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换魂娇妻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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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签约夜,夜未央的红牌
曼谷的傍晚裹着一层黏稠的热意,素坤逸路两侧的霓虹灯在暮色里次第亮起来,像一条斑斓的河缓缓注入城市的动脉。阮氏集团代表团的商务车停在察殿酒店门前时,门童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拉开车门,一股冷气从大堂深处涌出来,把外面潮湿的暑热截成两半。
阮冰凝率先下车。素色职业套装收束着她高挑的身形,浅灰的西装裙恰到好处地停在膝弯上方两寸,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小腿。她把文件包递给身后的助理,抬手拢了一下耳侧碎发,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江辰宇从另一侧绕过来,西装是今早出门前她替他选的深藏青,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腿长,可惜他站在她身侧时总不自觉地微微塌着肩,像一株被旁边乔木遮住阳光的灌木。
“班汉先生已经在会议厅等您了。”接待的泰国职员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目光在阮冰凝脸上多停了一瞬,又飞快收回去。
会议厅在酒店二楼,长桌尽头挂着阮氏和泰方公司的联合标识。班汉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实,穿一件浅米色西装,袖口的金色袖扣在灯光下亮得晃眼。他见到阮冰凝进来,起身时椅子向后滑了半尺,笑容堆得很满。
“阮总,久仰。比照片上还要漂亮。”
阮冰凝微微颔首,没有接这句客套,径直在主宾位坐下,翻开面前的合约文本。“班汉先生,我们先过一遍第三部分的交付条款。”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冰凌落在瓷盘上。接下来四十分钟,会议厅里只有她平缓的陈述和翻页的轻响。她逐条拆解交付节点、验收标准、违约赔付比例,偶尔停下来等翻译确认,目光扫过泰方几位副总时带着一种天然的审视,让对方不自觉地坐直了背。江辰宇坐在她右手边,负责补充市场端的配合方案,他讲得也算流畅,只是每次阮冰凝接过话头纠正他一个措辞,他就会下意识地摸一下领带结,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班汉起初还试图在几个模糊条款上打哈哈,被阮冰凝一句“如果贵方坚持这个表述,我们明天可以重新安排签约时间”堵了回去,只得笑着摆手让法务改。等到双方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交换文本时,窗外已经彻底暗了,素坤逸路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
“阮总,今晚我在夜未央订了包间,务必赏光。”班汉把签好的合约递给助理,搓了搓手,笑容里添了几分暧昧,“曼谷最好的夜总会,保证让各位放松。”
阮冰凝合上文件包,正要开口推辞,江辰宇已经先一步站起来,伸手和班汉握了握:“班汉先生太客气了,一定到。”他转过头对阮冰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意味,“冰凝,人家一片好意,咱们也不好太不给面子。”
阮冰凝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文件包交给助理,吩咐先送回房间。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当着外人的面驳丈夫的面子,她做不出来。
夜未央在拉差达路一条巷子的深处,门脸并不张扬,只一块暗金色招牌悬在入口上方,走进去却豁然开朗。大厅穹顶挂着水晶吊灯,光线调得暧昧不明,中央舞台铺着猩红色地毯,四周散座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混着酒气、香水和某种甜腻的脂粉味。
班汉订的包间在二楼,半开放式,正对舞台,视野极好。侍者刚把酒水送上来,大厅的灯光忽然暗下去,一束追光砸在舞台中央,音乐从四面涌出来,鼓点又重又急。
颂差就是在这个时候登台的。
她穿一件金色亮片短裙,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根,每走一步都像在故意挑战布料的极限。银色细高跟踩在猩红地毯上,脚踝上系着一条细链,随步伐轻轻晃动。她的胸部丰满得有些夸张,亮片布料被撑出紧绷的弧度,灯光一打,整片胸口都在反光。她化了浓妆,眼线挑得很高,嘴唇涂成油亮的正红,头发是接的黑色长卷发,甩动时像一面小旗。
音乐切到一段泰式鼓点混电子乐的节拍,颂差开始扭胯,动作大开大合,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她故意在每一个重拍上把裙摆撩到极限,隐约露出下体轮廓,台下立刻炸开一片口哨和尖叫。她又转过身去,背对观众,弯下腰,从两腿之间回头看,手指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上滑,停在腿根处画了一个圈。前排几个男人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颂差!颂差!”
有人喊她的名字,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颂差直起身,冲台下飞了一个吻,又故意把胸口往灯光最亮的地方挺了挺,亮片下缘几乎要兜不住。她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每一个尖叫都像往她血管里打了一针兴奋剂。
然后她的视线扫到了二楼包间。
江辰宇正端着酒杯靠在栏杆边,深藏青西装在昏暗里衬得他轮廓格外分明,肩线平直,下颌线条利落,和楼下那些腆着肚腩、衬衫扣子崩开的中年男人完全不同。他旁边坐着一个穿浅灰西装裙的女人,正侧头听班汉说话,侧脸冷得像一尊白玉雕像。
颂差眯了眯眼,唇角翘起来。舞曲进入尾声,她加快扭动幅度,最后以一个下蹲动作结束,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锁骨往下淌。台下掌声和口哨混成一片,她却直直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走下舞台,穿过散座之间狭窄的过道,一路上了二楼。
包间的门帘被掀开时,阮冰凝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颂差带着一身汗气和浓烈香水味挤进来,二话不说就往江辰宇身上扑,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胸前。
“帅哥,第一次来?”她仰着脸,声音又嗲又沙,金色亮片裙的领口被挤压得更加岌岌可危,“我叫颂差,夜未央的红牌,今晚只陪你一个人好不好?”
江辰宇整个人僵了一瞬。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亮片贴在他手臂上,那种柔软和弹性是他很久没有从阮冰凝身上感受过的。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阮冰凝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清脆一声。
“下来。”阮冰凝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颂差扭头看她,笑容不减,反而更甜了:“姐姐别生气嘛,我只是跟帅哥打个招呼。”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从江辰宇脖子上滑下来,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胸口,才慢吞吞地退开一步。
阮冰凝站起来。她比颂差高出半个头,素色西装裙和金色亮片短裙站在一起,对比鲜明得刺目。她伸手,一把抓住颂差的手腕,力道不轻,颂差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
“死人妖,就是贱货。”
这句话从阮冰凝嘴里说出来,连江辰宇都愣住了。他结婚三年,从没听她说过一句粗话。阮冰凝已经松开手,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湿巾扔进垃圾桶。
“班汉先生,我有些不舒服,先告辞了。”她拿起手包,对江辰宇抬了抬下巴,“走。”
江辰宇站起来,经过颂差身边时,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忍哭。他脚步顿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跟着阮冰凝出了包间。
班汉追到走廊上,连声道歉,说下面人不懂事,已经让人把颂差赶回后台了。他又劝了两杯酒,说是压惊,阮冰凝推不过,抿了一口。江辰宇替她挡了剩下半杯,班汉拍着他的肩笑:“江总好福气,太太又能干又漂亮。”
江辰宇笑了笑,心里却还在想刚才那个贴在身上的温度。他看了一眼阮冰凝,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冷硬,和颂差那种泼辣辣的热完全是两个极端。
回到包间又坐了一刻钟,班汉和泰方两个副总敬完第二轮酒,说还有事要先走。阮冰凝把酒杯放下,起身拿包,江辰宇跟着站起来,脚下一晃,扶住了沙发靠背。
“怎么了?”阮冰凝回头看他。
“没事,可能喝急了。”他揉了揉太阳穴,眼前包间的水晶灯忽然变成好几个重叠的光圈。阮冰凝伸手来扶他,他刚要握住,却看见她的身体也晃了一下,那只伸出来的手在半空中偏了方向,按在了茶几边缘。
“冰凝?”
阮冰凝没回答。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已经散了,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往下滑。江辰宇想扑过去拉她,腿却先软了,膝盖撞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最后的意识里,是包间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几条深色裤腿围上来,有人弯腰,有人低声说话,泰语混着几句中文,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然后就是一片黑。
包间迷酒与地下室惊魂
江辰宇是被一阵刺鼻的霉味呛醒的。
那股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铁锈,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像是地下室常年不见光的角落才有的东西。他的下巴磕在胸口,脖子僵得发疼,试着抬头,后脑勺一阵钝痛,眼前黑了几秒才慢慢浮出模糊的轮廓。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他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只有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一盏裸露的灯泡挂在头顶,灯罩积着厚厚一层灰,光线昏黄,照得四周墙壁上的水渍像一幅幅脏污的地图。这地方不大,二十来平,水泥地面坑洼不平,墙角堆着几个发黑的纸箱和一卷用剩的塑料布。空气又冷又闷,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淡淡的白雾。
“冰凝——”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他猛地转头,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几步之外,那张石台还在。
那是一整块青灰色的石料,表面磨得发亮,四角各雕着一个兽首,兽嘴里各穿一条铁环。阮冰凝就躺在上面,四肢被麻绳分别绑在四个铁环上,绳子拉得很紧,她的手腕和脚踝都勒出了红痕。素色西装裙的下摆皱成一团,一只高跟鞋掉在地上,另一只还挂在脚尖,摇摇欲坠。她的脸侧向一边,长发散在石面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江辰宇盯着那道起伏看了好几秒,确认她还活着,才把视线挪开。然后他看见了颂差。
颂差蜷在石台另一侧的地面上,金色亮片短裙在昏光里泛着廉价的光泽,丝袜从大腿根破了一道口子,膝盖蹭着灰。她侧躺着,脸朝着江辰宇这边,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比起包间里那股张扬的骚劲,此刻的她看起来狼狈得多,也安静得多。
石台正前方,一个穿橘黄色僧袍的泰国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着江辰宇听不懂的经文。那声音低而密,像一群蚊虫在耳边盘旋,一句叠着一句,没有停顿,也没有起伏。石台四角的兽首嘴里,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暗红色的光,沿着石面上刻着的纹路缓缓蔓延,像有生命的东西在石头里爬。
江辰宇的胃里翻了一下。他想起来包间里最后那杯酒,想起来班汉拍着他肩膀笑的样子。那酒有问题——不止是酒,那整个局从头到尾就他妈是个套。
“醒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笃定的笑意。江辰宇认得这个声音。他扭过头,看见赵高从楼梯口的方向踱步下来,油亮的背头在灯泡下反着光,深色西装敞着扣,手腕上一串深褐色的珠子随着步子晃荡。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便装的男人,一高一矮,都面无表情,一左一右站到了石台两侧。
“赵高。”江辰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疯了。阮家的人——”
“阮家的人现在在曼谷到处找你太太呢。”赵高笑着打断他,走到石台边,低头看了看昏迷的阮冰凝,伸手在她脸侧停了一下,没碰,只是做了个虚抚的动作,“班汉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会跟阮氏说你们临时有急事提前回国,飞机上联系。等他们发现不对,至少也得明天下午。”
“你想要什么?钱?股份?”江辰宇用力挣着绳子,椅子腿在地面上一跳一跳,“你开个价,别动她——”
赵高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密闭的地下室里撞来撞去,显得格外刺耳。“江总,你这个人啊,就是做生意的脑子,太直。”他转过身,靠坐在石台边沿,一条腿晃着,手插在裤兜里,“商业合作?笑话。我花那么大功夫把你们弄到曼谷来,就为了跟你签那点破合同?我不如直接找个人控制你们阮家,到时要什么有什么。”
江辰宇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盯着赵高那张笑得张扬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找个人?你什么意思——”
赵高没理他,偏头朝地上的颂差抬了抬下巴。“颂差,别装睡了。起来,该你了。”
颂差的手指先动了动,然后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她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动作里带着一股刻意的慢,像在台上表演时那种拿捏。但她没看江辰宇,也没看赵高,目光落在石台上的阮冰凝身上,定定的,嘴唇抿着。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在包间里低了许多,也不再有那种发嗲的尾音。
“赵哥,你说过的,做完这次,给我一笔钱,让我去清迈。”
“我赵高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赵高摊了摊手,珠子在腕上滑了一圈。
颂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甲涂着亮粉色的甲油,指节却比一般女人粗大些,掌心的纹路深而乱。她翻过手掌又翻回去,像在端详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江辰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江总,你别这么瞪着我。我跟你太太无冤无仇。”她顿了顿,舔了舔嘴唇,“要说有仇,也是跟这副身子有仇。”
江辰宇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颂差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讲一件憋了很多年的事。“我从记事起就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女的。小时候在村里,别的男孩爬树打架,我就想穿裙子、扎辫子。我妈说我是中了邪,拿藤条抽我,抽完了我还是想。后来我跑到曼谷,进了夜总会,什么活儿都接,攒了钱就去做手术——先吃药,吃女性荷尔蒙,声音变细了,胸也大了,可下面那串东西还在。”她说到这里,声音里终于有了点起伏,嘴角那点笑也没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天洗澡的时候低头一看,就觉得自己是个怪物。不男不女的怪物。台上那些客人摸我、亲我、往我裙子里塞钱,他们以为我是女人,可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我他妈连尿尿的姿势都改不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得吓人,直直看向赵高。“赵哥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贴胸贴。他说能让我变成真正的女人,让我住进一个漂亮女人的身体里,用她的脸、她的身子、她的名字活下去。我一开始以为他疯了。”她笑了一声,很短,“后来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给赵哥回了电话,我说行,怎么都行。”
江辰宇的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了。他转头去看石台上的阮冰凝,她还在昏迷,对这些话一无所知。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换魂?你们疯了?这他妈是——”
“是什么?迷信?”赵高接过话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江总,你在泰国待了几天,就没听说过这边有些和尚会点东西?我跟你说正经的,这位龙婆——”他朝念经的和尚努了努嘴,“在清迈那边很有名,做一场法事,灵得很。你太太的身子,跟颂差的魂,换一换。颂差以后就是阮冰凝,阮氏集团的大小姐,阮家的第一继承人。而你太太——”他低头看了看石台上的人,笑了一下,“就委屈她,先待在颂差这副身子里。等事情办完了,我送她去个清静地方,保她衣食无忧。”
“你放屁!”江辰宇猛地往前一挣,椅子哐当一声侧翻,他连人带椅摔在地上,肩膀撞得生疼。那两个手下立刻上来,一左一右把他连人带椅扶正,又拿绳子在他胸口多绕了两圈,把他死死固定在椅背上。江辰宇喘着粗气,眼眶发红,“赵高,你动她一根头发,我出去以后——”
“你出不去。”赵高打断他,语气平平的,甚至带着点无聊,“江总,你搞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你老婆的命在我手里,你乖乖配合,她还能活着。你不配合,我现在就让阿威把她脖子拧了,你信不信?”
