她整只手的感觉都变了,指尖好像突然多了一截,碰什么都隔着层东西。美甲师问她要多长,大和头也没抬地说“再长一点”,美甲师就继续磨,磨到香苗自己看着都觉得夸张了才停。尖尖的甲尖像小刀似的,她试着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水晶粉的味道有点冲,美甲师做的时候她偏过头去,看见大和翻杂志翻得很慢,一页要看好久,其实根本没在看字,就是在等她。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做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香苗把两只手举到灯底下看,透明的甲面上撒了细碎的亮片,尖长的形状让她的手指看起来比平时长了一截,也细了一截。她试着握了握拳,指尖扎进掌心的感觉有点奇怪,不疼,但很明确地提醒她那里多了东西。大和付了钱,拉着她的手往外走的时候捏了捏她的指尖,说了一句“这下像样了”。


回到公寓已经快七点。香苗在玄关脱鞋的时候大和从后面贴上来,手从她腰侧绕过去按在墙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手臂和墙壁之间。他低头闻她的头发,鼻尖蹭过她耳后的皮肤,说染发剂的味道还在。香苗偏过头想躲,被他扳着下巴转回来。他亲她的时候她尝到他嘴里的烟味和咖啡味,还有一点下午吃的拉面的酱油味。她伸手推他胸口,指尖的甲片隔着T恤刮过去,他反而更用力地把她往怀里带。


“别弄断。”她含糊地说,指的是指甲。


大和低笑了一声,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她搂着他脖子的手小心地翘着手指,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床垫陷下去的时候她金色的头发散在深色的床单上,大和撑在她上面看了她一会儿,手指从她额头中间往下划,划过鼻梁,划过嘴唇,最后停在她锁骨上。


“正染上我的颜色。”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香苗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来得及想。他俯下身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指甲抠进他后背的皮肤里,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动作更重了。后来她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臂弯里,听见他在背后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嗒一下,然后是吸气、吐气,烟味慢慢飘过来。她偏过头,从散乱的金发缝隙里看他靠在床头,胸口还有她指甲留下的红痕。他低头看了那些痕迹一眼,嘴角弯了弯。


“疼吗?”她问。


“你挠的,你说呢。”


香苗把脸埋回去,偷偷笑了一下。那些痕迹是她的,她留下的,这个认知让她胸口鼓鼓地胀着,像吞了一口热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大和从床上起来,套了条运动裤,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扔在枕头上。“去买酒。”他说,“便利店,顺便带包烟。”


香苗撑起身,看了看那几张钞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她只穿了一件大和的旧T恤,宽宽大大的,下摆盖到大腿中间。大和从衣柜里扯出一件连帽卫衣扔给她,又扔了副墨镜过来。


“穿这个去。”


香苗套上卫衣,帽子扣到脑袋上,墨镜架在鼻梁上。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金发从帽檐底下露出来一截,脸上还带着昨晚没卸干净的眼妆,嘴唇上只剩一点残红。看起来像个深夜出门买宵夜的普通女孩,又不太像。她揣上钱和钥匙出了门。


便利店在公寓楼拐角过去两条街的地方,晚上九点多,店里人不多。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门铃叮咚响了一声,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墨镜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扫条码。香苗先走到冰柜前拿了两罐啤酒,又去货架上挑了一瓶便宜的红酒——她不太懂酒,随手拿的。经过零食区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包薯片。最后走到收银台旁边的烟架前,她扫了一眼,找到大和常抽的那个牌子,指了指。


店员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他看了看烟,又看了看香苗,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香苗把卫衣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和那头金发,墨镜也没摘。店员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她伸出来的手上——尖长的水晶甲在收银台的灯光底下闪了一下。他把烟拿下来,扫了码,和酒一起装进袋子里,报了价格。


香苗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是光辉。


他穿着便利店的制服围裙,手里提着一袋要补货的饭团,显然是刚从后面的仓库出来。他看见香苗的时候脚步顿住了,袋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香苗也愣了,她没想到光辉会在这里打工——她更没想到自己这副样子会撞见他。


光辉的目光从她的金发滑到墨镜,从墨镜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她拎着袋子的手,最后停在她露出来的那截尖尖的指甲上。他脸上慢慢浮出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认出来了但不愿意相信。


“香苗……?”


他叫出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香苗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塑料袋的窸窣声。大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下来了,穿着那件旧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没穿打底。他走过来直接搂住香苗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目光从光辉脸上扫过,像扫过货架上一件没兴趣的商品。


“认识?”大和问,语气懒洋洋的。


光辉的视线在大和搂着香苗的那只手上停了两秒,又去看香苗的脸。香苗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盯着便利店玻璃门上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金发、墨镜、宽大的男式卫衣,手里提着酒和烟的袋子。


“以前同学。”她说,声音平平的。


大和哦了一声,从她手里把袋子接过去,翻了一下,掏出那包烟拆开,抽了一根叼在嘴里。他点烟的时候光辉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大和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了看光辉,忽然笑了一下。


“我炮友,”他说,拿烟的那只手指了指香苗,“香苗。以后多关照。”


光辉的脸从困惑变成了发红,又从发红变成了发白。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低下头,拎着那袋饭团侧身从他们旁边挤过去,推门进了便利店。门铃又叮咚响了一声,玻璃门关上之后能看见他快步走向后面的仓库,围裙带子在背后晃。


香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心里某个地方抽了一下。但大和搂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走了”,她就跟着转身,踩着厚底鞋咔咔地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大和把烟递到她嘴边让她吸了一口。她呛了一下,这次没咳得太厉害。大和把烟拿回去自己抽,另一只手一直搭在她肩膀上没放下来,路过路灯的时候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香苗拎着那袋酒,指甲在塑料袋上戳出几个小洞。


“刚才那个人,”她忽然开口,“是我前男友。”


“嗯。”大和应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大和看了她一眼,烟灰被风吹得往后飘,“你今晚在我床上,不在他那儿。”


香苗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厚底鞋的边角已经有点磨了,她想起这双鞋也是大和买的。她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拎,腾出来的那只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指尖碰到里面揉成一团的纸巾和一枚硬币。


回到公寓大和把酒开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香苗喝了两口啤酒就觉得脸热,把杯子推开去开那瓶红酒,大和也没拦她。她对着瓶口喝了一口,涩得皱起脸,大和伸手把瓶子拿过去自己灌了一大口。


“难喝。”他说,然后还是又喝了一口。


香苗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他,金发散在靠垫上,指甲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想起光辉刚才那个表情,想起他说“香苗”时候的声音,心里那一下抽紧的感觉又回来了。可紧接着大和把酒瓶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这回没那么涩了。


第二天是周日,大和带她去了他平时跟那帮人碰头的台球厅。香苗以前没进去过这种地方,里面烟味重得呛人,灯管有一根在闪,台球桌的绿绒布上全是球杆戳出来的小洞。大和的那群男跟班围在角落的桌边,看见大和进来都抬头喊了声哥,然后目光齐刷刷落到香苗身上。


香苗今天穿的是大和让她换上的衣服——一件黑色紧身短上衣,领口开得低,下面是条牛仔短裙,配着泡泡袜和厚底鞋。金发披着,脸上的妆是她自己照着昨天大和教的画法重新弄的,眼线还是有点歪,但假睫毛贴得比前天好了。指甲是昨天新做的,她把手插在短裙口袋里,让甲尖从袋口露出来。


“我炮友,香苗。”大和拍了一下她后腰,把她往前推了半步,“以后见了叫嫂子也行。”


那群男生哄笑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拿球杆敲了敲地面。香苗脸上烧了一下,可大和放在她后腰的手没挪开,拇指在她腰窝上画着圈。她抬起下巴,学着莉奈她们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冲那群人摆了摆手,指甲在灯底下亮得刺眼。


“嫂子好。”有个染黄毛的男生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声,其他人跟着起哄。


香苗心里那点不舒服被这声“嫂子”冲淡了一些。她偷偷看了大和一眼,他正低头点烟,嘴角翘着,没否认这个称呼。炮友是他说的,可嫂子也是他让人叫的。她搞不太明白这两者之间到底差了多少,但她决定先不去想。


周一早上她照常去上学,只是这回出门前花了快四十分钟化妆。粉底打了两层才盖住熬夜的黑眼圈,眼线画了擦、擦了画,最后勉强弄出个两边差不多的形状。假睫毛她戴了三次才戴正,胶水干透之后她眨了眨眼,确定不会掉下来,才开始换衣服。制服是改过的,裙子折上去两折,领口的扣子解到第三颗,泡泡袜拉到小腿肚,厚底鞋踩上。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金发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进教室的时候她故意没低头。从门口到座位的距离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一排排课桌。最先安静下来的是靠窗那排,然后是中间,最后整个教室都像被人按了静音键。有人手里的笔掉了,有人正往嘴里塞面包停住了动作,有人猛地转头去看她,又赶紧转回去假装翻书。


香苗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搁,指甲在桌面上嗒地敲了一下。前排的女生回过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肩膀缩着。


结衣坐在斜对面,一直没转头。香苗能看见她的侧脸绷得很紧,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上课铃响之前结衣终于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两秒。


“香苗。”结衣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头发……”


“染了。”香苗抬起头看她,笑了一下,“好看吗?”


结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盯着香苗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金发看到眼线,从眼线看到假睫毛,最后落在她搁在桌面上的手——尖长的水晶甲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冷光。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样吗。”结衣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香苗不太想听的东西。


“以前是以前。”香苗把手收回去,指甲在掌心抠了一下。


结衣站了几秒,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香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得意像被戳了个小孔,开始慢慢漏气。


上课的时候她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男生们从课本后面偷看她,目光在她领口和短裙之间来回跳,有人跟同桌咬耳朵,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女生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香苗听见几个字飘过来——“大和”“真的假的”“炮友吧”。她装作没听见,低头翻课本,可指甲太长了,翻页的时候戳得纸面全是指印。


课间的时候有个男生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靠在她的桌沿上。“香苗,听说你跟大和哥混了?帮兄弟问问,下次带我一个呗。”


香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她认出这是以前从来不跟她说话的男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总睡觉。她把课本合上,指甲在封面上敲了敲。


“你谁啊?”她说,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那男生脸上挂不住,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走开了。旁边几个女生交换了眼神,有人小声说了句“变色情了还这么拽”。香苗听见了,没回头。她握了握拳,甲尖扎进掌心,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踏实。这些视线,这些窃语,这些以前她拼命想躲开的东西,现在全冲着她来了,而她没有躲。她甚至有点想笑。


午休的时候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补妆。小镜子里她看见自己那张脸,金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颊,假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影子。她用指尖沾了点唇膏抹在嘴上,抿了抿。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和发来的消息,就一张照片——他坐在台球厅里,面前摆着她上周落在他那儿的一根发圈,金色的,绕在台球桌的角上。下面跟了一行字:晚上过来。


香苗把手机扣在胸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她把那根发圈想起来了,是那天染完头发美容师给她的,让她扎头发用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大和那儿了。现在它被绕在台球桌的角上,像某种标记。


放学她直接去了台球厅。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和正俯身打球,杆子架在手指上,一杆出去黑八进袋。他直起身看见她,把球杆往桌上一搁,走过来搂住她脖子往怀里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香苗想了想,说:“还行。”


大和笑了一声,没再问。他的手从她后颈往下滑,隔着制服摸她的背,手指勾了勾她内衣的带子。香苗缩了一下,被他搂得更紧。周围那群跟班该打球的打球,该抽烟的抽烟,没人往这边多看,像是早就习惯了。


香苗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衣服上的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忽然觉得今天教室里那些视线和窃语都变得很远。他们说的没错,她确实变了,确实成了他们嘴里那种人。可大和在这里,他的手在这里,他叫她晚上过来,他把她的发圈绕在台球桌上。这些是她的。


她抬起头,金发蹭过大和的下巴,说:“我今天把结衣气走了。”


“嗯。”大和低头看她,眼神没什么波澜,“那种朋友,迟早的事。”


香苗想反驳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脸埋回他胸口。他说得对,迟早的事。她已经在往另一条路上走了,结衣不可能跟上来。她也不想让结衣跟上来。那条路上有太多她不想再回去的东西——扣到最上面的领口、过膝的裙摆、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永远藏在黑发后面的那张脸。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金发,发尾在指间滑过去,干干的,轻飘飘的。


那天晚上在大和家里,她把制服脱了扔在椅子上,穿着他的T恤蹲在冰箱前面翻吃的。大和从后面走过来,弯腰从她头顶的架子上拿了罐啤酒,顺手把她头发拨到一边,低头亲了亲她后颈。香苗蹲在那儿没动,指甲抠着冰箱门的胶条,听见他在身后拉开易拉罐的拉环,然后冰凉的罐身贴在她脖子上。


她缩了一下脖子,笑着回头骂了句什么。大和把啤酒递给她,自己又开了一罐,两个人就蹲在冰箱前面喝。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冰箱里的光照出来,把她的金发照得发白,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更深。香苗喝了一口酒,把罐子搁在膝盖上,忽然开口。


“光辉在便利店打工。”


大和嗯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他昨天看见我了。你也在。”


“我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


大和喝了口酒,喉结动了一下。“他能说什么。”他把罐子从嘴边拿开,看了她一眼,“你后悔了?”


香苗摇头。摇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又慢慢地摇了一次。


“没有。”她说,“就是……觉得有点怪。”


大和把啤酒罐搁在地上,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香苗的背贴着他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在她耳朵上。


“怪什么。你以前那个样子,他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喜欢。”他停了一下,“你自己喜欢哪个?”


香苗靠在他怀里,看着冰箱里那盏小灯,想了很久。她想起以前每天早上花十分钟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想起裙子长度拿尺子量,想起指甲剪到最短,想起结衣跟她一起在图书馆复习的时候小声说“香苗你真厉害”。那些东西想起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不真切了。她又想起染头发那天晚上睡不着,摸着自己干干的发尾偷偷笑;想起昨天在便利店门口大和说“我炮友香苗”的时候自己心跳快得发慌;想起今天教室里那些视线,那些窃语,那些她以前怕得要死的东西现在全冲着她来,而她居然觉得有点痛快。


“现在这个。”她说。


大和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手掌贴在她小腹上,拇指慢慢画着圈。香苗把空罐子放在地上,转过身搂住他脖子,指甲轻轻刮着他后颈的头发。冰箱门慢慢自己合上了,厨房暗下来,只剩下客厅漏过来的一点光。


她贴着他耳朵说:“你那个发圈,给我留着。”


大和低笑了一声,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本来就给你留的。”


我的视线与远去的她(光辉视角)

光辉是在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才看见她的。


他正低头把课本塞进桌斗里,余光扫到门口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篮球部的早训让他早上五点半就起了床,此刻眼皮沉得发涩,脑子里还残留着英文课上的虚拟语气例句,所以他第一反应是有人搬了什么东西进来。等他把头抬起来,教室前门那块被晨光晒得发白的地板上,站着一个金灿灿的人影。


那颜色太亮了,亮得不真实,像有人把一整瓶漂白剂泼在了谁头上。光辉眯了一下眼睛,才认出那张脸是香苗。


她今天把金发扎成了高马尾,发尾扫在肩膀上,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晃来晃去。额前碎发被发胶固定成一个朝上翘的角度,露出整张脸。那张脸上的妆比上次更重了,眼线从内眼角一直拉到外眼角,勾出一个尖锐的尾巴,眼影是带着细闪的茶棕色,假睫毛浓密得在她低头看路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涂了裸粉色的唇釉,亮晶晶的,在教室日光灯下反着光。校服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裙子短得刚盖住大腿根,底下是拉得松松垮垮的白色泡泡袜和那双厚底乐福鞋。最扎眼的是她的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指甲是尖长的水晶甲,透明底色上贴了碎钻,她抬手拨头发的时候那些碎钻一起闪,像指间夹了一小片碎玻璃。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光辉听到前排的男生吸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格外清楚。然后窃语声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样,从教室的各个角落冒出来。


“我靠,她真染了……”


“那个指甲,能写字吗?”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吧?我记得一年级的时候她连刘海都不敢留长。”


“被大和弄的吧。”


“弄”这个字眼在男生堆里传了一圈,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压着嗓子,但光辉听得一清二楚。他的手指在桌斗里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掐进帆布里。


香苗却像没听见一样。她昂着头,下巴微微抬起来,视线从教室这头扫到那头,步子不快不慢,厚底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搁,书包上的金属链条哗啦响了一下。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裙子往上缩了一截,她也不去拉,就那么坐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看。


光辉盯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一年级春天他们分到同一个班,她坐在靠窗第三排,黑色长直发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刘海齐齐地盖住眉毛。她上课记笔记的时候会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耳廓。那时候她跟人说话总是先笑一下再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吵到谁。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学校旁边的章鱼烧店,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吃章鱼烧的时候用纸巾挡着嘴,怕酱汁沾到脸上。那天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光辉你吃得好快”,然后把自己那份夹了一个给他。


那个香苗,和眼前这个金发浓妆、翘腿坐在课桌上玩手机的人,光辉的脑子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他想起昨天在便利店的事。那个戴墨镜的女人,穿宽大卫衣,头发乱糟糟地塞在帽子里,站在大和旁边买啤酒和烟。他当时只觉得那女人的下巴线条有点眼熟,但卫衣太大,墨镜太黑,头发颜色也不对,他根本没往香苗身上想。现在那些细节全翻涌上来,那女人拿啤酒罐的手,指甲很长,涂着东西,反着光。她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跟大和说了句什么,尾音往上挑,带着点撒娇的意思。那声音是香苗的。


光辉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盯着桌面上英文课本的封面。蓝色封面上印着莎士比亚的画像,那个秃顶男人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光辉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会的,不可能是她。香苗不会做那种事。那个戴墨镜的女人只是恰巧声音像,恰巧下巴像。香苗昨天还给他发过一条信息,虽然只有两个字“别管我”,但那是她发的,她还在用那个号码,她还在……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证明什么,但他拼命抓住“她还在用那个号码”这根线,好像只要号码没变,她就还是那个香苗。


上课铃响了。光辉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单词表。他的余光一直挂在香苗的座位上,她慢吞吞地把手机收进桌斗,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那支笔在她尖长的指甲之间显得细细小小的,她握笔的姿势变了,以前是标准的握笔法,现在手指捏得靠上,笔杆从虎口斜出来,写字的动作又慢又别扭。光辉看着她歪歪扭扭地在课本上写了个日期,字母的尾巴拖得长长的,不像她以前的字。


第一节课是古文。老师在上面讲《源氏物语》的段落,光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听到后排两个男生压着声音在说话,词句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她那个指甲,晚上睡觉怎么办。”


“你管人家。大和喜欢就行。”


“你说大和到底看上她什么了?之前不是跟理奈在一起吗?”


“谁知道。可能正经的玩腻了,换换口味。”


“那她图什么啊?以前看着挺聪明的。”


“图大和呗。你不知道?她亲口跟人说的,喜欢大和,要当他女朋友。结果大和说当炮友就行。”


一声闷笑。“操,真的假的?”


“真的。她还真答应了。现在全校都知道了。”


光辉的手指捏着笔杆,指节发白。他想站起来,想说你们闭嘴,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椅子上。他有什么立场?他已经是前男友了。香苗亲口跟他说“别管我”,那条信息他到现在还舍不得删。他拿什么去管?


下课之后光辉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他故意绕了远路,从香苗座位那一排的后面走过去。他看见她趴在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金色的马尾辫从桌沿垂下来,发尾扫在椅背上。她没在睡觉,眼睛睁着,盯着桌面上一个不存在的地方看,嘴唇微微抿着,那种表情光辉见过,是她在出神的时候会有的样子。以前她出神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笔帽,现在她无意识地用尖指甲刮桌面,一下一下的,发出细小的吱吱声。


光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开口,喉咙里已经攒了三个字——“香苗”——但还没等声音出来,香苗的耳机线被旁边经过的女生碰了一下,她偏过头,视线扫过来,和光辉撞了个正着。


她的眼睛在浓妆底下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她把头转回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耳机里漏出一点旋律,是光辉没听过的歌,节奏很快,鼓点很重。


光辉站了两秒,然后走了。


第三节课是体育,男生在操场跑圈,女生在体育馆练排球。光辉跑完第五圈的时候借口系鞋带蹲在跑道边上,视线穿过铁丝网往体育馆的方向瞟。体育馆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排球场的一角,女生们三三两两地站成几排。香苗站在最边上那一排,泡泡袜拉到了小腿肚中间,跑动的时候厚底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她接球的时候动作很随意,手臂伸出去的角度不够,球垫飞了,滚到隔壁场地去了。旁边的女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自己跑过去把球捡回来。


光辉把鞋带拆了又系,系了又拆,直到体育老师吹哨喊集合。


午休的时候光辉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吃饭。他以前跟篮球部的人一起吃,最近他们也不叫他了。他舀了一勺咖喱饭往嘴里送,嚼了半天尝不出味道。食堂门口一阵骚动,他抬头看,是香苗进来了,后面跟着两个大和那边的辣妹。三个人端着餐盘从打饭窗口往座位走,香苗走在中间,金马尾一甩一甩的,那两个辣妹一左一右,像保镖又像看守。她们经过光辉那一排的时候,其中一个辣妹瞥了他一眼,凑到香苗耳边说了句什么,香苗往这边看了一眼,视线跟光辉对上了。


光辉下意识地坐直了。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许是想笑一下,也许是想招手,但他的手还没抬起来,香苗已经把脸转回去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东西。她加快脚步走到最远的那张桌子,背对着光辉坐下来。


光辉的勺子停在半空。咖喱的酱汁滴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片。


下午的课光辉上得浑浑噩噩。他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正好照在他桌上,灰尘在那道光里慢慢地飘。他想起前阵子跟香苗一起回家的那天傍晚。那天她还没染头发,裙子刚折短了一点,袜子还是普通的及膝袜。他们一起去了车站前的章鱼烧店,老板认得他们,说“好久没看到你们俩一起来了”。香苗笑了一下,没接话。光辉买了两人份,挤上酱汁和蛋黄酱,撒了木鱼花。香苗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她没缩回去。他们站在店门口吃,她咬了一口,木鱼花粘在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舔完自己笑了,说“好烫”。那个笑容光辉记得清清楚楚,跟一年级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鼻梁上挤出一道小小的纹路。他当时想,也许还有机会。也许她只是一时糊涂。也许等大和玩腻了,她就会回来。


那天晚上他发了条信息给她:“今天很开心。”她没回。


第二天他就看到了她的金发。


放学的时候光辉磨蹭到很晚。他把书包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值日生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扫地的同学。他把椅子架到桌上,拿着扫帚从教室这头扫到那头,扫到香苗的座位旁边时他停下来。她的桌斗里塞着几张揉皱的纸,他偷偷抽出来看了一眼,是补考通知单,数学和古文两科不及格。纸的边缘被她撕过,撕了一半又没撕完。光辉把纸塞回去,心里堵得慌。香苗以前成绩很好,古文尤其好,老师还让她在课上读过自己的作文。现在她连补考通知单都揉成团塞桌斗里。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掏出手机,翻到香苗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今天很开心”,已读,没回。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就盯着屏幕看。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已读的标记出现了,但没有回复。他又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往车站方向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香苗回了一个字:“嗯。”


光辉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这个字太短了,短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还是把它收进心里,像收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他回了一句:“有事可以找我。”这次连已读都没有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锁屏又解锁,解锁又锁屏。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很下面,找到一张照片。那是春天拍的,樱花季,他跟香苗在公园里。香苗穿着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举着一串团子,笑得眼睛都没了。他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照片有点糊,但香苗的笑容很清楚。光辉用拇指在屏幕上蹭了蹭香苗的脸,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暗蓝色的,一颗星星都没有。他想,明天他还要去学校,还要坐在那个教室里,还要从远处看着那个金发浓妆的香苗。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打篮球的时候知道怎么跑位,知道什么时候传球,知道怎么在两个人包夹之下把球送进篮筐。但这件事没有战术板,没有教练喊暂停,他连球都摸不到。


光辉把手机塞回口袋,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方向。教学楼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不知道香苗现在在哪里,是在大和那个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里,还是跟那群辣妹在哪个电玩城。他想发信息问她,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什么也没打出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车站走。厚底鞋的叩叩声好像还在他耳朵里响,金发在日光灯下的反光还留在视网膜上。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颗章鱼烧店给的薄荷糖,捏了捏,糖纸沙沙响。他没拆开,就那么攥着,一路攥到了车站。


房间的变貌

香苗站在玄关,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她今天穿的是大和上周扔给她的那件黑色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勉强盖住大腿中段,脚上是一双细带高跟凉鞋——大和说这双鞋配她的水晶甲正好。她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涂了三遍口红才敢走出房间,母亲在厨房喊她吃早饭,她没应声。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香苗的打扮愣了一下。香苗别过脸去开门。


大和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牛仔裤干干净净,头发也少见地顺了下来,没像平时那样乱抓。他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包装是浅草老铺的样式,纸绳扎得规规矩矩。香苗认得那家店,贵得离谱,一盒最中饼够她以前买三本参考书。


“打扰了。”大和微微低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嘴角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收敛笑意。香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跳快了一拍,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


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父亲也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大和把点心递过去,报了自己的姓,说了几句“一直受香苗关照”之类的场面话,语气温和得像是另一个人。父亲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大和,目光在他耳钉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母亲连声说“快进来坐”,把点心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香苗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不知道该站哪边。大和从她身边经过,手指极轻地在她后腰蹭了一下,快得没人看见。香苗脊背一紧,跟着他走进客厅。


父亲坐在单人沙发上,问大和读哪个班、家在哪里、平时有什么爱好。大和答得滴水不漏,说自己在校外租了公寓一个人住,喜欢打球和听音乐,学业上还在努力。他说“努力”两个字的时候看了香苗一眼,香苗低下头。母亲端了茶过来,问要不要吃点什么,大和说不用麻烦,坐一会儿就好。


香苗觉得这十分钟比一整天还长。父亲的表情始终绷着,但挑不出大和话里的毛病。母亲倒是渐渐放松下来,还问了大和家里几口人。大和说父母在国外,自己一个人住久了也习惯了。母亲听了露出一点心疼的神色,又给他添了茶。


“香苗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母亲转向香苗,语气里带着试探,“老师有没有说什么?”


香苗还没开口,大和接了过去:“她挺好的,最近交了不少朋友,比以前开朗了。”他笑了一下,露出整齐的牙齿,“我倒是经常被她照顾。”


母亲看了香苗一眼,香苗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你以前那些朋友呢?但她只是嗯了一声,没解释。父亲在旁边咳了一下,没再追问。


大和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起身告辞,说改天再来正式拜访。母亲送到门口,还说了句“下次来吃饭”。门关上之后,父亲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看着还算规矩,就是打扮不太像学生。”母亲说现在的男孩子都这样。香苗站在走廊里听着,觉得父亲那句“还算规矩”像一根刺,扎在什么地方她说不清。


第二天下午大和就来了,这回没提点心,直接上了楼。母亲在楼下喊“香苗你朋友来了”,语气比昨天随意得多。香苗从房间里出来,大和已经站在楼梯口了,冲她抬了抬下巴。


“你房间?”他问。


香苗犹豫了一下。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书架上参考书按科目排好,床头贴着去年文化祭的照片,桌角那个相框里是她和光辉在樱花树下拍的合照,浅蓝色连衣裙,低马尾,笑得眼睛弯弯。她本来想收拾一下,但早上出门太急忘了。


“有点乱。”她挡在门口。


大和没理她,侧身挤过去推开门。他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目光从书桌扫到书架,从窗帘扫到床单。窗帘是淡粉色的,带小花边,母亲挑的。床单也是成套的,枕头边上还摆着一只旧布偶,耳朵磨得发白。


“什么都没有。”大和说,语气平平的。


香苗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无聊。”大和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那个相框,看了一眼就笑出声来,“这什么啊,土死了。”


香苗看见他手指捏着相框边缘,光辉的脸正对着他。她喉咙发紧,想说“还给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别弄坏了”。


大和看了她一眼,把相框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再管它。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是几本笔记本和文具,他拨了两下就关上了。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数学参考书翻了翻,又塞回去,顺手把旁边几本练习册推得歪歪斜斜。


“你每天就对着这些东西?”他回头看她,“怪不得之前那么死板。”


香苗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说这些书她花了多少时间整理,那本数学参考书是去年生日父亲买给她的,扉页上还写着“加油”。但大和已经转过身去,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朝天花板吐烟圈。


“不过,”他走过来,手指勾住香苗的下巴抬起来,“现在的香苗超级可爱。”


香苗的睫毛颤了颤。大和的手指顺着她的下巴滑到脖颈,停在她锁骨上方,拇指轻轻蹭了蹭。烟味混着他身上惯有的古龙水味道漫过来,把房间里原本的洗衣液清香和旧书的纸页味一点点盖住。


“我会让你更可爱。”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哄她,又像在宣布什么。


香苗被他按在床沿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书桌上那个被扣过去的相框。光辉的脸朝下,相框背面的绒布上有一小块磨毛的痕迹,是她以前经常拿下来擦灰留下的。大和的手已经解开她连衣裙侧面的拉链,金属齿一路滑下去,凉意贴着皮肤。香苗闭上眼睛。


做到一半的时候她无意间睁开眼,正对着书桌。相框还扣着,但旁边那摞参考书歪歪斜斜的,有一本摊开了,露出里面她以前用荧光笔画的重点线。那些颜色鲜亮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特别刺眼。她身体僵了一瞬。


大和立刻察觉了,他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书桌,然后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


“看哪呢?”他问,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眼睛眯了一下。


香苗摇头,嘴唇抿着。


大和没再追问,只是更用力地往里顶了一下,逼得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朵,声音很轻:“你已经是我的东西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香苗的手抓住床单,指甲陷进棉布里。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大和的手掌按在她腰侧,掌心滚烫,把她整个人钉在床上。她努力不去看那张书桌,但余光还是扫到了摊开的参考书上那些荧光笔画的线,一道一道的,像在提醒她什么。然后大和又顶了一下,她的视线终于散了。


结束之后大和靠在床头抽烟,香苗侧躺着,背对他。窗帘没拉严,外面天还没全黑,灰蓝色的光渗进来。她听见大和把烟灰弹在床头柜上——她以前放水杯的位置——然后他伸手过来,在她后颈上捏了一把。


“明天我拿点东西过来。”他说。


第二天大和真的带了一个纸袋来,里面是几本时尚杂志、一盒彩色靠垫套,还有几件叠好的衣服,布料少得香苗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他进门之后径直走到书架前,把上面的参考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摞在地上。


“这些放衣柜里。”他头也不回地说。


香苗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摞书塞进衣柜最下层,用一条旧围巾盖住。书架上空出来的位置被他摆上杂志,封面是金发模特穿露脐装的样子。他又从纸袋里掏出那盒靠垫套,把床上原来的淡粉色套子扒下来扔在椅子上,换上黑色和银灰色的。


“这个也换。”他指了指窗帘。


香苗说窗帘是母亲挑的。大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香苗读懂了——你自己看着办。她晚上趁母亲出门买菜,把窗帘拆下来叠好塞进衣柜角落,换上了大和带来的黑色遮光帘。母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厨房灯亮着,母亲往楼上看了一眼,问了句“你房间怎么那么暗”,香苗说灯泡坏了,明天换。


第三天大和来的时候发现墙上贴的海报还在——那是去年文化祭班级合影,香苗站在最边上,黑长直发,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大和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两秒,伸手要撕。


“那个——”香苗开口。


大和没停,刺啦一声把海报从中间撕开,一半还粘在墙上,另一半垂下来。他把撕下来的那半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去扯剩下的一半。香苗看着海报上自己的脸被撕成两半,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贴这个。”大和从袋子里掏出几张从杂志上裁下来的彩页,上面是各种浓妆模特的照片,有的穿着亮片裙,有的叼着烟,有的露出大片后背的纹身。他用胶带把彩页一张张贴在原来海报的位置,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这样才像话。”


香苗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被撕下来的半截海报,上面正好是她自己的腿和裙子边。她把它折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


大和又打开她的衣柜,把里面那几件长裙和过膝袜翻出来,团了团扔在床脚。“这些别穿了。”他说。香苗看着那堆衣服,其中有一件白色连衣裙是去年生日母亲买给她的,领口有她自己缝上去的小蝴蝶结。她没去捡。


当天晚上大和又留了下来。这回房间里已经变了不少——书架上花花绿绿的杂志,床上黑银色的靠垫,墙上浓妆模特的脸,空气里烟味和古龙水混在一起,把原来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挤到了角落里。香苗躺在床上,头枕着新换的黑色靠垫,觉得后颈有点凉。大和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她偏过头,看见衣柜门没有关严,从缝里露出那条旧围巾的一角,底下压着她的参考书。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新的,深灰色,套子上印着大和喜欢的牌子logo。


之后几天大和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晚上。他每次来都会带点什么——一瓶香水,一支更艳的口红,一双鞋跟更高的鞋。香苗的房间一天天变样。书桌上那盏旧台灯被换成了大和带来的彩色灯球,转起来满屋子碎光。书桌抽屉里的笔记本被他清出来,塞进了两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床头的布偶不见了,香苗不知道是被大和扔了还是塞哪儿了,她也没问。


有一天母亲上楼来送洗好的衣服,推开门愣了一下。香苗正坐在床上涂指甲油,大和靠在窗边抽烟。母亲的目光从黑色窗帘移到墙上的杂志彩页,又移到床上那堆花花绿绿的靠垫,最后落在香苗脸上。


“你房间……”母亲开口,又停住,把衣服放在椅子上,“怎么变这样了?”