江辰宇信。他看见赵高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就知道这人真干得出来。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到底没再挣。
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朝颂差招了招手。“过来,站到石台前面去。龙婆说时辰不能错,再拖就过了。”
颂差站起来,赤着脚走到石台前。她低头看了看阮冰凝,伸手把她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然后她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闭上了眼。
那和尚念经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快了一倍,像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石台四角的暗红色光猛地亮起来,整块石面都在发烫似的,空气里多了一股焦糊味。江辰宇看见颂差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脚底往上,膝盖、腰、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呜咽声,像被什么卡住了。
然后江辰宇看见了烟。
浓密的、灰白色的烟,从颂差的五官里往外溢——先是七窍,眼睛、鼻子、耳朵、嘴,一缕一缕地往外钻,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越冒越急。那烟在半空中聚成一团,悬浮在颂差头顶,翻滚着,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与此同时,石台上的阮冰凝身体猛地弓起来,背离开石面好几寸,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无意识地张开。
“冰凝!”江辰宇嘶声喊。
那团灰白色的烟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拽着,猛地朝阮冰凝的嘴灌进去。阮冰凝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身体又重重落回石面,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颂差那边,烟冒尽之后,她的身体软软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石台边沿,整个人蜷成一团,再也不动了。
江辰宇瞪大了眼。他看见石台上的阮冰凝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三年,清冷、沉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瞳仁先散了一下,然后猛地聚焦,眼珠子转了一圈,从灯泡看到石台,从石台看到地上的颂差,最后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股他从未在阮冰凝脸上见过的、近乎好奇的鲜活。
“冰凝……”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石台上的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先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然后她咳了两下,再开口时,声音是阮冰凝的声线,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刻意拿捏的软糯腔调,像在台上对着麦克风说话。
“江总。”她说,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太太这身子,比我想的还要好。”
赵高在旁边哈哈大笑,拍着手走过来,伸手在“阮冰凝”脸上摸了一把。“行了颂差,先别急着当新娘子。下来走两步,让江总看看像不像。”
“阮冰凝”撑着石台坐起来,两条长腿垂在石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白皙纤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把手背贴在脸颊上蹭了蹭,长长吐了口气。“像,怎么不像。”她抬起眼看向江辰宇,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颂差招牌式的轻佻,搁在阮冰凝这张清冷的脸上,说不出的违和,“江总,往后咱们可得好好相处。你太太这三年不让你碰,我可不一样。”
江辰宇的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他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地上,颂差原来的身体还蜷在那儿,金色短裙皱得不成样子,像一件被扔掉的旧衣服。
换魂仪式
赵高搓着手走上前,亲自弯腰去解石台上那些勒进阮冰凝手腕的麻绳。他动作出奇地殷勤,绳结解得又快又小心,嘴里连声说着:“阮总,受委屈了,受委屈了,这帮粗人下手没轻重。”那语气活像在接待一位迟到的贵宾,仿佛几分钟前把阮冰凝绑在这张石台上、往她胳膊上扎针的人与他毫无干系。
颂差占据的那具身体顺着赵高的搀扶坐起来,脚踝上的绳套一松开,她立刻把两条腿垂到石台边沿,脚趾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点了点,像在试水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麻绳勒出的红痕正在慢慢消退,那圈浅淡的印子衬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她拿拇指来回摩挲着那道红痕,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从阮冰凝清冷端正的喉咙里发出来,却带着颂差惯有的、拖着尾音的懒散腔调。
“赵哥,你这绳子也太糙了。”她抬起眼瞥了赵高一下,“我这张脸要是被蹭破了,你赔得起?”
赵高嘿嘿笑着,手还虚虚扶着她的胳膊:“是是是,我的错。下回一定换软绸的。”
江辰宇被绑在旁边的铁椅子上,绳子从胸口绕到椅背,勒得他肩膀发麻。他死死盯着那个坐在石台上的女人,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抿起来时左边比右边略高的习惯,全都是阮冰凝。可那双眼睛不对。冰凝看人时目光是平直的,不闪不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冷静里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此刻那双眼睛却活泛得过了头,眼珠子在赵高脸上转一圈,在他身上转一圈,又在天花板的灯泡上转一圈,带着一种刚搬进新房子的人打量家具摆设的兴致。
“赵哥。”颂差忽然收了笑,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镜子呢?给我面镜子。”
赵高朝墙角的手下抬了抬下巴。一个穿深色便装的男人从杂物堆里翻出一面巴掌大的化妆镜,犹豫了一下,双手捧着递过去。颂差一把抓过来,把镜子举到面前,脸往前凑,鼻尖几乎贴上镜面。
她先看眼睛。阮冰凝的眼睛是内双,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偏浅,在灯下像掺了蜜的琥珀。颂差对着镜子眨了两下眼,又瞪大,眼白露出来,显得凶,她立刻收回去,眯成一条缝,试了几种不同的眼神,最后选定一种半垂着睫毛、似看非看的姿态,嘴角满意地翘起来。
“这双眼,”她对着镜子喃喃,“比我原来那对割的双眼皮强了不知道多少。赵哥你看,褶子多自然,闭眼都看不出疤。”她仰起脸给赵高展示眼皮,赵高配合地凑近看了看,点头说确实。
颂差又转过脸看侧面,手指顺着鼻梁滑下来。“这鼻子也是真的,没垫过假体,透气。”她捏了捏鼻尖,笑得肩膀直抖,“我原来那个鼻子,捏一下歪一下,睡觉都不敢侧着睡。”
她把镜子放低,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阮冰凝今天穿的是件米白色真丝衬衫,下面配同色系的高腰西裤,标准的商务打扮。颂差解扣子的手法很急,从领口往下扯,珍珠扣子崩了一颗,弹到地上滚出老远,她也顾不上。衬衫敞开,露出里面一件裸色无钢圈胸罩,样式保守,布料把胸部包得严严实实。颂差低头看了看,嫌弃地啧了一声,伸手到背后解开搭扣,把胸罩整个扯下来。
两只乳房弹出来,在灯下白得晃眼。阮冰凝的胸型很好,饱满挺翘,乳晕是浅淡的粉褐色,不大不小。颂差双手托着掂了掂分量,掌心贴着皮肤慢慢揉了一圈,指腹碾过乳头时她自己倒抽了口气,脖子往后一仰。
“绝了。”她声音有点哑,“赵哥,你摸摸,这手感,又软又弹,跟灌了水的气球似的。我原来那对隆的,硬邦邦,躺下来跟两个碗扣在胸口一样,自己摸着都膈应。”她说着又捏了两下,乳头在指间硬起来,她低头看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颜色也好看,粉的。我以前那个,隆完胸之后乳晕黑了一圈,丑得要命,每次上台都得打遮瑕。”
赵高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笑而不语,眼睛在她胸口溜来溜去。颂差也不避他,反倒挺了挺胸,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赵哥,你先别急着看。”颂差从石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西裤的裤腰松了,她索性把裤子也褪了,连内裤一起蹬到脚踝。两条腿从裤管里抽出来,修长笔直,大腿根处有一层薄薄的软肉,往下小腿收紧,脚踝细得一把能圈住。她抬起一条腿架在石台边沿,低头从大腿看到膝盖,又看到脚背,伸手在皮肤上慢慢摸下去。
“你瞧瞧这腿。”她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叹,“又白又直,一点疤都没有。我以前那条腿,小腿肚上被烟头烫过,留了个圆疤,穿丝袜都得挑厚款的遮。这下好了,短裙随便穿。”她放下这条腿,换另一条架上去,同样摸了一遍,连脚趾头都掰开来看了看,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涂了一层透明护甲油,在灯下泛着微光。
江辰宇在椅子上挣了一下,绳子勒进胸口,他闷哼一声。颂差听见了,偏过头来看他,手上动作没停。
“江总别急嘛,我还没检查完呢。”她冲他眨眨眼,把架在石台上的腿放下来,转了个身,背对着江辰宇,弯下腰,从后面伸手到腿间,指尖拨开阴唇,低头去看。这个姿势让她的臀部翘起来,腰塌下去,从背后看曲线流畅得像一道流水。她歪着头,手指在里面轻轻撑了撑,然后直起身转回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那个丑东西终于没了。”她长长吐了口气,像卸了一副背了三十年的枷锁,“赵哥你不知道,我每天洗澡看见下面那坨东西就恶心,恨不得拿剪子铰了。现在好了,干干净净,粉粉嫩嫩。”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指在阴唇上蹭了蹭,“以后这儿可要忙起来了。江总,你太太这地方三年没用过吧?我看紧得很,里头窄得手指头都费劲。”她说着又试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随即松开,笑得更欢了,“没事,用用就开了。”
她弯腰把褪到脚踝的内裤和西裤捡起来,抖了抖灰,先穿内裤再穿裤子,然后把衬衫拢好,那颗崩掉的扣子也不管了,直接把下摆塞进裤腰里,用手抹平。最后她走到墙边那面蒙了灰的落地镜前——不知是地下室原来就有的还是赵高他们搬来的——拿袖子把镜面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耳后,拿手指当梳子把睡乱的发丝顺下去。阮冰凝的头发养得好,黑亮顺滑,垂到肩胛骨下面,颂差把两边的头发拢到胸前,左右看了看,又甩到背后去,试了两次,最后选了把头发全拨到一边、露出另一侧脖颈的搭法,对着镜子偏了偏头,嘴角微微收起来,下巴略抬,眼皮半垂。
镜子里映出的脸瞬间不一样了。刚才那个挤眉弄眼、笑得露牙龈的女人退下去,清冷端庄的阮氏总裁浮上来,眉眼间那股子轻佻劲儿被压得严严实实,只剩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看着像在思考,又像在审视。颂差对着镜子里的人轻轻点了下头,连点头的幅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像不像?”她转过身来问赵高,声音也变了,去掉了拖腔,压低了半度,语速放慢,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赵高竖起大拇指:“像,太像了。刚才那一下我还以为阮总本人回来了。”
颂差得意地哼了一声,从镜前走回来,步子也换了,不急不缓,脚跟先着地,腰背挺直,真像阮冰凝平时走路的样子。她一直走到江辰宇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他膝盖上,脸凑到他跟前,近到呼吸能喷在他脸上。
“老公。”她叫了一声,声音又软下来,这回是故意撒娇的软,跟刚才装出来的清冷搭在一起,格外别扭,“现在我就是你妻子了,以后你要好好爱我。”
江辰宇盯着那张脸,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张嘴,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憋了几秒才吼出来:“滚开!你把身体还给冰凝!你算什么东西——”
颂差直起身,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没消失,只是从撒娇变成了逗弄。她拿指尖点了点江辰宇的鼻尖:“江总,你这话说的。身体是冰凝自己签了字的,白纸黑字,赵哥手里有合同。”她回头看了赵高一眼,“对吧赵哥?”
赵高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在江辰宇面前晃了晃,上面密密麻麻的泰文和中文混着写,最下面确实有个签名,江辰宇一眼认出是阮冰凝的字迹。他脑子轰的一声——冰凝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是之前被逼的?还是——
“别想了。”赵高把纸收回去,折好揣回兜里,“她当时清醒得很,签完还按了手印。”他走到江辰宇侧面,弯腰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江总,这事你往外说没人信。真阮冰凝在那具整容身体里躺着呢,你要是不配合,我就把那个‘阮冰凝’卖到芭提雅去,她那张脸虽然换了,身份证可还是阮家大小姐的。你想想,阮氏集团总裁在芭提雅接客,新闻够不够大?”
江辰宇浑身一僵。赵高直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腔调:“行了,你们两口子慢慢聊。颂差,别玩太狠,江总明天还得飞回国谈生意呢。”他冲手下招了招手,几个人跟着他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地下室隔音好,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门我从外面锁了,明早六点来开。好好处,处好了大家都舒服。”
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上走,越来越远,最后连回音都没了。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灯泡电流的嗡嗡声和两个人呼吸的动静。颂差等了一会儿,确认人走远了,才从江辰宇面前退开,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椅子被压得嘎吱一响,江辰宇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椅背上,闷哼一声。
“你——”他刚要骂,颂差已经抓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别你你你的了。”她歪在他肩膀上,声音懒洋洋的,又变回了颂差本来的腔调,“累死了,折腾了一晚上。江总,你帮我揉揉,这胸涨得慌,刚才绑着那麻绳,勒得我喘不过气。”她抓着江辰宇的手往自己衬衫里塞,隔着胸罩按在乳房上,掌心贴着那团温软的肉,“用力点,没事,自己老婆的胸,不摸白不摸。”
江辰宇的手僵在那儿,手指头都不敢动。掌心里是阮冰凝的胸,他结婚三年碰都没碰过几回的身体,此刻就在他手里,可里头住着的人是颂差。他胃里一阵翻涌,想抽手,颂差按着他的手背不让动。
“颂差。”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你别这样。”
颂差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眯着眼看他,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收了一半。“人家是阮冰凝。”她拿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里带着假模假式的嗔怪,“江总,你叫错了,得改口。刚才赵哥在的时候不叫得挺好吗?‘冰凝’‘冰凝’的,现在怎么又忘了?”