香苗还没说话,大和把烟掐了,冲母亲笑了一下:“阿姨,我帮她布置的,是不是比以前有意思?”


母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香苗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别弄太晚。”退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香苗听见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下楼。脚步声很慢。


父亲后来也上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他叫香苗下楼,在客厅里问她那些东西哪来的。香苗说朋友送的。父亲问哪个朋友,香苗说你不认识。父亲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香苗没接话,转身上楼了。她听见父亲在楼下叹了口气,母亲小声说了句什么,父亲声音大了点:“你看看她那个样子——”


香苗关上房门,把那些声音隔在外面。她坐在床上,看着满屋子大和留下的东西——杂志、靠垫、香水瓶、彩灯、烟灰缸——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已经不太像自己的了。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她拿起大和昨天给的口红对着小镜子涂了一层,嘴唇亮亮的,像刚吃了什么带颜色的东西。她抿了抿嘴,觉得这样也挺好。


大和再来的时候带了一条毯子,豹纹的,往床上一铺,把原来的淡粉色床单彻底盖住了。他拍拍毯子,说:“这才对。”然后拉香苗坐下来,从后面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对面墙上那些杂志彩页。


“你看,”他指着其中一张模特照片说,“这个妆你也可以画。”


香苗嗯了一声。她看着照片上那个金发女人,浓黑的眼线拉得长长的,嘴唇亮得像涂了油。她想起自己以前连润唇膏都很少涂,书包里只有一支无色唇膏,冬天嘴唇干的时候才用。那支唇膏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想什么呢?”大和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没什么。”香苗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着他胸口。烟味从他衣服上透过来,她已经快想不起这个房间以前是什么味道了。


那天晚上大和走之后,香苗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彩灯球转着,碎光在墙上滑来滑去。她打开衣柜最下层,把那条旧围巾掀开,底下的参考书还摞着,最上面那本数学参考书的扉页上,父亲写的“加油”两个字还在,墨水有点褪色了。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然后又用围巾盖好,关上柜门。


她走到书桌前,把抽屉里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学着大和的样子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但第二口就顺了。她对着镜子吐烟,镜子里那个金发浓妆的女人也冲她吐烟。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烟掐了,拿起大和留下的口红重新涂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母亲来敲门叫她吃早饭,香苗说不吃了。母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你爸说你这个月零花钱减半。”香苗说哦。母亲又说:“你那个朋友……他天天来,不太好吧。”香苗拉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母亲比她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他是我男朋友。”香苗说。


母亲张了张嘴,最后说:“那你让他别在房间里抽烟。”


香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母亲下楼的脚步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水晶甲在晨光里亮闪闪的,指尖涂着大和昨天新给的深红色。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扎进掌心,有点疼。然后她松开手,走到衣柜前,把那条旧围巾又往下压了压,彻底盖住了那摞参考书的边角。


彩灯球忘了关,碎光还在墙上转。香苗站在光斑里,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虚无与复仇的尽头

十一月的风从公园的树梢间穿下来,把长椅旁那棵银杏最后几片黄叶也扫落了。光辉坐在香苗左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模拟考真题集,手指还夹着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他刚才讲了一道数学大题,讲得很仔细,每一步都在草稿纸上列出来,连公式变形都写得清清楚楚。香苗盯着草稿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符号,脑子里却什么也没装进去。


“所以最后算出来是负二。”光辉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你听懂了吗?”


香苗嗯了一声。她其实连题目问的是什么都没看进去。光辉的手指还搭在她手背上,温热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打篮球握球磨出来的。以前她觉得这双手很可靠,现在她只觉得那只手太规矩了,连握她的方式都跟以前一模一样,不轻不重地覆着,像怕弄坏什么似的。


“香苗?”光辉察觉到她走神,声音放轻了些,“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有点——”


“光辉。”香苗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到自己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副水晶甲,深红色的甲面在下午的日光里泛着冷光,尖长的形状让她自己的手看起来陌生,“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意思吗?”


光辉愣了一下,笔帽从指间掉到真题集上,滚了一圈。“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香苗抬起头,公园里没什么人,远处有个推婴儿车的女人经过,轮子碾过落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你每个周末约我出来,讲题,吃饭,然后送我回家。你不觉得无聊吗?”


光辉把真题集合上,动作有点僵。他侧过身面对她,校服外套的拉链头磕在长椅铁扶手上,叮了一声。“香苗,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模拟考快到了,我想帮你……”


“帮我。”香苗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平平的。她心里其实清楚光辉是好意,可她就是觉得烦躁。自从那天便利店之后,光辉看她的眼神就变了,总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忧虑,好像她随时会碎掉一样。她不需要这种忧虑,更不需要他小心翼翼地把话题绕开她身上所有变化,假装一切正常。她的金发、她的指甲、她领口解开的那两颗扣子,光辉全都看见了,但他一个字都不提。这种回避比结衣的失望更让她难受。


“光辉,”她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灰白的天空,“你跟大和……你们不是一类人。”


光辉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但香苗,你也不是他那类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因为——”光辉张了张嘴,声音忽然低下去,“因为那天,一起吃章鱼烧那天,你笑得特别开心。你跟我说你妈妈做了味噌汤,你说你爸又忘了买酱油。那种事,大和不会陪你聊吧。”


香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她记得那天。章鱼烧很烫,光辉用竹签戳了一个吹了半天才递给她,她咬下去的时候烫了舌头,光辉笑得差点把可乐打翻。那天她头发还是黑的,指甲是干净的,书包里只有一支无色唇膏。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这种刺痛只持续了一瞬。香苗很快把这种感觉按下去,像掐灭一根烟头那样碾了碾。“章鱼烧那种事,”她说,“谁都可以陪我聊。”


光辉沉默了一会儿。银杏叶子又落了几片,有一片正好落在他摊开的真题集上,盖住了那道负二的答案。他把叶子拿起来,捏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到了长椅上。


“香苗,”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最近跟大和……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他大概憋了很久。问出来的时候,光辉没看她,眼睛盯着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樱花树,像是怕听到答案。


香苗应该觉得心虚的。她甚至应该觉得抱歉。可她没有。她脑子里响起的反而是大和那天在便利店门口搂着她肩膀时说的那句话——炮友。这个词从大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佻,好像她是什么随时可以丢掉的物件。但那天晚上在大和家里,他又把她按在墙上说“你是我的女人”,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她分不清哪句是真的,也许两句都是真的,也许两句都不是。但那种被悬在中间的滋味,竟然比光辉这种老老实实的关心更让她上瘾。


“你不需要知道。”香苗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摆。她今天穿的是大和上次买的那条黑色紧身裙,裙摆短得坐下时得用手压着,站起来凉风直接灌到腿根。光辉的目光扫过她的裙摆又慌忙移开,耳尖红了一点——他还是不习惯。


“香苗——”


“光辉,你太正经了。”她低头看他,忽然觉得他坐在长椅上的样子有点可怜。真题集、圆珠笔、规规矩矩的校服拉链,这些东西以前是她最看重的,现在却像一套她穿不进去的旧衣服。“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正经了。跟你在一起,我好像也得一直正经下去。我累了。”


光辉拿着真题集的手攥紧了,书脊被捏得发皱。“那大和呢?他让你不累吗?”


香苗正想说什么,视线忽然被公园入口那边吸引过去。大和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后座还坐着一个人,那人不紧不慢地推开车门,先伸出的是穿着厚底乐福鞋的脚,然后是泡泡袜的白色袜筒,接着是亮棕色卷发和浓得发亮的眼妆。莉奈。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绒短外套,手机挂在胸前晃来晃去,笑盈盈地跟在大和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大和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灰色连帽卫衣。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在下午的光线里闪了一下。香苗的目光定住了。那条手链,大和跟她说过是随便买的便宜货,不值钱,所以她从来没在意过。可莉奈抬起来撩头发的那只手——手腕上挂着一条一模一样的银色链子,连链扣上那个小小的圆环都跟大和那条款式一样。


香苗脑子里有一根弦,绷了大概有半个月那么久,从她第一次在大和家里看到莉奈的化妆包开始,从莉奈在教室里冲她露出那种“我知道你晚上去哪了”的笑开始,从大和每次被问到“莉奈是你女朋友吗”就岔开话题开始——那根弦一直在绷着。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她告诉自己大和身边有别的女人很正常,反正她也不是他女朋友。可此刻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断得又脆又响,她脑袋里嗡嗡地响了一下。


“香苗?”光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也变了。他认得大和,但莉奈他只在走廊里远远见过,此刻看见那两个人并肩走过来,手链在日光下晃得清清楚楚,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挡在香苗前面半步,像是想替她遮住什么。


香苗推开了他。她踩着厚底乐福鞋,鞋跟敲在石板路上笃笃地响,几乎是跑着穿过了半个小广场。风把她金发吹得糊了一脸,她也顾不上拨开,直直地冲到大和面前,一把缠住了他的胳膊。那动作太急,大和被她拽得晃了一下,低头看她时眉毛挑了起来。


“哟。”大和说。


莉奈在旁边停住脚步,歪了歪头。她的亮棕色卷发被风吹得蓬蓬的,眼睛在香苗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香苗酱,好巧呀。”她语气甜甜的,但目光落到香苗缠着大和胳膊的手上时,眼底那点笑意就变得凉了。


香苗没理她。她仰头看着大和,胸口起伏得厉害,指甲掐进他羽绒服袖子的布料里,水晶甲在黑色面料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给我一根烟。”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大和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他眼神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两三秒才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递到她嘴边。香苗张嘴叼住,大和又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火苗在风里晃了晃,香苗用烟头去够,吸了两口才点着。她吸得很急,烟头烧得通红,第一口呛得她咳了半声,但她忍住了,把烟含在嘴里停了一拍才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怎么急成这样。”大和把打火机收回去,语气里带着点笑,“谁惹你了?”


香苗咬着烟屁股,没回答。她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肩膀,去看长椅那边。光辉还站在原地,真题集抱在胸前,像一面没用的盾牌。他整个人都僵在那儿了,嘴唇微微张着,盯着香苗叼烟的样子,盯着她缠着大和胳膊的手,盯着她吐烟时微微眯起的眼睛。香苗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吃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她没见过的、灰败的东西。那个表情让她心里某个角落有了一点痛快,像把一根扎了很久的刺终于拔了出来,虽然带出一点血。


“香苗酱,”大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下子明白了,笑了一声,“你前男友?篮球部那个?”


“嗯。”香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水晶甲在烟卷旁边显得格外尖锐,“他刚才问我跟你什么关系。”


大和笑得更开了,露出一排白牙。他抬起被香苗缠着的那条胳膊,反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手掌扣在她腰上,隔着紧身裙的薄面料能觉出他掌心的温度。“那你怎么说的?”


“我还没说呢。”香苗又抽了一口烟,这次没呛,烟从鼻孔里出来后她觉得自己稳多了,刚才脑子里那声断裂的脆响也远了,变成了一种闷闷的、持续的嗡嗡声,像冰箱压缩机在夜里发出的那种低鸣,听久了反而让人安心。


莉奈在旁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香苗酱,你跑过来是专门来抽烟的?公园门口也不怕被看见。”


“跟你有关系吗?”香苗从大和怀里偏过头看她,语气硬邦邦的。


莉奈耸了耸肩,把手腕上那条银手链转了一圈,链子哗啦响了一下。“没关系没关系,就是问问。”她冲大和抬了抬下巴,“我先去车里等你?”


“等会儿。”大和说。他把香苗手里的烟拿过来自己抽了一口,然后又塞回她嘴里。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像做过一百遍。香苗叼着烟,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便利店,大和给光辉看的照片。那张照片上是什么来着?她当时没看清,只记得大和晃了一下手机屏幕,光辉的脸就白了。后来她问大和照片是什么,大和说是莉奈拍的,拍得不好看,就不给她看了。她当时没追问,因为那时候她还不太在意。


“大和。”香苗把烟夹下来,转过脸正对着他,“那天你给光辉看的照片,到底是什么?”


大和叼着烟笑了一下,眯着眼看她。“你想知道?”


“嗯。”


“莉奈,”大和偏过头冲莉奈抬了抬下巴,“你跟她说。”


莉奈把手插进白色毛绒外套的口袋里,脚尖在地上点了点,厚底鞋的橡胶底蹭着石板缝里的碎叶子。她看了香苗一眼,又看了远处长椅旁站着的光辉一眼,嘴角往上一翘。“骗你的呀,香苗酱。”她声音又甜又轻,“那张照片根本没什么,就是我跟大和随便拍的一张自拍,我靠在他肩膀上那种。大和说想把你从那个正经男朋友身边弄过来,光靠嘴上说没用,得让那个男的自己死心才行。所以……”


“所以你们就演了一出戏。”香苗替她把话说完。她嘴里的烟快烧到过滤嘴了,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也不算演吧,”莉奈歪了歪头,卷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大和确实跟我挺好的呀。不过他对你更上心就是了,不然也不会费这个劲。”她说完冲香苗眨了眨眼,浓密的假睫毛扇了两下,看不出到底是真心还是讽刺。


香苗站在那里,烟灰终于掉了,落在她黑色紧身裙的裙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拍。她应该生气的。她应该觉得被耍了,应该把烟摔到大和脸上然后跑掉,应该冲莉奈骂一句什么难听的话。可她心里那个嗡嗡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彩灯球在墙上转出来的碎光,晃来晃去,什么也抓不住。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原来光辉那天在便利店看到的那张照片是这么回事,原来大和为了把她弄到手,还专门安排了这么一出。这么一想,大和确实在她身上花了心思,比光辉那种老老实实讲模拟题的心思要费劲多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感到一丝扭曲的满足。


“香苗酱?”大和低头看她,烟从他嘴角斜斜地升上去,“生气了?”


“没。”香苗把过滤嘴从嘴里拔出来,看了看,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抬起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口红应该被烟蹭掉了一点,但她懒得管。她转过身,朝光辉走过去。厚底鞋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笃、笃、笃。


光辉还站在原地。他大概什么都听见了。公园不大,风又是往他那边吹的,莉奈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也不算小。香苗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他。光辉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抱着真题集的胳膊垂了下去,书脊上的银杏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光辉。”香苗说。


“嗯。”


“我们分手吧。”


光辉的嘴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眼睛里的东西香苗看不太懂,好像有很多话挤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认真的?”


“认真的。”香苗把被风吹到脸前的金发别到耳后,水晶甲刮过耳廓,凉丝丝的。“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模拟考加油。”


光辉往前迈了半步,真题集差点从手里滑下去。“香苗,你听我说完——大和那种人,他不会认真对你的。你跟他在一起,你会——”


“会怎么样?”香苗打断他,“会变得不正经?会变成不良少女?你看我现在这样子,你觉得我还怕这些吗?”她抬起手,把指尖的深红色水晶甲在他面前晃了晃,“光辉,你太正经了。你连我抽烟都不敢提。你每次看见我,都在想以前那个香苗去哪了。可那个香苗,我自己都不想了。”


光辉嘴唇抖了一下。“那天……章鱼烧那天……”


“那天挺好的。”香苗说,声音忽然轻了一点,“但是那天已经过去了。你回去吧。”


她说完转过身,没再看光辉。大和和莉奈已经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大和胳膊搭在莉奈肩上,莉奈正小声跟他说着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下。香苗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了大和另一边,大和把那只搭在莉奈肩上的手放下来,改去搂香苗的腰。


“说清楚了?”大和问。


“嗯。”


“哭了吗?”他低头看她,烟叼在嘴角。


“没哭。”


大和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旁边的垃圾桶沿上摁灭了。“行。那走吧。”他搂着香苗往公园出口走,莉奈跟在另一边,三个人并排穿过小广场。香苗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钉在她后背上,又重又沉。光辉大概还站在那里,抱着那本真题集,站在满地银杏叶子中间。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大和忽然停下来,松开香苗的腰,转过身。香苗跟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光辉还站在长椅旁边,隔着几十米远,人影缩得小小的。


大和把手拢在嘴边,冲那边喊了一声:“喂——篮球部的!”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传得很清楚,“香苗酱是我的了!你几个月建立起来的东西,我一晚上就弄到手了!对不住了啊!”


莉奈咯咯笑起来,拽着大和的袖子让他别喊了。香苗站在他们俩中间,风灌进她裙摆,凉得她小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看着远处光辉的身影,那个身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那个身影慢慢弯下腰,像是捡起了什么东西——大概是那本真题集——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公园另一头的出口走了。步子很慢,背影被银杏树挡了几下,很快就看不见了。


香苗收回目光。大和重新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晚上去我那儿?”


“嗯。”香苗说。


“莉奈也来。”大和又补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说“冰箱里还有啤酒”一样。


莉奈在旁边冲香苗笑了一下,手链在手腕上晃了晃。“我买了新口红,香苗酱要不要试试?”


香苗看着那条银色手链,又看了看大和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的。她心里那个嗡嗡响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次她没有觉得难受。她只是把烟从大和口袋里摸出来,自己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大和掏出打火机给她点上,火苗在风里歪了一下,她护着点着了,吸了一口。


“口红什么色号的?”她问莉奈。


莉奈眼睛亮了一下,凑过来挽住她另一边胳膊,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香苗叼着烟听,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往车那边走。她忽然想起衣柜最下层那条旧围巾底下的参考书,扉页上父亲写的“加油”两个字,墨水褪得快要看不清了。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像烟头扔进水里,滋一声就灭了。


车停在路边,黑色轿车在路灯底下泛着暗光。大和拉开后座车门,让她们俩先上去。香苗钻进车里,靠在皮座椅上,烟灰弹在车外的地上。莉奈跟着坐进来,从包里掏出一管口红拧开给她看,外壳是亮黑色的,膏体是正红色,比香苗嘴上现在涂的还要艳。


“好看吧?”莉奈说。


香苗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窗外。公园门口那排银杏树在风里晃着,叶子掉光了,只剩黑黢黢的枝杈。她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车载烟灰缸里摁灭。


“好看。”她说,“晚上试试。”


大和坐进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俩一眼,笑了笑,然后跟驾驶座上的男人说了个地址。车发动了,暖气慢慢从脚底升上来,把香苗小腿上的鸡皮疙瘩一点点熨平。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公园已经在后视镜里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影子,什么光辉、真题集、银杏叶子,全被甩在后面了。


公开的炮友

第二天早上香苗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还没完全亮透。她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细纹看了一会儿,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只是那些念头跑得太快,一个都没抓住就散掉了。


枕头旁边扔着昨晚莉奈给她的那管口红,正红色,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淡的光泽。她伸手拿过来拧开,对着床头柜上那面小镜子涂了一层。嘴唇上那道裂口已经结痂了,涂上去有点刺刺的疼,但颜色盖住了一切。她抿了抿嘴,觉得还行。


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的东西跟半年前完全两个样子。深色制服裙被挤到最边上,大部分空间让给了亮片吊带、破洞牛仔裤和超短裙。她挑了一件大和说“显胸”的黑色紧身上衣,又拽出那条改到快遮不住臀部的格子裙。穿的时候她顺手把领口的扣子多解了一颗,低头看了看,锁骨下面那一片皮肤白得有点晃眼。她想了想,又把头发拨到前面来挡住半边脸,对着镜子左右晃了晃脑袋。舌环在嘴里磕着牙齿,叮的一声,很轻。


出门之前她妈在厨房喊了一句“早饭”,她说“来不及了”就推开玄关门走了。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她妈叹了口气,那声音被门板隔了一下,变得很闷,她没回头。


到学校的时候离早自习还有十几分钟,走廊里人还不多。香苗踩着厚底乐福鞋往教室走,鞋跟磕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响声,嗒、嗒、嗒,一声比一声自信。路过隔壁班门口的时候有两个男生靠在窗台边上,看见她过来互相捅了一下胳膊肘,眼睛直勾勾地跟了一段,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很轻,没敢太大声。香苗没停脚步,下巴稍微抬了抬,嘴角弯了一下。


她推开自己教室的后门进去。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混着粉笔灰和没散干净的早间味道。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对答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低下头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笑,那种笑不热络,也不完全冷,像隔着玻璃看动物园里的什么新鲜东西。香苗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都没坐,直接朝教室后面走。


大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椅子往后翘着两条腿,脚搭在前面桌子的横杆上。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件领口松垮的深灰色T恤,脖子上那条银链子露在外面。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本来就冷冰冰的眼睛照得更没温度。旁边几个男生在聊昨晚的球赛,声音不小,没人管。


香苗走过去,在大和旁边的课桌边站了一瞬。大和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手机往桌肚里一塞,腿放下来,椅子“咚”一声落回地面。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身子往后一靠,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动作随意得很,像招呼一只猫过来趴着。


香苗没犹豫。她侧过身,一屁股坐上去,背靠着他胸口,整个人窝进他怀里。大和的手臂顺势环过来搭在她腰上,手指在她侧腰那块露出来的皮肤上轻轻刮了两下。香苗把书包往脚边一踢,从大和桌肚里摸出那盒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又去摸打火机。


“教室呢。”大和说了一句,语气像在提醒又像在逗她。


“那又怎样。”香苗嘴里含着烟,声音有点含糊。她从他口袋里翻出打火机,啪地点上,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飘到前排一个男生的后脑勺上,那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去了。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几个本来在聊天的女生停了嘴,齐刷刷往这边看。有人掏出手机,竖着拿在手里,镜头对着这边,假装在看消息。香苗余光瞥见了,没躲,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嘴里那口烟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眼睛半眯着,像在享受什么了不得的待遇。大和低头在她耳朵边上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她脖子缩了一下,又马上挺直了。


“看什么看,”大和抬眼扫了一圈教室,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没见过?”


没人接话。手机收回去几个。前排那几个女生把脑袋凑得更紧,窃窃私语的密度明显高了,但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听见又怕不被听见。香苗听见了“炮友”两个字,从一个女生嘴里漏出来的,那个女生说完就捂了嘴,旁边的人瞪了她一眼。


香苗没觉得难受。她甚至有点想笑。她把烟灰弹进大和桌上的空易拉罐里,然后歪过头,凑到大和嘴边,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大和偏过脸来,直接扣住她后脑勺,舌头伸进来,带着烟味和早晨没散干净的薄荷牙膏味。她嘴里还含着半口烟,被他这么一搅,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闷闷的一声,但没躲,手反而勾住他脖子,指甲刮在他后颈上。舌环磕着他的牙齿,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有十几秒,或者更长。教室里的窃语声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香苗闭着眼,感觉大和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又往下按了按,掌心贴着她裙子边沿那截皮肤,烫得她腰窝一紧。她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了,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连烟都忘了抽,夹在指间自己烧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她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见教室前门被推开。光辉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指节攥得发白。他应该是跑过来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几个人,直直地落在教室最后一排——落在她坐在大和腿上的样子,落在她嘴上还沾着的口红被蹭花了一点的样子,落在她手里那根烧了一半的烟上。


香苗和大和对视了一眼。准确地说,是香苗感觉到大和搂着她腰的手臂紧了一下,然后她顺着大和的视线转过头,看见了光辉。那一瞬间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胀。但她脸上没动,甚至把嘴里那口烟慢慢吐出来,吐得很稳。


光辉的脸色从跑过来的潮红一点点褪下去,褪成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出来。他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手里滑下去,书包“啪”一声掉在地上,旁边一个男生帮他捡起来递过去,他接是接了,但眼睛没离开过香苗。那个眼神香苗太熟悉了,以前她最受不了他这种眼神,像被雨淋湿的小狗,让人想伸手拍拍他脑袋。可现在她看着那个眼神,只觉得有点烦,像有人在她换好新衣服出门的时候非要递给她一件旧外套。


她把视线移开了。很干脆,像翻书一样,从光辉那边翻过去,翻回大和脸上。她偏过头,嘴唇凑到大和耳朵边上,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下来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放学去哪?”


大和的手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然后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垂,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但又带着一种故意让旁边人看见的亲密感。“旧校舍后面,”他说,停了一下,补了后半句,“炮友就要有炮友的样子,放学了过去等着。”


香苗的心跳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撞得她耳根都热了。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旧校舍后面那片废弃的自行车棚,体育仓库旁边那个死角,平时没人去,连老师都懒得巡逻的地方。大和以前带她去过一次,白天,翻墙进去的,里面堆着破桌椅和旧垫子,一股灰尘和霉味。那次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旧垫子上抽了根烟,大和说“这地方不错,没人打扰”。现在他让她放学过去等着,等的是什么事,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应该觉得羞耻的。教室里有三十几个人,有跟她同班快两年的同学,有坐在她斜前方那个每天负责擦黑板的男生,有班长,有学习委员,有光辉。可她坐在大和腿上,听着他嘴里说出“炮友”这两个字,心跳快是快,却不是因为害怕。她甚至觉得后颈那块皮肤有点发麻,从脊柱一路麻到指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


她咬住下嘴唇,舌尖在唇内侧舔了一下,然后松开,点了一下头。“嗯。”她说,声音很轻,但稳。


大和笑了一声,拍了拍她大腿外侧,意思是行了。香苗从他腿上下来,顺手把烟摁灭在易拉罐里,然后弯腰拎起自己的书包,往自己座位走。她的座位在教室中间靠过道那排,跟光辉的座位隔了两排。走过去的时候她经过光辉身边,余光看见他还杵在门口,书包抱在胸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的步子没停,鞋跟照旧嗒嗒地敲着地砖,走过去带起一阵香水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尾调。


坐到座位上以后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掏出课本,翻开,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拔开笔帽,开始抄黑板旁边贴的今日课表。手很稳,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她感觉背后有好几道视线扎着,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她全当没感觉,只是抄完课表以后把笔帽合上,然后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那一排耳钉,银色的,在日光灯底下亮了一下。


光辉终于从门口走进来了。他的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一动不动。他旁边的男生拍了拍他肩膀,他没反应。香苗用余光看见他后脑勺对着自己,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被风吹的。她把视线收回来,翻开英语课本,第一页是昨晚没做完的阅读理解,她低头开始看,但看了三行,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上课铃响了。老师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大和正靠在椅背上转笔,一脸无所谓。老师没说什么,翻开教案开始讲课。香苗盯着黑板,耳朵里却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稳的,带着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放学后旧校舍后面。她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句话,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咽。


上午第三节课的课间,莉奈从隔壁班过来串门。她今天涂的是那管正红色口红,跟香苗嘴上那支一模一样。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饮水机旁边,莉奈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了,早上那出。”她挤了挤眼,“现在全年级都在传。”


香苗拧开水龙头接水,没抬头。“传什么?”


“传你彻底疯了呗。”莉奈笑着说,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反而有点看热闹的兴奋,“有人说你俩在教室就搞起来了,还有人说你坐在大和腿上把烟吐老师脸上了——版本多得很。”


香苗关上水龙头,直起身喝了一口水,然后拿手背擦了擦嘴。“随他们说。”


莉奈歪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她耳朵上的耳钉。“不过说真的,你早上那样,挺酷的。光辉那脸啊——”她做了个夸张的心碎表情。


香苗没接这个话。她拧上瓶盖,往教室走。莉奈跟在旁边,又说了几句什么关于晚上去大和家的事,香苗嗯嗯啊啊应着,心里其实在算时间。离放学还有四节课,三节加一个午休。午休的时候大和一般会去天台抽烟,她想了想,决定中午不去天台了,省得被他觉得她黏人。她说放学去等着,那就放学去等着,中间不凑上去,这样才像那么回事。


下午的课过得又慢又快。慢是因为她老忍不住看教室后面的挂钟,分针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快是因为她心里有事,别的什么都进不来,一节课接一节课地翻过去,像翻一本没看进去的书。光辉整个下午都趴在桌上,没起来过,连午饭都没去吃。他旁边的男生给他带了面包,放在他桌上,到放学的时候还搁在那儿,包装都没拆。香苗看见了,目光在那块面包上停了一瞬,然后拎起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走了。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校园里到处是往校门方向涌的人流,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她逆着人流往教学楼后面拐,绕过体育馆,穿过一片没人打理的小树林,旧校舍的灰墙就露出来了。那栋楼早就封了,窗户上钉着木板,墙根底下长满杂草。再往后走,就是那个自行车棚,棚顶是铁皮的,锈得发红,几根柱子歪歪斜斜地撑着,里面横七竖八堆着废弃的桌椅和几个发霉的体操垫。


香苗站在车棚入口,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夕阳从棚顶铁皮的破洞漏下来,一条一条地打在她脸上和身上,把她金色的头发照得发白。她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看着烟雾在光柱里翻卷。


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和喊声,隔着几栋楼,听起来很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厚底乐福鞋的皮面蹭了一点灰,她弯腰拿手指蹭了蹭,没蹭掉,就算了。然后她直起身,把烟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有点热。


等着就等着吧。她想。反正她现在已经没什么好等的了,除了这个。


旧友断交

第二天中午,香苗没去天台。她窝在教室后排的座位上,把便当盒搁在膝盖上吃,大和发来一条消息问她来不来,她回了句“懒得爬楼”,大和没再回。她盯着那条已读的标记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扒饭。教室里三三两两的人聚着聊天,有人偷瞄她,她全当没看见。莉奈凑过来问她要不要去小卖部,她摇头,莉奈就自己去了,走之前还捏了捏她新做的指甲,说“这个颜色衬你”。


下午第一节课铃响之前,香苗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她补完口红出来,迎面撞上一个人。结衣站在洗手间门口,两只手绞着书包带子,像是专门等在那儿,又像是碰巧路过。香苗愣了一下,随即偏了偏头,打算侧身过去。结衣往旁边挪了一步,把她堵住了。


“香苗。”结衣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才开的口,“你等一下。”


香苗停下来,手里的口红管还攥着,没拧上盖。她看着结衣,等对方说话。


结衣抿了抿嘴,眼睛往走廊两边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大和那伙人的影子,才压低声音说:“你最近……你到底在想什么?那个大和,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身边那些女的,他以前那些事——”


“哪些事?”香苗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火气。


结衣噎了一下,脸涨红了。“他、他根本就是在玩你,香苗。全校都知道他不是认真的。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人吗?你说过不良少年最差劲了,你忘了?”


香苗把口红盖拧上,丢进书包侧兜里,拉链拉好,这才抬起眼看结衣。结衣还是老样子,短发别在耳后,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裙摆规规矩矩地垂在膝盖下面,连袜子都是最普通的白色。香苗看着她,觉得像在看一张旧照片。


“你懂什么。”香苗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夸我可爱。他说我这样超级可爱。你听过谁这么跟我说过吗?没有。你们只会说‘香苗你头发乱了’‘香苗你裙子太短了’‘香苗你这样不像话’。”


结衣张了张嘴,眼眶有点发红。“我是关心你——”


“你关心的是你认识的那个香苗。”香苗扯了一下嘴角,算不上笑,“那个香苗已经没了。你省省吧。”


结衣的脸从红转白,嘴唇抖了抖,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廊里有人经过,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又加快脚步走开了。香苗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准备走。


结衣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那光辉呢?”结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光辉怎么办?他这几天连课都不上,篮球部也不去,他朋友说他晚上一个人在体育馆待到关门。他做错什么了?你至少给他一个说法——”


香苗的手腕被攥着,结衣的指甲掐进她皮肤里,有点疼。她低头看了一眼结衣的手指,又抬眼看向结衣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胸口什么地方轻轻抽了一下,像被细针扎了一记,不重,但位置很准。光辉趴在桌上不吃午饭的样子从脑子里闪过去,那块没拆封的面包,还有他以前在公园长椅上握着她手说“模拟考一起加油”时候的笑脸。画面只闪了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


“说法?”香苗把手腕从结衣手里抽出来,动作不重,但很干脆,“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跟他分了。他爱怎样怎样,跟我没关系了。”


结衣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攥人的形状。她看着香苗,眼神从着急变成陌生,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香苗被她这么看着,心里那根细针又扎了一下,这次稍微深了一点。她下意识想别开脸,但忍住了,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搭上香苗的肩膀,掌心贴着她的上臂,手指收拢,把她整个人往一个宽大的胸口带。香苗闻到熟悉的烟味混着古龙水,后颈的皮肤先于大脑认出了这个温度。


大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走廊那头过来的。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改短的校服外套,袖子撸到小臂中段,露出底下青色的纹身边缘。他比结衣高出一个半头,站在香苗身后,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他低头看了结衣一眼,那目光像在看路边一块挡道的石头,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蹭过香苗的耳廓,声音不大,但足够结衣听见。


“这谁啊?你朋友?”他问,语气懒洋洋的,手从香苗肩膀滑到腰侧,隔着衬衫布料捏了一把。香苗的腰不自觉地绷了一下,随即又松下来,靠在他身上。


结衣的脸彻底白了。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在大和的手和香苗的脸之间来回看,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以前的朋友。”香苗说,声音很平,眼睛看着结衣,话却是对大和说的,“来劝我的。”


“劝你什么?”大和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手指在香苗腰侧又轻轻掐了一下,像在逗一只猫,“劝你别跟我混?那确实挺无聊的。”


结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香苗,你真的要这样?”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也更远了,像是已经站在某个决定后面了,“你变了。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香苗没接话。大和的手在她腰上,拇指隔着布料慢慢地来回蹭,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让她后脊梁发麻。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把结衣彻底推远,应该表现得满不在乎。但结衣那个眼神——失望里带着一点点最后的期待——让她喉咙里堵了一下。


“走吧。”大和在她头顶上说,是对她说的,也是对结衣说的,“站这儿干嘛,看猴戏啊。”


他搂着香苗往走廊另一头走,香苗被他带着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听见结衣在身后说了一句:“光辉说他不会再来找你了。他说他放弃了。你满意了?”