她松开他的手,自己把衬衫扣子解开,露出里面那件裸色胸罩——刚才穿回去的时候没扣好,一边的肩带滑到胳膊上。她低头看了看,皱起眉头,扯着胸罩边缘往外拉了拉。
“这什么破款式。”她嫌弃地撇嘴,“又丑又土,大妈穿的。江总,你太太衣柜里不会全是这种吧?”她不等江辰宇回答,自己接下去,“得换。全换了。透明蕾丝、薄纱、绑带的,带钢圈托胸的也行,反正不能是这种。”她把胸罩整个扯下来,团了团扔到墙角,“回国第一件事,你陪我去买内衣。要最骚的那种,你帮我挑。”
江辰宇闭上眼。阮冰凝的脸,阮冰凝的身体,阮冰凝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全是颂差的。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想冰凝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一会儿想赵高说的“卖到芭提雅”是不是吓唬他,一会儿又想那张签了字的合同到底怎么回事。颂差还在他腿上扭来扭去,拿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放,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回国之后要怎么改阮冰凝的衣柜、怎么换车、怎么在阮氏大楼里弄个带按摩浴缸的办公室。
“江总,”她忽然正经起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软,热气喷在他耳廓上,“你听好了。赵哥让我扮好你老婆,把阮氏弄到手,这事儿没得商量。但你放心,我这人讲良心,你配合我,我不亏待你。”她抓着他的手在自己小腹上按了按,往下滑了一点,“你老婆三年没让你碰,我替她补偿你。这身子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比她会玩多了。”
江辰宇猛地睁开眼,抽回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瞪着面前这张脸,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冰凝……冰凝她到底怎么样了。”
颂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张扬,甚至带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啊。”颂差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江辰宇肩膀上,“在我那具身体里躺着呢,赵哥的人看着。暂时没事,好吃好喝供着。但你要是不听话——”她拖长了尾音,手指在他肩头画圈,“赵哥那人你也看见了,他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江辰宇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攥紧的拳头。阮冰凝的脸就在他面前,呼吸拂在他额头上,温热、真实,可他知道那张脸底下已经换了人。他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阮冰凝穿着白纱站在他旁边,手都没让他牵,敬酒时对宾客笑得客客气气,转头对他只说了句“各过各的”。三年了,他无数次想过她哪天能软下来,能跟他亲近亲近,可从来没想过会是这种局面。
“行了,别哭丧着脸。”颂差从他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我累了,要睡一会儿。这地下室也太破了,明早赵哥来了让他换个好点的地方。”她走到石台旁边,把上面铺的一块脏兮兮的毯子抖了抖,嫌弃地看了看,还是裹在身上,蜷到石台上,拿胳膊当枕头。
“江总,”她闭着眼说,声音已经带了困意,“你也睡吧。明天开始,学着叫我冰凝。叫顺嘴了,大家都好过。”
灯泡还在嗡嗡响。江辰宇坐在铁椅子上,绳子绑得他动弹不得,只能歪着头看石台上蜷着的那个人。毯子底下露出阮冰凝的脚踝,细白纤细,脚趾头微微蜷着。他盯着那只脚看了很久,直到颂差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慢慢闭上眼。地下室的霉味钻进鼻子里,混着刚才颂差身上残留的香水味——那香水是阮冰凝常用的,清冽的木质调,此刻闻起来却让他嗓子发紧。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石台上的人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颂差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用的是泰语,腔调黏糊糊的。江辰宇听不懂,但他认得那个声音——夜总会舞台上那个扭着腰唱小调的嗓门,从阮冰凝嘴里冒出来,像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耳朵。
他偏过头,把脸贴在冰凉的椅背上,牙齿咬住下唇,咬得太用力,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铁门外面黑漆漆的,楼梯口那盏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细线,照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镜前的阮家大小姐
铁门是从外面拉开的。铰链干涩的响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撞来撞去,江辰宇从浅得可怜的瞌睡里惊醒,后颈僵得像根铁棍,一抬头就看见赵高站在门框里,深色西装外面套了件花衬衫,背头梳得油亮,手串在腕子上晃荡。
“江总,委屈了。”赵高笑得客客气气,侧身让出半个门洞,朝身后两个手下抬了抬下巴,“解开。”
两个穿深色便装的男人进来割断绳子,江辰宇手腕上一圈红痕,麻得半天抬不起来。他撑着铁椅子扶手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跪回去。石台上颂差已经醒了,裹着毯子坐起来揉眼睛,阮冰凝那张脸在昏黄灯光下没什么表情,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头,看见赵高就伸了个懒腰,毯子滑到腰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色连身裙,是昨天阮冰凝穿的那件,裙摆上蹭了灰,领口也扯松了。
“赵哥,这地方我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颂差的声音从阮冰凝嘴里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答应我的酒店呢?”
赵高走过去,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指头陷进阮冰凝肩窝里,江辰宇看在眼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赵高低头对着颂差笑:“车在外面等着,你先上去。”又转头看江辰宇,笑容淡了三分,“江总,昨晚说的都记住了?冰凝小姐刚受了惊吓,你陪她回酒店好好休息,下午的飞机回国内。班汉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就说阮总身体不适提前回国,签约的事往后推。你配合好,你太太在曼谷就多享一天福。”
最后那句话像根细针扎进江辰宇耳朵里。他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颂差已经站起来往楼梯走,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从阮冰凝清冷的眼睛里透出来,却带着颂差特有的、轻飘飘的打量,像在掂量他值几个钱。江辰宇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后腰撞在石台边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又赶紧把表情收回去。
楼梯窄,只容一人走。颂差走在前面,江辰宇跟在后面,赵高的手下夹在两边。楼梯间的灯泡瓦数低,光黄得发浑,江辰宇抬着头,视线正好落在前面那截脚踝上——阮冰凝的脚踝,细白,踝骨凸得恰到好处,昨天婚礼上他远远看过她穿高跟鞋的样子,那时候这双脚踝裹在银灰色缎面鞋里,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冒犯。现在这双脚踝就在他眼前一级一级往上踩,踩得他心口发闷。颂差上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看他:“江总,走快点啊,磨蹭什么呢。”用的是阮冰凝的声线,但那个“啊”字的尾音翘得不对,像夜总会里跟客人撒娇的腔调。
江辰宇加快两步跟上去。出口是间杂物房,堆着旧轮胎和油漆桶,再推开一扇铁皮门,外面天已经亮了,曼谷早晨的热气扑进来,混着汽油味和远处小贩炸东西的油烟味。巷子窄,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赵高拉开后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颂差先钻进去,江辰宇跟着上车,坐她旁边。赵高没上来,弯腰在车窗外对颂差说:“酒店房间已经续了三天,你的东西都在里面。下午的机票我让人送到酒店。”又对江辰宇笑了笑,“江总,照顾好阮总。”车窗升上去之前,江辰宇看见赵高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烟雾在晨光里散开,那串手串在腕子上晃了晃。
车开出去,巷子两边的铁皮屋顶连成一片银晃晃的浪。颂差靠在座椅上,把阮冰凝的包搁在膝盖上翻,翻出一支口红和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左看右看,忽然笑了:“这脸真是越看越好看。江总,”她偏过头,“你说呢?”
江辰宇正盯着窗外,猝不及防被问到,嘴唇动了动:“……好看。”
“敷衍。”颂差把镜子合上扔回包里,但语气里没什么火气,反而像在逗他,“等着吧,等回了酒店,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好看。”
江辰宇没接话。车里空调开得足,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手心在出汗。他偷偷看了一眼颂差的侧脸——阮冰凝的鼻梁挺而直,下巴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这张脸他看了三年,从婚礼那天起就在看,在饭桌上、在阮家老宅的客厅里、在集团年报的封面照片上,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近地看过,近得能看清耳垂上那个细小的耳洞,阮冰凝从来不戴耳环,那个耳洞是大学时打的,早就长死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凹点。颂差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露出整只耳朵,那个凹点不见了,被一层薄薄的粉底盖住。
酒店在市中心,高层的玻璃幕墙映着早晨的云。车停在地下车库,颂差自己推开车门下去,江辰宇跟在后面,经过电梯口时颂差忽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江辰宇整个人僵了一下,胳膊肘贴着她肋侧的软肉,隔着薄薄的连身裙布料能感觉到体温。电梯里有面镜子,颂差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冲镜子里江辰宇的脸抬了抬下巴:“别绷着脸,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电梯到楼层,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阮冰凝的套房在走廊尽头,颂差从包里摸出房卡刷开门,踢掉脚上的鞋,赤脚踩在地毯上往里走。江辰宇站在门口迟疑了两秒,颂差回头看他:“进来把门关上。你还怕我吃了你?”
套房很大,客厅的落地窗外是曼谷的天际线,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高架桥上已经有车流在动。茶几上摊着昨天没来得及收的文件,阮冰凝的字迹工工整整标着重点。颂差看都没看那些文件,径直往卧室走:“我先洗个澡,身上一股地下室味儿。”卧室门没关,江辰宇听见浴室的门开了又关,接着是花洒的水声。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插进头发里。浴室的水声很响,隔着门传出来,哗哗地响个不停。他抬起头,正对着卧室半开的门,能看见浴室磨砂玻璃后面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动。他赶紧把视线移开,盯着茶几上那叠文件,最上面一份是阮氏和泰国合作方的意向书,右下角有阮冰凝的签名,字迹清瘦凌厉,跟她在集团大会上讲话的语气一个样。他伸手把那份文件翻过去扣在桌上,手指在纸页边缘捏了捏。
浴室里,颂差站在洗手台前面的大镜子前,水已经放了一会儿,蒸汽把镜面蒙了一层白雾。她伸手抹开一块,露出镜子里阮冰凝的身体。昨晚在地下室没好好看,现在站在酒店明亮的灯光下,她对着镜子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和脖子,锁骨线条清晰,肩膀圆润地往下收。她侧过身,看自己的腰线和臀,手从肋骨往下摸到胯骨,掌心贴着皮肤慢慢揉。阮冰凝的皮肤很细,摸起来像缎子,没有她原来那具身体上粗硬的汗毛和毛孔。她两只手捧住自己的胸,隔着湿透的皮肤掂了掂分量,阮冰凝的胸不算夸张地大,但形状饱满,乳头是浅褐色的,小小的两粒,被热水冲得微微发硬。她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一阵细密的酥麻从胸口窜到小腹,她忍不住哼了一声,声音在浴室瓷砖上撞出回音。
“真不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用的是阮冰凝的声音,但语气轻佻得跟那张清冷的脸完全不搭。她把手往下移,指尖顺着小腹的绒毛滑进腿间,阮冰凝的阴毛修剪得很整齐,只有窄窄一条,皮肤干净得几乎没有色素沉淀。她分开腿,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手指顺着缝隙上下滑动,那里已经湿了,不知道是洗澡水还是别的什么,透明的黏液从粉红色的肉缝里渗出来,挂在指腹上拉成细丝。她试着往里探了一个指节,内壁又软又热,紧紧裹着手指,跟她原来那具身体完全不一样。她抽出手指,对着镜子看了看指尖的黏液,笑了笑,打开淋浴把自己冲干净。
水停了。江辰宇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颂差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着搭在肩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浴巾只裹到胸口下面,露出大片肩膀和锁骨。她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翻,浴巾下摆蹭着地毯,露出膝盖和小腿。行李箱里是阮冰凝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素色的衬衫、深色套装、几双卷好的丝袜。颂差一件件拎起来看,撇了撇嘴:“这也太素了。”但最后还是挑了一套烟灰色的西装套裙,一条薄丝袜,又翻出化妆包。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穿丝袜,一条腿抬起来踩在椅子边缘,从脚趾开始往上卷,丝袜贴着皮肤往上滑,到大腿根时她停了一下,手指把袜口理平。江辰宇在客厅听不见这些动静,但他能看见卧室门框里露出的半面镜子,镜子里颂差正在往脸上扑粉,动作熟练得很,粉扑在脸颊上轻轻按压,又用刷子扫掉多余的粉。接着是描眉,阮冰凝的眉毛本来就修得细长,颂差顺着原来的形状补了几笔。口红挑的是阮冰凝常用的豆沙色,涂完之后抿了抿嘴唇,拿纸巾按掉一层浮色。最后她把头发吹干,用卷发棒把发尾往里卷了卷,松松地拢到脑后别了个珍珠发夹。
等颂差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江辰宇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一抬头,整个人怔住了。站在他面前的是阮冰凝——烟灰色套裙剪裁合体,衬衫扣子系到锁骨下面第二颗,丝袜裹着的小腿线条笔直,脚上踩了双裸色中跟鞋。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脖颈,脸上的妆不浓不淡,唇色自然,眉眼间那股清冷劲儿又回来了,连站姿都变了,肩膀平正,下巴微收,一只手虚虚搭在胯侧,跟昨天在签约仪式上从休息室走出来时一模一样。
“看什么?”颂差开口,声线也压下来了,平稳冷淡,尾音不翘了。
江辰宇张了张嘴,嗓子发干:“……没。”
颂差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他两秒,忽然弯下腰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像不像?”说完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清表情,转身去茶几上拿电话拨给助理,声音平稳地交代退房和用车的事,连“麻烦你”三个字都说得跟阮冰凝平时一个腔调。
助理来得很快,是个穿深色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听颂差吩咐下午去机场的时间,全程低着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抬头时目光从阮冰凝脸上扫过去,什么也没多问。颂差把行李箱拉链拉好,助理伸手要接,颂差摆了摆手自己拎着,回头对江辰宇抬了抬下巴:“走了。”
电梯里助理站在旁边,颂差很自然地靠过去挽住江辰宇的胳膊,手指扣在他小臂上,力道不轻不重。江辰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阮冰凝的手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没涂指甲油,食指上套着一枚细细的素圈戒指,是他三年前在婚礼上给她戴上去的,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摘过。此刻那枚戒指贴在他西装袖子上,凉凉的。电梯到一楼,大堂里人来人往,颂差微微侧头对江辰宇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像阮冰凝在商务场合对合作伙伴露的那种笑。江辰宇被她挽着穿过大堂,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等着,司机拉开后座门,颂差先上车,坐定后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对窗外看了一眼。
机场高速上颂差没怎么说话,墨镜遮了半张脸,看不出表情。到机场后助理去办登机牌,颂差和江辰宇在休息室等着。旁边坐了几个穿商务装的男人,其中一个频频往这边看,颂差察觉了,把墨镜往下勾了勾,露出眼睛看了那人一眼,又推回去,嘴角动了动。江辰宇心里一紧,好在那人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低头继续看手机。颂差凑过来低声说:“你看,没人认得出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过海关的时候颂差走在前面,把护照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对方翻开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她,颂差把墨镜摘了,微微笑了一下,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盖章递回来。颂差接过来,回头朝江辰宇扬了扬下巴,那表情带着点炫耀。登机口排队时她站在江辰宇前面,肩膀放松地靠着隔栏,手机里不知道在翻什么,偶尔笑一下。江辰宇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后颈上那颗小痣——阮冰凝后颈确实有颗痣,位置大小都对,他认得,可此刻那颗痣长在颂差的表情底下,让他觉得荒诞极了。
上飞机后颂差靠窗坐,把遮光板拉下来,毯子盖到胸口,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头微微歪向江辰宇这边。空乘过来送饮料时江辰宇替她挡了,说不用叫醒。飞机飞平稳之后他低头看她的睡脸,阮冰凝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跟他记忆里她在长途航班上的样子一模一样。可他知道那具身体里面换了个灵魂,这个认知像块石头压在胃里,坠得他坐立不安,但他又忍不住去看——看她的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看她搁在扶手上的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他看了很久,直到空乘推车经过时多看了他一眼,他才把视线挪到窗外。
落地国内机场已经是傍晚。出闸时江辰宇远远看见阮家司机站在接机口举着牌子,穿深色司机制服,头发理得短而整齐。颂差挎着包走过去,司机接过行李箱,恭恭敬敬叫了声“大小姐”,又说车停在B区。颂差点了点头,脚下一刻没停,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笃笃的响声,江辰宇跟在后面,司机又对他弯了弯腰:“姑爷。”
车上高速往市区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颂差把墨镜摘了搁在膝盖上,头靠在座椅头枕上,忽然伸出左手覆在江辰宇搁在扶手上的右手上,手指一根根插进他指缝里扣住。江辰宇手一抖,想抽回来,被她攥紧了。
“老公。”她声音不大,前排的司机听不见,但这两个字清清楚楚钻进江辰宇耳朵里,用的还是阮冰凝的声线,平稳清冷,可语气里裹着一层黏糊糊的甜,像把糖浆灌进了冰水里,“我就说我现在就是阮家大小姐,没有人会分得出来。”
江辰宇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扫过她的脸,明暗交替,那张脸确实是阮冰凝的,眉眼鼻唇分毫不差,连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可她叫他“老公”的方式不对,阮冰凝三年没这么叫过他,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应该是生硬的、疏离的,像念一个不习惯的称呼。此刻颂差叫得又顺又甜,甜得他手心里冒冷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江辰宇盯着前排座椅的头枕,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说。颂差的手指在他指缝里紧了紧,指甲轻轻掐了他一下,然后松开,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好,对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理了理鬓角。
车下了高速,往阮家大宅的方向拐,路两边的梧桐树影一层叠一层,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光。江辰宇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街景,心里盘算着到家以后怎么面对阮家那两位老人——阮父阮母要是问起来泰国的事,他该怎么答。正想着,颂差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阮冰凝式的冷淡:“明天上午集团有例会,你陪我去。”
江辰宇转过头:“我?”
“你是总经理,不陪我去谁陪我去?”颂差侧过脸看他,眼睛里映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亮得扎人,“再说了,我头一天回公司,总得有个熟人在旁边提点着。”她顿了顿,嘴角又翘起来,“老公,你不会不帮我吧?”
江辰宇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车拐进阮家大宅的院门,铁门缓缓打开,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影子铺在车道上,碎碎的,像泼了一地的墨。
酒店浴室与无声归国
酒店浴室的镜面被热气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颂差抬手抹开一道口子,镜子里映出那张脸,阮冰凝的脸,眉眼清冷,鼻梁挺秀,嘴唇的弧度天生带着一点拒人千里的味道。她偏了偏头,让那道抹开的雾气正好框住自己的五官,左右端详,越看越满意。这具身体比她原来那副强了何止百倍,肩颈线条流畅,锁骨平直,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热水冲过之后泛着一层浅浅的粉。她把手掌贴在胸口,掌心下面是阮冰凝的心脏,跳得不快不慢,稳得让人心烦。她把手指往下移,指尖沿着锁骨滑到胸口的沟壑,指腹在那里停了一停,然后慢慢揉下去。阮冰凝的胸比她原来隆过的还要饱满,手感却完全不一样,软中带韧,皮肤底下像绷着一层薄薄的绸子。她捏住乳尖,力道从轻到重,指尖捻着那一点来回搓,热水从肩头淋下来,顺着乳沟淌进小腹。她咬住下唇,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闷哼,膝盖不自觉地并拢,又慢慢松开。镜子里的阮冰凝脸颊浮起红晕,清冷的眉眼被水汽蒸得有些涣散,嘴角却往上翘着,翘出一个跟这张脸完全不搭的淫荡弧度。她赶紧把嘴角压回去,对着镜子重新练习阮冰凝的眼神,微微垂眼,目光平而冷,像看一份不太满意的报表。可一转身去够架子上的浴巾,腰肢扭的幅度大了些,臀部在镜子里晃了一下,她自己瞥见了,又忍不住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她把浴巾往身上一裹,裹得松松垮垮,胸口露出大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抬了抬下巴,用阮冰凝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阮总,该上班了。”说完自己先乐了,声线差点没绷住,尾音往上飘,飘出一股夜总会里报幕的腔调。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来了一遍,这回压住了,冷冰冰的,像那么回事。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把浴巾整个扯下来,光着身子在浴室里转了个圈,热水还在哗哗地流,蒸汽一团一团往上涌。她低头看自己的腿,又长又直,脚踝细得一把能攥住,脚趾头圆润干净,涂着阮冰凝惯用的透明甲油。她抬起一条腿架在浴缸边沿上,从脚背看到小腿肚,再看到膝盖往上,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发亮,她伸手掐了一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子,又赶紧揉了揉。这副身子她得好好养着,养得比阮冰凝自己在的时候还要金贵。
江辰宇在浴室门外站了快二十分钟,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隔着门板能听见里面哗哗的水声,偶尔夹着一声含糊的哼笑,那声音从阮冰凝的嗓子里发出来,却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轻佻。结婚三年,阮冰凝洗澡从来不超过十五分钟,水温调得刚好,出来的时候头发用毛巾包得整整齐齐,浴袍带子系得一丝不苟。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细节,想得太阳穴突突跳。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颂差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边,水珠从下巴滴到胸口,她拿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看见江辰宇杵在门口,眉毛挑了挑:“站这儿干什么?你也想洗?”江辰宇往后退了半步,嗓子发干:“你洗好了就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飞机。”颂差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蹭了他胸口一下,浴巾角扫过他的手背,湿的,凉的。她走到床边坐下,翘起一条腿来擦脚,头也不抬地说:“急什么,明天下午的航班,上午还能睡个懒觉。”江辰宇看着她弯腰时浴巾往上缩,露出后背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肤,赶紧把眼睛挪开,去收拾摊在沙发上的行李箱。
第二天上午十点,助理准时把车叫到了酒店门口。颂差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江辰宇差点没认出来。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两寸,腰收得恰到好处,头发吹得蓬松顺滑,垂在肩后,脸上化着淡妆,嘴唇是阮冰凝常用的豆沙色,不张扬,可衬得整张脸格外干净。她手里拎着阮冰凝那只黑色鳄鱼皮手袋,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响,一路走过去,酒店大堂里好几个客人都转头看。江辰宇站在门口等她,她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手指搭在他小臂上,不轻不重,像搭了三年搭惯了似的。江辰宇胳膊一僵,可当着助理和酒店门童的面又不能甩开,只好僵着半边身子往外走。颂差偏过头凑近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压得很低:“腰挺直,你老婆挽着你,你绷得跟电线杆子似的像什么话。”江辰宇咽了口唾沫,把肩膀往下松了松。助理在前面拉开车门,颂差松开他胳膊,先弯腰坐进去,裙摆缩上去一截,她随手往下扯了扯,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江辰宇从另一边上车,她等他坐稳了,又把手伸过来,这回是放在他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收拢,就那么搁着。助理坐副驾驶,回头问:“阮总,直接去机场吗?”颂差点点头,声音平稳:“嗯,路上不堵的话四十分钟能到吧?”助理说差不多,她就不再说话,扭头看窗外,侧脸对着江辰宇,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江辰宇低头看了一眼她搁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跟他记忆里阮冰凝的手一模一样。可那只手搁在这儿的感觉不对,阮冰凝从来不在人前跟他有肢体接触,更不会把手放在他膝盖上。他正想着,那只手忽然动了动,食指轻轻敲了他膝盖两下,然后收回去,颂差头也没回,嘴里淡淡地说:“你紧张什么,放松点。”声音不大,助理听不见,江辰宇听着却觉得后脖颈子发麻。
曼谷机场人挤人,办票柜台前排着长队。颂差站在江辰宇旁边,手袋挂在臂弯里,低头看手机,偶尔抬眼扫一下前面的队伍。她站姿很稳,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曲着,肩膀放松,脖子上的丝巾系得端端正正。江辰宇偷眼看她,觉得她连排队都排得比阮冰凝本人还像阮冰凝,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轮到他们办票,柜台后面的地勤接过护照翻了翻,抬头看了一眼颂差,又低头看护照,笑着问了一句什么。颂差用英语答得流利,语调平稳,脸上带着那种礼貌而疏淡的笑,不多不少。江辰宇站在旁边听着,心里直打鼓,阮冰凝的英语是标准的伦敦腔,颂差说的也是,可个别单词的咬字她卷得比阮冰凝稍重一点,外人听不出来,他听得出来。好在那个地勤根本没留意,噼里啪啦敲完键盘就把登机牌递过来了。过安检的时候,颂差把外套脱了放进塑料筐,里头是一件真丝衬衫,胸前系带的设计,弯腰拿筐的时候领口往下垂,露出里面浅色的蕾丝边。安检员是个年轻男人,眼睛多停了两秒,颂差直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把筐推上传送带,那眼神冷得跟阮冰凝一模一样,安检员赶紧把视线收回去。江辰宇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心想这女人学得真快,快得让人心里发毛。
上了飞机,颂差把座椅调低,毯子拉到胸口,戴上眼罩就睡了。江辰宇坐在旁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赵高昨天夜里打来的那个电话。电话里赵高的声音带着笑,说江总你老婆现在是我的人了,你乖乖配合,阮家那边你帮着圆过去,等事情办完了我亏待不了你。江辰宇握着手机站在酒店走廊里,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嗯了一声。此刻他偏头看颂差,眼罩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安静柔和,嘴唇微微抿着,跟阮冰凝重感冒在飞机上补觉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心里翻搅得难受,恨自己窝囊,可又不敢做什么。飞机遇上气流颠了一下,颂差伸手把眼罩推上去,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到了叫我。”那语气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软绵绵的,江辰宇心里一颤,赶紧说好。
国内机场出来,海关通道排了十来分钟,颂差把护照递过去,海关人员翻了翻,抬头比对了一下脸,又看了看签证页,啪地盖了章递回来。颂差接过来道了声谢,声音不大不小,姿态不卑不亢。出口处阮家的司机已经举着牌子等了,见了他们赶紧迎上来,接过行李箱,叫了声“大小姐、姑爷”。颂差微微点头,说辛苦你了,语气客气而疏淡,司机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上了车,司机问是直接回大宅还是先去公司,颂差靠在后座上想了想,说先回大宅吧,路上跟江辰宇低声商量了几句明天例会的安排,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江辰宇一边应着,一边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袋的金属扣,这个小动作阮冰凝也有,开会前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他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
车开进阮家大宅的铁门,院子里那棵老樟树遮出大片阴凉,佣人已经得了消息在门口等着。颂差下车的时候,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女佣迎上来叫了声大小姐,伸手要接她的手袋。颂差把手袋递过去,笑着说不用忙,我自己来就行。那女佣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大小姐今天这么和气,赶紧退到一边。颂差站在门厅里环顾了一圈,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盆兰花,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左边走廊通向客厅,右边楼梯上去是卧室。她把这些看在眼里,嘴上很自然地说了句:“还是家里舒服。”江辰宇跟在她身后,听她这一句说得情真意切,几乎都要信了。上了二楼,颂差一间一间地看过去,书房、起居室、卧室,每进一间都放慢脚步,眼睛扫过家具摆设、窗帘颜色、床头柜上摆的药瓶和书。她停在主卧的梳妆台前,拿起一瓶面霜拧开闻了闻,又放回去,扭头问跟在后面的女佣:“我妈这两天在家吗?”女佣说夫人上午出去了,下午回来。颂差点点头,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坐了千百回。江辰宇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忽然从镜子里跟他对上视线,嘴角弯了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镜子不错,明天让人换一盏亮点的灯泡。”江辰宇没接话,她又补了一句,“你脸色不好,去洗把脸吧。”那语气跟阮冰凝平时使唤他没什么两样,江辰宇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转身往洗手间走了,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支使得这么顺当。
他刚进洗手间,手机就震了。赵高的号码。他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嘈杂,赵高的声音带着笑:“到了?”江辰宇压低声音说到了。赵高说:“阮家那边没露馅吧?”江辰宇说没有。赵高笑了一声,语气忽然沉下来:“江总,明天阮氏例会,你老婆第一次以阮总身份露面,你给我盯紧了。她要是出了岔子,你老婆在曼谷那个地下室里可就不太好过了。”江辰宇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赵高又笑,说这才对嘛,然后把电话挂了。江辰宇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色确实不好,他把水龙头拧开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拿毛巾擦干了出来。颂差还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阮冰凝的手机翻通讯录,见他出来,抬眼问:“谁的电话?”江辰宇说公司的,一点急事。颂差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把手机放回台面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挣出来一截,她随手掖回去,往门口走,经过江辰宇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你老婆明天要上班了,你不高兴?”江辰宇看着她,那张脸上带着阮冰凝式的冷淡,眼睛深处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兴奋,像夜总会开场前躲在幕布后面的那种眼神。他张了张嘴,最后说:“高兴。”颂差笑了一下,拍了拍他胸口:“高兴就好。”说完转身下楼,鞋跟笃笃地踩在木楼梯上,声音清脆,一路响到一楼客厅。江辰宇站在二楼走廊里,听着楼下传来她跟佣人说话的声音,语气温和,问晚饭吃什么,问夫人的车几点回来,问得有条有理。他慢慢走到楼梯口往下看,颂差正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墙上那幅全家福,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像一个刚搬进来的新房客在打量自己租下的房子。
阮宅威胁与模仿课
那天夜里阮家大宅安静得有些反常。江辰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客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颂差住进了阮冰凝以前的房间,这件事本身就让江辰宇心里堵得慌,可他又说不出什么,总不能当着佣人的面说“那不是我老婆”。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赵高那句“地下室里不太好过”,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凌晨两点多,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江辰宇撑起身子,看见颂差穿着一件极短的黑色吊带睡裙站在门口,光着脚,长发散在肩上,胸口那道深沟在走廊灯下明晃晃的。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赵高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例会之前,把该学的都学会,别给我出岔子。
“睡不着。”颂差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语气里没有半点客气,像这房间本来就是她的。她走到床尾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江辰宇下意识往里缩了缩。颂差偏头看他,嘴角挂着那种暧昧不明的笑,“赵老板催得紧,你老婆明天要开会,我总得知道她平时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发脾气吧?你教我。”
江辰宇皱眉:“现在?大半夜的?”
“不然呢?白天佣人跟前你让我怎么问?‘哎,冰凝平时是左脚先迈还是右脚先迈’?”颂差学着他的语气,声音故意压粗,说完自己先笑了,抬手把头发往耳后一撩,“你老婆那些录像呢?家庭摄像,总有的吧?你放给我看。”
江辰宇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确实有——阮冰凝从前为了家里安防装过一套监控系统,客厅、餐厅、书房都覆盖了,平时也没人特意去翻。他起身打开书房的电脑,调出存档文件夹,颂差趿拉着拖鞋跟进来,一屁股坐在他椅子扶手上,胳膊搭着他肩膀,胸口几乎贴着他耳朵。江辰宇浑身僵硬,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才点开视频。
画面里是去年中秋节,阮冰凝坐在客厅沙发上跟佣人交代事情。她穿着珍珠白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腰背挺得笔直,说话时下巴微收,目光平视,语速不快不慢,每句话结尾有个极轻的下压,像句号落在纸面上,干净利落。交代完事情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回杯垫正中间,杯柄朝右,一丝不差。
“看见没有,”江辰宇指着屏幕,“她跟人说话从来不靠太近,至少留一步距离。手不会乱放,要么交叠在膝盖上,要么一只手轻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颂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视频往回拖了十秒,反复看了三遍阮冰凝放杯子的动作,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拿起江辰宇的茶杯,放下,拿起来,再放下。她练了七八遍,最后一次杯柄朝右,位置正中,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难的。”
江辰宇没说话。难的不是放杯子,难的是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淡劲儿。颂差学了个形似,可眼神里那股子亮堂堂的算计藏不住。
他又调出一段公司年会的录像。阮冰凝穿着黑色西装裙站在台上致辞,底下几百号人,她目光扫过全场,不疾不徐,讲到关键处微微顿一下,等台下安静了再继续。颂差凑近屏幕,鼻尖快贴上去了,嘴里嘀咕:“她手放哪儿的?讲台边上?手指头有没有敲台面?”江辰宇说没有,她手就搭在讲台两侧,一动不动。颂差撇了撇嘴,站到书房空地上,清了清嗓子,学着阮冰凝的腔调说了句“各位同事”,尾音压得太重,听着像在赌气。她自己也知道不像,啧了一声,转头问江辰宇:“你老婆生气了什么样?”