香苗的脚步顿了一拍。大和没停,手上的力道加了半分,她就被带着继续走了。她没回头。她知道回头也没有用,而且大和的手在她腰上,她要是回头,那只手就会收紧,就会在走廊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往她裙腰里探,就会用那种“你果然还在意”的眼神看她。她不想给结衣看那个,也不想给自己看那个。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到底没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结衣还站在原地,背对着洗手间的门,肩膀塌着,慢慢转过身往反方向走了。那个背影小小的,规规矩矩的,和走廊里其他穿短裙露腿的女生一比,像从另一所学校走错门进来的。


香苗收回目光。胸口那根针又动了一下,这次带着一点闷闷的酸。她吸了口气,把那点酸压到肺底。


“那种无聊朋友断了正好。”大和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成天管东管西的,烦不烦。你又不是她养的狗,凭什么听她叫。”


香苗没吭声。大和的手从她腰侧移开,改去拨她耳边的头发,指腹蹭过她耳垂上的耳钉,动作轻得几乎算得上温柔。“你现在的朋友是莉奈她们那种,懂吗?知道怎么玩,知道什么有意思。那种正经兮兮的,除了给你添堵还会干什么。”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大和停下来,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他靠在楼梯扶手上,低头看她,目光从她头顶的金发扫到水晶指甲,再到她微敞的领口。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种满意的、像在鉴赏自己作品的弯法。


“你比以前好看多了。”他说,伸手把她领口又往下拨了一点,“她自己不长眼,怪谁。”


香苗抬起眼看他。大和的眼睛在走廊顶灯底下显得很深,里面映着她的脸,金头发,浓眼线,亮晶晶的唇。那张脸是好看的,她自己也知道好看。大和说她可爱,说她比以前好看,这些话从昨天到今天她听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让她心里那点酸往下沉一点,沉到某个够不着的地方去。


“我没怪谁。”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懒的调子,“她爱走就走呗。”


大和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很短,像盖章。“乖。”他说,然后直起身往楼梯下走,“放学老地方,别迟到。”


香苗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远处教室传来老师讲课的嗡嗡声。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大和留下的温度还在。然后她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厚底乐福鞋,泡泡袜堆在脚踝,指甲上镶着水钻,在日光灯下闪得刺眼。


结衣刚才说“你变了”。香苗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变了就变了吧。她直起身往教室走,经过洗手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眼睛也没往那边斜。只是走到教室后门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看见光辉的座位空着,桌上那块昨天的面包不见了,桌洞里塞着一张叠起来的纸,露出一个角。她看了那个纸角一眼,没去碰,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给莉奈发消息。


“放学等我,一起去。”


发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趴下去假装午睡。脸埋在胳膊弯里,眼睛睁着,盯着桌面上那道不知道谁刻的划痕。胸口那根针终于不动了,大概是沉到底了。她闭上眼,开始算离放学还有几节课。


公寓里的三人

放学铃响的时候香苗把手机塞进书包,站起来就往门口走,没有回头看光辉那个空座位。走廊里人挤人,她侧着身子从男生堆里穿过去,金发在人群里扎眼得很,有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扭头看她,目光在她短裙和泡泡袜之间溜了一圈又赶紧收回去。香苗把下巴抬了抬,步子没慢。


校门口莉奈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等她,亮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改短的制服裙下面露出大半截大腿,手腕上那根和大和同款的链子晃来晃去。看见香苗出来,莉奈直起身,嘴角歪了一下。


“还以为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莉奈把手里没喝完的罐装咖啡扔进垃圾桶,“大和说了,今天去他那儿。”


香苗走到她旁边,两人并排往车站方向走。“我知道。”她说,“我给他发消息了。”


“哟,主动了?”莉奈斜眼看她,“昨天还在楼梯口哭鼻子呢,今天就缓过来了?”


香苗脚步顿了一下。昨天在楼梯口大和亲她那一下之后她确实没怎么哭,只是胸口堵得慌,后来结衣那一出闹的,她回教室趴了一下午才压下去。莉奈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戳她软肋。


“谁哭鼻子了。”香苗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你少胡说。”


莉奈笑出声来,抬手挽住她胳膊,动作亲热得像好姐妹,指甲上镶的碎钻蹭着香苗的袖口。“行行行,没哭。走吧,大和说六点前到,他今天懒得出来吃饭,让你路上买点东西带上去。”


香苗愣了一下。“让我买?”


“对啊,你不是会做饭吗?”莉奈拉着她往车站走,语气理所当然,“我上次给他煮泡面他嫌难吃,你给他露一手呗。他公寓冰箱里应该有东西,没有的话便利店随便买点。”


香苗没接话。她确实会做饭,从小母亲就教她,说女孩子要会照顾人。那时候她觉得这是正经事,现在被莉奈这么一说,好像会做饭突然变成了另一种用途。她咬了咬下唇,没反驳。


便利店在车站旁边,两人进去转了一圈。香苗拿了两盒鸡蛋、一把青菜、一袋切好的鸡肉,又拐到调料区拿了瓶酱油。莉奈在旁边翻杂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在看什么新鲜事。


“你还挺认真。”莉奈把杂志合上放回去,“大和又不挑,你随便弄弄得了。”


“随便弄弄他更不会吃了。”香苗把东西放到收银台上,掏出钱包。莉奈凑过来看了一眼她钱包里那几张钞票,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那种“你还挺有钱”的笑法。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和住的那栋楼在市中心,高层,大堂亮得晃眼,保安看见她们两个进来也没拦,大概已经认熟了。电梯上到二十二楼,莉奈按门铃,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大和穿着件灰色的家居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看了两人一眼,侧身让开门。


“这么慢。”他转身往里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饿死了。”


香苗提着便利店袋子跟进去。公寓跟她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客厅很大,落地窗外面是市区的夜景,沙发上扔着件外套,茶几上有烟灰缸和几个空易拉罐。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某种男士沐浴露的味道。大和重新倒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体育频道在放篮球赛,声音调得很低。


“厨房在那边。”他朝角落抬了抬下巴,“东西都有,缺什么自己找。”


香苗把袋子提到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把食材一样样拿出来。莉奈已经一屁股坐到沙发另一头,掏出手机开始刷,时不时把脚翘到大和腿上。大和也没管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一只手搭在莉奈脚踝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蹭。


香苗在厨房里翻了一圈,找到锅和菜刀,把鸡肉切了腌上,鸡蛋打散,青菜洗好。她做这些的时候很熟练,刀工利落,火候也掌握得准。锅里的油热起来,她把鸡肉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很快散开。她拿铲子翻了两下,忽然听见身后大和的声音。


“香苗。”


她回头。“嗯?”


大和半躺在沙发上,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把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拍了拍自己大腿旁边的沙发垫,又指了指自己胯间。


“过来。”


香苗握着铲子的手紧了紧。锅里的鸡肉还在响,她看了一眼火,关小了,然后把铲子放下,擦了擦手走过去。走到沙发跟前,大和没动,只是抬眼看着她,那眼神像在等她做决定。


莉奈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嘴角翘着,没说话。


香苗跪了下去。膝盖碰到沙发前的地毯,有点扎,她没管。大和把运动短裤往下扯了扯,她低下头凑过去的时候闻到那股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烟味。她闭上眼。


电视里篮球赛的解说声闷闷的,莉奈的手机偶尔发出消息提示音。香苗跪在那里,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金发从耳后滑到前面,蹭在大和腿上。大和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没怎么用力,只是搭着,拇指在她耳根后面轻轻摩挲。这个动作太温柔了,跟当下的事完全不搭,香苗心里那根沉到底的针又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几分钟门铃突然响了。香苗动作一僵,下意识要抬头,大和的手却按住了她后脑。


“别停。”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莉奈,开门。”


莉奈放下手机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香苗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莉奈夸张的嗓门。


“哟,大和,你叫了别人啊?”莉奈的声音里带着笑,“我还以为今天就我们仨呢。”


香苗心里一紧,但大和的手还按着她,她没法扭头去看。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然后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来,很耳熟。


“莉奈?你怎么也在这儿——”


香苗听出来了。是美咲,大和那群辣妹跟班里的一个,金发扎成双马尾,平时总跟在莉奈屁股后面转。香苗心里稍微松了一下,又立刻提起来。莉奈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叫了别人”?


“大和没说啊。”莉奈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拖鞋声啪嗒啪嗒往沙发这边走,“我就说嘛,他今天怎么让我叫香苗过来,原来还有节目。”


香苗终于忍不住偏了偏头,从大和腿边露出半张脸。美咲站在客厅入口,穿着一件紧身T恤和牛仔短裤,厚底凉鞋,手里还拎着个便利店的袋子。她看见香苗跪在沙发前的样子,眼睛睁大了,然后嘴角慢慢咧开。


“哎呀。”美咲把袋子往地上一放,“香苗酱,你真勤快啊。”


莉奈已经走回沙发边,一屁股坐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可不是嘛,一来就做饭,饭做到一半又过来伺候,新炮友就是不一样。”她低头看着香苗,眼睛里带着笑,那笑不太友好,“我当初可没这么乖。”


大和没理会她们的对话,手从香苗后脑上挪开,拍了拍她脸颊。“行了,先起来。”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饭好了没?”


香苗站起来,嘴角还有点湿,她用袖子蹭了一下,低头往厨房走。“快了。”她声音有点哑。


美咲把带来的袋子提到厨房台面上,从里面掏出几罐啤酒和一袋薯片,冲香苗挤了挤眼。“我带了酒,大和说今天放松一下。”她凑近香苗耳边压低声音,“你别介意啊,莉奈叫我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就我们几个喝酒呢,没想到你在——”


“没事。”香苗打断她,把锅里的鸡肉翻了个面,火又开大了点。油烟升起来,呛得她眯了眯眼。


美咲识趣地没再说什么,开了罐啤酒拿去给大和。莉奈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厨房这边靠在台面边上看香苗炒菜。


“你手艺还真不赖。”莉奈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大和嘴刁得很,外面买的便当他都嫌难吃。”


香苗把炒好的鸡肉盛到盘子里,又快手炒了个青菜,鸡蛋煎成厚蛋烧切了段。三样东西摆到茶几上的时候大和从沙发上坐直了,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鸡肉,嚼了两下。


“还行。”他说,又夹了一筷子。


香苗站在茶几旁边,不知道该坐哪儿。大和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她坐下了。莉奈坐在另一头,美咲盘腿坐在地毯上,三个人围着茶几,电视还开着,体育频道已经换成了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吃了没几口,莉奈忽然把筷子一放,侧过身去搂住大和的脖子,凑上去亲他。大和嘴里还嚼着东西,被她这么一亲也没躲,顺手搂住她腰,两个人就在香苗眼皮底下吻起来,舌头都伸出来了。美咲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但耳朵红了。


香苗捏着筷子的手发白。她看着莉奈的手从大和后颈滑到胸口,指甲上亮晶晶的钻在灯光下闪。大和喉结动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了,然后推开莉奈,扭头看了香苗一眼。


“看什么。”他说,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想?”


香苗没说话。莉奈从大和身上下来,靠回沙发背上,拿纸巾擦了擦嘴,冲香苗笑。“别急嘛,我又不跟你抢。”她拿筷子夹了块鸡蛋,“我就是试试他今天状态怎么样。”


大和把茶几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块地方来。他伸手把香苗拉过来按在茶几边沿上,香苗的腰磕在木质边缘上,不疼但很突然。他低头看她,一只手把她裙子往上推。


“趴好。”他说。


香苗手肘撑在茶几上,脸几乎贴到刚才没吃完的盘子边。她偏过头,看见莉奈坐在沙发上,端着啤酒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美咲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缩在地毯上抱着膝盖,目光躲闪又忍不住往这边瞟。


大和从后面进来的时候香苗咬住了嘴唇。茶几随着动作往前挪了一寸,盘子碰得叮当响,她伸手扶住桌沿,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下。莉奈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哟,还挺激烈。”


大和没理她,动作更重了。香苗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金发铺了一茶几。她能感觉到莉奈的视线贴在她背上,像多了一双手在摸她,那种被看着的感觉让她的脸烧得厉害,可身体又热得不行。大和弯下腰,胸口贴上来,嘴唇蹭着她耳朵后面。


“别缩。”他声音很低,“让她们看看。”


香苗把脸埋得更深了,但腰塌了下去,没再绷着。茶几又挪了半寸。美咲小声说了句什么,莉奈笑了一声,啤酒罐拉开拉环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过了好一阵大和才退开,香苗趴在茶几上喘气,腿有点软。她翻过身来坐着,裙子皱巴巴地堆在腰上,头发乱成一团。莉奈把啤酒递过来,她接过去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脸上的烫才退了一点。


大和靠在沙发背上点了根烟,吐出来的烟圈慢慢散开。“行了。”他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吃饭。”


莉奈伸手过来帮香苗把裙子拉好,动作出奇的温柔,跟刚才看热闹的眼神完全两个人。香苗偏头看了她一眼,莉奈耸耸肩,没解释。


美咲已经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盘子了,嘴里念叨着“菜都凉了热热吧”,端着盘子往厨房走。香苗坐在原地,看着大和半阖着眼抽烟的样子,又看看莉奈手腕上那根链子,再低头看看自己指甲上闪的水钻。客厅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很响,窗外市区的灯亮成一片。她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莉奈的挑衅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香苗几乎没怎么说话。


盘子热过之后味道不如刚做出来的时候,大和吃了两碗饭就放下筷子去洗澡了。美咲洗碗的时候哼着歌,水声哗哗地响。莉奈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偶尔抬眼瞟一下香苗,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摸不透的笑。


香苗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弯腰的时候后腰还有点酸。她直起身,发现莉奈正盯着她看,手机已经放下了。


“你过来一下。”莉奈站起来,朝阳台那边偏了偏头。


香苗犹豫了两秒。厨房里美咲的歌声还在继续,浴室的水声也没停。她跟着莉奈走到阳台推拉门边上,没出去,就靠在门框那里。莉奈把玻璃门拉开一条缝,夜里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温热和尾气味。


“你那个前男友,”莉奈靠着栏杆,声音压得很低,“叫光辉对吧。”


香苗的背绷了一下。她没接话,手指在门框的铝边上抠了一下。


“篮球部的,个子挺高。”莉奈歪着头看她,亮棕色的卷发被风吹得搭在肩膀上,“我看过照片。”


“你想说什么。”


莉奈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知道那些照片怎么来的吧。”


香苗盯着她。阳台外面的路灯把莉奈的半张脸照成橘黄色,另半边陷在暗里。香苗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大和给我看的。”莉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栏杆上磕了磕,“拍得挺清楚的,你男朋友——不对,前男友——跟一个女的坐在床上,衣服都没穿利索。”


“我知道是假的。”香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假的。”莉奈点点头,语气轻飘飘的,“那个女的是我朋友的朋友,给钱就去了,搂着拍几张照而已,连亲都没亲。”她顿了顿,歪头看着香苗,“可你信了呀。”


香苗嘴唇抿成一条线。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去拨。


“你信了,然后你就跟大和搞上了。”莉奈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了火,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你看,照片是假的,可你做的事是真的。你现在这个头发,这个指甲,这个裙子——”她拿烟头指了指香苗的腿,“都是真的。”


香苗低下头看自己。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水晶甲在阳台灯的照射下闪出一小片碎光。她忽然觉得那些光像针尖一样,一根一根扎在手指上。


“光辉挺可怜的。”莉奈吐出一口烟,眼睛眯起来,“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甩了。”


这句话像一只手伸进香苗胸腔里,攥了一下。她想起光辉在教室门口看她的眼神,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她当时移开了视线,因为大和的手正搁在她腰上,手指隔着衬衫布料往腰窝里按。她怕自己多看一秒就会跑过去。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香苗把下巴抬起来,语气硬邦邦的。


莉奈耸耸肩。“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她侧过身来,用拿烟的那只手朝香苗比了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吧?我看过你一年级的照片,黑头发,裙子过膝,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跟现在完全两个人。”


香苗没说话。阳台外面有辆车按了两下喇叭,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大概觉得自己挺特别。”莉奈把烟灰弹到栏杆外面,“大和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接你放学,给你买衣服,带你去弄头发做指甲,还让你住他这儿。”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告诉你,他对谁都这样。美咲刚来的时候他也给买衣服,另一个叫沙耶的,去年的事,你没见过,他带她去冲绳玩了一个礼拜。”


香苗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甲在铝材表面刮出一声细响。


“他现在还叫你炮友对吧。”莉奈偏过头看她,“你知不知道他跟我怎么说的?他说‘那个正经女还挺好玩的,慢慢调教’。”她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你觉得自己特别,其实你就是他这阵子玩得比较上心的一个。等下一个正经女的出现——”


“你闭嘴。”


香苗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松开门框,把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莉奈挑了下眉毛,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你跟我说这些,”香苗往前迈了一步,阳台上铺的瓷砖踩上去有点凉,“是因为你怕。”


莉奈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我怕什么。”


“你怕大和不要你了。”香苗盯着她的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能笑出来,嘴角扯上去的弧度跟她平时对大和笑的时候差不多,“你手上那根链子,他给过几个人?美咲有吗?”


莉奈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身后缩了一下。


“你嫉妒我。”香苗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翻涌着一种奇怪的东西,说不上是痛快还是酸涩,“你刚才在客厅里看我被他操的时候,你那个眼神,你以为我没看见?”


浴室的水声停了。两个人同时往客厅方向偏了一下头。莉奈的嘴唇抿了抿,把刚才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重新挂回脸上。


“行吧。”莉奈推开阳台门往屋里走,经过香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别把自己搭进去还觉得赚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光辉那边,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去撩他了。他够惨的了。”


玻璃门在香苗面前合上。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金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粘在嘴唇上。她伸手拨开,发现手指在抖。


莉奈的话像一把钝刀,没割出血但压得她胸口发闷。照片是假的,她早就知道了。大和第三天就告诉过她,那照片是找人摆拍的,光辉没碰过那个女的。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正靠在床头抽烟,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香苗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很久,然后大和把烟递到她嘴边让她吸一口,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了,说“你真可爱”。


可爱。她为了这两个字把什么都扔了。


香苗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链子。大和给她的,跟莉奈手上那根同款,银色的细链,坠子是个很小的字母。她的是H,莉奈的是R。她问过大和H是什么意思,他说随便拿的,她当时还信了。


浴室门开了。大和裹着条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肩膀上还挂着水珠。他看了阳台这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莉奈,没问什么,径直走到冰箱前面拿了罐啤酒。


香苗从阳台走进来。她经过客厅的时候美咲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看见她就招呼了一声“吃西瓜”,香苗摇摇头。她走到大和身边,他正仰头灌啤酒,喉结上下滚动。香苗伸手按在他胸口,掌心下面是热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


大和低下头看她,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了。”


香苗没回答。她踮起脚,嘴唇贴到他脖子侧面,那里还有没擦干的水,咸的。大和的手从她腰后面绕过去,手指勾住她裙子后腰的松紧带。


“等会儿。”他偏过头,朝客厅那边努了努嘴,“人还没走。”


“让她们走。”香苗说。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狠劲。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美咲端着西瓜站在原地,眼睛在香苗和大和之间来回转。莉奈靠着沙发扶手,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脸上那副看热闹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缝。


大和低头看了香苗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他松开她,走到沙发旁边拿起手机,按了几下,然后冲莉奈和美咲晃了晃屏幕:“叫了车,楼下等着。”


莉奈站起来,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她走过香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嘴角往上一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美咲手忙脚乱地把西瓜放回厨房,小跑着去玄关穿鞋,经过香苗的时候小声说了句“那我们先走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门关上之后,客厅一下子空了。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里几个人在哈哈大笑。大和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运转声和窗外远远的车流声。


香苗站在原地没动。大和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水珠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滑。他伸手把香苗下巴抬起来。


“刚才在阳台上说什么了。”


香苗迎着他的目光。大和的眼睛颜色很深,像被水浸过的石头,看不出情绪。她知道他肯定注意到了什么,但没打算瞒。


“莉奈跟我说照片是假的。”


大和“嗯”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她说你对谁都这样,我不特别。”


大和的手从她下巴移到她后颈,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力道不轻不重。“然后呢。”


“然后我说让她闭嘴。”香苗的手抬起来,按在他胸口,掌心下面是他的心跳,不快不慢,稳得很。“我想证明她错了。”


大和低头看着她。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边一盏小灯亮着,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大和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嘴角动了一下,拇指在香苗后颈上摩挲。


“你想怎么证明。”


香苗没说话。她把手从他胸口滑下去,指尖擦过浴巾边沿,然后蹲了下去。大和低头看她,没有阻止。浴巾被她扯开的时候掉在地上,她跪在客厅地板上,膝盖下面是冰凉的瓷砖,头发被大和的手拢到脑后。她仰起脸,看见大和垂眼看她的样子,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点玩味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心里发狠,嘴里也发狠,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卖力,手和嘴一起用,喉咙被顶得发酸也不退。


大和的手在她后脑上收紧了一瞬,呼吸变重了。香苗听见他低低地骂了句什么,然后他把她拉起来,转身按在沙发扶手上。她的上半身趴在沙发坐垫上,脸埋进靠枕里,裙子被推上去,后面的事她没再想,只把腰塌下去,把大和想要的角度摆出来。沙发被推得在地板上蹭出闷响,靠枕被她抓得变了形,指甲快把布料勾出线头来。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莉奈的话还在转,光辉的脸也冒出来一下,但很快就被撞散了。她只抓住一个念头:她要比莉奈做得好,比美咲好,比那个叫沙耶的也好。大和现在要的是她,不是别人。他掐着她腰的手没松,嘴里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别人的。


结束之后大和靠进沙发里,香苗趴在他腿上喘气。他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点上,另一只手搁在她后脑上,手指慢慢捋着她的头发。香苗闭着眼,听见他抽烟的声音,还有他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的闷响。


“莉奈说的那些,”大和忽然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点哑,“你信吗。”


香苗睁开眼。她趴在他腿上,脸朝着沙发靠背,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说你不止我一个。”


“她说得对。”大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捋她的头发,“我本来就不止你一个。”


香苗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他腿上,看着他的下巴。“我知道。”她说,“但你现在最喜欢我。”


大和低头看她,烟叼在嘴里,眯着眼。过了一会儿他把烟拿下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你倒是挺有自信。”


“你刚才叫的是我的名字。”香苗说。她抬起手,指尖点在他胸口,“莉奈走的时候脸都绿了。”


大和看了她几秒,忽然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烟摁灭,弯腰下来,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行吧。”他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脸,“去洗洗。”


香苗从沙发上爬起来,光着脚往浴室走。经过玄关的时候她看见莉奈的拖鞋还歪在门口,人已经走了。她进了浴室,关上门,打开花洒,热气腾起来的时候她才允许自己垮下脸。莉奈的话还在耳朵里响——“光辉真可怜”——她把脸埋进手掌里,热水从指缝间流过去。


等她洗完出来,大和已经躺在床上了,手机举在面前划着。香苗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他感觉到她的视线,眼睛没离开屏幕,伸手过来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明天放学直接过来。”他说。


香苗“嗯”了一声,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胳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见大和正在跟人发消息,上面的名字她不认识。她没问,把眼睛闭上了。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远远的有救护车的声音经过,又远了。香苗听着大和打字的嗒嗒声,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莉奈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她把手伸过去,攥住了大和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攥得很紧。大和没挣开,也没回握,就那么让她攥着。


手机屏幕的光灭了。大和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腰上。


“睡吧。”他说。


香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沐浴露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告诉自己,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要来,她要比所有人都来得勤。这样就行了。


光辉的挽回

香苗收到光辉消息的时候正趴在大和公寓的床上刷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通知,备注名还是从前那个“光辉♡”,她盯着看了好几秒才点开。消息很短:明天下午三点,车站前那家咖啡店,我等你。没有问句,没有多余的恳求,就这几个字,像他从前在教室门口等她放学时一样笃定。香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床头柜上大和留下的打火机。大和今天出门前说晚上不回来,跟几个朋友去喝酒,让她自己待着。她本来打算叫外卖然后看剧看到半夜,现在这条消息把计划搅得乱七八糟。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她已经看了很多遍。光辉约她,用那种她熟悉的语气,好像一切还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香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碰到发尾那些干枯分叉的漂染痕迹,金发已经褪成一种不那么亮的浅色,发根处冒出两指宽的黑。她又摸了摸耳朵上的舌环,用舌尖顶了顶那粒金属珠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指甲是上上周做的,水晶甲太长,打字的时候经常按错键,大和说好看,她就一直没卸。她把这些零件一样样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十来分钟。衣柜里挂着几件大和买给她的衣服,露肩的针织衫、超短裙、带亮片的吊带,她手指拨过去,最后扯出一件黑色高领长袖和一条深色牛仔裤。这身打扮跟大和在一起的时候绝对不会穿,太闷了,太乖了,可她今天要去见光辉。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扎起来,最后披散着出了门。从大和公寓到车站前那家咖啡店要换两趟电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沿线那些熟悉的站牌一个个退过去,中途经过她家那一站的时候她下意识把脸转向另一边。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咖啡店在车站东口出来走两分钟的地方,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香苗推门进去的时候光辉已经坐在里面了,靠角落的双人桌,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胸口,头发剪短了,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利落一些,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色。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旁边放着一瓶桃子味的饮料,香苗认得那个牌子,她以前每次放学路过便利店都要买一瓶。光辉看见她进来马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桌腿,杯子里的咖啡晃出来一点。他没管那个,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从她褪色的金发看到黑色高领衫,最后落在她手上那副尖长的水晶甲上,表情很难形容,像松了一口气又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香苗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瓶桃子饮料拿起来转了转,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你还记得这个。”


“你以前天天喝。”光辉坐回去,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我买的时候店员说这个口味要停产了,我就多买了几瓶,后备箱里还有。”


香苗没接话,把饮料放下,从包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烟盒是大和抽的那个牌子,她自己也抽了大半年了。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刚举起来,店员从吧台后面走过来,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生,围裙上还别着实习的牌子,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地说:“不好意思,店内全面禁烟,外面走廊有吸烟区。”


香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冲店员抬了抬下巴表示知道了。店员退回去之后光辉才低声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有一阵了。”香苗把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点,“大和抽这个牌子,抽着抽着就习惯了。”


光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香苗,我今天叫你来……”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回来吧。回到以前那样。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香苗看着他。光辉的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棕色的,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像在认真等对方把话说完。她想起一年级的时候他在走廊上拦住她问要不要一起回家,耳朵红得跟什么似的,手插在口袋里不敢看她。那时候她穿着过膝的长裙,头发黑亮地披着,连刘海都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那个女生现在站在什么地方?香苗在自己脑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


“光辉。”她把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水晶甲在灯光下反出细碎的光,“你看着我的脸,再说一遍。”


光辉愣了一下。


“你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香苗微微偏了下头,“那我问你,我舌头上这个环,你能当没看见?我耳朵上这两排洞,你能当没看见?我头发漂成这个鬼样子,发根都黑了,你能当没看见?”


光辉张了张嘴。


“你刚才看见我第一眼,视线在我手上停了有三秒。”香苗把手抬起来,指甲尖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你在想什么?想这玩意儿怎么吃饭怎么上厕所?还是想大和掏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我没有——”光辉声音提高了半截,又压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我没有想那些。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香苗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变成大和喜欢的样子?还是变成我自己选的样子?”


光辉答不上来。他低下头看着桌面,那杯美式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香苗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折了一下,烟丝从两头挤出来一点。她看着光辉垂下去的头顶,发旋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着,跟以前一样。以前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下巴搁在他背上,能看见这个发旋,风一吹那撮头发就翘起来,她总要伸手去按。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光辉,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以前那个香苗,穿长裙、不化妆、连耳洞都不敢打的那个,她死了。”


光辉猛地抬起头。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香苗皱了下眉,“我不是在说气话。我是说真的。你认识的那个女生,她每天规规矩矩上学放学,怕老师怕爸妈怕同学说闲话,连跟你谈恋爱都偷偷摸摸的,怕被篮球部的人起哄。她活得太累了,累到后来有人跟她说一句‘你这样挺可爱’,她就跟着走了。”


“我也可以说你可爱。”光辉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我一直都觉得你可爱,我——”


“但你不会说。”香苗打断他,“你只会在我把裙子折短的时候说‘你这样会被老师骂’,在我涂唇彩的时候说‘太显眼了’。你对我好的方式就是让我继续当那个规规矩矩的香苗,因为那样你比较安心。”


光辉的脸白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香苗看着他这个样子,胃里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不重,但能感觉到。她想起莉奈说的那句“光辉真可怜”,忽然觉得莉奈说得没错,光辉确实可怜,可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夹在中间,一边是大和那种不要命的活法,一边是光辉这种要她回去当标本的活法,两边都不是她想要的样子。她想要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我试过回去。”香苗的声音低下去,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瓶桃子饮料上,瓶壁上的水珠已经汇成一小滩,“你转学之后我试过。我把头发染回黑色,把舌环摘了三天,把指甲剪短,穿回长裙。然后我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看了有二十分钟,觉得镜子里那个人特别陌生。她谁也不是,她就是一个想要讨好所有人的空壳。”


光辉伸出手越过桌面,抓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很热,手指用力扣着她的指节,水晶甲的尖端抵在他手背上。香苗没有马上抽回来。


“你不用讨好所有人。”光辉的声音很低很急,“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


“我自己是谁?”香苗看着他。


光辉的嘴张着,答案就在嘴边,可他说不出来。香苗看着他努力想说出一个具体的东西——一个颜色、一个爱好、一个习惯——但他找不到。他只知道以前那个香苗,那个穿长裙的、黑头发的、不抽烟的香苗。他想要她回来,可他不知道她回来之后要干什么。


香苗轻轻把手抽回来,动作很慢,像在拔一个扎得不太深的刺。光辉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你和大和其实是一样的。”香苗说。


光辉的眉毛拧起来。


“你们都只想要你们喜欢的那个香苗。”她把折弯的烟丢进桌上的空碟子里,拿起自己的包站起来,“大和要我当他的辣妹,你要我当你的乖乖女。你们两个问过我到底想当什么吗?”


光辉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那你告诉我,你想当什么?”


咖啡店里其他几桌客人转过头来看。香苗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俯视着光辉那张写满不甘和痛苦的脸。她想说点什么狠话,像对大和那些跟班一样,用一句“关你屁事”把对方堵回去。但她看着光辉发红的眼眶,那句狠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至少现在这样,我不用每天装。”


她转身往门口走。光辉在后面叫她的名字,第一声很响,第二声就低下去了。她经过吧台的时候那个扎马尾的店员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吸烟区在外面走廊尽头,但最终没开口。香苗推开玻璃门走到走廊上,站定,从包里摸出那根折弯的烟,重新捋直了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她靠在栏杆上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缓缓冒出来,混着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楼下站前广场上有人在发纸巾,有人在等红绿灯,有个穿校服的女生挽着另一个女生的胳膊笑得很开心。香苗看着那个女生,忽然想起结衣。她跟结衣好像也有过那样的日子,放学路上买可丽饼,两个人分一个,奶油蹭到手指上互相笑。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大和发来的消息:晚上过来,带酒。就五个字,连标点都没有。香苗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打字回了一个“好”。发完之后她又翻到光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条“明天下午三点”。她往上翻了翻,上一条是三个月前光辉发的“你还好吗”,她没有回。再往上,再往上,翻到去年冬天,光辉说“我跟莉奈真的什么都没有,你相信我”。她当时回了什么?好像是“随便吧”。然后就是大和的消息插进来,问她要不要去他家看电影。她去了。


香苗把手机锁屏塞回包里,烟抽到一半摁灭在栏杆上焊着的铁皮烟灰缸里。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听见身后咖啡店的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跟到楼梯口停住了,没有追下来。她没回头。


回大和公寓的路上她坐在电车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糖纸在灯光下亮闪闪的。香苗看着那根棒棒糖,忽然想起光辉后备箱里那几瓶桃子饮料。停产的口味,他买了多少瓶?六瓶?八瓶?喝不完过期了怎么办?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翻出光辉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扔回包里,扭头看窗外。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照得车窗上她的倒影忽明忽暗。金发、舌环、水晶甲,她看着玻璃里那个自己,觉得确实跟光辉记忆里那个人对不上号了。


大和公寓的楼下便利店亮着灯,香苗进去买了一打啤酒和一包大和抽的烟。收银的是个生面孔,看着像大学生兼职,扫了一眼她的指甲和头发,什么也没说。香苗拎着塑料袋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大和公寓那扇黑着的窗户。她想起第一次来这栋楼的时候,站在楼下不敢上去,大和在阳台上冲她招手,笑得跟什么似的。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危险又迷人,像一条岔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现在她站在同一条岔路上,已经走了很远,回头看看,来路都模糊了。


她上楼,开门,把啤酒放进冰箱,烟搁在茶几上。大和还没回来。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掉,拿起手机刷了两下又放下。最后她从包里掏出那根折弯的烟,捋直了,没点,就那么叼在嘴里。她想起光辉抓住她手腕时的力道,很紧,紧到水晶甲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以前也这样抓过她,在篮球部更衣室后面,第一次亲她的时候,手抖得跟什么似的,抓她胳膊的那只手全是汗。那时候她心里跳得要命,觉得这个人真是笨得可爱。现在她心里只剩一片安静的废墟,偶尔有风吹过去,什么也留不住。


门锁响了。大和推门进来,身上一股酒气混着烟味,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叼着没点的烟,皱了下眉。“怎么不点?”