“她不怎么生气。”江辰宇说,“真生气了也不拍桌子,就是话变少,眼神冷下来,盯着你看,看到你自己心虚。”
颂差眯起眼,试着做了个冷脸,眉毛压下去,嘴角收平,盯着江辰宇看了五秒。江辰宇被她看得后背发毛,那张脸明明是阮冰凝的,可那股子狠劲完全是另一个人。颂差自己先绷不住笑了,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这个明天再练。
她又坐回扶手上,这次整个人斜靠过来,肩膀抵着江辰宇的胳膊,声音放软了:“还有呢?你跟你老婆之间,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开会用不上,可万一赵老板问起来,我总得答得上来吧。”她说到“赵老板”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忽然沉了一下,江辰宇听出那底下的意思——答不上来,赵高那头饶不了他,也饶不了曼谷地下室里那个真阮冰凝。
江辰宇沉默了好一阵。他起身从书柜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阮冰凝的旧日记本和几本相册。日记是大学时代的,硬壳封面,边角磨白了。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她大三那年当了学生会副主席,管纪律,查晚归。她同寝室那个姓周的女同学老被她记名字,两个人闹了半个月别扭,后来是那个姓周的主动道歉,说‘阮冰凝你这个人讲道理但没人情味’,她回了一句‘人情味能当考勤记录用吗’。”
颂差听得咯咯笑,拍着大腿:“这女的真有意思。”她接过日记本翻了几页,又拿起相册看,指着一张毕业照问这个是谁那个是谁,江辰宇挨个讲:这个是她们班班长,后来去了投行;这个是她导师,退休了在海南养老;这个是她表妹,在法国念设计。颂差记性不差,听一遍能复述个七八成,可人名和脸对不上号,指着照片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生叫“表妹”,江辰宇纠正说是隔壁寝室的,表妹在第二排最右边。颂差哦了一声,又看了两遍才记牢。
“还有呢?”她把相册往腿上一扣,仰脸看他,“夫妻之间的事。你老婆平时叫你什么?”
江辰宇愣了一下。阮冰凝叫他名字,连名带姓,辰宇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总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偶尔心情好——一年也就那么两三回——会叫一声“阿辰”,尾音轻轻往上挑一下,像随手拂掉肩上的灰。他把这个说了,颂差立刻捏着嗓子试了一声“阿辰”,尾音挑得太高,听着像撒娇,江辰宇摇头说不对,太高了。她又试了两遍,第三遍终于找着调了,轻轻软软一声“阿辰”,江辰宇听着心里一颤,别过头去没接话。
颂差把日记本和相册收好放回纸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裙下摆跟着往上跑,露出大腿根。她也不拽,就那么晃着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明天早上你正常上班,我跟你一块儿出门。佣人看着呢,你老婆总得跟你同进同出才像话。”江辰宇点头,她拉开房门又停住,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对了,赵老板说,你要是敢耍花样,你老婆在曼谷受的罪就翻倍。江总,我劝你老老实实的,我演好了阮冰凝,你老婆还能少受点苦,我演砸了,咱俩都没好果子吃。”说完门一关,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第二天早上江辰宇在餐厅吃早饭,颂差从楼上下来,穿了一身阮冰凝惯常的素色职业套装,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低低扎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比平时浅一号。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收窄了,速度放慢,肩膀端平,目光平视前方,在江辰宇对面坐下,把餐巾铺在膝盖上,对佣人说“早”,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收得干净。佣人没察觉异样,端上粥和小菜退到一边。
江辰宇抬眼看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那张脸是阮冰凝的,动作也像了七八成,可他知道底下那个人是谁。颂差察觉他目光,抬眼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太短,零点几秒就收了,可嘴角弯的弧度不对,阮冰凝不会这么笑,阮冰凝笑的时候眼睛不弯。江辰宇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颂差面不改色,低头喝粥,脚却从拖鞋里抽出来,顺着江辰宇的小腿蹭上去,脚趾勾着他西裤的裤管,一点点往上探。
江辰宇差点被粥呛着,咳嗽了两声拿餐巾捂嘴。佣人过来问要不要添水,他摆手说不用。颂差的脚在他膝盖弯那儿停了停,又滑下来,脚趾在他脚背上点了两下,才慢悠悠收回去穿好拖鞋。她全程头都没抬,喝粥吃菜,动作斯文,跟真阮冰凝一个样。江辰宇耳根发热,低头扒饭,心里骂了八百遍。
上午十点阮氏有例会。出门前颂差在玄关换鞋,江辰宇站在旁边等她,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衬衫领口垂下来,里面穿了件墨绿色的蕾丝胸衣,边缘绣着细碎的花。江辰宇一眼瞥见,赶紧移开视线。颂差直起身来,把外套扣子扣好,对他眨眨眼,声音压得极低:“好看吗?你老婆可不会穿这个。”江辰宇板着脸说走了,拉开门先出去。颂差在身后轻笑了一声,跟上来,步子端得稳稳的,到车库门口碰见花匠老周,还微微点头说了句“早”,老周回了声“大小姐早”,没多看。
车开出阮宅大门,颂差把副驾的遮阳板放下来照镜子,一边调整唇色一边说:“你老婆开会的时候坐哪边?主位?长桌一头?”江辰宇说是长桌一头,靠窗那面。颂差嗯了一声,又问会议室有没有投影仪、有没有人做记录、她发言的时候底下人一般什么反应。江辰宇一一答了,末了忍不住补一句:“你别太刻意,越自然越好。她话不多,但每句都有用,废话一句没有。”
颂差侧过脸看他,嘴角翘了一下:“江总,你对你老婆倒是了解得挺细。”江辰宇没接话,盯着前面的路。颂差把遮阳板收回去,靠进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说:“你老婆不喜欢我这样吧?说话带笑,看人直勾勾的。”江辰宇说当然不喜欢。颂差哼了一声:“那没办法,我总得笑吧?板着脸我难受。”她说完把头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阮冰凝那张清冷的脸,嘴角却挂着一丝不相称的得意。
到了公司楼下,颂差下车前拉住江辰宇的胳膊,凑到他耳边:“赵老板说了,今天开完会给他回个电话。你打。”江辰宇说知道了。颂差松开手,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笃笃两声,腰背挺直往大楼里走。江辰宇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根素色的发圈,忽然想起阮冰凝从前出门也总用这根发圈,一模一样的。他心里堵得慌,脚步却没慢下来。
例会开得还算顺利。颂差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文件,听各部门汇报的时候不怎么插话,偶尔点一下头,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有人提到下季度预算超支,她抬起头,目光在说话那人脸上停了两秒,说了句“把明细发我邮箱,明天之前”,语气不重可底下人都噤了声。江辰宇坐在她右手边,看她这副样子心里直打鼓,好在颂差没出大岔子,散会的时候还知道跟几个高管微微颔首道别,步子端得稳,一直走进电梯才松了肩膀,呼出一口气,转头对江辰宇咧嘴笑:“怎么样?像不像?”
江辰宇没夸她,只说:“赵高的电话,现在打。”颂差撇撇嘴,从手包里摸出手机递给他。江辰宇拨过去,开了免提,赵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油腻的笑:“哟,江总,会开完了?阮总表现如何?”颂差凑近手机,声音放得又平又稳:“一切正常,没人起疑。”赵高在那头笑了一声:“那就好。颂差,你记住了,下周董事会之前,把阮冰凝那套做事的路数全吃透。江辰宇,你配合着点,别藏着掖着,你老婆在曼谷可等着呢。”
电话挂断,电梯也到了一楼。颂差把手机收回包里,电梯门打开,外面站着两个行政部的女员工,见了她齐齐叫“阮总好”。颂差微微点了下头,嘴角收着,目光从她们脸上平平扫过去,步子没停。江辰宇跟在后面,听见其中一个女员工小声跟同伴嘀咕“阮总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另一个说“有吗?不还是那样”。他暗暗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颂差走到大厅拐角没人处,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低声笑:“听见没,心情不错。”江辰宇疼得吸了口气,瞪她一眼,颂差已经若无其事地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稳得很。
佣人眼前的性感练习
阮家大宅坐落在半山腰,从二楼主卧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维多利亚港灰蓝色的海面被暮云压成一条窄线。房间里灯开得不多,只有梳妆台上那盏水晶壁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颂差手里那叠打印纸上。她把纸翻得哗哗响,上面是江辰宇昨夜让秘书整理出来的资料,密密麻麻记着阮冰凝的习惯,喝咖啡不加糖但加一小勺鲜奶,开会时习惯用左手食指敲桌面,生气的时候反而不说话只是盯着人看,盯到对方自己心虚为止。
“再来一遍。”颂差把纸往床上一扔,退到卧室门口站定,下巴微微抬起,眼神从睫毛下面平平地扫过来,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江辰宇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被她这一眼看得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刺。他清了清嗓子,按照事先说好的台本开口:“阮总,华南区的季度报表出来了,净利润比预期低了两个点,您看是不是要调整一下那边的渠道策略。”
颂差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江辰宇眉心偏上一点的位置,不闪不避,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不快不慢:“渠道策略上个月刚调过,现在动只会让下面的人白忙。让华南那边把明细发过来,我看了再说。”
江辰宇愣了一下,他故意在问题里埋了个坑,阮冰凝从来不会在没看到数据之前给方向性意见,而颂差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他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眼时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这句好,很稳。”
颂差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嘴角翘起来,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真的?我刚才心跳快得要命,生怕说错。”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沙发扶手上,胳膊搭上江辰宇的肩,“再来,你演那个难缠的高管,就上次会上跟你呛声那个。”
江辰宇被她这么贴着,鼻尖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是阮冰凝从来不会用的那种。他往旁边让了让,还是照着演:“阮总,我手底下三十几号人跟着我干了五年,您说砍就砍,总得给条活路吧。”
颂差把脸一沉,眼皮半垂,目光从下往上抬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意,声音压得很平:“我给你活路,谁给公司活路?你那个部门连续三个季度垫底,我没让你当场走人已经是看在你资历的份上。下周一之前把整改方案放我桌上,做不到就自己交辞呈。”她说完停了一拍,忽然转头问江辰宇,“这样对不对?她是不是会这么说?”
江辰宇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指腹摩挲着杯沿。他想起去年年会阮冰凝当众驳斥一个老臣的场景,那语气比颂差刚才还淡,可底下人汗都下来了。“差不多,”他斟酌着说,“不过她不会说‘交辞呈’这么直白,她会说‘你自己考虑清楚’。”
颂差哦了一声,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又站起来重新演了一次。这次她把“你自己考虑清楚”说得轻飘飘的,尾音往下沉,说完还端起茶几上的空杯子抿了一口,连拿杯子的手势都模仿了阮冰凝惯用的三指捏杯沿。江辰宇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明明脸还是那张脸,可眉眼间透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对,像一幅名画被人重新描了一遍边,远看像,近看全是破绽。
“行了行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练得差不多了,佣人还在楼下等着收拾房间。”
颂差没接这话。她走到衣帽间门口,把身上那件练功用的宽松白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扯出来,低头把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又解开第三颗,领口往两边一拨,露出底下那件黑色蕾丝胸衣的边缘和一道深深的沟。她对着穿衣镜左右侧了侧身,把锁骨的角度调整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江辰宇走过来,步子放得很慢,拖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
“急什么,”她走到江辰宇面前站定,手搭上他的肩膀,指尖顺着衬衫领子往下滑,“刚才演高管,现在该演丈夫了。你老婆累了,做丈夫的该怎么办?”
江辰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小腿碰到沙发边沿,人往后跌坐下去。颂差顺势跨上来,膝盖压在他大腿两侧,整个人坐在他腿上,裙摆堆在两人中间。她抓住江辰宇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掌心底下是蕾丝粗粝的纹路和温热的皮肤。江辰宇的指尖缩了一下,没抽出来。
“佣人,”他压低声音,嗓子发紧,“楼下佣人随时会上来。”
颂差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出来的气是热的:“那你就小点声。”她说着腰往前送了送,胸前的柔软压在他手背上,自己倒先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清清楚楚。
江辰宇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偏过头去看房门,门没锁,留着一道缝,走廊里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他听见楼下隐约有吸尘器的嗡嗡声,还有佣人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听不清字句。他伸手去推颂差的肩,掌心碰到她裸露的锁骨,又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你疯了,”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门都没关。”
颂差歪了歪头,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重新按回胸口,这回按得更用力了些,五个指头陷进蕾丝里。“关什么门,”她声音里带着笑,可脸上偏要做出阮冰凝那种淡淡的倦意,“你不是说她是冷性子吗?冷性子的人偶尔主动一回,丈夫该高兴才对。”她抓着江辰宇的手在自己胸前慢慢揉了一圈,自己跟着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猫伸懒腰时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
江辰宇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应该把她推开,应该站起来把门关严,应该告诉她别在佣人眼皮底下搞这种事。可他的手不听使唤,掌心底下那种柔软的触感顺着胳膊往心口窜,把脑子里那些“应该”全冲散了。他结婚三年,阮冰凝连睡觉都穿着长袖睡衣,他碰一下她的腰她都要皱眉,更别说这样大白天坐在他腿上让他揉胸。这种待遇他做梦都没梦到过,现在真来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颂差看他愣着不动,自己动了起来。她扶着江辰宇的肩膀,腰胯前后慢慢磨蹭,裙子的布料在两人腿间皱成一团。她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匀,脸上那种刻意做出来的冷淡挂不住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底下藏着的那个颂差。“你老婆的身体,”她喘着气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不喜欢?”
江辰宇没回答。他的拇指不受控制地蹭过蕾丝边缘,碰到里面那一点硬挺的凸起,颂差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那声哼比刚才大了不少。江辰宇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掌心贴着她的嘴唇,感觉到她在笑,热气喷在他手指缝里。楼下吸尘器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往楼梯这边过来。
颂差把他的手从嘴上拉开,从他腿上下来,顺手把解开的扣子重新系好,动作快得像是练过千百遍。她退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把梳子慢慢梳头发,背挺得笔直,脸上那点潮红还没退干净,可眉眼已经重新端起来了。江辰宇赶紧把皱了的衬衫下摆塞进裤腰,正了正领口,刚把茶几上的杯子端起来假装喝茶,房门就被敲了两下。
“大小姐,先生,晚饭准备好了,要现在摆桌吗?”佣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颂差对着镜子捋了捋鬓角,开口时声线已经调回了阮冰凝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过二十分钟再摆,先把客厅的窗开一开,闷了一下午了。”门外应了一声是,脚步声又远了。
门外的脚步一消失,颂差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把门从里面锁上了,咔嗒一声轻响。她转过头,脸上那点装出来的端庄全没了,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翘得压不住。“好了,”她说,一边往回走一边把刚系好的扣子又一颗一颗解开,“现在没人上来了。”
江辰宇看着她走过来,后脊梁贴着沙发靠背,想站没站起来。颂差到他跟前蹲下去,手放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让她的脸显得柔和了不少,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属于颂差的贪婪和热切。“你老婆冷了你三年,”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手指顺着他的大腿往上走,“你想不想知道她热起来是什么样子?”
江辰宇喉咙发干。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阮冰凝,他知道这副身体里住着的是那个在夜总会台上扭腰的颂差,他知道赵高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可颂差的手已经摸到了他皮带扣上,金属搭扣弹开的声音清脆得刺耳。他伸手去拦,手指碰到颂差的手背,她反过来把他的手握住,十指扣紧了按在沙发坐垫上。
“别动,”颂差说,声音还是软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我学了一下午怎么当阮冰凝,现在该学怎么当江太太了。你配合点,就当教教我。”
她低下头去的时候,江辰宇仰起脖子闭上了眼。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的光隔着眼皮变成一片模糊的暖红,他听见自己皮带被抽出来的窸窣声,听见拉链往下拉的响动,然后是一阵温热的呼吸打在小腹上,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颂差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牙印陷进皮肉里。他想的是阮冰凝,想她穿着白色连身裙站在书房门口的样子,想她皱着眉头说“别碰我”时候的冷脸,可那画面只闪了一下就被冲散了,颂差的舌头和手指配合得太好,好到让他脑子里除了快感什么都留不住。
他射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后腰悬了空,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颂差退开一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嘴里那点东西咽了下去,喉咙动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属于颂差的餍足神情,可开口的时候偏偏把声音压成了阮冰凝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记住了,这才是你老婆该学的事。”
江辰宇瘫在沙发里,裤腰还敞着,脑子嗡嗡响。他看着颂差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重新系扣子,动作从容得像刚喝完一杯茶。她对着镜子补了口红,抿了抿嘴唇,然后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阮冰凝式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可嘴角的弧度分明是颂差自己的。
“发什么呆,”她说,声音又换回了颂差那种轻快的调子,“赶紧收拾好,二十分钟快到了。下楼吃饭的时候你脸色自然点,别让佣人看出什么来。”
江辰宇慢慢把裤子拉好,扣上皮带。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有点发软,走到衣帽间的穿衣镜前照了照,衬衫领子歪了,头发也乱了。他伸手去整理,镜子里映出颂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样子,那身白衬衫黑裙子穿在她身上已经像模像样了,可眼神里那股子张扬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你以后,”江辰宇背对着她说,嗓子还有点哑,“在佣人面前收敛点。”
颂差笑了一声,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说:“行啊,那你教教我,阮冰凝跟丈夫在佣人面前都怎么相处?是不是连手都不让碰?”
江辰宇看着镜子里她那张脸,想起阮冰凝从前在饭桌上连他夹过去的菜都要用公筷拨到一边,心里堵得发酸。他没接话,颂差也不追问,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背:“走吧,吃饭去。晚上回来接着练,你演赵高,我演被他威胁的江太太,你可得演凶一点。”
江辰宇跟着她往门口走,经过梳妆台的时候看见那叠打印纸还摊在床上,最上面一页用红笔圈着一行字:阮冰凝生气时从不提高音量,越生气越安静。他移开目光,伸手拉开了房门。走廊里光线明亮,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佣人已经在摆桌了。颂差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下楼梯时一只手虚虚搭在扶手上,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从背后看过去,真的跟阮冰凝一模一样。
父母与爷爷的测试
第二天上午,颂差把江辰宇叫到衣帽间里,亲手给他挑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又配了条暗红条纹的领带。她自己则选了件藕荷色的真丝连衣裙,领口收得严严实实,裙摆到膝盖下方三寸,配一双裸色低跟皮鞋,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耳垂上只点了一对小小的珍珠钉。江辰宇靠在门框上看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她连阮冰凝站着时右手习惯性虚握在身侧、左手偶尔碰一下耳垂的小动作都学了个十足。
“今天回大宅,”颂差从镜子里看他,“你爸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说中午到,晚饭也在那边吃。爷爷这几天住在老宅里,正好一块儿见。”
江辰宇眉头跳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昨天晚上你洗澡的时候。”颂差转过身来,把一条叠好的丝巾塞进手包里,“你妈接的电话,我跟她聊了十几分钟,问了她的血压,还问了她上个月膝盖疼有没有好一点。她挺高兴的,说好久没听我这么跟她说话了。”
江辰宇心里堵了一下。阮冰凝确实很少主动给家里打电话,更别说聊十几分钟家常。他这个做丈夫的以前提醒过几次,每回都被阮冰凝一句“公司的事忙不过来”堵回去。现在颂差替她打了这通电话,阮母高兴成那样,他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悠着点,”他说,“别一下子变太多,他们反而起疑。”
颂差把包挎上肩,走过来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带结,手指顺着他的胸口滑下去,在他皮带扣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放心,我有分寸。太冷了他们觉得疏远,太热了他们觉得奇怪,我就照着中间来,比从前热那么一点点,正好是‘女儿懂事了’的程度。”她仰起脸冲他笑,那张属于阮冰凝的精致面孔上浮着颂差式的得意,“你配合好就行,别露馅。”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的时候,颂差已经站在玄关等着了。她看见江辰宇下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点,那个角度的拿捏跟阮冰凝催他出门时几乎一模一样。江辰宇走过去替她拉开车门,她低头坐进去,裙摆收拢得干干净净,连脚尖摆放的方向都规规矩矩朝着前方。
车程四十分钟,颂差在车上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江辰宇从余光里观察她,发现她连坐在车里的姿态都在调整,脊背没有完全贴住椅背,而是微微前倾,肩膀放松但不垮,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搁在车门扶手上,指尖轻轻点着皮面,节奏不紧不慢。这是阮冰凝坐车的习惯,她从来不在车上玩手机,也很少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白玉雕的人。
“你手别攥那么紧,”颂差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窗外,“方向盘又不在你手里。”
江辰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腿上的手,指节确实攥得发白。他松开手指,在裤面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阮家大宅是城东老区里独一份的带院子的三层洋楼,外墙爬了半面常春藤,铁门进去先是一段卵石铺的车道,两边种着两排修剪整齐的冬青。车停稳的时候,阮母已经站在门廊底下等着了。她穿了件家常的墨绿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看见车门打开就往前迎了两步。
颂差下车的时候没有急着走过去,她先站稳,抬手理了一下鬓角,然后才迈步上前,步子不快,走到阮母面前时微微弯了弯眼睛,喊了声“妈”。
阮母伸手把她揽住,拍了拍她的后背,嘴里念叨着:“瘦了,脸都尖了。上回视频我就说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还说没有。”她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颂差脸上停了两秒,又去看她的裙子,“这颜色好看,衬你。以前你老穿黑白灰,我跟你爸说多少回了,小姑娘家穿点鲜亮的颜色多好。”
颂差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收得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味道:“最近换了个造型师,她给我搭的。”
江辰宇在旁边听着,心想阮冰凝哪来的造型师,她的衣服从来都是自己挑,助理只负责按清单买。但阮母显然没多想,拉着颂差的手就往屋里走,嘴里还在说:“进来进来,你爸在书房,爷爷在后院晒太阳,我刚炖了银耳羹,你先喝一碗。”
颂差被阮母牵着往里走,经过江辰宇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只有他能看懂的警告,随即又转回去,温顺地跟着阮母进了客厅。
客厅里摆着一套老红木家具,沙发上铺着阮母自己勾的米色蕾丝垫巾。颂差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佣人端来的银耳羹,先没喝,捧着碗转向阮母:“妈,你膝盖怎么样了?上回电话里说变天就疼,这两天降温,有没有贴膏药?”
阮母在她对面坐下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地摆了摆手:“好多了好多了,你爸给我买了个理疗仪,天天烤着,管用。”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倒是你,上回你说公司那个并购案忙得连轴转,现在忙完了没有?我看你脸色还是有点疲。”
颂差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银耳,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差不多了,后面收尾的事交给下面人做。这段时间冷落家里了,以后我尽量多回来几趟。”她抬起眼睛看着阮母,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疚,“妈,你别老惦记我,你自己身体要紧。”
阮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头去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嘴里还在笑:“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她擦完眼睛又转回来,伸手在颂差膝盖上拍了一下,“你能这么想妈就高兴了,以前跟你说这些你总嫌我啰嗦。”
颂差放下碗,伸手覆住阮母搁在她膝上的手,轻轻握了握:“以前是我不懂事。”
江辰宇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佣人递过来的茶,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阮冰凝要是真能说出这种话,他们夫妻之间也不至于冷成那样。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个冒牌货,真正的阮冰凝不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低头喝了一口,茶汤烫了舌尖,他借着皱眉的动作把脸上的僵硬遮掩过去。
阮父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颂差正跟阮母聊到家里一个远房表姑嫁女儿的事。阮父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份报纸,看见沙发上的女儿先是一愣,随即摘下眼镜笑起来:“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妈念叨了半个月你都不回来,今天自己跑回来了?”
颂差站起来迎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挽住阮父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思:“爸,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最近血压怎么样?药按时吃没有?”
阮父被她挽着往沙发那边走,乐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吃着呢吃着呢,你妈天天盯着,我想忘都忘不了。”他在沙发上坐定,上下看了看女儿,“气色还行,比上回视频里强。听你妈说你把公司的事放一放了?”
“放了一部分,”颂差挨着阮父坐下来,顺手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总不能一直忙工作,家里也得顾。”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爸,你前阵子说想换辆车,看好了没有?我认识一个做汽车贸易的朋友,能拿到不错的折扣,你要是有中意的型号我帮你问问。”
阮父接过茶杯,眉毛挑得老高,转头看了阮母一眼,又看回颂差:“你以前不是老说我那车还能开,别乱花钱吗?”
颂差笑了一下,歪了歪头:“以前是我不对,光想着省钱,没想着你开着舒不舒服。你要换就换,安全最重要。”
阮父被她这几句话说得通体舒泰,端着茶杯连喝了两口,靠在沙发上直点头:“行,那我回头把看好的那款发给你。”他转头冲阮母挤了挤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闺女懂事了。
午饭前阮家爷爷从后院遛弯回来。老爷子七十多了,腰板还直挺挺的,手里拄着根红木拐杖,走路不紧不慢。颂差一听见门口拐杖点地的声音就站起来,小快步迎过去,到了跟前也没急着说话,先伸手扶住老爷子的胳膊,仰着脸笑:“爷爷,今天太阳好,你后院的月季开了没有?”
老爷子眯着眼瞅了她一下,皱纹里慢慢漾开笑来:“开了开了,粉的白的都有,你小时候老去揪花瓣,被你妈追着满院子跑。”他由着颂差扶着往沙发走,嘴里还在说,“你爸说你今天回来,我还不信,你这丫头多久没着家了?”
颂差扶着老爷子坐好,自己搬了张矮凳挨着他腿边坐下,双手叠在老爷子膝盖上,仰着头看他:“以后我常回来。爷爷你腿还肿不肿?上回听妈说你去扎了针灸,管用吗?”