“等你回来。”香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站起来走过去,顺手把他外套接过来挂好。大和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把,往沙发上一倒。


“今天干什么了?”他拿起茶几上的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香苗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腿蜷到沙发上。“没干什么。见了个人。”


“谁?”


“光辉。”


大和抽烟的动作停了一拍。他侧过头看她,眼睛在烟雾后面眯起来。“他找你?”


“嗯。说想让我回去。”


大和没说话,抽了两口烟,然后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他胸口。香苗的耳朵贴在他胸膛上,听见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起伏。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以前那个香苗死了。”


大和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短促的,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气。“行。”他把烟叼回嘴里,手在她背上拍了拍,“饿不饿?叫外卖。”


香苗说好。大和拿起手机开始划外卖软件,她靠在他身上,听着他念店名问她想吃哪个。她指了一家拉面,大和下了单,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光辉那小子,”他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以后别见了。”


香苗“嗯”了一声。


“听见没。”


“听见了。”


大和满意地哼了一声,低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香苗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响着咖啡店里光辉说的那句话——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她自己是谁,光辉不知道,大和不在乎,就连她自己也越来越搞不清了。但至少现在,靠在这个人胸口上,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和烟味,听着他心跳,她不用想这个问题。她把手伸过去环住大和的腰,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大和的手在她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像在哄一只猫。


外卖到之前她起身去冰箱拿啤酒,经过玄关的时候看见自己早上出门前摆在鞋柜上的那双厚底乐福鞋,鞋跟已经磨得有点歪了。她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弯腰把它们摆正,鞋尖朝外。然后她从冰箱里拿了啤酒出来,给大和开了一罐,自己也开了一罐,走回去递给他。大和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手又伸过来搂她。


香苗靠着他喝了一口啤酒,苦味从舌根漫上来。她想起光辉后备箱里那些桃子饮料,甜的东西放久了也会变质。她不知道光辉要花多久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镜头前的炮友

外卖送到之后两人坐在茶几前吃拉面。大和吃得很快,筷子夹起面条往嘴里送,汤汁溅到下巴上也懒得擦,随手用手背一抹。香苗坐在他对面,把海苔片泡进汤里,慢慢吃。她吃得慢,大和吃完好一会儿了她碗里还剩小半。大和也不催,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翻来翻去。她吃完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水槽里,回来的时候大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她坐过去。大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上面是一个购物网站的页面,模特穿着黑色蕾丝的内衣套装,摆着很夸张的姿势。香苗以为他要给她买,正想说这个款式她不太喜欢,大和先开口了。


“你那些泡泡袜还在吧。”


“在。衣柜里。”


“去换上。还有制服。裙子不用穿,上衣和领结就行。”


香苗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大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敲,“袜子穿上,鞋也穿上。快点。”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卧室走。大和的公寓有两间房,一间他自己睡,另一间堆着杂物和几个纸箱,香苗偶尔留宿就睡客厅沙发。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塞在沙发旁边的收纳箱里,泡泡袜卷成一团压在底下。她把袜子抽出来,白色的,袜口松紧带有点松了,穿上去往下滑。她在客厅角落换的,大和就坐在沙发上看她,目光不遮不掩。她把制服衬衫套上,扣子系到第三颗就停了,领结松松挂在脖子上。裙子拿在手里犹豫了两秒,大和说不用穿裙子,她就放下了。


厚底乐福鞋也穿上。鞋跟歪了的那双,走路有点往右偏。她站在客厅中间,光着两条腿,泡泡袜堆在脚踝上面一点,衬衫下摆勉强遮住大腿根。大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抬了抬下巴。“转过去。”


她转了一圈。大和从茶几底下摸出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香苗下意识抬手挡脸,大和啧了一声。“挡什么。手放下来。”


她把手放下。大和又拍了几张,让她把领结扯歪一点,衬衫领口再拉开一些。她照做了。手机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格外清楚,咔、咔、咔,每响一下她心里就紧一下,但大和的表情很平常,像在拍什么无所谓的东西,她的紧张就显得有点多余。


“坐到茶几上去。”大和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她面前,“腿分开。”


香苗坐上茶几边缘,玻璃面冰凉地贴着她的大腿后侧。她慢慢把腿分开。大和蹲下来,手机举到她腿间,拍了一张,然后站起来把屏幕转给她看。照片里她的脸被裁掉了一半,画面中心是她的内裤边缘和泡泡袜之间的那段大腿。香苗胃里一阵翻搅,把脸别开。


“好看吗?”大和问。


她没回答。大和也没等她回答,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手按在她肩膀上把她往后推。她仰面躺在茶几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大和俯身压下来,一只手解自己的裤子,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她看见手机镜头对着她的脸,屏幕上自己的表情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看镜头。”大和说。


她把视线转过去,对着那个小小的圆孔。大和进入她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手机快门又响了一声。大和一边动一边举着手机拍,镜头从她脸上移到胸口,再往下移。香苗抬手想抓他的手腕,被他用另一只手按回茶几上。


“别挡。”


他拍了一会儿,把手机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拍。香苗的腿被他的手臂压得很开,泡泡袜的白色在镜头里很显眼。大和的动作越来越重,茶几跟着晃,她听见玻璃和金属腿之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的呼吸乱了,手指抠着茶几边缘,指甲刮在玻璃上发出细响。


“表情不错。”大和喘着气说,手机还举着。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故意说的,但她的脸确实在发烫,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迎合他。快门声混在水声和喘息声里,她已经分不清哪一下是拍照哪一下不是。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弓起来,脚趾在乐福鞋里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呜咽。大和把手机举到她脸旁边,拍下了她闭着眼睛、嘴唇湿亮的那个瞬间。


他退出去之后香苗还躺在茶几上,胸口一起一伏。大和站在旁边翻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划过去,偶尔停下来多看两眼。香苗侧过头看他,想开口说删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大和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那个……”她撑着坐起来,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照片……”


“留着。”大和把手机锁屏,扔到沙发上,弯腰捡起自己的裤子穿上,“这是保险,也是纪念。”


香苗没听懂。或者说她听懂了,但不想承认自己听懂了。大和看她不动,走过来捏了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你怕什么。我又不会给别人看。除非你哪天不听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开玩笑。但香苗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什么笑意。她想起莉奈说的那些话,想起大和不会只属于她,想起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她张了张嘴,想问如果她不听话会怎样,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大和已经转身往浴室走了,丢下一句“你收拾一下茶几”。


她从茶几上下来,膝盖有点软。玻璃面上留着她后背的汗印和别的痕迹,她抽了纸巾擦干净。擦的时候看见手机就搁在沙发上,黑着屏,安安静静的。她盯着那个手机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敢伸手去拿。她知道大和的锁屏密码,之前看他输过,但她不敢。如果被他发现她动他手机,她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到浴室门口。大和站在花洒下面冲水,浴室里全是热气。她靠在门框上,泡泡袜还没脱,湿了的袜口贴在脚踝上不太舒服。


“大和。”


“嗯?”


“那个视频……你会删吗?以后。”


大和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转头看她。蒸汽里他的五官有点模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伸手把花洒往她这边偏了偏,“进来。”


她脱了袜子和衬衫走进去。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快门的声音。咔、咔、咔。她想起自己以前连手机自拍都不太敢,觉得对着镜头摆姿势很丢人。现在她站在大和的浴室里,身上除了舌环和纹身什么都没有,被热水冲得皮肤发红。她低头看见自己小腹上那个纹身的一角,墨水渗进皮肤里,洗不掉。


大和从背后贴上来,手绕到她前面。她以为他又要,身体先绷了一下。但大和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冲了一会儿水,然后说:“你那个前男友,光辉,他要是再来找你,你告诉我。”


“嗯。”


“我说真的。”大和的声音被水声冲得有点散,“我不喜欢我的东西被别人碰。”


香苗没说话。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有点刺。我的东西——这四个字在大和嘴里说出来和从光辉嘴里说出来完全不一样。光辉说“回到以前”的时候她只觉得烦,大和说“我的东西”的时候她心里却有种奇怪的踏实感。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蠢,但她控制不了。至少“东西”也是被占着的,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大和。水珠挂在他下巴上,她伸手抹掉了。


“知道了。”她说,“我不见他。”


大和低头在她嘴唇上咬了一下,不重,牙齿磕在她舌环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金属响。他笑了一声,把花洒关了,拿过架子上的毛巾扔给她。


那天晚上她裹着大和的T恤躺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她自己的手机。她拿起来翻了翻,光辉的对话框还停在咖啡店那天,最后一条是光辉发的“你到家了吗”,她没回。再往上翻是更早的消息,光辉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篮球部比赛,她回“好呀”,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那时候她打“好呀”的时候是真的高兴。


她退出对话框,点开相机。前置镜头里她的脸被屏幕光照得发白,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眼妆花了一点,舌环在嘴唇中间闪了一下。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按下了快门。然后她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还行。至少比刚才被大和拍的那些要体面。她把照片存进相册,锁了屏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大和在卧室里喊她:“香苗,进来睡。”


她爬起来抱着毯子走进去。大和的床很大,他占了大半边,她缩在剩下的地方。关灯之后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大和很快就打起呼噜来,呼吸粗重均匀。香苗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脑子里那些照片和视频的画面转来转去,她试着想点别的,想明天穿什么,想学校那个总是瞪她的班主任,想结衣上次看见她时别过去的眼神。但那些画面最后都会拐回茶几上,拐回手机镜头对着她的那个瞬间。


她害怕。但那种害怕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说不清楚,像一根线牵着她,让她没办法真的跑掉。大和翻了个身,手臂搭到她腰上,沉甸甸的。她没把他的手拿开。


视频的用途

那天下午大和没让她去学校。他说这话的时候正靠在沙发里翻手机,脚搭在茶几边缘,脚踝上那串银链子晃来晃去。香苗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杯水,校服衬衫的扣子只系了下摆两颗,领口敞着,锁骨上还留着前一天晚上的印子。


“下午有课。”她其实也没那么想去。说这话更像是一种惯性,像以前那个香苗还留在她身体里某个角落,偶尔替她说一句该说的话。


大和连眼皮都没抬。“请假。”


“请什么假。”


“随便什么假。你那个班主任不是已经懒得管你了吗。”他拇指划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不知道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就说你肚子疼。女的都这么请假。”


香苗没动。杯子里的水晃了一圈。她最近缺课缺得厉害,上次去学校是三天前,只上了上午两节,下午大和发消息让她去公寓,她就拎着书包从后门走了。那之后她就没再穿过全套校服——衬衫、过膝裙、白色棉袜、黑色皮鞋,规规矩矩地摆在大和衣柜最底下一层,像别人的东西。


她把杯子放下,走到沙发旁边。大和伸手拉她手腕,她顺势坐到他腿上,动作熟练得连自己都不太去想了。他手从她衬衫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腰侧,热乎乎的。她靠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洗衣液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下午要出去一趟。”大和说,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闷闷的震动。


“去哪儿。”


“办点事。你待这儿等我。”


香苗嗯了一声。大和的手往上移,拇指蹭过她肋骨,她身体微微缩了一下,他笑了笑就收回手,拍了拍她屁股让她起来。她站到一边把水喝完,看着大和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吐出来的烟在午后光线里散成一片灰白。


他出门前在玄关换了双鞋,回头看了她一眼。“冰箱里有吃的。别乱翻我抽屉。”


“我没翻过。”


“上次那包烟谁抽的。”


香苗闭嘴了。大和笑了一声,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响。


公寓安静下来。香苗在沙发上窝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也没看进去,遥控器在手里按来按去,最后停在个购物频道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大和的旧T恤,底下只穿了条内裤,光着两条腿,脚趾上还留着上个月做的甲油,根部已经长出一截新的。她想了想,还是起身去衣柜里翻出那套校服穿上。衬衫扣子系到第三颗,裙子拉到大腿中间,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照了照。金头发披下来,舌环抵着下唇。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穿错衣服的。


她坐在床边刷手机,刷到结衣发的一条动态——几张照片,看起来是和几个女生在家庭餐厅吃饭,桌上摆着松饼塔,奶油堆得高高的,每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配文写着“补考结束!”。香苗盯着照片里结衣的脸看了两秒,划走了。又划回来。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男声,粗粗拉拉的,带着笑。香苗从床上弹起来,下意识往客厅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她听见大和的声音,还有至少两三个男的在七嘴八舌地说什么。


“……真的假的,大和哥你太狠了。”


“让我们看看呗,就看一下。”


“操,这谁啊,这么骚。”


香苗站在走廊拐角,背贴着墙。客厅里有人开了啤酒罐,气体嘶的一声。大和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那种他心情好时特有的懒散调子:“急什么,一个一个来。”


她听见手机解锁的提示音,然后是一阵低低的哄笑,夹杂着“哇”和“操”和口哨声。


“这表情绝了,你看她眼睛——操,这是爽翻了吧。”


“大和哥你这拍的什么啊,这能发我吗。”


“发你?你算老几。”大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底下有根硬邦邦的东西。跟班们又笑起来,有人说“我就存个图嘛”,另一个说“哥你这视频多长”。


香苗的手心开始出汗。她贴着墙根往前挪了半步,从走廊拐角的边缘探出一点视线。客厅里除了大和还有三个人,都是他手底下那帮男跟班,校服穿得松松垮垮,一个染了灰毛,一个剃了极短的寸头,还有一个头发烫得乱七八糟像鸟窝。三个人挤在沙发周围,脑袋凑在一起看大和举着的手机。灰毛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角咧得快到耳根。


“后面呢后面呢,后面还有没有。”


“有啊。”大和拇指划了一下屏幕,“这段。”


手机里传出一小段声音。香苗自己的声音。那种她自己都不太愿意去想的、被大和逼出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混在啤酒和烟味里,混在几个男生的哄笑里。她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桶冰水,从耳朵尖凉到脚趾头。


“操——本人平时看着还挺正经的啊。”寸头拍了下大腿,“上次在走廊看见她,还穿长裙呢,这才多久。”


“所以说你们不懂。”大和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两条长腿伸出去,姿势懒洋洋的,“正经不正经,得看怎么调教。”


灰毛嘿嘿笑着搓手:“大和哥,那下次……”


“下次什么。”


“带出来一起玩呗。哥你又不缺这一个。”


大和没接话,端起啤酒喝了一口。香苗知道那个沉默是什么意思——他不拒绝,也不答应,让人心里痒着。她太熟悉这个套路了。她攥着走廊拐角的墙边,指甲陷进墙纸里,想着趁没人注意退回卧室去,把门关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她刚往后缩了半步,大和的声音突然懒懒地飘过来。


“站那儿多久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三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香苗僵在原地,半边身子露在走廊口,校服衬衫的扣子还敞着三颗,金发垂在肩膀前面,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回——又惊又慌,像被车灯照住的野猫。


“哟。”灰毛先反应过来,咧开嘴,“本人来了。”


寸头用手肘捅了捅旁边那个鸟窝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男生之间心照不宣的、带着下流意味的笑。香苗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热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转身走,腿却像钉在地上。


大和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啤酒罐,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的。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脸上没有生气也没有心虚,就是平常那种淡淡的、什么都尽在掌握的表情。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搂住她肩膀往客厅里带。


“躲什么。”他说,声音很平,甚至带着点哄的意思,“又不是没见过。”


香苗被他半搂半推地带到客厅中间。三个跟班坐直了身子,六只眼睛上上下下地扫她,从金发看到舌环,从敞开的领口看到裙摆底下那截白花花的大腿。灰毛吹了声口哨,声音又尖又长。鸟窝头拿手机对着她,被大和瞪了一眼又讪讪放下。


“本人比视频里还……”寸头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选了个最猥琐的,“还带劲。”


大和笑了一声。他搂着香苗肩膀的手往下滑,搭在她腰上,拇指卡在裙腰边缘,把她往自己这边紧了紧,然后低头凑到她耳朵边上。旁人都以为他在说什么悄悄话,跟班们挤眉弄眼地互相推搡。但大和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朵里钻:


“笑一下。”


香苗没动。


“笑。”他语气没变,手指却在她腰上掐了一下,不重,但位置掐得很准,刚好让她疼得眼皮一跳,“别扫兴。”


她嘴角抽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但跟班们不在乎。灰毛拍着沙发扶手大笑,说“嫂子害羞了”,另外两个跟着起哄。香苗听见“嫂子”两个字从灰毛嘴里出来,胃里翻了一下。她不知道大和有没有跟他们说过别这么叫,但大和没纠正,甚至好像觉得挺有意思,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奖励一条听话的狗。


“行了行了。”大和终于开口,摆了摆手,“看够了就滚。我还有事。”


灰毛他们三个站起来,磨磨蹭蹭地穿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贫着。“哥你不够意思啊,让我们看一眼又收回去。”“就是,下次带嫂子出来吃饭呗。”“嫂子”这两个字又砸在香苗身上,她站在大和旁边,手垂在身侧,指甲掐着掌心。她觉得自己应该甩开大和的手走掉,应该骂人,应该做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做。大和的手搭在她腰上,重得像一道锁。她甚至往他那边靠了靠,因为如果不靠着,她怕自己会发抖,发抖就会被看出来,被看出来就是丢脸,丢脸就是输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比输赢,但她不想输。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剩了三个空啤酒罐和一股烟味。香苗立刻从大和手底下挣出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餐桌边缘。她瞪着大和,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你给他们看那个?”


大和弯腰把茶几上的空罐子收进垃圾桶,动作不紧不慢的。“你站门外偷听半天,不都听见了。”


“你——”香苗胸口堵得厉害,舌环在嘴里磕着牙齿,她说话都有点不利索,“那是你拍的,你凭什么给别人看。”


“我拍的。”大和直起身,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我的东西,我想给谁看给谁看。”


香苗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是东西”,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竟然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底气。大和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嘴角弯了一下,走过来,抬手捏住她下巴,拇指蹭着她下嘴唇。


“你跑一个试试。”他说得很轻,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视频我有的是。你那张脸拍得清清楚楚,教室、走廊、你那个班主任的办公室——我手指头动一下,全校都能看见。”


香苗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她咬着腮帮子没让掉下来。大和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拇指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两下,声音又软下来:“哭什么。我又没说要发。你乖乖的,这些东西就只是我的收藏。”


他松开手,去冰箱拿了罐新的啤酒,路过她身边时拍了拍她头顶,动作甚至带着点宠溺。“把裙子整理好。皱巴巴的像什么样子。”


香苗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确实皱了一角,大概是刚才被大和搂着的时候蹭的。她伸手把裙子拉平,手指头有点抖。大和坐回沙发里,拉开啤酒罐,电视换到了体育频道,篮球赛的声音填满了房间。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大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往她那边挪了挪,腾出一块位置。香苗犹豫了两秒,挪过去靠在他胳膊上。大和的手自然地搭在她肩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那个灰毛。”香苗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他下次还会来吗。”


大和低头看她一眼,笑了一下。“怎么,怕他?”


香苗没说话。她怕的不是灰毛。她怕的是灰毛看她的那种眼神——那种“我知道你什么德行”的眼神,那种“你跟我们是一路的”的眼神。她以前在走廊里碰见这种男生会绕道走,会跟结衣小声说“好恶心”,然后两个人一起皱眉。现在她坐在大和旁边,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舌环硌着下唇,刚从被几个男生围观视频的羞耻里缓过劲来,竟然还能靠在大和身上看电视。


大和的手从她肩头滑下来,搭在她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电视里篮球赛打到第三节,解说员的声音忽高忽低。香苗盯着屏幕,什么都看不进去。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是灰毛那句话——“带出来一起玩呗”。大和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她太清楚大和了。他要是真不想,当场就会说“滚”。他没说,就是留了个口子。


“大和。”


“嗯。”


“你不会真让我跟他们……”


大和没马上回答。他喝了口啤酒,眼睛还看着电视,过了好几秒才说:“看你表现。”


香苗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从他胳膊上直起身子,看着他侧脸。大和的下颌线很硬,喉结动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漫不经心。她想起莉奈那天说的话——“大和不会只属于你”。她当时还不服气,现在忽然觉得莉奈说的可能不止是别的女人。


“我表现还不够好?”她问,声音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大和终于转过头看她。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脸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头蹭过她耳垂上那排耳洞。“好。”他说,“挺好的。所以才拍下来留着。不好的话我早删了。”


香苗不知道自己该为这句话高兴还是难过。她靠回大和胳膊上,电视里篮球赛进入第四节,比分咬得很紧。大和看球的时候话不多,偶尔骂一句裁判。她听着他的心跳,闻着啤酒和烟的味道,手不自觉地攥住他T恤下摆。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一声。她没动。又响了一声。大和低头看她:“不看?”


“不看。”


“万一是你妈。”


“不是。”香苗说,“我妈只会打电话,不会发消息。”


大和没再问。香苗也没去拿手机。她知道可能是光辉,也可能是结衣——虽然结衣已经很久没找过她了——还可能是学校发来的缺课通知。她不想知道。她缩在大和旁边,看着电视里那些穿球衣的男人跑来跑去,忽然想起光辉以前也打篮球,她去看过他比赛,坐在场边,他投进三分球的时候回头冲她笑。那时候她包里装的是补习班的讲义和一块没吃完的巧克力,裙子过膝,头发是黑的。


大和的手从她腰上抬起来,捏了捏她后颈。“想什么呢。”


“没什么。”香苗说,“这球打得真烂。”


大和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懂个屁。”


“我懂。”香苗说,“光辉以前打过。”


话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大和的笑停了,低头看她,眼神深了一点。香苗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说——他打得比这个好。”


大和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抬头继续看电视。“他再好也没用。”他说,语气淡淡的,“他现在连你手都碰不着。”


香苗没接话。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盯着屏幕,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点。她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回不去了。视频在大和手里,灰毛他们看过了,下一次不知道还有谁。她闭上眼,听见大和又开了一罐啤酒,电视里哨声响了,比赛结束。他拿遥控器换了台,找了个电影频道,放的是个老片子,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


香苗睁开眼看了会儿,忽然说:“大和。”


“嗯。”


“你拍的那些——除了你跟那几个,还有别人看过吗。”


大和换了个台,电影没了。“没有。”他说,“我又不傻。”


香苗信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信,但就是信了。大和做事有他的规矩,他说没给别人看,那就是没给。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大和的手自然地环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就叫披萨。”


香苗点了点头。大和拿起手机下单,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念配料,什么都要双份,培根加量,芝士加量。她忽然想起以前跟结衣一起吃午饭的时候,结衣总说她吃得太少,分给她半个饭团。她好几天没正经吃过午饭了。


“加个沙拉。”她说。


大和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行,加个沙拉。”


他继续点单,香苗闭上眼。手机还在卧室里亮着,她没去看。


流传的截图

那张截图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香苗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那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空气不对。平时那些低头玩手机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回去,凑到旁边人耳朵边上说悄悄话。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皱着眉露出嫌恶的表情,还有人眼神躲闪,好像她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香苗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班级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这本身就很反常。往常这个群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刷消息,谁抄了谁的作业、今天第几节课要小测、食堂中午出什么菜,什么都聊。今天一条新消息都没有,最新那条还停在昨晚十一点多,有人发了个表情包。


她往上翻了翻,翻到昨天下午,也没什么特别的。但她注意到群成员列表里少了两个人,一个平时跟她没说过几句话的男生,还有一个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退群了?还是被踢了?她不知道。


第一节课是古文。老师在上面念《源氏物语》的段落,香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后排那两个女生一直在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她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截图”“真的假的”“大和”“制服”。她后背僵了一下,没回头。


课间她站起来去上厕所,走廊上迎面走来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看见她,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两个人同时往她这边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走过去了。那个笑让香苗胃里一紧,像吞了一块冰。


她进厕所隔间关上门,蹲下来深呼吸。手机震了一下,是结衣发来的消息。


“香苗,你看到那个了吗。”


香苗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什么。”


结衣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香苗以为她不会回了。最后弹出来一句:“有人发了一张截图,在别的班群里。模糊的,但是……看起来像你。”


香苗的手开始抖。


“什么截图。”她打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按错了好几次键。


结衣没有直接回答,只发来一句:“你要不要来一趟天台。现在。”


香苗出了厕所,没回教室,直接上了楼梯。天台的门半掩着,结衣站在栏杆旁边,手机攥在手里,脸色很难看。看见香苗过来,她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了一下,然后又慢慢伸出来。


“我给你看,你别激动。”


香苗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群的聊天记录,有人发了一张图片,像素很低,明显是翻拍或者截图放大过的。图片里是一截白花花的大腿,穿着泡泡袜,泡泡袜上面是深色百褶裙的裙摆,被撩起来一角。画面模糊,但那个角度、那个光线、那个裙子的颜色和袜子的款式,香苗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大和公寓里,她跪在床上的样子。图片边缘被裁掉了,只露出下半身,脸没有拍进去,但认识她的人不会看不出来。


图片下面跟着一串消息。


“这不是香苗吗。”


“卧槽真的假的。”


“这袜子一看就是她,之前她穿过。”


“大和拍的?”


“废话,除了他还有谁。”


“牛啊,直接拍了发出来?”


“听说不止这一张,还有视频。”


香苗把手机还给结衣的时候,手是冰的。结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香苗,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没有的事。”香苗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巴巴的,“P的。谁这么无聊。”


结衣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香苗不想看的东西,担心、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害怕。香苗别过头去,盯着天台边上那株枯了一半的野草。


“你信不信随你。”她说,声音硬起来,“我回教室了。”


“香苗——”


她没回头,拉开门下了楼梯。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扶着墙,膝盖有点软。她掏出手机翻班级群,还是没动静,但她知道,那些截图肯定已经传遍了。她不知道是谁发的,不知道大和知不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她只知道从今天早上开始,走廊上那些目光、那些窃笑、那些凑到耳边说的话,全都有了解释。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她推门进去,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左边的女生往右边挪了挪凳子,挪得很轻,但香苗听见了。她没看那个女生,也没看任何人,把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盯着上面的数字,一个都认不进去。


午饭时间她没去食堂,趴在桌上装睡。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听见门口有人叫她的名字,是光辉。


她抬起头。光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走进来,在她前面的座位坐下,把手机放到她桌上。


“这是怎么回事。”


香苗低头看了一眼,还是那张截图,但光辉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群聊名称她不认识,应该是篮球部或者他们班的群。消息记录往上翻,能看到有人圈了光辉,问“你前女友?”后面跟了几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P的。”香苗说。


“香苗。”光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在抖,“你看着我。”


她没抬头。


“你告诉我,”光辉说,“是不是大和拍的。”


香苗咬住下嘴唇内侧,咬到疼。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是,光辉不会信。说是,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跟你有关系吗。”她说。


光辉愣了一下,像被扇了一巴掌。“你说什么?”


“我说跟你有关系吗。”香苗抬起头看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冷下去,“你是我什么人?你管得着吗。”


光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手机又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香苗猜是群里又有人发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光辉的声音哑了,“他们在传你被大和——他们在传你跟他上床的视频。你明不明白这有多严重。”


香苗当然明白。她比光辉更明白。她见过大和手机里的东西,知道那些画面被拍下来是什么样子。但她不能承认,不能在这里、在光辉面前承认。她站起来,把书包拉链拉上。


“我没被人拍过。”她说,“你要信就信,不信拉倒。”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光辉没有追上来。但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光辉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只手撑在额头上,肩膀绷得很紧。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她没管,扭头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面无表情地叫了她的名字。香苗跟着班主任往办公室走,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看见她,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响。有人举着手机,她不知道是不是在拍她,也不敢看。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噪音。班主任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赫然是那张截图。


“香苗同学,”班主任的语气还算平静,但香苗听得出来底下压着火,“这张图片,你解释一下。”


香苗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她刚才在走廊上想了一路该怎么应对,这会儿反倒冷静下来了。


“不知道谁P的。”她说,“跟我没关系。”


“P的?”班主任把手机拿起来,放大图片,“你确定?有人指出这上面的人穿着你平时的制服和袜子,而且背景看起来像室内,不像学校。你知道传播这种图片是什么性质吗?如果真是你,这涉及校外不当行为。如果不是你,学校会追查造谣的人。但你要说实话。”


香苗的手指在裙子侧缝上蹭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抖,赶紧攥住裙料。


“不是真的。”她说,“我没有拍过那种东西。”


“那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班主任顿了一下,措辞很小心,“有没有跟校外的什么人走得太近?”


香苗知道她在问大和。全校老师都知道大和是什么人,但没几个敢正面管。她摇头:“没有。”


班主任看了她很久。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在低头批作业或者看电脑,但香苗能感觉到他们的耳朵都竖着。她站在那儿,像被扒光了衣服展览。


“行。”班主任最后说,“这件事学校会调查。但在调查清楚之前,你暂时不要在校外穿制服拍照,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另外——”她翻开桌上的通讯录,“我下午会给你母亲打个电话,让她来一趟学校。不管这图是真是假,家长有必要知情。”


香苗的心猛地一沉。“不用叫我妈吧。”


“有必要。”班主任把通讯录合上,“你先回教室。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之前,你母亲会到。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到我办公室来。”


香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转过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班主任在后面补了一句:“香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老师希望你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比刚才更安静了。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香苗一步一步往教室走,鞋底踩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她经过其他班门口的时候,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她,她假装没看见。离教室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笑了一声,紧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


她推开门。教室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抬头看她。几十双眼睛,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全扎在她身上。她走过讲台,走过第三排,走过第五排,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结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没看她。光辉的座位空着,不知道去哪儿了。


香苗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课本翻开立在桌上,挡住自己的脸。她的手还在抖,她把两只手都塞到桌子下面,十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疼,但管用。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她没看。过了两分钟,她实在忍不住了,把手机摸出来藏在桌斗里看了一眼。大和发来的消息。


“听说学校那边闹起来了。”


第二条:“别慌。他们没证据。”


第三条:“晚上过来。”


香苗盯着这三条消息,忽然觉得特别好笑。大和说没证据,可截图就是证据。大和说别慌,可她妈下午就要来学校了。大和说晚上过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抬头看黑板,上面还留着上节课没擦干净的方程式。


她心里很清楚,不管她承认不承认,这张截图从今天开始就会跟着她了。走廊上那些人的眼神她已经看见了,结衣的失望她也看见了,光辉的愤怒她也看见了。她不知道大和会不会真的把视频发出去,也不知道学校会怎么处理,更不知道她妈来了学校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回不去了。


自习课的预备铃响了。香苗把手机塞进书包最底下,拿出习题册摊开。笔尖点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下去。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声远远地传过来。她想起以前光辉打球的时候,她在场边喊加油,那时候她包里装着讲义和巧克力。


她低头看着习题册上自己写歪的名字,忽然伸手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桌斗里。然后她重新翻到下一页,一笔一划地写。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香苗没抬头。有人敲了敲教室门,班主任的声音响起来:“香苗,出来一下。”


她站起来,全班的目光又聚过来。她没看任何人,把笔往桌上一扔,跟着班主任走了出去。身后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她没回头。


家庭崩溃

香苗跟着班主任穿过走廊,高跟鞋的声音在前面领路,她的厚底乐福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拖沓声。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还没走进去,就从门缝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灰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把,低垂着头坐在会客用的塑料椅上。那是她母亲。香苗的脚步顿了一下,班主任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门推得更开。


母亲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香苗看见母亲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她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却还没反应过来。母亲的目光从她金黄色的头发开始,一路往下扫,扫过浓黑的眼线、亮晶晶的唇蜜、敞开的领口和短得露出大腿中段的裙摆,最后停在她那双穿着泡泡袜的脚上。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妈。”香苗叫了一声,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硬。


母亲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她伸出手,又缩回去,好像不知道该把这只手放在哪儿。“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头发……你怎么把头发弄成这样了?”