老爷子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拍灰:“管用管用,扎了几回就不肿了。”他低头看着孙女,眼里全是溺爱,“你忙你的,不用老惦记我,我硬朗着呢。”
颂差把脸贴在老爷子手背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那不行,我惦记你。”老爷子被她蹭得心都化了,另一只手伸过来又在她头顶拍了两下,嘴里“好好好”个没完。
江辰宇站在客厅另一头看着这祖孙俩,心里翻江倒海。老爷子要是知道眼前这个跟他撒娇的“孙女”就是绑架他亲孙女的人,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他正想着,颂差忽然从矮凳上站起来,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沙发那边带:“爷爷,辰宇最近也辛苦,公司那边多亏他盯着,我才能抽空回来。”
老爷子抬眼看了看江辰宇,点了点头:“小江不错,踏实。”江辰宇扯了扯嘴角,喊了声“爷爷”,嗓子眼发干。颂差挽着他胳膊的手暗暗用了点力气,指甲隔着衬衫袖子掐了他一下,脸上却笑得温温柔柔。
午饭摆在餐厅那张老圆桌上,阮母张罗了一桌子菜,有老爷子爱吃的清蒸鲈鱼,有阮父喜欢的红烧肉,还有几样素净的小炒。颂差坐在阮母和老爷子中间,江辰宇坐在她另一边。刚开始吃的时候一切正常,颂差给阮母夹菜,给老爷子挑鱼刺,给阮父盛汤,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江辰宇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偶尔附和两句阮父关于经济形势的闲话。
然后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小腿。
他愣了一下,低头往桌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桌布垂得严严实实,遮住了下面所有的动静。他抬眼去看颂差,她正侧着头听阮母说表姑家嫁女儿的排场,嘴里还应着“是吗”“那挺热闹的”,脸上表情纹丝没动。可桌布底下,那只穿着薄丝袜的脚又蹭了过来,这次贴着他的小腿肚慢慢往上滑,脚趾蜷起来夹了一下他的腿肚子。
江辰宇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他赶紧攥紧,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颂差的脚还在往上走,脚背贴着他的膝盖侧面蹭过去,脚趾头轻轻挠了两下,然后顺着他的大腿内侧往上滑,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自家沙发上伸懒腰一样随意。
他下意识并了并腿,想把她的脚夹住,结果她脚腕一翻,反而从他两腿中间的缝隙里钻了进去,脚趾隔着西裤布料在他两腿之间轻轻点了一下。
江辰宇整个人僵住了。他感觉到自己裤裆里那东西不受控制地有了反应,血液往下涌,胀得他不得不把腰往后靠了靠,试图用桌沿挡住。他伸手去端汤碗,想喝口汤压一压,结果手指发颤,汤勺磕在碗沿上叮当响了一声。
“辰宇?”阮母看过来,“汤太烫了?你慢点。”
“没事没事,”江辰宇扯了个笑,“手滑了一下。”
颂差也转过头来看他,眼里带着关切:“小心点,烫着没有?”她说着还伸手在他手背上碰了碰,指尖温凉,表情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桌布底下,她的脚掌已经整个贴了上来,脚趾头隔着裤子布料在那团鼓起来的东西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江辰宇的呼吸乱了一拍。他咬紧后槽牙,把汤碗放下,双手搁到桌面上来,右手死死攥着筷子,左手按在桌沿上。阮父正跟他说着什么钢材价格的事,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看见阮父的嘴一张一合,他机械地点着头,嘴里“嗯”“对”“是”地应着,脑子里全是桌布底下那只脚。
颂差把脚收回去了一下,他刚松了半口气,那只脚又贴上来,这次脚趾头勾住了他的裤腿,一点一点往上撩。薄丝袜蹭过他的小腿皮肤,痒得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猛地夹紧双腿,把她的脚夹在膝盖中间,她挣了两下没挣动,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夹得住吗”。
然后她就用另一只脚上来了。
江辰宇这下彻底没了辙。他两只脚都夹不住她两只脚,左边那只被他夹着不动,右边那只从另一边绕过来,脚趾在他大腿根外侧一下一下地蹭。他裤裆里已经硬得发疼了,西装裤的布料绷得紧紧的,他不得不把身子往前倾,把双手都放到桌面上来,假装在认真听阮父说话。
“小江啊,你们那个新项目什么时候动工?”阮父问。
“下、下个月,”江辰宇说,嗓子有点劈,“手续都差不多了。”
“那挺好。”阮父点点头,夹了块红烧肉。
颂差在那边跟阮母说:“妈,这个鱼蒸得刚好,火候正。”她一边说一边用公筷给阮母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自己碗里的饭没动几口。桌布底下,她的两只脚不紧不慢地换着花样蹭,一会儿用脚背贴着他的大腿慢慢滑,一会儿用脚趾头隔着裤子勾他的形状,一会儿又用脚跟在他膝盖内侧碾一下。江辰宇的额角冒了汗,他伸手去够餐巾纸,擦了擦额头,又擦了擦嘴唇。
老爷子抬头看他:“小江,热啊?把外套脱了吧。”
“不、不用,”江辰宇说,“还好。”
颂差接过话头:“他最近有点感冒,出了汗怕吹风。”她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旁人看来是妻子对丈夫的关切,可江辰宇看得清清楚楚,她嘴角那点弧度里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江辰宇不记得自己往嘴里塞了什么,只记得颂差那只脚在他裤裆底下作怪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阮母起身去端水果,颂差才把脚收回去,规规矩矩地并拢在椅子前面,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仿佛在检查有没有弄脏。
江辰宇趁人不注意伸手在裤裆上按了一把,硬邦邦的一团根本压不下去。他只好继续弯着腰坐着,把餐巾铺在腿上,假装在擦手。
饭后阮母拉着颂差去后院看新开的月季,老爷子回房午睡,阮父去书房接电话。江辰宇终于得了空,快步走进一楼的洗手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裆,那里还支着帐篷。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额角还没消下去的汗,心想这才第一天,要是以后每回都这样,他怕是连顿饭都吃不完整。
他擦了脸出来,颂差正好从后院回来,手里还捏着一枝粉月季。她看见他,把花递过来:“给你,妈让我带回去插瓶。”江辰宇接过花,她凑近了低声说:“你刚才筷子都拿不稳了,至于吗?”
江辰宇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你疯了吧,在我爸妈面前这样。”
颂差耸了耸肩,脸上那点阮冰凝式的清冷全卸了,换回她自己的轻佻劲儿,不过声音还压得很低:“我这是在帮你练定力。以后赵高那边应酬多了,什么场面没有?你要是连饭桌底下这点事都扛不住,怎么帮我办事?”她说完又换上那副温婉表情,提高声音说了句“那你把花放车里吧,别晒蔫了”,转身往客厅走。
江辰宇捏着那枝月季站在走廊里,觉得花瓣上那点香气都带着讽刺。
下午颂差又陪阮母在客厅说了会儿话,问了些家里亲戚的琐事,哪个表姐生了二胎,哪个堂弟考上了公务员,问得细,听得认真,阮母越说越高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阮父从书房出来续茶的时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母女俩凑在一起翻手机相册,忽然说了句:“冰凝,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好事了?整个人松快多了。”
颂差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笑了笑:“没什么好事,就是想开了。以前把自己绷得太紧,家里人都顾不上。”她说着看了江辰宇一眼,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辰宇也劝我多回来看看。”
阮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江辰宇,满意地点了点头:“小江说得对。”江辰宇坐在旁边端着茶杯,脸上赔着笑,心里想的是刚才在洗手间里那副狼狈相。
傍晚告辞的时候,阮母把颂差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又红了眼圈:“下个礼拜还回来,妈给你包饺子。”颂差点头说好,抱了抱阮母,又回头冲站在门廊下的阮父和老爷子挥了挥手。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冲她喊:“路上慢点!”颂差应了一声,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子驶出铁门,颂差把脊背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伸手把头上的素银簪子拔下来,头发哗地散在肩上。她把簪子往手包里一扔,扭头看江辰宇:“怎么样,我演得还行吧?”
江辰宇靠在另一侧车门上,闭着眼没说话。他裤裆里那团东西折腾了一下午,到这会儿才彻底消下去,大腿根还有点酸。
颂差见他不吭声,伸手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问你话呢。”
“行,”江辰宇睁开眼,嗓子还有点哑,“太行了。你以后别在饭桌底下搞这种名堂。”
颂差笑出声来,把高跟鞋脱了盘腿坐在座位上,脚趾头在丝袜里动了动:“那不行,我这是帮你脱敏。你想想,今天要是赵高坐在对面,他一边跟你谈合同一边在桌子底下摸我,你怎么办?筷子掉了捡起来接着吃?”
江辰宇脸色变了变。颂差看他这样,收了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声音放软了:“我逗你的。不过话糙理不糙,你得练。”她坐回去,把脚重新塞进高跟鞋里,“下周还回来,到时候我换个花样。”
江辰宇转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没接话。车子驶过一个路口,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你刚才跟妈说下礼拜回来包饺子,你真打算来?”
颂差正在手机上划拉着什么,头也没抬:“来啊,为什么不来?你妈包的饺子挺好吃的。”她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眼里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收了起来,“再说了,多回来几趟,让他们习惯我现在的样子,以后就算有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们也会觉得是自己多心。”
江辰宇看着她侧脸上映着的路灯光,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以为的要难对付得多。她不只是会演,她还在一步一步把所有的路都铺好,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算进去。
“那爷爷呢?”他问,“你打算怎么跟他说公司的事?”
颂差把手机收起来,偏过头看他,笑了一下:“爷爷那边不急。他年纪大了,公司的事本来就不怎么管,只要我每周回去陪他吃顿饭撒撒娇,他就不会起疑。”她伸手过来拍了拍江辰宇的手背,动作亲昵,语气却冷下来,“倒是你,下周回来之前把那个‘被赵高威胁的江先生’演好。我让赵高的人下周过来一趟,你当面跟他谈谈。”
江辰宇手一抖:“赵高本人来?”
“不来,他派个手下过来。”颂差靠回椅背上,“你就当是排练,先跟小的练练手。”她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到时候你脸色给我撑住,别跟今天饭桌上似的,筷子都拿不稳。”
江辰宇没再说话。车子驶入市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可掌心还是潮的。
半透明短裙下的服从
阮家父母的座驾驶出院门时,颂差还站在门口挥手,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婉中带着一丝不舍的笑容。江辰宇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又叮嘱了一句“下礼拜别忘了”,颂差点头点得又乖又轻快,嘴里应着“知道啦妈,您快回去吧,风大”。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她那只挥着的手才慢慢放下来,肩膀也跟着松了松,像是卸了层什么壳子。
江辰宇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心里还堵着一团东西。饭桌上那些话、父亲看她的眼神、母亲拉着她手时那种又欣慰又有点说不清的表情,全在他脑子里搅着。他走得快,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闷响,进了客厅才发觉身后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颂差还在玄关那儿弯着腰解鞋带,动作慢条斯理的,侧脸被门廊的灯映出一层柔和的光,那个角度看上去确实像阮冰凝——像他妻子三年前刚嫁过来时,偶尔在家里放松下来的样子。
他心里那团东西忽然就烧起来了。
“你刚才演得可真够好的。”他折回去,站在玄关的台阶下面仰头看她,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燥意,“我妈都快被你哄哭了。”
颂差把高跟鞋一只一只踢到鞋柜旁边,光着脚踩在玄关的石面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就那么一抬头的工夫,她脸上所有漫不经心的神色全收起来了,眉尖微微蹙着,眼尾垂下去,嘴角抿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活脱脱就是阮冰凝被人说重了话时那种隐忍又倔强的模样。她甚至往后退了小半步,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裙摆,指节发白。
“辰宇,”她开口,声音轻得发虚,尾音还带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爸妈年纪大了,爷爷身体又不好,我总不能让他们——”
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的,偏还要咬着下唇把脸别到一边去,做出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
江辰宇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个语气、那个眼神、那个别过脸去时脖颈微微绷紧的弧度,全是他熟悉的。结婚三年,阮冰凝每次跟他闹别扭到最后都是这副模样——明明心里有委屈,偏要端着一副清冷的样子,可眼圈藏不住。他喉结动了动,心里那团燥意忽然就变了质,像被人兜头浇了杯温水,又闷又胀。
“冰凝,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颂差肩膀抖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角还要往上扯出一个笑:“没事,我懂。你压力大,我不怪你。”
江辰宇伸手就要去搂她。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她肩膀的那一瞬,颂差“噗”一声笑了出来,那笑来得又急又猛,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没站稳,一手扶着鞋柜一手捂着肚子,笑得肩膀直颤,眼泪这回是真笑出来的,顺着眼角往下淌。
“哎哟我的天,”她一边笑一边拿手背抹眼睛,“你刚才那个表情——江辰宇,你照镜子了吗?你那个心疼劲儿,哎哟我不行了……”
江辰宇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怔愣到错愕再到涨红,前后不过两秒。“你——”
“我什么我,”颂差好容易收了笑,直起腰来,拿手指头点着他胸口,“你老婆平时就这么跟你闹别扭的?一红眼圈你就没辙了?你这家也真是好当。”她说着又忍不住笑了一声,推开他往客厅里走,“不过你别说,还挺好使。你妈刚才在饭桌上就吃这套,你爸也是,一看我眼圈红就什么都依了。你们姓江的,心软得跟豆腐似的。”
江辰宇站在原地,胸口那团燥意这会儿全变成了别的什么——一种被戏耍后的恼火,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更加躁动的东西。他盯着颂差光着脚往客厅走的背影,那条浅色连衣裙的料子薄薄地贴着腰臀,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摆一摆的,腰细得过分,胯骨却圆润地撑开来,光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像猫。
“你站那儿干嘛?”颂差回头看他,眉头挑了一下,“上来。”
她说完就往楼梯走,手扶着栏杆,步子不急不缓。江辰宇在玄关又站了两秒,忽然迈开步子跟了上去,皮鞋都没换,踩得楼梯噔噔响。颂差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卧室门一推开,江辰宇就从后面把人搂住了。他个子高,这么一搂几乎是把颂差整个人罩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鼻息粗重地喷在她发旋上。颂差被他箍得紧了,也不挣,就那么站着让他抱,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上来:“江辰宇,你急什么,门还没关呢。”
“你故意的。”他声音哑着,嘴唇已经贴到她耳廓上,“你在楼下故意那样,你明知道我——”
“我知道你什么?”颂差偏过头,耳朵正好蹭过他嘴唇,她笑了一声,那笑声跟刚才在楼下模仿阮冰凝时完全两样,又轻又软,带着点鼻音,“知道你一看见我掉眼泪就硬了?”
江辰宇被她这句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发烫,手上却更用力了,把人转过来就要亲。颂差拿手挡住他的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那点笑意收了个干净,忽然换上另一副神情——眉头微蹙,目光清冷中带一点无奈,连呼吸都放缓了,整个人在他怀里微微后仰,像是不太情愿又不好推拒的样子。
“辰宇,今天别闹了,我有点累。”她轻声说,语气客气得生分,像极了阮冰凝每次拒绝他时那种礼貌的冷淡。
江辰宇的呼吸滞了一拍。他太熟悉这个了,熟悉到身体都有记忆——每次她这么说话,他就该松手,该退开,该说“那你早点休息”。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颂差趁这一瞬从他怀里滑出去,退后两步,靠在床尾站着。她看着江辰宇脸上那种熟悉的、被拒绝后强作无所谓的表情,忽然歪了歪头,笑了一声——这声笑又脆又亮,跟刚才判若两人。
“你看,”她摊了摊手,“你老婆拒绝你的时候,你就这个反应。连句硬话都不敢说。”她摇着头,啧啧了两声,“江辰宇,你这三年怎么过的?”
江辰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颂差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手摸到裙子侧面的拉链。金属齿一路咬开,浅色连衣裙从她肩头滑下去,堆在脚踝边。她里面穿了一件黑色蕾丝的半杯胸罩,托着那对饱满得有些过分的乳房,腰细得惊人,再往下是一条同色的蕾丝丁字裤,细带子卡在胯骨上,臀瓣几乎全露在外面。
她偏过头,从肩头看向他,嘴角弯着:“我想教你点东西。”
江辰宇的目光从她脊背那条凹下去的沟一路滑到腰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当然见过阮冰凝的身体——三年里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她从来不当着他的面脱衣服,更不会这样背对着他,把几乎全裸的身体展示得大大方方,好像被人看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颂差弯腰从床尾凳上拿起一个纸袋,抖出一条裙子来。那裙子是黑色的,料子薄得近乎透明,网纱上缀着细密的亮片,灯光一照就碎碎地闪。她套上身,裙子贴着皮肤滑下去,长度只到大腿根往下一点点,胸前是深V,后背几乎全空,腰侧各有一道开衩,稍微一动就能看见底下的蕾丝内裤。
“你老婆衣柜里翻出来的,”颂差对着穿衣镜左右照了照,伸手把胸前的布料往下拉了拉,让乳沟露得更深,“吊牌还在。你说她买这个干什么?买了又不穿。”她回过头来冲江辰宇眨了眨眼,“便宜我了。”
江辰宇站在门口没动,西装外套还穿在身上,领带都没松。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摔门出去,应该做点什么来维持住那个“被胁迫的丈夫”的身份——可他的脚挪不动,眼睛也挪不开。那条裙子太透了,透到他能看见她腰侧蕾丝内裤的带子,看见她小腹平坦的轮廓,看见她两条长腿在网纱底下交叠着站,脚趾头还涂了红色的甲油,在灯光下亮亮的。
颂差走过来,高跟鞋也不穿,就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大半个头,这么近的距离得仰着脸才能看他,可她那眼神一点都不像仰视——眼尾挑着,嘴角噙着一点笑,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江辰宇,”她叫他全名,声音很轻,“你老婆的味道,你记得吗?”