班主任咳了一声,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一个文件夹。香苗知道那个文件夹里装着什么,无非是风纪记录、缺课统计和那张截图被打印出来的纸。母亲还站在原地,两只手绞着开衫的下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香苗,好像多看几秒就能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黑发素颜的女儿重叠起来。


“香苗妈妈,您先坐下。”班主任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处理过无数学生问题的熟练,“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和您谈谈香苗最近的出勤和风纪问题。”


母亲慢慢坐回去,眼睛始终没离开香苗的脸。香苗站在门口,没有坐下的意思。班主任看了她一眼,说:“你也坐下。”


香苗在母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但刻意把椅子往外挪了半步,和母亲之间隔开一小段距离。母亲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嘴唇抿了一下。


班主任把文件夹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缺课记录,两周内缺了八节课。吸烟警告,便利店门口被拍到的那次。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模糊的,但足以辨认出画面里的人是香苗。班主任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纸,没有推过来让母亲细看,只是说:“这张图片最近在学生之间流传,虽然画质不清晰,但影响很不好。香苗坚持说不是她。”


“不是我就不是我。”香苗说,声音很平,“模糊成那样,谁都能说是谁。”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疲惫的了然。“香苗,我现在不是在追究这张图。我在跟你母亲沟通的是你整体的出勤和态度问题。你已经连续两周没有参加早自习,周三的体育课直接旷了,上周五还——”班主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在校外被目击与一些……社会青年在一起。”


“什么社会青年?”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转头看香苗,“香苗,什么社会青年?”


“没有的事。”香苗盯着班主任的文件夹,“老师看错了。”


班主任没跟她争辩,只是转向母亲,把语气放缓:“香苗妈妈,我建议您回去之后和香苗好好谈谈。学校方面会按照风纪规定给出处分,但在这之前,我们希望家庭能配合做工作。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可能不只是警告的问题了。”


母亲的肩膀塌了下去。香苗看见母亲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开口,声音很轻:“老师,我知道了。我会带她回去谈。”


从办公室出来,母亲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香苗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走廊里还有几个学生在晃,看见她们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香苗认出了其中两个,是隔壁班的女生,以前在图书馆说过话的。她们看见香苗的头发和裙子,眼睛睁大了,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还捂住了嘴。香苗把下巴抬高了点,目光直直地越过她们。


出了校门,母亲没有往车站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学校旁边的小公园。香苗跟进去,看见母亲在一张长椅前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公园里没什么人,远处有个老头在遛狗,秋千架被风吹得轻轻晃。


“你爸还不知道。”母亲开口,声音在抖,“我不敢告诉他。他要是看见你这样——”


“看见我什么样?”香苗说,“看见我染了头发?穿了短裙?我又没杀人放火。”


母亲的眼睛瞪大了,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一拳。“香苗,你怎么这么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香苗听见自己的声音往上走,有点压不住,“我以前听话,穿你买的衣服,留你让留的头发,放学就回家。然后呢?”


“然后你是个好孩子啊!”母亲的声音也大了,眼眶开始泛红,“你成绩好,老师喜欢你,邻居都夸你乖——”


“乖。”香苗重复了这个字,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乖有什么用?光辉还是跟别人睡了。乖有什么用?大和说我以前那样无聊透顶。”


母亲的脸色变了。“大和是谁?是不是那个——”她顿住了,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声音沉下来,“是不是那个不良少年?香苗,你是不是跟那种人混在一起了?”


香苗没回答。母亲上前一步,伸手想抓她的胳膊,香苗往后退了一步,泡泡袜滑了一下,厚底鞋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母亲的手悬在半空,没抓到,慢慢收回去。


“你跟我回家。”母亲说,“今天就把头发染回来。衣服也换了。你爸那边我帮你瞒着,就说学校搞错了——”


“我不回去。”香苗说。


母亲愣住了。


“我不回去。”香苗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回去干什么?继续当你们的乖女儿?考大学给你们长脸?然后呢?然后找个像光辉那样的男人,表面上老老实实,背地里跟别人开房?”


“香苗!”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在母亲嘴里听过的失控,“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光辉那孩子……那孩子是做了错事,可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生气?不能变?不能穿自己喜欢的衣服?”香苗把手插进裙兜里,指甲掐着兜里的手机壳,“妈,你看见我第一眼的时候,那个表情我看见了。你认不出我了。你吓坏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变成这样,是因为我不想再当你们那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了。”


母亲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滚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声音哑了:“香苗,妈妈不是不让你穿好看的衣服,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看看你的头发,你才十七岁啊……”


“十七岁怎么了?”香苗说,“十七岁就该永远穿你挑的过膝裙?就该永远不化妆?就该永远当那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香苗?妈,我累了。”


母亲哭出了声,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香苗站在原地看着,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但她没动,也没伸手去拍母亲的背。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不睡给她换毛巾,想起母亲早起给她做便当,想起母亲在家长会上骄傲地坐在第一排。那些画面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按回去。她不能心软。心软了就得回去,回去了就得变回那个黑头发的香苗,然后大和就会觉得她无聊,就会去找别的女生,就会像光辉一样把她丢下。


母亲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擤鼻子。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香苗,声音又轻下来了,带着哀求:“香苗,跟妈妈回家好不好?妈妈不告诉爸爸,你把头发染回来,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以前多好啊,老师都夸你,邻居都说你懂事——”


“你们只喜欢乖女儿。”香苗说。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感到一种奇怪的痛快,像把一根扎了很久的刺拔了出来,连血带肉。“你们只喜欢那个考第一名的、穿校服整整齐齐的、放学就回家的香苗。现在这个站在你面前的,你就不认识了,你就不想要了。”


“我没有不想要你——”母亲急了。


“你有。”香苗打断她,“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变回去’。染回来,换掉,当没发生过。你根本没问过我为什么要这样。你没问过我在学校被怎么看待,没问过光辉的事让我多难受,没问过大和——”她顿了一下,把大和的名字咽回去,“没问过任何事。你就想让我变回那个让你省心的样子。”


母亲张着嘴,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捏着那张湿透的纸巾,手指在抖。


香苗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大和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过来。”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去,抬起头。


“我不回家。”她说。


母亲猛地站起来,纸巾掉在地上。“香苗!”她的声音又急又高,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尖锐,“你要去哪儿?你身上有钱吗?你晚上住哪儿?你——”


“不用你管。”香苗转过身,往公园出口走。


母亲追上来两步,厚底鞋在沙地上走得磕磕绊绊,但她没敢伸手拉香苗,只是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香苗,你听妈妈说,妈妈不逼你了,你先跟妈妈回家,咱们慢慢说——你爸那边我去说——香苗!”


香苗没回头。她走出公园,拐上人行道,往车站方向走。身后母亲的脚步声跟了一段,越来越慢,最后停在路口。香苗听见母亲在后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然后变成了哭腔。她没停。她走过便利店,走过花店,走过那家她和光辉以前常去的可丽饼店,店门口的招牌还是那个粉色的小人。她加快了脚步,厚底鞋在人行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


到车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公园门口的路灯下面,小小的一个人影,手还举在半空,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挽留。香苗转回头,刷卡进站,走下楼梯。站台上人不多,她靠在柱子上等车,把手机拿出来给大和回了一条:“马上到。”


大和秒回:“门禁密码没改。”


电车来了。香苗上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裙子往下拽了拽。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金发、黑眼线、亮晶晶的嘴唇。她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母亲刚才那个眼神,那种震惊和陌生。她把脸转向窗外,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速度越来越快。


到大和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香苗按了门禁,电梯上到十二楼。门开的时候大和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运动裤,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香苗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裙摆,又从裙摆扫回脸上。


“离家出走?”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侧身让开门口。


香苗没说话,走进去,把书包往玄关地上一扔,转身就扑进他怀里。大和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烟掉了,他也没管,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点少见的好奇。


香苗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妈来学校了。我爸还不知道。我回不去了。”


大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T恤传到香苗脸上。“回不去就回不去。”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正好,省得我每次还得算着你回家的时间。”


香苗抬起头看他。大和低头看着她,嘴角翘着,眼睛里映着玄关的灯,亮亮的。“哭了?”他问。


“没哭。”香苗说,声音有点哑。


大和用拇指蹭了一下她眼角,指腹上有一点点湿。“行,没哭。”他把她往屋里带,关上门,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从茶几上摸了根烟点上。烟雾升起来,他隔着那层烟看她。


“你爸那边呢?”他问。


“不知道。”香苗说,“我妈说先不告诉他。”


“瞒不住的。”大和吐了口烟,“你连着几天不回家,你爸迟早知道。到时候怎么办?回去认错?”


香苗摇头。


“想好了?”大和看着她,“你这一走,再回去可就不是染个头发的事了。你爸那种人,最看重面子。你让他丢脸,他真能跟你断绝关系。”


香苗把腿蜷起来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断就断。”她说,声音很小,“反正他们喜欢的也不是我。”


大和看了她一会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他的手掌很大,盖在她后背上,热烘烘的。“行。”他说,“那你就先住这儿。不过我话先说前头,住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香苗没问什么规矩。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烟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客厅的窗外是市中心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远处有电车的铃声响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直接关了机,扔在茶几上。


大和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胳膊收紧了点。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黑着,香苗知道开机之后会有一串未接来电和消息,母亲的、班主任的,可能还有父亲的。她不想看。她把脸往大和怀里埋得更深了些,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烟草和廉价洗衣液的味道。这个味道不好闻,但让她觉得踏实。踏实得有点可悲,但她现在不想想这些。


“饿不饿?”大和问。


“不饿。”


“那睡觉。”他拍了拍她的背,“明天再说。”


香苗从他怀里起来,跟着他往卧室走。经过玄关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书包歪在地上,拉链开着,露出里面揉成一团的习题册。她没去捡。卧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客厅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她躺在大和旁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大和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把自己缩成一团。


同居的开始

那天早上香苗是被吸尘器的声音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上抬起头,卧室的门开着,客厅那边传来大和骂骂咧咧的声音,夹杂着吸尘器撞上墙角的闷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窗帘没拉严,一道白晃晃的光切在床尾,照得被单上那块洗不掉的污渍更显眼了。


她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儿。昨天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关了机,书包还歪在玄关,校服穿在身上睡了一整夜,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裙子的拉链硌了一宿腰。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水晶甲勾住了几根发丝,扯得头皮疼。


客厅里吸尘器的声音停了。大和的声音传过来:“醒了就出来,把你这堆东西收了。”


香苗光着脚踩到地板上,地板凉得她脚趾一缩。她走到客厅,看见大和赤着上身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吸尘器的管子,头发也没梳,乱翘着。茶几上多了一个便利店袋子,里面有饭团和瓶装茶。她的手机还搁在原处,屏幕朝下扣着。大和用下巴指了指玄关:“书包捡起来,校服换了,别穿着睡觉那身在我屋里晃。”


她弯腰把书包拎起来,拉链上挂着的那个小挂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一截断掉的链子。习题册从裂口里滑出来,摊在地上,是数学作业,上次写到第三页就停了,空白处被她画满了小星星。她蹲下来把本子塞回去,大和从她身边走过去,往沙发上一坐,拆了个饭团开始吃。


“衣柜最下面那层空的,”他嘴里嚼着饭团,说话含含糊糊的,“把你这身换下来塞进去。以后出门穿什么自己看着办,但在家别穿校服,看着烦。”


香苗抱着书包进了卧室。衣柜最下面那层确实空着,只有一只落单的拖鞋和几根衣架。她把校服脱下来叠好,衬衫、裙子、袜子,一样一样码进去,叠到泡泡袜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这双袜子是她跟大和去女高中生用品店买的,当时大和蹲下来捏着袜筒看弹力,店员在旁边笑着说“男朋友真体贴”。她把袜子卷成团塞到最里面,又把自己的几条内裤和一件换洗的T恤放进去,那件T恤是上次大和随手扔给她的,上面印着个篮球品牌的标志,洗得领口松了。


换好衣服出来,大和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沙发上抽烟,烟灰弹在空饭团的包装纸上。香苗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大和抬眼看了她一下,拿烟的那只手朝厨房方向摆了摆:“锅里有热水,自己泡茶。然后——你会做饭吧?”


“会一点。”


“那就做。冰箱里有鸡蛋和火腿,中午随便弄点。”他把烟叼在嘴里,从屁股底下摸出钱包,抽了两张钞票扔在茶几上,“缺什么自己买。别乱花。”


香苗把钞票拿起来,纸币上还带着他钱包里的体温。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东西不多,鸡蛋、火腿片、半盒牛奶、几罐啤酒,冷冻层塞着两袋速冻饺子。灶台上积了一层薄油垢,水槽里泡着昨天用过的杯子。她挽起袖子,先把水槽清了,又找了块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大和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间或夹着他摁遥控器的咔嗒声。


她煎了火腿鸡蛋,把速冻饺子煮了,端到茶几上的时候大和正看到节目里有人出丑,乐得拍了下大腿。他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东西,没评价,拿起筷子就吃。香苗坐在沙发另一头,捧着自己那碗饺子,吃得很慢。电视里在放什么她完全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昨天关掉的手机。她知道只要开机,未读消息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母亲的哭腔语音、班主任的冷冰冰的通知、父亲可能直接打过来的电话。她把饺子咬了一半,嚼了很久。


“你妈要是找来呢?”大和突然问,眼睛还盯着电视。


香苗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


“她肯定找得到。你学校那边有你家地址,反过来也一样。”大和夹了个饺子整个塞嘴里,嚼完了才接着说,“她要是来敲门,你自己应付。我不掺和。”


“嗯。”


“还有,”大和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转过头来看她,“住这儿不是白住。打扫、做饭、洗衣服,这些你包了。我不养闲人。”


香苗点头。这些事她在家里也做,母亲忙的时候她照样做饭洗衣,没什么不会的。只是那时候做完这些能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写作业或者听歌。现在她做完这些,能回的是一间堆着大和臭袜子和游戏手柄的客厅。


下午大和出了门,没说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香苗一个人待在那间公寓里,把碗洗了,地扫了,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洗衣机轰隆隆转起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关掉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她下意识去摸口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手机在茶几上。她拿起来,盯着黑屏看了几秒,到底没按开机键。她把手机塞到沙发垫子底下,站起来去找抹布,把茶几底下的灰也擦了。


傍晚大和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便当和几罐啤酒。他把便当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开了罐啤酒坐到沙发上。香苗把便当盒打开,炸鸡块和米饭,还冒着热气。她坐在他旁边吃,大和一边吃一边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带着点她看不懂的笑。她没问他在看什么。


吃完便当,大和把空盒子往袋子里一塞,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香苗看了他一眼,他朝她抬了抬下巴。她挪过去,他一只手就搭上了她后腰,隔着T恤的布料捏她腰侧的肉。香苗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由着他把T恤下摆往上推。电视开着,声音不大,综艺节目换成了什么深夜剧,画面里有人在居酒屋喝酒。大和把她的T恤推到胸口以上,低头咬她的肩膀,不轻不重的一口,牙印留在皮肤上。香苗仰起脖子,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看,灯罩里面积了一圈小飞虫的尸体。


“转过去。”大和说。


她翻了个身跪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大和从后面把她的短裤扯下来,动作很熟练,没有任何多余的前戏。她听见他拉开裤子拉链的声音,然后他就进来了。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她的手指抠进靠垫的布面里。电视里那个深夜剧还在放,女主角在跟同事抱怨上司,声音又尖又快。香苗把脸往靠垫里埋得更深,靠垫上有大和身上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便利店便当的油味。她尽量放松自己,按照这阵子学到的,腰往下塌,屁股抬高。大和的手掐在她胯骨上,指甲嵌进肉里,节奏很快,带着点发泄的意思,跟昨晚在床上的那种不一样。昨晚他至少还搂着她,今天纯粹是办事。


完事之后大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把裤子拉链拉上,又拿起啤酒喝了一口。香苗趴在沙发上没动,腿还有点发软,短裤挂在一条腿的脚踝上。大和用脚碰了碰她的小腿:“去洗洗。”


她爬起来,捡起短裤,光着脚往浴室走。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成一团,肩膀上那个牙印已经开始泛红。她拧开花洒,热水冲到身上的时候她才觉得刚才绷着的劲儿松下来。水顺着头发流到脸上,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这么过的。早上大和起得晚,香苗先起来把昨晚的碗洗了,地扫一遍,然后去便利店买早饭。大和有时候给她钱,有时候不给,不给的时候她就用自己钱包里剩下的那点。白天大和经常出门,去干什么从来不交代,有时候下午回来,有时候天黑才回。回来之后要么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要么直接把她叫进卧室。香苗慢慢摸出了他的习惯——他进门先看冰箱里有没有啤酒,有的话先开一罐,喝完一罐才有力气干别的。要是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那就是在外面有什么事不顺,这时候她最好别多话,把饭端上来就行。


有一回她在厨房煎蛋,油刚热,大和从后面贴上来,手直接掀了她的裙子。她手里还攥着锅铲,蛋在锅里滋啦响。“别糊了。”她说。大和没理她,把她的内裤扯到一边就顶了进去。她一手撑着灶台,一手还举着锅铲,身体被撞得往前一耸一耸,铲子尖在锅沿上磕出当当的响声。鸡蛋的焦味飘起来的时候大和正好完事,他退开,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蛋糊了。”香苗赶紧把火关了,铲起那个黑了一面的煎蛋,大和看了一眼说“扔了重煎”,转身出了厨房。她把糊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打了一个,手还有点抖,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个红点。


晚上她躺在沙发上——大和没让她上床的时候她就睡沙发,沙发短,她得蜷着腿——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从卧室门缝透出来的光。大和在卧室里打游戏,耳机没戴好,漏出来的枪声和队友的骂声断断续续的。她翻了个身,沙发皮面黏在胳膊上,有点潮。她想起家里的床,一米二的单人床,铺着母亲挑的碎花床单,床头贴着她中学时候贴的贴纸,有一张是兔子的,耳朵缺了一个角。那个房间现在应该还是那个样子,书包不在,手机不在,她的人不在。母亲可能坐在客厅里等,也可能已经把她的东西收起来了。


奇怪的是,她躺在这张硌腰的沙发上,听着隔壁打游戏的骂声,闻着屋子里散不掉的烟味,居然觉得比在家里轻松。在家里她得时刻注意——坐姿不能太开,说话不能太大声,裙子不能太短,指甲不能留长。父亲的眼珠子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母亲的叹气像背景音。现在没人管她穿什么、几点睡、跟谁说话。大和也管,但他管的是“饭做了没”“地扫了没”“过来让我操”,简单直接,做完了就没事了。她甚至觉得这种管法比家里的那种好应付。


她伸手到沙发垫子底下摸出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下眼,然后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母亲的未接来电十二个,语音留言五条,LINE消息二十几条,班主任发了三条,说再不联系学校就按缺勤处理。父亲的号码也亮了一次,就一次,没有留言。她点开母亲最后那条语音,母亲的声音哑得厉害:“香苗,你在哪儿,妈求你了,你回个消息行不行,妈不骂你……”她把语音关掉,又翻到父亲那一条——没点开,光是看见那个号码她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无非是“丢人”“不像话”“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她把手机关了,塞回沙发垫子底下。卧室里的游戏声停了,大和大概打完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穿着条运动短裤出来上厕所,经过沙发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还没睡?”


“睡了。”她闭着眼说。


大和没再说话,厕所冲水声之后卧室门又关上了。香苗睁开眼,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她想,明天得把校服洗了,那身衣服再塞在衣柜里该有味儿了。又想,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像哭了好几天,嗓子都劈了。还想,父亲那一条消息她到底要不要看。想到最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和坐垫的缝里,那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她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在厨房煮味噌汤的时候,大和破天荒起了个早,坐在餐桌旁边看她忙活。汤煮好了她端过去,大和喝了一口,放下碗,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昨天在厨房煎蛋的背影,裙子被掀到腰上,内裤褪在腿弯。香苗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什么时候拍的——”


“昨晚上。”大和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揣兜里,“放心,没发出去。不过你最好别惹我,这照片我在手里存着,你哪天不听话了,我不保证它去哪儿。”


香苗站在那儿,汤勺还攥在手里,勺柄上的水顺着手指往下滴。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大和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条做了个把戏的狗。“汤不错。”他说完就进了卧室。


香苗把汤勺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手。水凉得她一激灵。她看着水槽里没洗的锅和碗,忽然觉得这间公寓比昨天小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她把锅刷了,把碗洗了,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擦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卧室里大和在打电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跟谁约时间见面。她没仔细听,把抹布拧干挂好,走到玄关把自己的鞋摆正,然后回到厨房继续收拾。


中午大和出门前扔给她一张便利店卡,说“自己买点吃的”。门关上之后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茶几上有烟灰缸和两个空啤酒罐,沙发上扔着大和的T恤,卧室门半开着露出没叠的被子。她先把自己的东西归了归,书包塞到沙发旁边的角落里,手机放在书包侧兜。然后她拿起大和的T恤闻了闻,有汗味,扔进洗衣机。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脑子里很安静,比坐在教室里听老师念经还安静。她知道这种安静不太对劲,但她不想细想。


下午她出门去了趟便利店,用大和给的卡买了饭团和牛奶,又在隔壁药妆店买了瓶洗衣液。回来的时候经过公寓楼下,看见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她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猫抬头瞟了她一眼,继续舔。她站起来上楼,开门的时候想,这猫倒是自在,不用管谁高不高兴。


晚上大和回来得晚,身上有酒味,进门把外套往地上一扔就进了浴室。水声响了十几分钟,他裹着条浴巾出来,头发湿淋淋地往下滴水,经过沙发的时候一把扯掉了香苗身上的毯子。“进来。”他说。香苗跟着他进了卧室。这回他没折腾太久,完事之后翻了个身就睡着了,呼噜声很快响起来。香苗躺在旁边,身上黏糊糊的,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靠着瓷砖墙站了很久,水顺着头发流进嘴里,有点咸。


冲完澡她没回卧室,裹着浴巾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开了机。这回她点开了父亲那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你自己想清楚,想不清楚就别回来。”没有问号,没有多余的标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退出来,点开母亲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我没事”,犹豫了一下,又删了。她把手机重新关机,塞回书包侧兜,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大和的呼噜声均匀地响着,被子被他蹬到脚底下,整个人摊成个大字。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被子拉上来给他盖好。


躺回他旁边的时候,大和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压在她肚子上,沉甸甸的。香苗没推开,就让他那么压着。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彩色的光带,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她听着大和的呼噜声,听着远处电车进站的铃响,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冷淡的国王

那天下午香苗正在厨房里把大和昨晚吃剩的杯面碗收进垃圾袋,门锁响了两声,她以为是送快递的,头也没抬。进来的却是大和,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一个金发扎成高马尾,一个亮棕发披散着,都穿着改短的制服裙和松松垮垮的泡泡袜,妆浓得看不出原来长什么样。香苗认得那个亮棕发的,是莉奈,之前在教室里见过几面,只是没说过话。另一个她没见过,但看那身打扮就知道是大和那个圈子里的人。


“哟,还真住进来了。”莉奈一进门就四下打量,目光扫过香苗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T恤和素颜的脸,嘴角翘了翘,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展览品。


大和没解释,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坐下的时候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莉奈立刻坐过去,整个人斜靠在他肩膀上,手搭在他大腿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另一个金发女生坐在单人沙发上,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把烟盒朝香苗那边晃了晃。


“要不要?”


香苗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垃圾袋的提手,摇了摇头。金发女生耸了耸肩,自己叼上了。大和从茶几底下摸出三个杯子,往香苗那边抬了抬下巴:“拿酒来,冰箱左边那排。”


香苗把垃圾袋放下,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左边那排是几罐第三类啤酒和一瓶烧酒,她拿了两罐啤酒一瓶烧酒,又去碗柜里翻出开瓶器,端到茶几上。莉奈接过去的时候连谢都没说一声,指甲刮过易拉罐的拉环,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大和伸手把香苗手腕一拉,她踉跄半步蹲在他面前,他另一只手还搂着莉奈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莉奈笑得肩膀直抖。


“去切点水果。”大和松开她的手腕,语气跟吩咐便利店店员没什么两样。


香苗站起来往厨房走,背后传来莉奈的声音:“她还真听话啊。”大和没接话,只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吐烟的声响。


厨房和客厅只隔着一道半截的隔断,香苗站在流理台前洗苹果,水声哗哗的,盖不住客厅里的说笑声。莉奈在讲学校的事,说哪个老师又找她谈话了,说的时候故意捏着嗓子学老师的声音,金发女生笑得直拍沙发扶手。大和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声音低低的,像是很享受这种热闹。香苗把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又剥了几个橘子,橘络粘在指甲缝里,她低着头抠了半天,抠干净了才端着盘子出去。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莉奈伸手捏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又吐回手里,皱着眉说酸。大和伸手拿了一块,没吃,举到莉奈嘴边,莉奈就着他的手吃了,嘴唇蹭过他的指尖。香苗站在茶几旁边,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走开。沙发的空间被三个人占满了,莉奈和大和坐双人位,金发女生一个人瘫在单人沙发上,脚翘在扶手上。没人给她让地方。


“站着干嘛。”大和终于看了她一眼,“去搬个凳子。”


香苗从餐桌那边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茶几一头。她坐下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大和的手揽着莉奈的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侧腰上画圈。莉奈一边跟金发女生聊着什么,一边把腿搭到大和膝盖上,泡泡袜滑到脚踝,露出一截涂了深色指甲油的脚趾。大和低头看了一眼,手指顺着她小腿摸下去,捏了捏脚踝。香苗把视线移开,盯着自己膝盖上那道昨天不小心磕出来的淤青。


“你,”莉奈突然转向香苗,下巴朝烟盒抬了抬,“帮我拿根烟。”


香苗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大和。大和正仰头喝啤酒,喉结上下滚了滚,放下罐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件家具。香苗站起来,把烟盒从莉奈手边拿过来,抽出一根递过去。莉奈接烟的时候指甲刮过她的指腹,然后凑近大和,大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给她点了。莉奈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冲着香苗的方向,香苗被呛得偏了偏头。


“别在屋里抽。”香苗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莉奈挑高了眉毛,回头看大和。大和把啤酒罐搁下,罐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咚”的一声。“我家,”他说,声音不大,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我想怎么抽怎么抽。”


“我不是那个意思——”香苗想解释,话到一半咽回去了。她确实就是那个意思。她受不了烟味,尤其受不了莉奈把烟往她脸上吹那一下。但她说不出口。


大和没再理她,转过头继续跟金发女生说话。莉奈笑了一声,把烟灰弹在香苗刚擦过的茶几上,故意弹的,香苗看见她手指的动作了。香苗攥着椅子的边沿,指甲抠进木头缝里,抠得指头发白。她可以站起来走掉,可以摔门进卧室,可以像上次在家里那样把什么摔在地上。但她的脚钉在原地没动。走了去哪呢?书包里那张卡是大和给的,手机是大和买的,连身上这件T恤都是从大和衣柜里拿的。她要是现在站起来,走出这扇门,连今晚睡哪都不知道。


金发女生喝了几罐啤酒之后话多起来,开始跟香苗搭话,问她之前是哪所学校的,怎么认识的,是不是被大和从路上捡回来的。问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自己先笑了,好像这是个特别好笑的笑话。香苗没笑,大和也没笑,但也没制止。莉奈在旁边补了一句:“人家以前可正经了,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领口的位置,金发女生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不也挺好。”大和说。他伸手把香苗的脸扳过来,拇指蹭了蹭她嘴角,像在检查什么。香苗被迫仰着脸,看见他眼睛里映着客厅顶灯的白光,冷冷的,但手指是温的。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被这个动作搅了一下,酸水泛上来又压下去。她告诉自己他至少没赶她走。


快十点的时候金发女生站起来说要回去,大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说是打车费。金发女生接了钱,蹲下来在香苗面前系鞋带,一边系一边抬头冲她乐:“下次再来玩。”香苗没应声。莉奈没走,她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脸上的妆花了一点,眼线晕开在下眼睑,她拿手指蹭了蹭,蹭得更花了,索性不管了,一屁股坐回大和身边。


“困了。”莉奈说,整个人往大和身上倒。


大和站起来,把莉奈也带起来,手扶着她的后腰往卧室方向推了一把。“去里面等我。”莉奈打着哈欠进了卧室,门没关。大和回头看了香苗一眼,她坐在椅子上没动,果盘里的苹果块已经氧化发黄了,橘子上爬着几只小飞虫。


“把桌子收了。”他说完就进了卧室。


香苗站起来收杯子。烧酒瓶还剩小半瓶,啤酒罐捏扁了三个,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有几个沾着口红印。她把烟头倒进垃圾袋,拿湿抹布擦茶几,擦到莉奈弹烟灰那块地方的时候多擦了两遍,抹布上灰黑色的印子怎么都擦不掉,她用力抠,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尖细的声响。卧室里传来莉奈的笑声,闷闷的,被门板挡了一半,然后是大和低低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洗完杯子擦干手,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沙发靠垫上沾着莉奈的头发,亮棕色的,卷曲的长发,好几根缠在靠垫的布纹里。香苗把靠垫翻了个面,把头发拍下去。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到刚好能盖住卧室动静的程度。屏幕上在放一档深夜综艺,几个搞笑艺人在做夸张的表情,观众笑得很大声。香苗盯着屏幕,一个笑点都没看进去。


快十二点的时候卧室门开了。大和光着上身走出来,裤腰松松地挂在胯上,去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灌了半瓶,然后走过来坐到香苗旁边。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也有莉奈身上那种甜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很冲。香苗往旁边挪了挪。


“不高兴?”大和问,眼睛还看着电视。


“没有。”


“那你摆什么脸。”


香苗没说话。她盯着电视上一个男艺人被奶油派砸在脸上,奶油糊了满脸,观众在笑。大和把水瓶搁在膝盖上,转头看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下巴扳过来。“莉奈今晚睡这儿。”他说,“你睡沙发。”


“我知道。”


“知道就行。”他松开手,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别给我甩脸色。我带你回来不是让你管我的。”


“我没管你。”香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你至少别当着我的面——”


“当面怎么了。”大和转过身,靠在卧室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客厅只开了电视的光,他半边脸在明暗交界里,眼睛显得特别深。“你是我什么人?嗯?女朋友?”他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我跟你说的很清楚。你想住这儿可以,别管我带谁回来。炮友就干炮友的事。”


香苗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她想说很多话,想说那你为什么给我买手机买衣服,为什么让我住进来,为什么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搂着我。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她怕说出来之后大和会笑她,会像莉奈那样拿那种看笑话的眼神看她。更怕他说“那你走啊”。


她没走。她坐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放下,拿起茶几上大和喝剩的那半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大和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这回把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香苗听见莉奈在里面问“她没闹吧”,大和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两个人笑的声音,床垫弹簧响了一下。


香苗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橘黄色的,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带子。她把沙发靠垫拍松了当枕头,裹着毯子躺下来,面朝沙发靠背。毯子是大和之前扔在沙发上那条,深灰色,洗过很多次了,边角起了毛球。她把毯子拉到下巴,闻见上面有烟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卧室里莉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清楚一些,在说什么“你那个跟班今天好搞笑”之类的话。大和没怎么应声,偶尔嗯一下。过了一会儿莉奈也不说话了,只剩下床垫偶尔的吱呀声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香苗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的布面粗糙,蹭着脸有点疼。她想起大和第一次带她回这个公寓那天,也是让她睡沙发,那时候她裹着毯子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沙发太软了,一翻身就陷下去。现在她躺上去就知道哪个位置最舒服,靠垫垫多高正好,毯子怎么裹不漏风。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是因为卧室门开了,有人趿拉着拖鞋去厕所,厕所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然后拖鞋声往沙发这边过来。她闭着眼睛没动。一只热乎乎的手从毯子底下伸进来,摸到她腰上,捏了一把。酒气扑过来,大和弯着腰凑在她耳朵边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翻了个身睁开眼。大和蹲在沙发边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明显还没完全醒。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听清了。


“莉奈……”


香苗愣在那。大和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嘴里又嘟囔了一句,这回是“别闹了,过来睡”。他显然以为沙发上躺着的是莉奈,或者根本没分清是谁。香苗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坐起来。大和眯着眼睛看她,看了一会儿好像终于对上了焦距。


“哦,”他说,“是你啊。”


然后他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走回卧室去了。门又没关严,香苗听见他往床上一倒,弹簧吱呀一声,然后没动静了。


香苗坐在沙发上,毯子滑到地上。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空调面板上那个小绿灯亮着。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冰凉,贴着脸的时候打了个激灵。她没哭。眼睛发酸,但没哭。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和喝多了,认错人很正常。但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莉奈莉奈莉奈,像苍蝇似的嗡嗡响。她想起莉奈靠在大和肩膀上那个姿势,想起大和给她点烟,想起莉奈脚踝上那个细细的银链子,她之前在大和手腕上见过同款。


香苗把手放下来,盯着卧室那条门缝。里面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只要一推就能进去。但她没推。她站在门口,听见大和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均匀、粗重,跟平时一模一样。莉奈没打呼噜,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得浅。


她退回来,把毯子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重新裹在身上躺下去。这回她面朝沙发背,把耳朵压进靠垫里,堵住卧室那边所有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倒数回一。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天边有点发白了,窗帘缝透进来的光从橘黄变成灰蓝。她听见楼下有垃圾车的声音,哐当哐当的,然后是鸟叫。她翻了个身,看见茶几上那盘氧化发黄的苹果块,橘子上果然爬了小飞虫,围着果肉打转。


她坐起来,把果盘端进厨房,苹果块倒进垃圾袋,盘子洗了。然后她把大和昨天扔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挂到衣架上,把茶几底下的空啤酒罐捏扁扔进可回收垃圾袋,把烟灰缸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卧室门开了,莉奈穿着大和的另一件T恤走出来,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脸上的妆全花了,眼下一片黑。她看见香苗在厨房,愣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哈欠,拉开冰箱门拿了瓶水。


“早啊。”莉奈说,语气平平的,没有昨晚那种看笑话的劲了。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靠在冰箱门上,看着香苗擦灶台。“你昨晚睡沙发?”


“嗯。”


莉奈没再说什么,拿着水上厕所去了。厕所门关上之后,香苗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和莉奈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出调子。


大和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出来的时候莉奈已经走了,走之前把烟盒忘在茶几上了,香苗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大和抓了抓头发,坐到餐桌边上,香苗给他倒了杯水,又煎了个蛋放在盘子里推过去。他吃了两口,抬头看了香苗一眼。


“昨晚……”


“你喝多了。”香苗打断他,把煎蛋的铲子放进水槽,“我知道。”


大和嚼着蛋,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往下说。香苗站在水槽前面洗铲子,水开得很大,冲在手背上溅了一身。她从水槽上方的窗户看出去,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排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家的时候周末早上也会晾衣服,母亲在厨房煎蛋,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那个画面隔得很远,像别人的事。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关了水。


大和把最后一口蛋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随便。”


香苗点了点头,把盘子收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大和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带着点笑意。香苗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厨房走。她把盘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盘子上的油花浮上来散开。她盯着油花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水龙头往左拧到底,热水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客厅里大和打开电视,调到了体育频道,解说员在喊什么球进了。香苗把手冲干净,擦干,从冰箱里拿出晚上要用的肉,放在案板上解冻。刀架上有三把刀,她抽出最锋利的那把,对着肉比了比,又放回去了,换了把小的。切肉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大和接了个电话,声音挺大:“嗯……行啊,晚上过来呗,带上酒。”


香苗的刀停在半空。她低头看着案板上的肉,刀口切下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更过分的献媚

那天晚上大和说的“晚上过来呗,带上酒”,来的是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是莉奈,两个男的香苗没见过,一个剃着极短的寸头,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另一个头发染成灰白色,穿一件松垮的连帽衫,手腕上套着好几条银链子。他们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大袋子,里面啤酒罐叮当响,还有一瓶没拆封的威士忌。


香苗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切肉时留下的油。大和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他们,拍了拍寸头男的肩膀,又跟灰白头发那个碰了碰拳头,说了句什么香苗没听清。莉奈跟在后面进来,手里只拎了个小包,经过香苗身边时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径直走到客厅把包扔在沙发扶手上。


“这是香苗。”大和往厨房方向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住我这儿。”


寸头男冲香苗咧嘴笑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腿上,来回两趟。“哦——就是那个。”他话说一半,被灰白头发那个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笑得不干不净。


香苗攥着围裙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以前在家的时候,父亲偶尔带同事回来,母亲会端茶倒水然后退到厨房去。她下意识想往厨房退,大和叫住她:“别躲,过来把酒开了。”


她走过去,从袋子里把啤酒一罐一罐拿出来摆在茶几上,又去厨房拿了开瓶器和几个玻璃杯。威士忌的封口拧开时金属环划了一下她的拇指,没出血,但留下一条白印。她把酒倒进杯子里递过去,寸头男接杯子的时候手指故意在她手背上蹭了一把,香苗缩回手,杯子差点脱手。


“小心点。”大和说,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嫌她笨。


莉奈坐在沙发另一头,翘着腿翻手机,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灰白头发那个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把烟盒往茶几上一扔,冲香苗抬了抬下巴:“抽吗?”


香苗摇头。她其实已经会抽了,但今晚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抽。大和也没替她说话,自己拿了一根点上,把打火机扔回茶几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肉在锅里煎着,香苗站在灶台前面翻肉片,油星溅到手臂上,她拿湿布擦了擦。客厅里他们开始玩牌,规则香苗没听明白,只听见大和偶尔骂一句粗话,莉奈笑,两个男的起哄。酒喝得很快,第一轮啤酒下去之后威士忌也少了小半瓶。香苗把煎好的肉盛进盘子里端出去,又回厨房拌了个沙拉。她来回走了三四趟,每次经过客厅都感觉有人在看她,不是大和,是那两个男的。目光黏在后背和腿上,跟苍蝇似的,赶不走。


“坐下吃啊。”寸头男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香苗看向大和。大和正低头看牌,没抬头,只说了句:“坐呗。”


她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寸头男把盘子往她这边推了推,说:“你做的?挺香。”灰白头发那个接话:“不光菜香。”两个人又笑。莉奈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说:“你们俩够了啊,人家刚来几天。”


“哟,莉奈姐护上了?”寸头男嬉皮笑脸。


“我护什么,嫌你们丢人。”莉奈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眼睛扫过香苗,那眼神香苗读不太懂,有点像同情,又有点像烦。香苗低下头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肉切得太厚,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喝到后半段,灰白头发那个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是白色粉末。香苗的筷子停在半空。大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灰白头发把粉末倒在茶几玻璃面上,用一张卡片刮成几条线,卷了张纸币凑上去吸了一条。寸头男跟着吸了一条。大和没动,莉奈也没动。


“来一口?”灰白头发把纸币卷递给香苗。


香苗摇头,摇得有点快,脖子都僵了。灰白头发耸了耸肩,把纸币卷收回去,继续跟寸头男聊天。大和靠在沙发上抽烟,隔了一会儿才说:“她不要就别塞。”语气淡淡的,但灰白头发立刻举了下手表示收到,没再提。


莉奈站起来说去厕所,经过香苗的时候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快得像没发生过。香苗抬头看她,她没回头,径直走进走廊。


十一点多的时候两个男的走了,灰白头发在门口穿鞋时回头冲香苗吹了声口哨,寸头男说明天再来。门关上之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电视还开着,在放深夜购物节目,一个女的举着锅铲在喊。莉奈从厕所出来,拿了包也要走,大和说送她下楼打车,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香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空罐子、烟灰缸、几张散牌和没吃完的肉。她伸手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擦桌子的时候发现玻璃面上还留着一小撮白色粉末,她用湿抹布抹了两遍才干净。抹布扔进水槽,她站在厨房中间,两只手撑着台面,肩膀有点抖,但没哭。她跟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和没让她吸,那两个男的也没真把她怎么样。


门响了,大和回来,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走过来从后面贴住她,两只手撑在她两侧的台面上,把她圈在中间。


“今晚还行?”他问,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出来的气带着酒味。


“嗯。”香苗说。


“他们俩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人不坏。”大和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前面,解开围裙的带子,“你要是不喜欢,下次不叫他们来。”


香苗愣了一下。这是大和第一次问她喜不喜欢。她转过头想看他表情,但角度不对,只能看见他半边下巴。“没有不喜欢。”她说,声音比想象中轻。


大和笑了一声,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看她。他眼睛里有血丝,瞳仁颜色很深,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看她的样子像在掂量什么。“香苗,”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叫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你跟我这儿住了快一个月了吧。”


“嗯。”


“想没想过,我要是腻了怎么办。”


香苗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很多遍,从教室后排到酒店房间再到这间公寓的厨房,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让她摸不透。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看,”大和松开她,退后一步,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莉奈跟我时间长,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走。你不一样,你老想抓住点什么。”他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抓不住的。”


香苗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拿下来,在台面上摁灭了。大和挑了下眉,没拦她。她蹲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很响的一声,手去解他的皮带扣。大和低头看她,烟灰掉在她头发上,她没管。


“你干嘛。”他问,但没躲。


香苗没抬头,皮带扣弹开,她拉开拉链把东西掏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但她没犹豫,直接含了进去。大和倒吸了一口气,手扶住她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头发里。香苗以前没做过这个,至少没做到底过。她喉咙浅,吞到一半就干呕,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没退,手攥着他裤子两侧,指甲掐进布料里,硬是往里压。大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


“慢点。”他说,声音哑了。


香苗没慢。她眼睛闭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扯得生疼,口水兜不住地从下巴滴到地砖上。她脑子里嗡嗡响,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腻。他说莉奈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走,那就是说莉奈有用,她香苗也得有用,得比莉奈更有用。她想起莉奈在他床上叫的声音,想起他醉后叫莉奈的名字,喉咙里又涌上一阵干呕,她硬压下去,吞得更深。


大和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后颈,捏了一下,说了句“行了”,把她拉起来。香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得差点没站稳,脸上湿得一塌糊涂,眼眶红着,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东西。大和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脸,不重,但也不温柔,像拍一条做对了动作的狗。


“你真是越来越像我的玩具了。”他说。


香苗听见这句话,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现在难看,眼睛肿着,妆肯定花了,金发被汗黏在脸颊上,但她还是笑了。因为他说的是“我的玩具”。她的。不是别人的。她伸手去擦嘴角,大和把她的手拉下来自己用拇指抹了一下,然后把拇指在她胸口蹭干净。


“去洗洗。”他说完就转身往卧室走。


香苗站在厨房地砖上,膝盖还在疼,嘴里一股腥味混着烟味。客厅的电视还在放,那个女的已经换成了在卖按摩椅,声音开得很小。她慢慢走到浴室,关上门,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弯着腰咳了好几声,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咳出来一口唾沫吐进洗手池,冲掉。


她直起身,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金发乱糟糟地堆在肩膀上,眼线晕开了,下眼睑黑了一片,口红全没了,嘴唇肿着。她凑近看,发现嘴角破了一小块皮,大概是刚才牙齿刮的。她拿手指按了按,疼得嘶了一声。镜子里这个人她认识又不太认识。一个月前那个黑长直、裙摆过膝、连耳洞都不敢打的女生,跟镜子里这个金发浓妆、嘴角带伤、跪在地上给人口活的人,中间隔了什么她说不清。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物。


她伸手把镜柜打开,里面有大和的剃须水、莉奈落下的发圈、还有她自己那包烟。她抽出一根点上,就站在镜子前面抽,烟灰直接弹进洗手池。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喉咙疼得更厉害了,她忍着,又吸了第二口。尼古丁上来,脑子里的嗡嗡声慢慢小了,手也不抖了。她把烟叼在嘴里,弯腰洗脸,水混着烟从嘴角流下去。


洗完脸她没擦,湿淋淋地走出来,经过客厅时看见大和已经躺床上刷手机了,被子只盖到腰。她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大和抬眼:“还不睡?”


“睡。”她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来,侧着身子面对他的背。大和没转过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香苗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闻见他皮肤上的烟味和汗味,闭上眼睛。


她想,玩具就玩具吧,好歹是他的。


半夜她醒了一次,大和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她没动,睁着眼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橙黄色的,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想起晚上灰白头发那个纸包,想起寸头男看她的眼神,想起莉奈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然后她想起大和说的“我要是腻了怎么办”,心里揪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把手覆在大和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上面,手指扣进他指缝里,扣得很紧。


大和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香苗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味道。她跟自己说,明天要把厨房地砖再擦一遍,晚上那两个男的要是再来,她得学会怎么应付。得比莉奈更有用。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嚼得困了,才又睡过去。


光辉追查真相

莉奈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塑料袋里装着两罐气泡酒和一包烟,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正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傍晚的风把她亮棕色的卷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拨了一下,指甲上新做的亮片在路灯下闪了一闪。电话那头是大和,声音懒懒的,说晚上不回去了,让她自己解决晚饭。莉奈撇了撇嘴,嘴上还是应着“好呀好呀”,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脸上的笑就淡了。


她拐进车站旁边的小巷,抄近路去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坐坐,刚走到投币储物柜那一排,前面忽然站了一个人。


莉奈抬头,愣了一下。


光辉站在巷子中间,篮球部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练习穿的T恤,胸口洇着一片汗渍。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喘得厉害,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但他看她的眼神很沉,跟平时球场上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光辉完全两样。


“莉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我有话问你。”


莉奈的第一反应是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觉得没必要,索性大大方方拎回前面来,歪了歪头。“光辉君?你在这儿堵我干什么,怪吓人的。”


“那些照片。”光辉往前逼近一步,巷子窄,他个子又高,影子直接罩住了莉奈,“你发给我的那些照片,是你拍的,对吧。”


莉奈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堆出笑来。“什么照片呀?你说话没头没尾的,我听不懂。”


“少装。”光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戳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光线很暗,看得出是在某个室内,香苗的侧脸模糊,但金发和轮廓骗不了人。旁边还有一只手,男人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再往下划,是另一张,香苗低着头,嘴角亮晶晶的,表情看不清,但那种姿态,谁都看得懂。


莉奈瞄了一眼,没说话。


“你发给我的时候还说‘你前女友现在可厉害了’。”光辉把手机收回去,手指捏得屏幕边缘发白,“我查过了,这照片是在大和家拍的。那天晚上你在。是你拍的,还是大和拍的?还是你们俩一起拍的?”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车站的广播声模模糊糊地飘过来,报着某趟电车到站。


莉奈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肩膀靠上旁边的储物柜,歪着身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吧好吧,我拍的。怎么了?大和让我拍的,他说给你看看,省得你老觉得自己还有戏。”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光辉的表情,看他下颌绷起来,心里其实有点发怵,但嘴上不肯软,“你也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是传个话的。你要怪就怪你自己,连自己女朋友都看不住。”


“香苗现在在哪。”


“在大和家呗,还能在哪。”莉奈翻了个白眼,指甲在储物柜门上敲了敲,“你不会还想去找她吧?光辉君,我劝你别费这个劲了。香苗现在跟我们是一边的,她自己选的,没人逼她。”


“你胡说。”


“我胡说?”莉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有点刺耳,“你以为她是什么好鸟?她住进大和家快一个月了,吃他的用他的,晚上睡一张床。我可没见她哭哭啼啼要回家。她自己把校服塞进大和衣柜的,你知道吗?她自己把头发染了,耳洞打了,烟抽上了。这些事你拦得住吗?你拦过吗?”


光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吧。”莉奈直起身,把塑料袋往手腕上一挂,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嘲弄,“你还在那儿打你的篮球、当你的王牌呢。香苗变成这样,你以为是谁的错?大和可没拿绳子绑她,她就是觉得在我们这边比在你那边痛快。你给过她什么?放学一起回家?周末看个电影?你以为那叫谈恋爱?那叫过家家。”


光辉的手攥成了拳头。他想起香苗以前的样子,黑色长直发,裙摆整整齐齐过膝盖,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会用手挡一下嘴。他记得她第一次答应跟他约会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校门口等他,风吹过来她按住裙角,脸有点红。那时候她问他,篮球部训练累不累,他说不累,她就笑,说你骗人,你膝盖上都有淤青。他当时觉得这个女生真细心,真温柔,他得好好对她。


然后莉奈就出现了,大和就出现了。篮球部的合宿变成了一场噩梦,他醒来的时候身边躺着莉奈,照片被人拍了,传得到处都是。他还没来得及跟香苗解释清楚,香苗就已经开始变。领口解开了,裙子折短了,泡泡袜,厚底鞋,金头发,浓妆。他每一次想拉住她,都差一步。


“莉奈。”光辉的声音哑了,“你跟我说实话。大和到底想干什么?他把香苗当什么?”


莉奈沉默了几秒。巷子里的风把她裙摆吹得晃了晃。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厚底乐福鞋,鞋尖上有一道刮痕,是前天晚上在酒吧门口磕的。她忽然想起香苗刚来大和家那几天,笨手笨脚地给她们倒酒,瓶口对不准杯子,酒洒了一桌,被寸头男骂了两句,眼圈红了又硬憋回去。那时候莉奈觉得她活该,觉得她一个正经女高中生装什么装。但后来,有天半夜莉奈起来上厕所,看见香苗一个人坐在厨房地上,抱着膝盖,没哭,就那么坐着,冰箱的灯照在她脸上,金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只被淋湿的猫。莉奈当时没吭声,悄悄退回去了。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当什么?”莉奈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还不明白吗,光辉君。大和身边的女人多了去了,香苗只是其中一个。区别就是她比别的都好玩,因为她正经,因为她以前是那种好学生。大和就喜欢把正经东西弄脏,你懂吧。”她抬眼看光辉,眼神里有一瞬间没那么刺了,“香苗现在……她自己也知道大和不止她一个。但她不走。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她不是被关起来的,她是自己不想走。”


“我不信。”光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是没尝过别的。”莉奈把塑料袋往肩上一甩,准备走了,“光辉君,我跟你讲这些已经够意思了。你别再找我了,也别去找大和。你打不过他,他身边那么多人,你一个篮球部的,能干什么?打架你不行,玩脑子你更不行。香苗的事,你就当没认识过这个人。”


她侧身要从他旁边过去。光辉伸手拦了一下,没碰到她,只是手臂横在她面前。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照片是你拍的,大和让你发的。那香苗知道这件事吗?”


莉奈顿住了。


“她知道你们把照片发给我吗?”


莉奈的嘴唇抿了一下。说实话她不知道香苗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大和让她拍的时候,香苗正背对着他们,什么也没看见。后来大和有没有告诉香苗,她也不清楚。但她不想在光辉面前露这个怯。


“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她推开他的手臂,“反正她不会回头找你了。你死心吧。”


她走出巷子,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咔咔响。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半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去。


“光辉君,我多嘴一句。你保护好你自己就行了。大和那种人,你惹他一次,他记你一辈子。香苗的事你管不了,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回她真的走了。亮棕色的卷发消失在巷口拐角,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远了。


光辉一个人站在巷子里,背靠着储物柜慢慢蹲下来。运动鞋的鞋带松了,他也没管。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香苗的照片已经暗下去了,变成一片黑。他按亮,又暗,按亮,又暗。他翻到通讯录里香苗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悬了很久。他知道打过去会是什么结果。要么不接,要么接了之后那边传来大和的声音,或者更糟,传来香苗自己冷冰冰的一句“别打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篮球部的训练他今天翘了,教练肯定要骂。明天还有练习赛,他是首发。他该回去洗个澡,看比赛录像,早点睡。这些事以前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每一件都像隔着一层水,他得费很大劲才能想起来自己本来该干什么。


他走出巷子,往车站的反方向走。走了大概一百米,经过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他忽然停住。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货架上摆着香烟,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店员。他想起莉奈刚才拎着的塑料袋,里面那包烟的牌子,跟香苗以前在咖啡店被店员提醒禁烟时抽的是同一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个细节。也许是因为那天他坐在香苗对面,隔着咖啡店的桌子,看见她从包里掏出烟盒时手指抖了一下。他当时什么也没说。他那时候就已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光辉站在便利店门口,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汗干了之后头发乱糟糟的,眼圈下面有点发青。他伸手推开门,走到冷柜前面拿了一瓶水,又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多买,结了账出来。水是冰的,他拧开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浇在后颈上,水顺着领口流进T恤里。


他想,莉奈有句话说得对。他保护不了香苗。从大和出现的那天起,他就没保护过她。合宿那晚他喝多了,醒来的时候旁边躺着莉奈,他第一反应是“完了”,第二反应是“怎么跟香苗说”。他想了三天才给香苗打电话,那三天里香苗已经接到了照片。后来他在学校走廊上堵住香苗,她穿着改短的裙子,领口敞着,锁骨上有一小块红印。他问她那是什么,她说蚊子咬的。他信了。他那时候还在骗自己。


现在他知道了。红印是吻痕,照片是大和让莉奈拍的,香苗住在大和家,睡在大和床上,自己选的。莉奈说得对,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香苗什么时候把校服塞进大和衣柜的都不知道。


光辉把空水瓶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掏出手机,翻到莉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来的那两张照片,配字“你前女友现在可厉害了”。他长按,删除。又翻到香苗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你在哪”,没回。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往家的方向走,走得比刚才慢。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明天练习赛的对手是去年县大赛赢过他们的那所学校。教练说过,这场赢了就能进种子名单。他以前会为这种事紧张得睡不着,现在只觉得远。香苗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别的什么事都变得轻飘飘的,够不着。


他上楼,开门,开灯。空荡荡的一个人住的公寓,餐桌上还摊着昨天没收拾的便当盒。他坐到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把手机又掏出来。这回他没翻通讯录,他翻到相册,一直往下划,划到两个月前的照片。那是他跟香苗在游乐园拍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举着棉花糖,笑得眼睛弯弯的,黑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上。他站在她旁边,比了个傻乎乎的剪刀手。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他退出相册,打开短信,给香苗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不管你在哪,如果有一天你想走,告诉我。我来接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地板上,仰头靠着沙发坐了很久。窗外传来篮球拍在地上的声音,大概是附近哪个小孩在玩。砰砰砰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无力的对峙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光辉没有去篮球馆。


教练在走廊里叫住他,问他是不是又不想练了。光辉停下脚步,背着书包站在楼梯口,说家里有事。教练盯着他看了几秒,说你最近家里事挺多。光辉没接话,低着头从教练身边走过去。他听见身后教练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背上,不疼,但让人发麻。


他出了校门往车站走,脚步比平时快。昨晚发完那条短信之后他几乎没怎么睡,手机扣在地板上,隔一会儿就要翻过来看一眼。没有回复。早上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看手机,还是没有。他跟香苗的对话框就停在他发的那一行字上,孤零零的,连已读都没有。


他等了一整夜,等来的只有那个灰色的未读标记。


今天上课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香苗到底看没看那条消息。如果看了,为什么不回。如果没看,她是不是连手机都不碰了。他又想到莉奈说的那些话,想到香苗锁骨上的红印,想到照片里香苗坐在大和腿上、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的样子。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课本摊在桌上翻都没翻,老师讲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他提前收拾好书包,铃一响就出了教室。他先去了香苗的班级门口,假装路过往里看了一眼。香苗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连本书都没放。旁边一个女生正在收拾东西,光辉叫住她问香苗今天来了没有。那女生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说香苗好几天没来了,好像请了长期假。光辉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他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不到三秒,然后往车站方向走。他知道大和的公寓在哪。之前莉奈说漏嘴过一次,说大和住在市中心那片高级公寓里,楼下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光辉当时没当回事,现在那个地址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


坐电车到市中心要二十分钟。光辉站在车厢门口,手抓着吊环,看着窗外掠过去的楼房和广告牌。他脑子里反复排练待会儿要说的话。把香苗还回来。就这么一句。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第二句。他觉得只要见到大和,把这句话说出来,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他甚至还想过,如果大和动手,他不还手。让大和打一顿,气消了,说不定就松口了。


电车到站,他下车走了七八分钟,找到了那栋公寓楼。楼很高,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底下几层是商铺,那家便利店就在拐角处亮着灯。光辉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急着过去。他看见公寓入口有门禁,有保安坐在大堂里。他不可能直接上去。


他在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站在路边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大和出来,或者等香苗出来。等到天开始暗了,路灯亮了,便利店的灯牌在暮色里显得特别扎眼。他手里的水瓶喝完了,捏扁了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走的时候,公寓大门开了。


大和从里面出来,旁边跟着两个男的,光辉不认识,看打扮就知道是那帮不良里的。大和穿了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嘴里叼着根烟,手里攥着打火机正要点。他身后那两个男的边走边笑,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说什么,声音不大,光辉听不清。


光辉没犹豫。他把捏扁的水瓶往垃圾桶里一扔,穿过马路走过去。


大和刚把烟点上,抬头就看见光辉站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大和眯了眯眼,没说话,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旁边那个刷手机的男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光辉,又看了一眼大和,把手机揣兜里了。


“把香苗还回来。”


光辉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他站在那儿,校服还没换,背着书包,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但没举起来。他盯着大和的眼睛,尽量不让自己往后退。


大和歪了歪头,像在看什么挺有意思的东西。他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


“她自己来的。”


大和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他旁边那两个男的笑了,一个抱着胳膊靠在路灯杆上,另一个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光辉侧前方,像堵墙。


“你让她回去。”光辉的声音有点抖了,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她本来不是这样的,是你——”


“是我什么?”大和打断他,把烟叼回嘴里,两手插进连帽衫口袋,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光辉高半个头,这一步迈过来,光辉得仰着点脸才能跟他对视。“我逼她了?我拿刀架她脖子上了?你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回去。”


光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确实不知道香苗愿不愿意。他只知道香苗不回他消息,香苗好几天没去学校,香苗穿着改短的裙子住在这个人的公寓里。这些事情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勒在他脖子上,但他没法拿这根绳子去质问大和,因为大和会说,她自己选的。


“你跟她说了什么?”光辉换了个问法,声音更低,“你骗她——”


“我什么都没说。”大和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我就夸了她一句可爱。她自己就脱了。”


旁边那两个男的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光辉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他往前冲了一步,想揪大和的衣领,手刚抬起来,旁边那个堵着他的男的先动了,一把推在他胸口上。光辉往后踉跄了两步,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


“你他妈——”


“别动手。”大和抬了抬下巴,那个男的收了手,退回去半步,但还是挡在光辉前面。大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你今天来,是想当英雄?你早干嘛去了。”


光辉稳住脚,把书包带子扯回肩上。他胸口被推的那一下还在隐隐发闷,但他没低头。他忽然想到莉奈说的那句话,你保护不了她,也斗不过大和。他当时握拳离开,现在拳头攥得更紧了,但还是没什么用。


“她是我女朋友。”光辉说。


“前女友。”大和纠正他,语气轻飘飘的,“现在是我的人。你要是不服,你问她。”


大和说完往公寓大门那边偏了偏头。光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公寓大堂的玻璃门开了,香苗从里面走出来。


光辉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香苗穿着件宽大的黑色T恤,下摆盖到大腿根,底下是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短裤,脚上踩着双厚底拖鞋。金发披着,脸上妆没卸,嘴唇是亮亮的粉色,耳朵上一排耳钉,舌头上那颗银色的珠子在她张嘴的时候闪了一下。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刚看完什么消息。她抬头看见光辉站在马路边上,脚步顿了一下。


光辉看着她,喉咙里堵得慌。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你跟我回去,你别住这儿了,你头发怎么染成这样了,你耳朵上那么多洞疼不疼。但所有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来一句:“香苗。”


香苗没应声。她站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比光辉站的地方高出一截,得低着头看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了光辉一眼,又看了大和一眼,最后把视线落在自己手机屏幕上。


“你来干什么。”香苗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来接你回去。”光辉往前走了一步,那个男的又挡过来,这回没推他,只是横在中间。“你跟我走,现在就走。你爸妈那边我帮你去说,学校那边——”


“我不回去。”香苗打断他,把手机揣进短裤口袋里,手插在T恤前面的兜里。她歪了歪头,金发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脖子侧面一小片纹身的边角。“你回去吧光辉,别管我了。”


光辉愣在那儿。他脑子里想过很多种香苗的反应,哭、骂他、不理他,他都想过。但他没想过香苗会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像在打发一个上门推销的。


“你听见了?”大和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香苗身边,胳膊很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香苗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大和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然后转回来看着光辉。“她自己说的,不回去。”


光辉看着大和搭在香苗肩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手腕上戴着条银链子。他又看香苗,香苗偏着头,眼睛看着路边停着的一辆车,不看他。


“你是不是被他吓着了?”光辉的声音哑了,“香苗,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香苗抬起头来,这回她看着光辉的眼睛了。她的眼妆很浓,眼线拉出去一截,睫毛又长又翘,但光辉还是能从那些颜色底下认出她原来的样子。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烦,有点倦,还有点他读不懂的东西。“光辉,你走吧。你在这儿站着也没用。”


大和笑了一声,手从香苗肩膀上滑下来,搂住她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香苗整个人贴过去,仰起脸看他。大和低下头,当着光辉的面,还有那两个跟班的面,还有马路上偶尔走过去的路人的面,吻了香苗。不是碰一下那种,是深的,香苗的手抬起来搭在他胸口上,没推。


光辉站在那儿看着。他觉得自己应该冲上去把两个人拉开,或者至少把脸转开,但他动不了。脚底下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眼睛也挪不开。他看见香苗闭着眼,看见大和的手在她腰上收紧,看见她T恤下摆被往上扯了一截露出腰侧的皮肤。旁边那两个男的吹了声口哨,一个还拿出手机来拍。


大和松开香苗的时候,香苗的嘴唇亮得更厉害了。她喘了口气,脸有点红,眼睛垂着没看光辉。大和一手搂着她,一手插在口袋里,转过来面对光辉,表情像刚打完一场很轻松的球。


“你要跟她说话,说完了?”大和问。


光辉没说话。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和等了两秒,见他不吭声,偏了偏头对旁边那个男的说:“送他走。”


那个男的走过来,手按在光辉肩膀上,劲很大,把他往后推。光辉踉跄着退了两步,那男的又推了一下,这回光辉没站稳,脚后跟绊在路沿上,整个人往后摔过去。他下意识伸手撑地,手掌蹭在柏油路上,火辣辣地疼。书包从肩膀上彻底滑下来,掉在地上,拉链摔开了,里面的课本和笔袋散出来。


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大和搂着香苗往公寓大门走。香苗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光辉坐在地上,手撑着地,书包敞着口,课本散在脚边。他看见香苗回头了,嘴唇动了动,想叫她名字,但没发出声。香苗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头转回去了,跟着大和进了公寓大堂。玻璃门关上,保安从里面锁了门,隔着玻璃能看见大和搂着香苗往电梯走,香苗的金发在电梯口的灯光下面晃了晃,然后被电梯门关上了。


那两个男的也跟着进去了,最后进去的那个回头冲光辉比了个中指,门关严了。


光辉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手掌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他拿校服袖子胡乱擦了一下。他把散在地上的课本捡起来塞回书包,笔袋拉链摔坏了,笔掉出来两支,他捡起来攥在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他扶着路灯杆稳了稳。


他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那栋楼。亮着灯的窗户很多,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大和家的。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书包带子重新背上肩膀,转身往车站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停下来。手伸进口袋摸手机,掏出来翻到香苗的对话框。他上午发的那条消息底下,多了一条已读的标记。就刚刚才有的,大概香苗在电梯里或者进门前点开的。但没有回复,就一个已读,孤零零地挂在他那行字下面。


光辉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手掌上的伤口被冷风一吹,一阵一阵地刺痛。他想起明天还有练习赛,想起教练说的种子名单,想起两个月前游乐园里香苗举着棉花糖的笑脸。那些东西现在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着雨天的玻璃看外面。


走到车站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公寓楼的方向。路灯把楼顶照得亮堂堂的,玻璃幕墙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他转回来,走进车站,刷卡,下楼梯,站在站台上等车。


车来的时候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搁在腿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已读还是已读,没有新消息。他退出对话框,翻到相册,把那张游乐园的照片又翻出来。香苗的黑头发被风吹起来那几缕,他以前觉得可爱,现在看着心里发堵。他长按那张照片,犹豫了一下,没删,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电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辉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从皮肤渗进来。他想,明天练习赛他得去,不然教练真该发火了。他又想,香苗坐在大和家电梯里往上走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脑子里只有她最后回头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别再来管我

电车到站的时候光辉没有立刻起身。车厢里人已经少了,对面的座位上剩一张被丢下的传单,随着车门的开合轻轻翻动。他盯着那张传单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该下车了,猛地站起来,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一把捞住,踉跄着跨出车门。站台上的风比傍晚更凉,灌进校服领口里。他走出闸机,脚步先往回家的方向迈了几步,又停住,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底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蹭破的那块皮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边缘翘起来,像干裂的泥。


他把手机又掏出来,对话框里那条已读还挂在屏幕上。手指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键盘弹出来,他打了三个字——“你在哪”,想了想删掉,又打“我们谈谈”,又删。最后打了“明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按下去。消息旁边转了个圈,发出去了。他把手机举在眼前等了一会儿,没有“已读”跳出来,屏幕自己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有一块青紫,是刚才被推倒的时候磕在路沿上留下的。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好,拐进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扫了一眼他的校服和脸上的伤,什么也没问。光辉拧开瓶盖灌了半瓶,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把胃里那股翻搅的感觉压了压。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练习赛,教练上周就说了这场要定首发名单。他攥着瓶子的手紧了紧,瓶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第二天早上光辉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他把书包放好,先去了一趟篮球部活动室,把今天练习赛要用的护具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样一样码进运动包里。活动室里有一股球鞋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台上摆着去年县大赛的合影,他站在后排中间,笑得很开。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运动包拉链拉上,转身出去。


上午的课他几乎没听进去。第二节课间他假装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绕路经过香苗的教室。门关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靠窗那一排的座位——香苗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靠墙,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放了一个笔袋,椅背上也没有挂校服外套。桌角贴着一张值日表,香苗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了另一个名字。光辉在窗外站了大概十几秒,有个路过的男生撞了他肩膀一下,说了句“看什么呢”,他摇摇头走开了。


午休的时候他去了趟职员室,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没进去。他本来想问班主任香苗今天有没有来学校,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她不来学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回到教室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昨天在公寓楼下大和把他拉进怀里那个动作,香苗没有挣开,她甚至往大和胸口靠了一下。光辉反复回想那个画面,想找出一点香苗不愿意的痕迹,比如她的手有没有攥紧,她的肩膀有没有僵,但当时他被人按在地上,视线是歪的,只看见香苗的侧脸,模模糊糊的,像一张对不上焦的照片。


下午的练习赛他打得很糟。第一节他连着两次传球失误,被对方断了球打快攻。教练在场边喊了暂停,把他叫到跟前,问他是不是没睡醒。光辉低着头说“对不起”,毛巾搭在脖子上,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第二节他稍微稳住了一点,投进了一个中距离,但防守的时候脚步跟不上,被对方的后卫晃过去上篮。终场哨响的时候比分输了个位数,教练板着脸说了几句“状态要自己调整”,让大家收拾东西散了。光辉坐在长椅上解鞋带,队友们三三两两往更衣室走,有个人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会好的”,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换完衣服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背着运动包往校门口走,经过操场边上的自动贩卖机时停了一下,投了枚硬币买了罐咖啡。拉开拉环的时候他看见校门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个人,金头发,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裙子短得露出大腿中段,厚底鞋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是香苗。光辉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咖啡罐差点没拿稳。他快步走过去,走到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又放慢了,因为他看清了香苗嘴里叼着根烟,烟头那一点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香苗也看见他了。她把烟从嘴里夹出来,吐了一口烟,歪着头打量他。光辉走近了才发现她今天化了很浓的眼妆,下眼睑涂着亮闪闪的东西,嘴唇也涂得比平时更深。她看着光辉嘴角那块青紫,眼睛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你脸怎么回事。”香苗先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摔的。”光辉在她面前站定,运动包的带子在手里攥得发皱。他吸了口气,喉咙发紧,声音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香苗,你不是这样的人。”


香苗把烟送到嘴边又抽了一口,这回没急着吐,含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出来。烟飘到光辉面前,他下意识偏了偏头,但没退开。香苗看着他偏头那个动作,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说:“你以为了解我?你了解的是以前那个穿长裙、不化妆、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香苗。那个人早没了。”


“不是没了。”光辉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是被人塞到别的地方去了。你还在里面,我知道你还在。”


香苗没接话。她把烟灰往地上弹了弹,指甲上那层水晶甲在路灯下反着细碎的光。光辉注意到她左手腕内侧多了一小片纹身的边角,从袖口底下露出来,是深色的,看不太清图案。他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呼吸都短了一截。


“你听我说,”他往前迈了半步,运动包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没管,“昨天的事——我可以去找老师,找学生指导部,大和那边不是没办法——”


“光辉。”香苗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她把烟叼回嘴里,空出来的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屏幕。光辉看见上面是大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大和发的,就两个字:“上来。”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香苗把手机收回去,看着他说:“我现在是大和的炮友。你别再来管我了。”


那几个字一个一个砸过来,光辉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香苗又抽了一口烟,这回她往前凑了一点,几乎是把烟吐在光辉面前的空气里,白色的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带着薄荷爆珠的凉味和烟草的苦味混在一起。光辉被呛得咳了一声,眼睛却一直没从香苗脸上移开。


“听到了没有。”香苗退了回去,把烟屁股扔在地上,厚底鞋碾了一下,“别再来找我,也别在校门口堵我,更别去公寓楼下站着。大和不喜欢有人在他地盘上晃。”


“你怕他?”光辉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香苗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被掐断的。她抬手把垂到脸侧的金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排亮晶晶的耳钉,最下面那个舌环在说话的时候偶尔碰到牙齿,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磕碰声。“我怕的东西多了,”她说,“但跟你没关系了。你回去吧,明天不是还有练习赛。”


她连他有练习赛都知道。光辉心里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她还在关注他?还是只是随口一说?他想从香苗脸上找出点线索,但她已经转过身去了,厚底鞋踩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往校门外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飘过来:“脸记得擦药。肿得挺难看的。”


光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金发在路灯底下泛着暖调的光,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露出的那截后腰上隐约能看见纹身的轮廓。她走路的姿势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胯摆得很大,步子迈得散漫,像踩着某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奏。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侧过脸点烟的那一瞬间,光辉看见她眼角有一点亮。


他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泪。距离太远了,路灯又黄,可能是烟熏的,可能是眼妆里的闪片反光。但那个侧脸的角度,她微微仰着头,嘴唇抿着,肩膀有一点点抖——光辉见过那个表情。以前在游乐园,香苗被过山车吓哭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只是那时候她会扑过来抓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袖子上。现在她只是一个人站在路口,点完烟,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不见了。


光辉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运动包捡起来,拍了拍灰。他握着那罐已经凉透的咖啡,站在路灯底下没动。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保安从门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他低头看了看罐子上的咖啡因含量标注,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买这罐咖啡本来是想提神,好去跟香苗好好说话。结果话没说成几句,全被烟味和那几句硬邦邦的话堵回来了。


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凉咖啡又苦又涩,跟他现在嗓子里的感觉一个味道。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队友发来的消息问明天训练几点。他回了个“照常”,退出对话框的时候瞥见香苗的头像还在列表里。他点进去,昨晚发的那条“明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底下多了一个“已读”。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就是香苗站在路口点烟那会儿。光辉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几秒,然后退出聊天,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往车站走,步子比昨天稳了些,也没再回头。走到半路他拐进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妆店,买了盒创可贴和一小管消炎软膏。收银的阿姨问他脸上要不要紧,他说打球撞的,没事。出了店门他把软膏挤了一点涂在嘴角,凉丝丝的,刺痛感慢慢退下去。


到家以后他把运动包里的护具掏出来晾在阳台上,校服扔进洗衣机,然后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明天练习赛要用的战术笔记翻出来看了一遍。看到一半他停下来,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游乐园那张照片。香苗的黑头发、干净的校服领口、举着棉花糖冲镜头笑得眯起来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设成了手机桌面。


关灯躺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香苗说她现在是“大和的炮友”,这句话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她说这话时候的表情——不难过,不羞愧,甚至有点像在背一句说了很多遍的台词。光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种话练得这么顺口的。枕头捂住了他的呼吸声,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父母房间传来的电视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睁开了眼。香苗说“别去公寓楼下站着”——她怎么知道他昨天在楼下站了多久?她当时不是已经上楼了吗?光辉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有可能她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见了,有可能大和告诉她的,也有可能她一直在窗边看着。最后一个可能性让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就算她看见了,又能说明什么?她还是跟着大和上楼了,还是说了那些话,还是没跟他走。


光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明天练习赛他得打得好一点,至少不能再让教练当着全队的面说“状态要自己调整”。至于香苗——他想到她拐过街角之前抬手蹭眼角那个动作,又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他告诉自己明天放学再去校门口等一次,就一次,如果她还是这个态度,那他就真的不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苦笑了一下。因为昨天他也是这么想的,前天也是。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决定先睡觉,剩下的事明天再说。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正好落在他书桌角落那个笔袋上——昨天摔坏拉链的那个,他还没来得及换。两支笔从裂开的缝里露出头来,一支蓝的,一支黑的,像两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人。


分享的夜晚

那天傍晚香苗从大和公寓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大和走在前头,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散漫得像是在散步,她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短裤边缘的线头。大和没告诉她要去哪儿,她也没问。最近她学会了不问,问了他也不会好好答,要么丢一句“到了就知道”,要么就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那种眼神让她觉得自己问得很蠢。


两人拐进车站后面那条小巷的时候,香苗闻到一股潮湿的垃圾味混着居酒屋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巷子尽头是一栋老旧的杂居楼,外墙贴着褪色的瓷砖,三楼亮着灯,窗户大敞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来晃去。大和按了门禁,楼上有人“喂”了一声,门锁咔嗒弹开。香苗跟在后面上楼,铁楼梯踩上去咣咣响,她低头看见自己厚底乐福鞋的鞋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


推开门的时候,烟味先扑过来。客厅不大,一张矮桌上堆满了啤酒罐和烧酒瓶,烟灰缸里的烟头冒着小山,旁边还散着几包开了封的薯片和鱿鱼丝,地板上瓜子壳落了一地。沙发上歪着三个男的,茶几边坐了两个,还有一个盘腿坐在电视前面打游戏。香苗认得其中两个,之前在大和公寓楼下堵光辉的时候,就是他们几个围上来推人的。剩下的面生,但打扮都差不多,校服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有的把衬衫下摆剪了,有的干脆套着运动外套,头发染得金一块棕一块,耳朵上钉着大大小小的环。


“哟,大和,带嫂子来了?”打游戏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手柄往腿上一搁,眼睛上下扫香苗。香苗下意识往大和身后缩了半步,但她今天是穿了热裤和露脐背心出来的,缩也缩不到哪儿去,白花花的腰腹和腿露在外面,一屋子眼睛齐刷刷地跟过来。


大和没理那个“嫂子”的称呼,把香苗往前轻轻一推,自己往沙发上一坐,顺手从桌上捞了罐啤酒打开。“都到齐了?”他喝了一口,问。


“差阿贵,他说路上堵车。”坐茶几边的那个把烟屁股摁灭,指了指角落里的冰桶,“酒够,大和哥放心。”


香苗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沙发被占满了,茶几边也没她的位置,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厨房搬个凳子,大和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她愣了一下,屋子里几双眼睛都看着她,有人嗤笑了一声。她咬了咬嘴唇走过去,侧坐在大和腿上,大和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拿着啤酒罐,拇指在她腰侧那块皮肤上蹭了蹭。


“今天叫你们来,”大和开口,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立刻安静了,“是有好东西。”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啤酒。香苗的心跳忽然快起来,她不知道大和说的“好东西”是什么,但那种语气她听过——之前在大和公寓里,他跟她介绍新买的玩具时也是这种调子,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随便的事。


“她,”大和用下巴朝香苗的方向点了点,“今晚归你们玩。”


香苗的脊背一下子僵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去看大和的脸。大和没看她,眼睛扫着屋子里的男人们,嘴角挂着那种很淡的笑。屋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出一阵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打游戏的那个把手柄一扔,直接转过身来盯着香苗看,像在确认大和是不是认真的。


“大和哥,真的假的?”坐沙发扶手上的那个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大和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搁,手从香苗腰上松开,拍了拍她的后背,“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香苗没动。她的脑子嗡嗡响,手指冰凉,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声音:“大和……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大和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像她问了一句很多余的话。“你不是想继续当我的炮友吗?那就听话。”


香苗盯着他的脸看。她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或者一点犹豫,哪怕只是一点点。大和的眼睛是冷的,跟平时在公寓里让她跪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比那时候更冷。那时候至少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屋子里还有六个男的,都在看她,都在等她的反应。


“我……”香苗的嗓子发紧,话堵在喉咙口出不来。她想说我不干,想站起来走人,想甩大和一个耳光。但她脑子里同时冒出了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说,你要是走了,他以后就不会再找你了。不会再有公寓的钥匙,不会再有他扔过来的信用卡,不会再有他在你脖子上亲一下然后说“今天表现不错”的那种时刻。她想起上一次大和三天没回她消息,她躺在自己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连莉奈发来的嘲讽消息都反复看了十几遍,那种被丢在一边的感觉比什么都难受。


“香苗。”大和叫她的名字,语气忽然软下来一点,像平时哄她的时候。“听话。”


就这两个字。香苗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膝盖上那块被大和拍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她慢慢点了头。


屋子里又响起一阵起哄声,这次更响了。有人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罐子扫到地上,腾出地方,有人从厨房拎了半打啤酒出来,还有人掏出手机对着香苗拍。大和也拿出了手机,靠在沙发背上,镜头对准她。


“一个一个来,别抢。”大和说,“我拍着,谁弄坏了下次就别来了。”


第一个过来的就是刚才打游戏那个。他蹲到香苗面前,手直接往她背心下摆里伸。香苗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大和的胸口,大和没动,手机镜头跟着她。那个男的笑了笑,手没停,另一只手去解她短裤的扣子。香苗闭上眼,听见拉链拉开的声音,听见旁边有人在说“快点快点”,听见大和在后面轻声说“把眼睛睁开”。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纹看,感觉到有人把她从大和腿上拉起来,按在沙发上。背心被推上去卡在锁骨的位置,短裤被拽掉了一条腿,挂在另一只脚踝上。有人压上来,很重,带着酒气和烟味。她偏过头,看见大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机举着,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像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比赛。


第二个人的时候她没再闭眼。她盯着大和的方向,大和也看着她,镜头一直没停。中间有人把她翻了个面,脸压在沙发垫子上,垫子的布面很粗,蹭得她脸颊发疼。她听见身后的人在讨论“谁先谁后”,听见有人嫌“太紧了”,听见大和说“你他妈轻点”。她没出声,或者出了声但她自己没听见,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蜂在飞。


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她开始觉得疼了。不是那种可以忍一忍就过去的疼,是身体在告诉她“这样不对”的那种疼。她撑起上半身想往前爬,被人拽着脚踝拖回去。她喊了一声“大和”,声音嘶哑,大和应了,手机还是举着,说“快了,再忍忍”。


她不知道“快了”是指什么。她趴在沙发上,脸侧贴着垫子,口水从嘴角淌出来弄湿了一小片布。有人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扯,她看见倒过来的大和的脸,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两个小小的亮点。他在拍。他一直在拍。


后来她就不太记得具体是几个人了。身体像被拆开了又胡乱拼回去,腿间黏糊糊的,膝盖跪在地板上磨得发红。有人递了罐啤酒过来,她接住喝了一口,酒是温的,苦得她皱起眉。那人笑了,说“还挺能喝”。大和终于把手机放下了,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还行吧?”他问,语气像在问她今天天气怎么样。


香苗看着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大和笑了一下,拇指在她嘴角蹭了蹭。“乖。”他站起来,对屋子里的人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阿贵还没到,下次补上。”


有人抱怨“我才弄了一半”,大和摆摆手:“下次。她跑不了。”


香苗趴在地板上,听着他们穿衣服、收拾东西、骂骂咧咧地出门。门关上的时候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啤酒罐里残余的气泡在响。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灯管有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的,晃得她眼睛发酸。


大和走过来,蹲下,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拍了不少。”他说,“你要看吗?”


香苗摇头。


“不看也行。”大和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不太稳,膝盖打颤,大和扶了她一把,然后松开手去拿自己的外套。“走吧,送你回去。”


香苗低头找自己的短裤,从沙发底下勾出来,上面沾了不知道谁洒的啤酒,湿了一片。她套上,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一下才拉上去。背心倒是还在,就是下摆被扯得变形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她跟着大和出门,下楼,铁楼梯还是咣咣响。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腿间的黏腻感在冷空气里变得格外明显。


大和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散漫。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点了根烟,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表现不错。”他说,吐出一口烟。“下次还来。”


香苗站在路灯底下,光影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大和叼着烟往前走远的背影,抬手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群交后的空壳

屋子里那股混杂的气味还没散干净。烟味、酒味、汗味,还有某种更腥更闷的东西沉在沙发垫子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香苗翻了个身,脸颊蹭到沙发扶手的绒布面,粗粝的触感让她意识到自己连背心都被人扒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她赤条条地蜷在长沙发的一角,膝盖弯着,手臂交叠在胸前,可这点遮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毫无意义。胸口、锁骨、腰侧,到处都是手指捏出来的红印,有几处已经泛出青紫,像熟过头的果子。大腿内侧一片干涸的黏腻,走一步都扯着疼。


她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道干涸的河。灯管还在闪,滋滋的电流声钻进耳朵里,和太阳穴的跳痛叠在一起。她想爬起来找自己的衣服,可腰像被人从中间折过又接回去,使不上劲。脚趾头动了动,碰到一个倒着的啤酒罐,铝皮滚了一圈,发出空洞的响声。


门开了。大和走进来,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亮着。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了把脸。他走到沙发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醒了?”他用手机背面拍了拍她的小腿,“腿张开点,我看看。”


香苗没动。不是不想动,是真没力气。大和等了两秒,自己伸手把她膝盖掰开了,歪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还行,没破。”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她拍了一张。香苗偏过头,把脸埋进沙发垫里。


“别躲啊。”大和又拍了一张,“今天很乖,留个纪念。”


他蹲下来,把屏幕转给她看。照片里的女人她差点没认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金发根部露出黑色的发根,脸上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到颧骨上,嘴唇肿着,整个人像被用过的抹布。大和划了一下屏幕,下一张是特写,只拍了腰以下,大腿上指印清晰可见。


“这张拍得不错。”大和自己评价,“光影好。”


香苗把脸转回来,嗓子眼干得发紧。“删了。”她说,声音像砂纸蹭过水泥地。


大和挑了挑眉,把手机揣进裤兜。“删什么删,又不给别人看。”他站起来,走到冰箱那边拉开一罐啤酒,自己灌了半罐,然后拿了罐新的走回来,蹲下,拉开拉环递到她嘴边。“喝。”


香苗接过去,罐身冰得她手指一缩。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下去,胃里一阵痉挛,差点呕出来。她忍住了,又灌了第二口。苦味在舌根化开,混着嘴里残留的别人的味道,说不清哪个更让人恶心。


“今天几个人?”她问,眼睛盯着罐口。


大和歪头想了想。“没数。五六个吧。”他伸手把她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居然称得上温柔,“阿贵没来,他亏了。”


香苗闭上眼。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膝盖磨在地板上的疼,有人拽她头发,有人掐她腰,啤酒从头顶浇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她什么都看不见。大和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说“别弄伤了,明天还要见人”。后来就乱了,像收音机调不到台的杂音。


“你拍了多少?”她又问。


“没多少。主要拍脸。”大和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点了根烟。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居酒屋的油烟味。他靠在窗框上,烟夹在指间,眯着眼看她。“你刚才叫得挺大声的。隔壁要是有人住,明天得去打招呼。”


香苗没接话。她把啤酒罐放在肚子上,冰凉的铝皮贴着皮肤,慢慢把温度吸走。身体像被掏空了,不是饿,也不是累,是那种从里面被刮干净的空。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嘴唇上干裂的死皮,又顺着下巴摸到脖子,摸到锁骨窝里黏着的一小块什么东西,抠下来看了看,是别人的指甲盖。


她把手缩回来,在沙发垫子上蹭了蹭。


门又开了,这次没敲。莉奈踩着厚底鞋咔咔走进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一进门就皱鼻子。“我靠,什么味儿啊。”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扔,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沙发上的香苗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


“还真成公共厕所了。”莉奈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香苗身上的印子,啧啧两声,“这谁掐的?下手够狠的。”她直起身,抱着胳膊看向大和,“你还真把她当奖品发啊。”


大和吐了口烟,没说话。


香苗撑着沙发坐起来,扯过旁边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盖在腿上。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喉咙里只出来一个沙哑的气音。莉奈低头看她,眼神里那点嘲弄底下还压着别的,香苗看不透,也懒得看透。


“你那个前男友,”莉奈突然说,“昨天在车站那边转悠来着。我看见了,脸上还贴着胶布。”她顿了顿,观察香苗的表情,“你也不管管?”


香苗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跟我没关系。”


“哟。”莉奈笑了一声,扭头冲大和说,“听见没,没关系了。”她走到大和身边,很自然地伸手从他烟盒里抽了一根,就着他的烟头点着,两个人并排靠在窗边吞云吐雾,像一对再正常不过的情侣。香苗看着他们,胃里那口啤酒翻了一下,又沉下去。


“行了,你走吧。”大和用夹烟的手朝莉奈摆了摆,“明天还有事。”


莉奈撇撇嘴,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屁股从窗口弹出去,拎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香苗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一句“你那睫毛膏晕得跟鬼似的”就关门走了。


安静又回来了。大和抽完烟,把窗关上,走过来坐到沙发另一头,拿起手机开始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会儿蓝一会儿白。香苗看着他的侧脸,鼻梁很高,下颌线像刀刻的,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的冷。


“大和。”她开口。


“嗯?”


“我衣服呢。”


大和头都没抬。“地上找找。找不到穿我的。”他用下巴指了指玄关方向,“柜子里有卫衣。”


香苗从沙发上下来,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膝盖一软,扶了一下茶几才站稳。她在地上找了一圈,背心在茶几腿旁边团着,短裤挂在落地灯的灯罩上,内裤不知道去哪了。她套上背心和短裤,没穿内裤,布料贴着皮肤又冷又涩。走到玄关拉开柜子,里面胡乱塞着几件大和的衣服,她抽了件灰色连帽卫衣出来套上,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盖到大腿中间。卫衣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大和身上那种淡淡的烟草气。


她站在玄关没动。


“大和。”她又叫了一声。


“干嘛。”


“今天那个阿贵,”她转过身看着他,“下次补上是什么意思。”


大和终于从手机上抬起眼,看了她两秒,笑了。“字面意思。他今天没赶上,下次给他补一次。”他把手机放下,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怎么,怕了?”


香苗攥着卫衣的袖口,把过长的袖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没有。”她说,“就问一下。”


“问一下。”大和学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跟前得仰着脖子看他。他伸手把她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她脑袋上,帽檐盖住她半张脸。“回去洗个澡,明天放学直接过来。别穿校服来,烦。”


香苗点点头,转身去拉门。


“哎。”大和又叫住她。她回头。他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照片我留着。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发给光辉看看他前女友现在什么样。”


香苗看着他。帽檐的阴影里她的眼睛很干,没红也没湿。她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铁楼梯还是咣咣响。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卫衣下摆蹭着光裸的大腿。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下来,从卫衣兜里摸出半包揉皱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进去的,也许是那些男跟班里的某一个,也许是莉奈。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摸另一个兜,居然摸出个打火机。她蹲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点了烟,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烟雾在昏暗的楼道灯底下散开,她看着烟头那一点红光,忽然想起光辉昨天在车站的样子。脸上贴着胶布,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看见她就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把烟灰弹了弹,站起来继续下楼。


巷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她裹紧卫衣走过去,自动门叮咚一声开了,冷气扑面而来。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乱糟糟的金发和光着的腿上来回扫了两遍,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扫码。香苗拿了一罐热咖啡,又拿了一包烟——是她抽惯的那个牌子——放到收银台上。店员扫了烟盒上的条码,顿了一下。


“年龄确认。”店员说,声音平板。


香苗把卫衣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脸。她脸上妆花得乱七八糟,可五官还是好看的,只是眼下青黑一片,嘴唇肿着。店员和她对视了两秒,把烟推过来。“三百二。”


香苗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不够。她又翻了翻另一个兜,摸出几个硬币,凑在一起刚好够。她把钱推过去,店员收了,找了两个一元的硬币回来。香苗把烟和咖啡揣进卫衣兜里,转身往外走。


“那个。”店员在她身后开口,“你没事吧?”


香苗停在门口,回头看了店员一眼。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出头,戴着便利店统一的帽子,表情有点局促,像是问完就后悔了。


“没事。”香苗说,“谢谢。”


自动门在身后合上,把冷气关在里面。她站在路灯底下拉开咖啡罐的拉环,热气扑到脸上,她把脸凑近罐口,让那股热汽多熏一会儿。巷子深处有猫在翻垃圾桶,哗啦一声响,她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


咖啡喝到一半,她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细纹,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摔的。她打开通讯录,翻到光辉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她按了锁屏键,把手机塞回兜里。


咖啡的热度从胃里往上返,和烟味混在一起,变成一股说不清的酸苦。她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打下来,影子缩在脚边小小一团。卫衣底下空荡荡的,风一吹就从下摆灌进去,贴着皮肤往上爬。她打了个哆嗦,把最后一口咖啡灌完,罐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大和发的消息,就一行字:明天别迟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回了个“嗯”。然后又打开通讯录,翻到光辉的名字,这次她按了删除,屏幕跳出来“确认删除联系人?”,她点了确认。


联系人列表往下滑了一格,光辉的名字没了,底下是莉奈,再底下是大和。她把手机锁了屏,仰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只有路灯的光把云底映成脏兮兮的橘黄色。


她往车站方向走,卫衣帽子重新扣回脑袋上。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停下来,蹲在路边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胃酸烧着喉咙。她扶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恶心过去,然后直起身继续走。


车站的灯牌远远亮着,末班车还有十分钟。她摸了摸兜里那包新买的烟,抽了一根出来夹在耳朵上,没点。耳朵被烟纸蹭得有点痒,她伸手挠了挠,摸到耳垂上那排耳钉,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


车来了。她上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帽子拉下来盖住眼睛。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烘得她身上的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发酵,前排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她两眼,她当没看见。车晃了一下开动了,窗外的便利店、路灯、巷口一个个往后退,退成模糊的光斑。


她闭上眼,卫衣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教室里的表演

午休的铃声刚响,三楼的走廊就热闹起来。便当盒碰撞的声响、椅子拖过地面的摩擦声、女生们三五成群往天台和食堂方向涌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把整栋教学楼填得满满当当。


香苗坐在靠窗那排的倒数第二个位置。桌上摊着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塑料包装还没拆。她今天来得晚,第二节课下课才晃进教室,头发新补了发根,金色从头顶一路顺到发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指甲上那排水晶钻换了两颗,换成银色的,跟舌头上那枚珠子一个色系。领口的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皮肤,上面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昨晚大和掐出来的,还没完全褪。


教室后门被推开,三个辣妹挤进来,打头的那个叫美咲,亮棕色卷发扎成高马尾,校服裙短得刚过大腿根,泡泡袜堆在脚踝像两团棉花糖。她手里攥着手机,一屁股坐到香苗前面的椅子上,反着坐,胳膊搭在椅背上。


“香苗,昨天大和哥发群里那张照片,你们在哪儿拍的啊?”美咲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藏不住,“那个沙发看着不像他家。”


香苗拆饭团的动作顿了一下。照片。她脑子里闪过昨晚客厅的顶灯,大和举着手机从上方拍她,她当时跪在地毯上,头发散了一脸,什么也看不清。大和把那张发群里了?她不知道。但她脸上没显出意外,撕开海苔咬了一口饭团,嚼了两下才含含糊糊地说:“就他家,换了套沙发套而已。”


“骗人。”旁边另一个辣妹凑过来,叫由纪,金发齐肩,耳朵上一排耳骨钉,笑起来露出虎牙,“沙发套能换,墙上那幅画呢?大和哥家墙上挂的是黑白的抽象画,照片里那面墙是灰的,什么都没有。”


香苗把饭团咽下去,舌尖上的舌环磕到牙齿,叮的一声轻响。她抬头看由纪,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你观察得挺仔细啊。”


由纪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推了她肩膀一下:“少来,快说嘛。”


美咲把手机屏幕怼到香苗面前:“你看,群里都炸了。大和哥就发了那一张,底下男的全在问后续有没有。”她翻着聊天记录,手指划得飞快,“你看这条——‘香苗现在这么放得开?’还有这条——‘大和哥调教得好’。”她念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把手机收回去,“所以到底怎么回事,你俩现在什么关系啊?”


香苗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三个辣妹围着她,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后面几排还有几个女生假装在聊天,耳朵全竖着。香苗扫了一圈教室,靠门那排坐着结衣,正低头翻课本,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再往右看,靠墙倒数第二排,光辉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便当盒,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头低着,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香苗收回视线,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桌肚,笑了一声:“你们真想知道?”


“想!”三个人异口同声。


“那别在这儿说。”香苗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去走廊。”


她带头往后门走,经过光辉那排的时候,脚步没停,但肩膀往他那边偏了几度,声音也拔高了一截:“美咲你上次不是说想学怎么用舌头吗?我教你啊。”


她没回头,但余光扫到光辉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便当盒里的煎蛋卷滚了半圈,沾上了米饭。光辉没去捡,手搁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隔壁桌的男生凑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把便当盒盖子扣上,塞进桌肚,起身往教室前门走,跟香苗她们方向相反。


香苗已经走到走廊上了。午休的走廊比教室还吵,隔壁班门口聚了一堆男生在掰手腕,楼梯口两个女生靠着栏杆自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大窗灌进来,把地面照得发白。香苗找了个靠窗的拐角,背靠着栏杆,三个辣妹围成半个圈,后面又跟出来四五个看热闹的女生,远远站着,假装在看手机。


“先说好。”香苗从兜里摸出那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咬着滤嘴玩,“大和不喜欢我往外说太多。但你们是我朋友,对吧?”


美咲拼命点头。


“那就说点能说的。”香苗把烟夹下来,在指尖转了个圈,“你们想知道他怎么弄我?”


“怎么弄”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嘴角始终挂着笑,像在聊昨天吃了什么。


“就……正常那样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银色的钻在光下闪了一下,“他喜欢我跪着,说跪着好看。然后从后面进来,手掐着我脖子,让我数数。数到十才能动。”她抬起眼,看美咲张着嘴的样子,笑得更深了,“数错了就重来。我最多一次数到七就被他弄乱了,他又让我从头数,数了四遍。”


由纪捂住了嘴,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哇”。


“还有呢还有呢?”美咲催她。


“还有啊——”香苗余光又扫到走廊那头,光辉从教室后门出来了,手里攥着便当袋,正往楼梯方向走。她故意顿了一下,等光辉走近了几步,才继续说,“他喜欢让我穿着衣服做。制服不脱,裙子撩起来就行。他说看我穿着校服被他弄,比脱光了还带劲。”她偏过头,看着美咲,“你们不是想知道照片里为什么看不见他家人吗?因为那天在他家玄关,我鞋都没脱完他就把我按门上了。照片拍的就是玄关的地垫,灰色的,对吧?”


美咲捂着嘴点头,眼睛瞪得溜圆。


光辉的脚步在她说到“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离她们四五步远的地方,便当袋提在手里,指节发白。香苗没看他,但她知道他在听。走廊上的其他人也在听,隔壁掰手腕的男生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有几个靠在门框上往这边看,表情从好奇变成尴尬,又变成那种男生之间心照不宣的、带点下流的笑。


“还有啊,”香苗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回她点上了。打火机的火苗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烟头的红点一亮,周围几个女生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他喜欢让我给他口,然后快出来的时候按着我后脑勺不让动。我上次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拿手机拍我脸,说哭起来比平时好看。”她吐出一口烟,烟顺着走廊的风往光辉那边飘,“你们说变态吧?”


她说“变态”的时候语气又软又腻,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夸奖。


美咲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只会“哇”和“然后呢”交替着用。由纪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大和哥好猛”,被香苗听见了,香苗拿烟点了点她:“猛是猛,但第二天我腿都是软的,走路上学差点摔楼梯上。他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扶,说到学校再摔才好玩。”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光辉把便当袋扔进了楼梯口的垃圾桶,转身往楼下走,步子又急又重,校服外套的下摆都甩起来了。香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强烈的、热烘烘的东西盖过去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美咲她们全信了,而且听得眼睛发亮,看她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她们叫她“半吊子”,说她染了金发也土,穿泡泡袜像小孩偷穿大人鞋。现在她们围着她,像围着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香苗你好厉害。”由纪凑过来挽她胳膊,“大和哥那种人,你都能让他这么上瘾。”


香苗笑了一下,拿烟的手往栏杆外伸了伸,弹了弹烟灰:“什么上瘾不上瘾的,各取所需呗。”


她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磕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很稳。香苗抬头看过去,大和正从楼梯口拐上来,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里面那件黑T恤领口松垮,锁骨上方的纹身露出一角。他旁边跟着两个男跟班,一个在给他点烟,另一个抱着他的书包。大和走到离她们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美咲扫到由纪,最后落在香苗叼着烟的那张脸上。


“聊什么呢?”他问,声音不大,但走廊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美咲往后退了半步,由纪松开了香苗的胳膊。香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大和歪了歪头:“聊你。”


大和挑了下眉。


“聊你昨晚怎么弄我的。”香苗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点没压,走廊上所有人都能听见。她看着大和的眼睛,等他反应。


大和看了她两秒,嘴角慢慢扯开一个笑,露出犬齿尖。他伸手把香苗嘴里的烟抽走,自己叼上,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圈吐在她脸上:“挺会说的啊。”


香苗被烟呛得眯了下眼,但没躲。她伸手揪住大和T恤的下摆,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你满意吗?”


大和低头看了看她揪着自己衣服的手,指甲上的银钻在光下一闪。他偏过头,对旁边两个男跟班说:“去,买几瓶饮料上来,给她们分分。”然后他重新看回香苗,声音压低了一点,但走廊上该听见的都能听见,“满意。晚上来我家,再让我满意一次。”


香苗松开他的衣服,笑了一下:“行啊。”


大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香苗指间,转身走了。两个男跟班跟上去,其中一个回头冲美咲挤了挤眼。美咲捂着嘴笑,等大和走远了才凑到香苗耳朵边:“他刚才说晚上——你们晚上还要?”


香苗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看着大和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肩膀松下来了一点,但脸上还挂着笑:“嗯。你们要不要来?在楼下等我,我完事了告诉你们细节。”


美咲和由纪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


预备铃响了。走廊上的人开始往教室走,经过香苗身边的时候,有人多看了她两眼,有人低头绕开。结衣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空水杯,经过香苗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径直往饮水机那边走了。香苗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没变,但拿烟的手指收了一下。


她转身往教室走,经过光辉刚才站的位置,地上什么也没有,便当袋已经被收走了。她走进后门,往自己座位走,经过光辉那排的时候往他座位看了一眼。光辉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动不动。他旁边的男生在拿笔戳他后背,小声说“老师快来了”,光辉没反应。


香苗坐回自己位子上,把烟掐灭在桌角的铁皮笔筒里,翻开课本。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光辉把便当袋扔进垃圾桶的那一下。她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个圈,又涂掉,又画了一个。


前桌的女生回过头小声问她:“香苗,你刚才在走廊上说的那些……真的假的啊?”


香苗抬头看她,笑了一下:“你猜。”


女生缩回去了。


香苗把课本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大和的名字,又涂掉。上课铃正式响了,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夹着点名册走进来。香苗把课本立起来挡在前面,手机藏在桌肚里,给美咲发了条消息:晚上七点,大和家楼下集合。发完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抬头看黑板,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种笑,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退学警告

上课铃响过第二遍的时候,班主任把点名册往讲台上一搁,没翻开,先扫了一圈教室。香苗坐在靠窗第三排,课本立着,人却歪在椅背上,一只手藏在桌肚底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班主任的目光在她那儿停了两秒,又移开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下午的安排。


香苗一个字没听进去。手机屏幕上美咲回了条语音,她没敢点开,转成文字扫了一眼——“七点准时到,我穿那双新买的厚底鞋去,你上次说的那个姿势我回去练了,笑死”。香苗嘴角动了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课本往前推了推,假装在看第三行。


课上了不到十分钟,前门被敲了两下。隔壁班的男老师探进半个身子,冲班主任比了个手势。班主任点了下头,合上点名册,目光直直地落在香苗身上。


“香苗,出来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从课本上方抬起眼睛,有人假装翻页但耳朵明显竖着。香苗慢吞吞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她把手机塞进制服外套口袋里,拉链没拉,就那么敞着,指尖勾着外套下摆往外走。经过讲台的时候班主任已经出去了,站在走廊上等她,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走廊上没什么人,隔壁班在上课,隐约传来英语听力的录音声。班主任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看着香苗从后门出来,一直走到她面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把班主任的影子拉得又窄又长,香苗站在影子里,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眼睛没看老师,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上。


“跟我来办公室。”


班主任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但也没等她的意思。香苗跟在后头,厚底乐福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叩击声,泡泡袜的袜口在脚踝上方松松地堆着。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靠门坐的男生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被她瞪回去,那男生缩回去的时候还举着笔,假装在记笔记。


办公室里只有班主任一个人。其他老师要么去上课了,要么在会议室开会。靠墙那排铁皮柜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堆叠的试卷和作业本。班主任在办公桌前坐下,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摊在桌面上。香苗站在桌子对面,没坐,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拇指勾着内衬的缝线。


“坐。”


香苗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厚底鞋的鞋尖朝着班主任的方向一点一点的。


班主任把摊开的几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打印的表格,上面是出勤记录、课堂表现、风纪检查结果,一行一行用荧光笔标了颜色。红色最多,集中在最近两个月。最底下是一张打印的处分通知草稿,落款处还空着,但措辞已经写死了——因多次缺课、校内吸烟、着装违反校规及风纪问题,经年级组讨论,拟给予退学警告处分,限两周内提交书面检讨及家长签字,逾期未交者将启动退学程序。


香苗扫了一眼,目光在“退学”两个字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水晶甲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尖长的甲面修成杏仁形,上面贴了细碎的亮片,是上周大和带她去新开的那家美甲店做的。她用拇指的甲面去刮食指侧面的封层,刮了两下没刮动,又换中指去蹭食指,指甲碰指甲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班主任等了几秒,没等到反应,又叫了一声:“香苗。”


“嗯?”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妆容精致得跟办公室的日光灯格格不入。眼线在眼尾拉出一道锋利的弧度,睫毛涂了两层,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是亮面的珊瑚色,微微张着,露出舌头上那颗银色的小钢珠。


“你看了吗?”


“看了。”香苗把那张处分通知草稿又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她放回去,“退学警告是吧。”


“不是警告你玩。”班主任的声音沉下来,手指点在出勤记录那栏,“上个月缺了十七节课,其中八节连假条都没有。风纪检查,你被记了三次——裙子短到膝盖上面二十公分,领口开到胸口,还有一次在厕所隔间里抽烟被值周老师撞见。香苗,这些事凑在一起,年级组已经开会讨论过了,这个处分是给你留最后一点余地。”


香苗把翘着的腿放下来,换了个方向又翘上去。她歪了歪头,舌环在齿间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响。“那就不交呗。”


班主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班主任把眼镜摘下来,用制服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香苗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年级的时候,你交上来的作业本每一页都工工整整,连改错都是用尺子比着画线。迟到一次,你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等我来,就为了当面说对不起。”班主任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发红,“你妈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她在电话里哭,说你现在不回家,电话不接,她不知道你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


香苗的脚不点了。


“我没跟你妈说什么,就说你在学校还行,有点跟不上,让她别太担心。”班主任把桌上的文件收拢,理齐,装回文件袋里,“但这个处分我压不下去了。两周,你交检讨书和家长签字来,我还能帮你说话。交不上来,年级组那边就要走程序。”


香苗把脸转开,看向窗户。办公室的窗户朝北,看不到操场,只能看到对面教学楼的后墙和几棵半死不活的樱花树。她抿了抿嘴,珊瑚色的唇釉在嘴角蹭出一点淡淡的痕,舌环又在牙齿上磕了一下。


“随便吧。”


班主任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脆。香苗转回视线。“你再说一遍?”


“我说随便。”香苗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截,厚底鞋在地上磕了两下,“退就退呗。反正我也没打算考大学。”


班主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办公室里另一个角落里,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热水烧开了。班主任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塌下去,像是突然泄了气。


“你出去吧。”声音低了很多,没再看她。


香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班主任又叫住她,她回头,手还搭在门把上。“检讨书,两周。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香苗没应声,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上比刚才更空了。临近放学,有些班在上自习,有些班已经放了,楼梯间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打闹声。香苗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三班门口没停,经过自己班门口也没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前。她靠在窗台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烟盒是新的,大和上周给她的,万宝路冰爆,绿色包装,跟她的水晶甲颜色挺搭。


她刚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还没掏出来,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沉而稳,厚底鞋踩在地上的节奏跟她的不一样,更重,更慢。香苗抬起头,大和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校服外套搭在一边肩膀上,里面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他身后没跟人,就他自己,嘴里也叼着一根烟,没点。


走到她面前站定,大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头那端指了指她嘴上的烟:“点啊。”


“老师办公室就在那头。”香苗朝办公室方向偏了偏下巴。


“所以呢?”大和从她手里拿过打火机,啪地打着了,火苗凑到她烟头上。香苗低头就着火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她把第一口烟含在嘴里,仰头吐出去,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大和把自己的烟也点了,靠在窗户另一边的框上,两个人面对面占着走廊尽头这块地方。下课铃响了,教室门一扇一扇打开,人声涌出来,但走廊尽头这块地方暂时还没人过来。香苗吸了两口烟,视线越过烟雾去看大和的脸。他今天没怎么打扮,头发没抓,就顺毛垂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老师找你干什么?”大和问,眼睛看着窗外那几棵樱花树。


“退学警告。”香苗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缺课,抽烟,裙子太短。让我交检讨书,还要家长签字。”


大和哼了一声,烟从鼻孔里出来。“你怎么说?”


“我说随便。”


大和低下头来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却没跟着笑。他伸手把香苗嘴里的烟拿下来,跟自己那根并在一起夹在左手,右手去捏她的下巴。水晶甲的亮片在他指缝间闪了一下,香苗的下巴被他捏在掌心里,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


“退学就退呗。”大和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清,“退了学你就住我那儿。反正你也没地方去。”


香苗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妈那边我不管,你爸那边我不管。你自己想清楚。”大和松开她的下巴,把两根烟都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把香苗那根还剩大半截的烟塞回她手指间,“不过我看你也想不清楚。就这样吧。”


他转身要走,香苗伸手拽住他T恤的下摆。大和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我要是真退了,你养我?”


大和把嘴里的烟拿下来,转过身,正对着她。走廊那头有人经过,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快步走了。大和往前迈了一步,香苗的背抵上窗框,后腰硌着窗台的边沿。他低头凑近她耳边,烟味混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一起灌进鼻腔。


“养啊。”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在她耳廓上,“你住我那儿,吃我的喝我的,晚上陪我睡,白天给我收拾屋子。我出门你送到门口,我回来你跪在玄关给我脱鞋。你干不干?”


香苗攥着他T恤下摆的手指收紧了。舌环在嘴里转了一圈,磕在牙齿内侧,发出极轻的金属声。走廊那头又有人经过,这次脚步声近了点,是隔壁班两个男生,抱着篮球往楼梯口走,看见大和跟香苗在窗户边贴着,脚步明显慢了一拍。大和偏过头扫了一眼,那两个男生立刻加快步子,篮球拍在地上弹了两下,人已经下了半层楼梯。


“干不干?”大和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轻。


香苗松开他的T恤下摆,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晶甲。亮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她抬起眼,嘴角弯出一个笑,跟刚才在教室里那种笑一模一样,眼睛里空空的。


“干啊。”


大和直起身,拍了拍她头顶,像拍一只听话的狗。“那不就得了。检讨书别交,家长签字我替你签。你爸你妈那边你自己搞定,搞不定就别回去了,直接搬过来。”


他把烟叼回嘴里,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晚上七点,别迟到。美咲她们要来的话让她们在楼下等着,别带上楼。”


香苗靠在窗台上没动,看着他下了楼梯,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沉,最后被下课的人潮声淹没了。她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她弹了一下,灰落在窗台上,碎成细末。走廊上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往厕所方向走,有人往楼梯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自觉绕开半步。香苗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在窗台铁框上摁灭,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掏出手机,美咲的消息已经攒了三条,最后一条是“你倒是说话啊七点到底去不去”。香苗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去。大和说你们在楼下等,别上楼。发完美咲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和“知道了知道了”。


香苗把手机收起来,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领口。领口被她拉得更开了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和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是大和上个月给她买的,坠子是个小小的十字架,镶了一圈碎钻,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她拉好拉链,手插回口袋里,往教室方向走。


经过自己班后门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光辉已经没趴着了,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课本,但眼睛没在看书,看着窗外。他旁边的男生在跟他说话,他偶尔点一下头,但明显没在听。香苗收回视线,从后门进去,往自己座位走。经过光辉那排的时候她没停,也没看他,径直走过去,厚底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不紧不慢的叩击声。


坐回位子上,她把课本翻开,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前桌的女生又回过头来,这次没说话,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去。香苗没理她,低头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退”字,又涂掉。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点,她把笔放下,转头看向窗外。对面教学楼的后墙被夕阳照成暖橘色,那几棵樱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几道歪歪扭扭的裂痕。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人站起来收拾东西,桌椅碰撞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香苗慢吞吞地把课本合上,塞进桌肚,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短款上衣和腰间一截皮肤。她拎起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刚走到教室门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大和发的,就一行字:七点。别让我等。


香苗把手机塞回去,走出教室。走廊上人潮涌动,她逆着人流往楼梯口走,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眼睛往那边斜了一下。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灯光和模糊的人影。她收回视线,下了楼梯。


一楼鞋柜前挤满了换鞋的学生。香苗挤过去,打开自己的柜子,把乐福鞋换成一双更厚的厚底鞋,鞋底足有十公分,踩在地上的声音更沉了。她把换下来的鞋塞进柜子,关上柜门的时候看见柜门内侧贴的一张便签纸,上面是结衣的字迹,写着“香苗,周五一起回家吗?”,落款日期是两周前。便签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胶带发黄。香苗盯着看了两秒,把柜门关上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半,路灯还没亮,校门口挤着等公交的学生和来接送的车。香苗站在校门口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她给美咲发了条消息:六点半到我家楼下,一起过去。发完把手机收起来,手插进口袋,站在台阶上没动,看着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冲她吹了声口哨,她没回头。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故意蹭了一下她的书包,她也没回头。


她站在那儿,厚底鞋的鞋跟在水泥台阶上磕了两下,脑子里转着班主任那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和大和那句“退了学你就住我那儿”。两句话在脑子里撞来撞去,哪句也没留下。她掏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滤嘴被牙齿咬出浅浅的凹痕。


过了一会儿她把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抬头看了看天。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水晶甲照得一闪一闪的。她转身往车站方向走,书包带子太长,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泡泡袜的袜口松了一边,她也没管。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摸出手机给大和发了条消息:七点我到。今晚我住你那儿。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街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她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后拐进巷子口不见了。


选择退学

第二天早上香苗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的瞬间闹钟停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白光。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昨晚从大和公寓回来已经过了十二点,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进门的时候母亲房间的门缝底下还亮着灯。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头有点沉,她用手掌根按了按太阳穴,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母亲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洗漱完回到房间换衣服,她站在衣柜前面犹豫了一下。校服挂在最里面,裙子被改短过的痕迹很明显,上衣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是她自己扯掉的。她伸手把校服拽出来套上,对着镜子把领口往两边扯了扯,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然后弯腰套上泡泡袜,拉到膝盖下方,袜口松松地堆在小腿肚上。最后是那双厚底乐福鞋,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两声闷响。


她出房间的时候母亲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手指捏着杯柄,指节发白。香苗没看她,径直走到玄关弯腰穿鞋。


“香苗。”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的,像是昨晚没怎么睡。


香苗没应声,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


“学校来电话了。”母亲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说让我今天去一趟,办什么手续……”


香苗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鞋带拉紧,打了个结。


“你听见没有?”母亲走到她身后,声音开始发抖,“什么手续?为什么要我去?香苗你跟我说清楚——”


“就是退学手续。”香苗直起身,拉开门。外面走廊里的空气比屋里凉,她迈出去,没回头。


“香苗!”母亲追到门口,拖鞋都来不及换,“你站住!什么叫退学手续?谁说的?你给我说清楚!”


香苗站在楼梯口,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侧过半个脸。“你去问老师就知道了。”她说,然后开始下楼,厚底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香苗听见门关上了,是那种很轻的、手抖得使不上力的关法。


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香苗推开教室后门进去,正在讲课的英语老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继续在黑板上写例句。香苗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在桌上闭了眼。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她没睡着,耳朵里灌着英语老师的声音和窗外田径队训练的哨声,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母亲站在门口的样子。那杯没动过的茶,捏着杯柄发白的手指,拖鞋里露出的脚后跟。她翻了个面,把脸朝向窗外。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香苗身上。“香苗,出来一下。”


走廊上已经站了一个人,香苗看见母亲的背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开衫,头发用最普通的黑色发卡别在耳后。母亲转过身来,眼睛红着,看见香苗的一瞬间嘴唇就瘪下去了。


“香苗……”母亲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来想抓她的胳膊,香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走廊的墙壁。


班主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说不上是严厉还是无奈。“香苗同学,昨天跟你提过的处分警告,学校那边已经批下来了。缺课天数、吸烟记录、还有——”班主任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香苗的领口和裙摆,“风纪问题。累计起来够退学处分了。今天请你母亲来,就是办手续的事。”


母亲的手还悬在半空,听班主任说完,猛地转过头去:“老师,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成绩很好的,她只是……只是交错了朋友——”


“阿姨,”班主任的声音放轻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学校给过机会,警告也下过,她本人完全没有改正的意思。”


香苗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她抽出来叼在嘴里,没点。班主任看见了,张了张嘴,到底没制止——大概觉得反正都要退学了。


母亲转回来看着香苗嘴里的烟,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下。“香苗,你把烟放下。”声音颤得厉害,“你跟老师说,你说你改,你以后不这样了,你——”


香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用的,妈。”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签吧。”


母亲愣住了。她盯着香苗看了好几秒,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法令纹流进嘴角。她抬手抹了一把,抹完又淌下来,她干脆不抹了,整张脸拧成一团。“你跟我回家。”母亲突然抓住香苗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现在就走,回家,我给你转学,我们重新开始,你换一个学校——”


香苗没有挣,任由母亲攥着。母亲的手心是湿的,热烘烘的,指头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干干净净,跟自己手上又长又尖的水晶甲完全两个样子。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攥着她过马路,攥得紧紧的,嘴里念叨着“看车看车”。


“妈。”香苗开口,声音轻了一点,“我回不去了。”


母亲还在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怎么回不去?你才多大,你换个学校谁认识你?你把头发染回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摘了,你成绩底子在,补一补还来得及——”


“我怀孕过。”香苗说。


走廊里安静了。母亲的话卡在喉咙里,嘴还张着,眼睛瞪圆了,像是没听懂。班主任手里的文件夹“啪”地合上了,别过脸去。


“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打过胎了。”香苗把手腕从母亲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干脆,“不止一个男的。烟戒不掉。学也上不下去。你让我回去,回哪儿去?”


母亲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走廊的栏杆,整个人晃了一下。她的嘴还张着,但发不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开衫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慢慢蹲下去,蹲在走廊中间,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香苗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后脑勺那个黑色发卡歪了,一撮花白的头发从鬓角散出来。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抽了一下,很轻,像手指被纸划了一道。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坐在床边给她换额头上的毛巾,那时候母亲头发还是全黑的。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大和发的:我在校门等你。


就五个字。香苗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去。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母亲,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妈,你回去吧。手续老师会弄。”


母亲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嘴角往下撇着:“香苗——”


“我走了。”香苗转过身。她听见母亲在背后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然后是一阵踉跄的脚步声,母亲追上来了,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整个人贴在她背上,哭得浑身发抖。


“你别走,你听妈的话,妈求你了——”母亲的指甲掐进她校服布料里,声音闷在她后背,“你爸那边我去说,我不让他骂你,咱们回家,你回家住,妈天天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香苗站在原地没动,任她抱了一会儿。走廊两边有学生探出头来看,隔壁班门口聚了三四个人,指指点点的。香苗看见人群后面结衣站在自己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两人目光撞了一下,结衣先别开了眼,转身进了教室。


香苗抬手掰母亲的手指。一根,两根,母亲攥得死紧,她一根一根往外掰,指甲在母亲手背上刮出浅浅的白印。“妈,”她说,没回头,“你保重。”


她往前走,厚底鞋的鞋跟敲在地砖上。背后母亲喊了一声“香苗——”,那声音破得不成样子,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了。香苗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后有人在喊“阿姨你没事吧”,有脚步声跑过去,乱糟糟的。


她下了楼梯,穿过一楼大厅,推开校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大和靠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上,手里夹着烟,看见她出来就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办完了?”他问。


“没办完。”香苗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我妈在楼上哭呢。”


大和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领口,再滑到裙摆,最后落回她眼睛。“哭完了就办完了。”他说,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你东西收拾了没?”


“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走吧。”大和直起身,手插进裤兜里,偏了偏头示意方向。香苗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三楼的走廊窗户后面,好像有人影在往下看。她分不清哪个是母亲,哪个是老师,或者只是路过的学生。阳光照在玻璃上,白晃晃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转回来,跟上大和的步子。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看,是母亲发的消息,就一行字:你爸知道了。他让你别再回家。


香苗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递给大和看。大和扫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那正好,”他说,“我那儿有空房间。”


香苗把手机收进口袋,没再说话。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便利店、拉面店、小钢珠店一间一间从旁边过去。大和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后门让香苗先上,自己跟进去坐在她旁边。车开动的时候香苗看着窗外,学校门口已经空了,母亲大概被人扶进去了,或者自己走了。她不知道。


出租车拐上大路,学校彻底看不见了。香苗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丝丝的,震得她太阳穴发麻。大和的手搭在她膝盖上,隔着泡泡袜捏了捏,她没躲,也没回应。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空荡荡的,像昨晚灌下去的那罐酒,晃一晃只剩泡沫。


“饿不饿?”大和问。


“不饿。”


“那先回去。”大和的手往上移了移,停在她大腿中段,拇指来回蹭了两下。香苗由着他。车里的空调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校服外套拢了拢,领口扯回来一点,扣子还是扣不上。


“大和,”她突然开口,“我妈蹲在地上的时候,我在想小时候她带我去超市,我走丢过一次,她找到我的时候也是这么哭的。”


大和没接话,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蹭。


“我是不是挺不是人的。”香苗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在问还是在陈述。


“你想这些干什么。”大和把手收回去,从另一边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烟味窜进车里,香苗闻着觉得舒服了点,嗓子里的痒压下去了。


“就是想了想。”她说。


“别想了。”大和吐出一口烟,看着前面的路,“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晚上带你出去吃。”


香苗嗯了一声,重新把脑袋靠回车窗。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旁边并排停着一辆校车,车窗里全是穿校服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地往这边看。香苗跟一个小女孩对上了眼,那孩子盯着她的金发和水晶甲看了好几秒,然后被旁边的同学拉走了。香苗把脸转回来,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广告贴纸,上面写着“家庭餐厅招工,时薪九百日元起”。


她闭上眼睛。车重新开动,大和的烟味混着车载香水的味道往她鼻子里钻。她想起班主任昨天说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想起母亲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结衣别开的眼睛。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大和搭在她膝盖上的手压下去了。那只手热烘烘的,指头粗,掌心有茧,按着她的膝盖骨,不轻不重。


她没睁眼,但在心里对自己说:回不去了。说了三遍。第一遍还有点涩,第二遍就顺了,第三遍像念别人的事。


出租车停在大和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大和推开车门先下去,绕到另一边给她开门。香苗下车,站在路边伸了个懒腰,校服下摆跟着往上跑,露出一截腰。大和从后面拍了她屁股一下,往楼里走。“走,上楼。”他说,“晚上七点还有事。”


香苗跟上去,走到公寓大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街道。这条路她不熟,两边的店招都是没见过的。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门。玻璃门在背后合上,把外面的阳光和声音都隔开了。电梯里大和按了楼层,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她,眼神跟平时一样,冷冷的,又带着点什么东西。


“以后住这儿了。”他说。


香苗靠在另一边电梯壁上,跟他面对面。“嗯。”


“规矩你知道。”


“知道。”


电梯到了,门打开。大和先走出去,香苗跟在后面,厚底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声音。走到门口大和掏钥匙开门,香苗站在他身后,抬手把歪了一边的泡泡袜拉正。门开了,里面一股空调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她走进去,在玄关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大和把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


香苗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沙发上还扔着昨晚她盖过的毯子,茶几上有两个空啤酒罐和一个烟灰缸。她走过去把毯子叠了叠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坐进沙发里,把书包往脚边一扔。


大和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出来,扔给她一罐。香苗接住,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缩了一下。大和在她旁边坐下来,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搭在沙发背上,没碰她。


“你妈那边,”他开口,“以后别联系了。”


香苗握着啤酒罐,指头收紧了一点。“嗯。”


“你爸不是让你别回去了吗,正好。”


“嗯。”


大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手里的啤酒罐拿走放在茶几上,另一只手掰过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别给我摆这副脸,”他说,声音不高,“你自己选的路,没人逼你。”


香苗看着他。大和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她想起第一次被他夸“可爱”的时候,心口那种又慌又热的感觉。现在那种感觉淡了,但还在,像烟头摁灭之后留在烟灰缸底下的焦痕。


“我知道。”她说。


大和松开她下巴,把啤酒塞回她手里。“知道就行。”他靠回沙发里,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体育新闻的声音填满了客厅,“晚上有个局,你跟我去。穿好看点。”


香苗喝了一口啤酒,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比分,心里想的是母亲发来的那条消息。她摸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别再回家”四个字盯着她。她把那行字删了,锁屏,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穿什么?”她问。


“衣柜里不是有吗。”大和眼睛没离开电视,“那条黑的。”


香苗知道他说的是哪条。露背的,裙摆刚到屁股下面。她没再问,把啤酒喝完,站起来往浴室走。“我先洗个澡。”她说。


大和嗯了一声,在她经过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大腿后侧。香苗进了浴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浴室里没开灯,黑乎乎的,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她伸手摸到开关按下去,白光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金发乱糟糟的,眼妆花了一半,水晶甲缺了一个角。她凑近镜子看了看那颗缺角,用拇指按了按,按不平。


她拧开花洒,等水热的时候蹲下来把泡泡袜脱了,卷成一团扔在洗衣篮里。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水顺着头发流进嘴里,有点咸。她站了很久,久到大和在外面敲了两下门问“你掉里面了”,她才应了一声开始洗。


洗完出来她裹着浴巾在衣柜里翻那条黑裙子。大和坐在床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内衣别穿了。”他说。


香苗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浴巾解了,光着身子把裙子套上。黑色布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裙摆刚好盖住屁股。她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看了看,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了拨,露出耳朵上那一排耳洞和舌头上银色的珠子。


“行吗?”她转过身。


大和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走得很慢,最后停在裙摆边缘。“转一圈。”他说。


香苗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去,后背一大片皮肤露在空气里。大和看完了,点了下头,从床上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裙子肩带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肩膀。“这样。”他说,然后低头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下了牙印。


香苗没躲,只是吸了口气。大和退开,拿起自己的外套。“走了。”他说,“七点之前到。”


香苗跟在后面出了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从沙发上捡起手机塞进大和给她的小包里。玄关穿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门口鞋柜上放着的备用钥匙,大和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拿起来扔给她。“你的。”他说。


香苗接住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了。她把它放进小包内袋,拉上拉链,然后弯腰系好鞋带。两个人出门,电梯里大和点了根烟,香苗站在旁边闻着烟味,手插在裙子的隐形口袋里,攥着那枚钥匙。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有车喇叭响。大和先走出去,香苗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里的自己——黑裙子、金头发、水晶甲、肩膀上的牙印。电梯门关上,那张脸被金属门切成两半。


她转过身,跟上大和的步子,走进夜里。


光辉的坠落

篮球馆里的灯到晚上七点还亮着,但光辉已经连续三周没在训练时间出现过了。


教练站在场边,手里的哨子含在嘴里没吹,盯着战术板上那个被擦掉一半的号码。九号,王牌,去年县大赛场均二十三分的那个人,现在连人影都见不着。队里几个一年级的新生在底线折返跑,跑过教练身边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因为谁都知道教练那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今天又没来?”教练把哨子从嘴里拔出来,问的是副队长。


副队长擦了把汗,点了下头。“上午第二节课之后就没见着人了。我问过他们班的,说他中午就不在教室。”


“不在教室去哪儿了?”


“不知道。”


教练把战术板往椅子上一摔,塑料板弹起来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用记号笔写的首发名单,九号的名字还在上面,但墨迹被手汗蹭得有点糊了。他没再说什么,挥手让队员们继续训练,自己走到场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光辉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光辉其实哪儿也没去。他在三楼最东头那间空教室里头,就是以前放旧桌椅的那间,窗户朝北,一年四季见不着太阳,走廊上路过的人不特意扭头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人。他坐在靠窗那张缺了一条腿的课桌上,另一条腿用一摞旧字典垫着,晃一下桌子就吱呀响。手机屏幕亮着,相册开着,他一张一张往后翻。


第一张是去年夏天拍的。那时候香苗还是黑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站在学校后门那棵樱花树底下,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袋子里装的好像是运动饮料。她对着镜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成半个月牙,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热得鼻尖冒汗也没解开。光辉记得那天他刚打完练习赛,浑身臭汗跑出来,香苗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灌了半瓶,剩下半瓶浇在头上,香苗就站在旁边笑他像条狗。他当时还觉得那笑声有点傻,现在再听,手机里当然听不见声音,但他脑子里能清清楚楚地回放出来。


他拇指往左划了一下。第二张是秋天,香苗穿着那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还是黑的,但刘海用个粉色小夹子别到旁边去了,露出额头。这张是结衣帮忙拍的,三个人去车站前的可丽饼店,香苗吃奶油吃得嘴角都是白的,光辉拿纸巾给她擦,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被拍下来了。照片里光辉自己的半张脸也在边上,笑得眼睛都眯没了。


再往左划。第三张开始不对了。香苗的头发变成了浅棕色,发根还是黑的,一看就是刚染没补过。她站在学校走廊里,校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裙子明显短了一截,但还穿着黑色连裤袜,整体看着像是刚学坏还没学利索的样子。这张是光辉偷拍的,香苗发现之后追着他打了半个走廊,最后被他一把搂住腰,两个人差点摔在楼梯口。那时候他还觉得好玩,觉得香苗不管怎么变都还是他认识的香苗。


再往左。金发。浓妆。泡泡袜。照片里香苗靠在自动贩卖机上,旁边是大和那群人里的一个辣妹,两个人对着镜头比耶,香苗的指甲已经是尖的了,银色的,在照片里反着光。这张不是光辉拍的,是从班级群里存下来的,那天有人发了合照在群里,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长按保存了。


他往左划,划到一张香苗和大和走在一起的背影,不知道是谁偷拍的,在车站前的商店街,香苗挽着大和的胳膊,金发在路灯底下亮得刺眼。光辉盯着这张看了最久。他拇指按在屏幕上,长按,弹出来一个菜单,他选了删除,照片从屏幕上消失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呼吸把桌面的灰吹起来一小片。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坐起来,又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的最近删除,选中那张照片,点了恢复。照片重新出现在相册里,香苗还是挽着大和的胳膊,还是那头刺眼的金发。光辉把手机锁了屏,塞进裤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额头抵着玻璃往外看。操场上田径队在跑圈,天色暗下来,跑道边的灯亮了一排,把跑道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很久,直到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才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第二天中午,光辉破天荒去了食堂。他端着托盘在人群里找位置,以前篮球部那帮人坐的那张长桌还有空位,他走过去,刚把托盘放下,旁边坐着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端起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位子来,但没抬头跟他说话。光辉坐下来,吃了几口饭,觉得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对面坐的是以前跟他关系最好的那个前锋,现在正低头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屏幕上是短视频,声音外放,吵得很。


“昨天训练怎么样?”光辉问了一句。


前锋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你没来,教练发了通火。”


“嗯。”


“教练说你再这样就不用来了。”


光辉筷子停了一下。“他真这么说?”


“原话是‘王牌就这态度?不想打就趁早滚’。”前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终于抬起头看他,“你到底怎么回事?从入秋开始你就魂不守舍的,练习赛也打不好,训练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光辉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米饭粒粘在嘴角,他用手背蹭掉了。


“是因为那个女的吧。”前锋声音压低了一点,“就那个,以前跟你好的那个,现在跟大和混在一起那个。我听说她……”


“别说了。”光辉打断他。


前锋看了他两秒,耸了下肩,拿起手机继续刷。旁边几个人假装在聊别的事,但光辉注意到他们交换了好几个眼神。他吃了不到一半就端起托盘走了,倒剩饭的时候看见食堂角落那张圆桌,大和那帮人常坐的位置,今天空着,桌面上留着几个饮料瓶和一圈烟灰。他盯着那个烟灰圈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把托盘塞进回收架,走出了食堂。


下午的课他也没上。他在校舍后面的自行车棚旁边翻墙出去了,沿着学校围墙走了一段,走到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从后门溜进教学楼,回了那间空教室。这次他带了耳机,插上手机听歌,听了两首又摘了,因为歌单是香苗以前给他整理的那个,第一首就是她最喜欢的乐队,前奏一响他就受不了。


他把耳机线缠起来塞进口袋,重新打开相册。这次他从头开始翻,翻到最早那张香苗递水的照片,放大,看她脸上的汗珠和笑得露出一点牙龈的牙齿。然后他退出相册,打开短信,翻到香苗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十月初他发的,很长一段,写了他知道莉奈那件事是大和设计的,他从来没有背叛过她,他一直在等她回来。消息旁边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他又打了一行字,打了一半删了,再打一行,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桌上。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教练发来的消息:明天训练你再不来,我就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你自己看着办。


光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挪来挪去,最后打了一个字:好。发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脸埋进胳膊弯里。窗外操场上的哨声和跑步声远远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他趴了大概十几分钟,听见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还带着钥匙串晃荡的声响。他抬起头,看见班主任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


“光辉?你怎么在这儿?下午的课你也没上。”


“我有点不舒服。”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这间空教室,旧桌椅摞在墙边,窗户灰蒙蒙的,空气里有股粉笔灰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没追问,只是说了句“不舒服就去保健室,别在这儿窝着”,然后就走了。脚步声远去之后,光辉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摞垫桌腿的字典抽了一本出来翻了翻,是去年的数学练习册,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名字,他认出来是香苗的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个小星星。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练习册合上,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还在那间教室里。他听见走廊上热闹起来,脚步声、说笑声、储物柜关上的砰砰声。他等这些声音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出来,经过鞋柜的时候看见香苗那双厚底乐福鞋不在自己的柜子里,柜门上贴的名字条已经被撕掉一半了,剩下的半截上“香苗”两个字只剩了个“香”字。他站在鞋柜前愣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换了自己的鞋,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往外走,光辉混在人群里低头走,走到车站前的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去一群人,他余光扫到一个金发的背影,心猛地提了一下,仔细看才发现不是香苗,是个不认识的女生,穿着同样风格的短裙和泡泡袜,连走路甩手的姿势都有点像。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秒,直到人家拐进便利店不见了。绿灯亮了又灭,他站在原地没动,后面的人绕开他走,有个骑自行车的老头按了下铃铛,他才回过神来,退回路边。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香苗在樱花树下的照片,长按,删除。然后他打开最近删除,看着那张照片躺在里面,拇指悬在“恢复”上面,悬了大概有半分钟。最后他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走进车站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罐热咖啡,站在店门口喝完,把空罐扔进回收箱。回去的路上他经过那间空教室的窗户底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黑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到家之后他把书包扔在床上,抽出那本从空教室拿回来的数学练习册,翻到扉页。香苗的铅笔字还在,小星星也在。他找了块橡皮想擦掉,橡皮按在纸上又拿开了。他把练习册塞进书桌抽屉最里面,用几本旧参考书压住,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作业本,写了两行又停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篮球部的群消息,副队长发的:明天早上六点半集合,教练说迟到的人自己看着办。下面好几个人回“收到”,光辉也打了“收到”两个字发出去。


发完之后他翻到相册,最近删除里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还在倒计时,还有二十多天才会永久删除。他看了一会儿,退出相册,打开短信,点进香苗的对话框。最后那条长消息还停在“已读”状态。他又打了一行字:明天开始我去训练了。打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细长的一条,他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才睡着。


※篇幅过长,此处仅展示部分正文,请在官网查看全文。

Comments

No comments found for this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