江辰宇没反应过来:“什么?”
颂差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到裙子底下,勾住蕾丝内裤的边往下褪。那点薄薄的布料从她胯上滑下去,顺着腿落到脚边,她抬脚踢开了。然后她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床尾,双手撑在身后,微微分开腿,把胯往前送了送。
“我说,”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起眼来看他,脸上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甚至有点恶劣的笑,“你老婆的这儿,是什么味道,你还记得吗?”
江辰宇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当然记得——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记得。可他已经很久没有靠近过了。阮冰凝总是关灯,总是催他快点,总是完事之后立刻翻身背对着他。他记忆里那点模糊的、潮湿的、带着一丝淡腥的气息,跟眼前这个画面根本对不上。
颂差看着他发愣的样子,笑了一声,伸手把他拽过来。江辰宇踉跄了一步,膝盖差点撞上床沿,被她按着肩膀往下压。他弯下腰,脸被按到她小腹前面,鼻尖几乎蹭到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毛发。那股味道涌上来——温热的、微咸的、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甜腻,跟他记忆深处某一点模糊的印象叠在一起,又好像不完全一样。
“闻清楚了?”颂差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跟你老婆一个味儿。这身体本来就是她的,底下这些腺体、这些味道,都是原装的。我不过是搬进来住而已。”她顿了顿,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抓了一把,“你老婆不让你碰,你连她什么味儿都快忘了吧?”
江辰宇跪在床前地毯上,西装裤的膝盖处绷得紧紧的,脸还埋在她小腹前面,整个人都是僵的。他想抬头,后脑勺却被她那只手按着,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白。
“别动,”颂差说,“先好好闻闻。你以后要天天闻的,得习惯。”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松开手,往后退了退坐到床沿上,腿还分着,冲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江辰宇直起身来,膝盖有点发软。他看着她坐在床沿上那副样子——裙子堆在腰上,底下什么都没穿,两条腿大咧咧地敞着,脸上那表情就跟招呼他过来吃饭似的。他走过去,在她脚边蹲下来,手搭上她膝盖的时候,指尖是抖的。
颂差低头看着他,忽然收了笑,伸手捧住他的脸。她拇指蹭了蹭他颧骨,眼神变得很认真,甚至有点温柔:“江辰宇,你听好了。你老婆以前不让你碰,那是她的事。现在这身体归我管,我想让你碰,你就得碰。我让你怎么碰,你就得怎么碰。明白吗?”
江辰宇嗓子发干,点了点头。
颂差又笑了,松开他的脸,往后仰了仰手肘撑在床上:“那你来吧。先拿嘴。”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江辰宇几乎没抬过头。他跪在那儿,脸埋在她腿间,舌头笨拙地动着,像在完成一项不太熟练的任务。颂差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时不时指点两句——“往上一点”“轻点儿”“对,就那儿”——语气随意得像在教人开车。她偶尔哼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漫出来,带着点慵懒的满意,但始终没有真正投入进去,眼睛还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行了,”她忽然拍了拍他头顶,“起来。”
江辰宇抬起头来,嘴唇亮亮的,脸上表情有点茫然。颂差把他拉起来推到床上坐着,自己从床上滑下去跪在他腿间,伸手去解他皮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
“你老婆给你口过吗?”她仰着脸问他,手已经隔着内裤握住了。
江辰宇摇摇头。阮冰凝从来不肯。
“那今天开开荤。”颂差说着就低下头去,嘴唇裹上去的瞬间,江辰宇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床头板上,闷哼了一声。她吞吐的节奏很稳,舌头卷着,时不时退出来用嘴唇蹭一蹭顶端,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阮冰凝的眼睛,清凌凌的,平时看人总带着三分冷——这会儿从下往上望着他,眼尾弯着,嘴里还含着东西,那种反差让江辰宇小腹一阵阵发紧。他伸手想抓她头发,被她偏头躲开了,嘴里“唔”了一声表示不满。
差不多的时候,颂差吐出来,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站起来转了个身。她背对着他弯下腰,手撑在床沿上,裙子还挂在腰上,臀瓣翘着,回头看他。
“从后面来。”
江辰宇愣了一下:“后面?”
“对,后面。”颂差偏过头,脸上那笑有点促狭,“你老婆这儿——后面——你碰过吗?”
江辰宇又摇头。他连想都没想过。
“那今天也一起开了。”颂差伸手到床头柜上摸了个小瓶子过来,拧开盖子递给他,“抹上。慢慢来,别急。”
江辰宇接过来,手抖得厉害。他照着她说的做了,指尖触到那个地方的时候,颂差吸了口气,腰往下塌了塌。“对,就那儿……慢点。”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鼻音。等他真的进去了,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然后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老公,”她忽然换了称呼,声音又软又甜,学的是阮冰凝平时叫他的语气,但比那要腻得多,“你老婆现在最喜欢从后面来,你得记好了。以后就这么服侍我。”
江辰宇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扶着她的腰动起来,动作从生疏到熟练,颂差一直没闲着——她回过头来看他,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一会儿是“对,就这样”,一会儿是“再深点儿”,一会儿又故意压着嗓子学阮冰凝那种清冷的腔调说“辰宇,你轻点儿”,说完自己先笑场,笑得里面一缩一缩的,江辰宇被她笑得差点没撑住。
“你别笑……”他咬着牙说。
“我高兴,”颂差扭了扭腰,臀瓣蹭着他小腹,“我高兴才笑。你管得着吗?”
后来她让他躺下来,自己骑上去。裙子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她全身上下就剩那件黑色蕾丝胸罩,乳尖从杯沿上露出来,随着她起落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她俯下身来,拿胸口蹭他脸,乳肉软软地压在他鼻梁上,又退开一点,用乳尖去拨他嘴唇。“张嘴。”她命令道,江辰宇就乖乖张了嘴。她喂他吃了一会儿,又直起腰来,手撑在他胸口上,腰胯画着圈地磨。
“江辰宇,”她喘着气叫他,头发散下来垂在肩头,脸上出了一层薄汗,灯光底下亮亮的,“你老婆这身子好不好?”
“好……”江辰宇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比你以前碰的时候好?”
“……好。”
“哪儿好?”
江辰宇说不出来,只是伸手去抓她的腰。颂差笑着躲了一下,又坐回去,把他两只手腕按在床上:“说不出来就慢慢想。以后有的是时间想。”她俯下来亲他,舌头伸进去搅了一圈,退出来的时候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今天先记着一样——你老婆喜欢从后面,记住了?”
“记住了。”
“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
“半……半透明的。”
“喜欢什么时候穿?”
“在……在我面前。”
“还有呢?”
江辰宇想了想,嗓子发紧:“在别人面前也穿。”
颂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趴在他胸口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江辰宇啊江辰宇,”她抬起头来,拿手指头戳他鼻尖,“你可真是个人才。我还没教呢,你自己就会抢答了。”她从他身上翻下来,侧躺着拿手支着头看他,“不过你说对了。我就是要穿给别人看。你老婆这身子这么好,藏着多可惜。你舍不得?”
江辰宇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身去看着她。灯光底下她那张脸还是阮冰凝的脸,眉眼清冷,嘴唇微微翘着,嘴角含着一丝笑。可那笑跟阮冰凝不一样——阮冰凝笑的时候总是收着的,她这个笑太开了,太放肆了,露出一点牙齿,舌尖还舔了舔嘴角。
“不舍得也得舍得,”颂差伸手拍了拍他脸,力道不轻,“你现在说了不算。”她翻身下床,光着脚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下礼拜赵高手下过来,你穿精神点儿。别跟今天饭桌上似的,坐那儿跟个受气包一样。你现在是我老公,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不丢人。丢人的是你干了还不敢认。”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江辰宇一个人躺在床上,西装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到一边。天花板上的吊灯晃得他眼晕,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画面——她跪在他腿间抬起头来的样子,她回过头来说“老公”的样子,她拿乳尖蹭他嘴唇的样子。那股味道好像还留在鼻腔里,温热的,微咸的,带着一点甜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是她的味道。
过了十几分钟,颂差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脸上什么都没涂,干干净净的。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去洗。洗完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江辰宇爬起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他往浴室走的时候,颂差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对了,下周赵高手下来的时候,你表现得自然点儿。你就当是在公司开例会——你平时怎么跟下属说话,就怎么跟他说。别露怯。”
江辰宇扶着浴室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沿上擦头发,浴巾底下露出半截后背,肩胛骨一动一动的。她感觉到他看,抬起头来冲他挑了挑眉:“看什么?快去洗。”
他进了浴室,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领带歪着,衬衫扣子崩开两颗,脖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指甲划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忽然想起刚才她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说了不算。”
他拧开水龙头,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站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应该觉得屈辱,应该愤怒,应该想办法——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她骑在他身上俯下来说话的样子,还有她叫的那声“老公”,语气甜得发腻,跟阮冰凝平时那种冷冰冰的“辰宇”完全两回事。
他抹了把脸,把水关小了一点。浴室门外传来颂差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像是哪首泰国流行曲。她哼了两句停了,扬声喊了一句:“江辰宇,你洗完了顺便把浴巾拿出来,我那条掉地上了。”
他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听见她在外面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说:“真乖。”
那两个字穿过浴室门板传进来,轻飘飘的,却让他后脊梁一阵发麻。他站在热水底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进门到现在,他连一个“不”字都没说过。
他伸手把水龙头拧到最大,热水浇在头顶上,哗哗地响。
白裙重演与名店更衣室
第二天清早,江辰宇是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床的另一半空着,被窝早就凉了,颂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腰酸得厉害,昨晚那两回折腾的后果这会儿全找上门来了。
他循着声音走到衣帽间门口,就看见颂差赤脚站在敞开的衣柜前面,两只手把柜门扒得大大的,脑袋探进去翻来翻去。她还穿着昨晚那件浴袍,带子松松垮垮地在腰上系了个结,头发随便拿夹子夹在脑后,露出后颈一片白。地上已经扔了两条裙子,一条米色的,一条深灰的,都揉成一团。
“这是什么东西啊……”颂差从柜子里扯出一件白色衬衫式连衣裙,拎在手里抖了抖,皱着鼻子回头看了江辰宇一眼,“你老婆的柜子打开来,我还以为走错门了呢。修女?尼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穿这种衣服。”
江辰宇靠在门框上,嗓子还有点哑:“她上班穿的。”
“上班穿就长这样?”颂差把那条白裙子往地上一丢,又扒拉出两件深色的套装,一件藏青一件黑,“开会穿这个可以,睡觉也穿这个?逛街也穿这个?男人谁会看穿这种衣服的女人啊?”
她说着又拽出一件高领针织衫,那领子高得能盖住半截脖子。颂差简直气笑了,把那件衣服举到江辰宇面前:“你看看这个,这领子,这料子,穿上去跟套了个麻袋似的。她是不是故意穿成这样,好让全世界的男人都别看她?”
江辰宇没接话。他知道阮冰凝的穿衣风格,干净利落,冷色调为主,剪裁讲究但绝不暴露,扣子永远扣到该扣的位置。他以前觉得这样挺好,体面、有身份、不惹闲话。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一说出口就是在拿阮冰凝跟眼前这个人比较。
颂差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不耐烦了,一屁股坐到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对着镜子扒拉自己的头发。就在这时候,她眼睛扫到了化妆镜旁边的一个相框。
那是江辰宇和阮冰凝的合照,摆在梳妆台上好几年了。照片里是大学时期的阮冰凝,穿一条白色连身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腰间收得细细的,领口是个简单的圆领,什么装饰都没有,可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她站在校园的梧桐树底下,侧身微微笑着,眉眼清清冷冷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她肩膀上,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颂差把相框拿起来,举到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她看看照片,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这张脸现在就是阮冰凝的脸,一模一样。她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笑得有点狡黠。
“就这件。”她把相框往江辰宇面前一递,手指点在照片里那条白裙子上,“她以前穿这件挺好看的嘛。我要买一件一样的。”
江辰宇接过相框看了一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样子,大学时候的阮冰凝,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最高的那个,可谁都不敢轻易上去搭话。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跟她约会,她也是穿了一条白裙子,只不过款式不太一样,领口多了一圈蕾丝边。那天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话都说不利索。
“发什么愣?”颂差已经站起来了,浴袍带子一解,直接往地上滑,“帮我找件能穿出去的衣服,我今天就要去买。”
江辰宇赶紧把相框放回原处,随手从衣柜里抽了件连衣裙递过去。颂差接过来看了看,撇撇嘴,但也没再挑,套上就开始往身上拉。拉链在后背,她够不着,转过身来拿背对着江辰宇:“拉上。”
他伸手把拉链拉好,指尖碰到她后背的皮肤,温热的。颂差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看什么看,又不是没摸过。”
出门的时候刚过九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街上行人不少。颂差挽着江辰宇的胳膊走在人行道上,步子轻快,高跟鞋敲在地上笃笃地响。她今天穿的是从阮冰凝衣柜里翻出来的一条白色连衣裙,款式跟照片里那件有七八分像,领口稍微低了一点,裙摆也短了一点,可整体还是那种素净的调子。江辰宇走在她旁边,眼睛总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白裙子衬得她皮肤更白,腰收得细细的,胸口的布料被撑出饱满的弧度。她走路的时候裙摆一晃一晃的,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江辰宇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时候他做梦都想牵着阮冰凝的手在校园里走一圈,让所有人都看见。现在他真的牵着这张脸走在街上了,可手心里攥着的那只手,温度不对,力道不对,连手指扣过来的方式都不对。
“老公。”颂差忽然把脸凑过来,整个人往他身上贴,胸口软软地压在他手臂上,“你看那边那家店,橱窗里那件红色的好看吗?”
江辰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高级时装店的橱窗,里面模特身上套着一条大红色的连衣裙,斜肩剪裁,料子看着像丝绸,灯光一打亮得晃眼。他还没说话,颂差已经拖着他往那边走了:“走嘛走嘛,去看看。”
她挽着他胳膊的姿势特别黏,半边胸脯几乎贴死了他的手臂,走路的时候还一蹭一蹭的。江辰宇能感觉到路上有人在看他们,几个年轻男人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颂差身上,又移到江辰宇脸上,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江辰宇下意识挺了挺腰板,步子也放稳了些。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在看什么——看的是阮冰凝,阮家大小姐,阮氏集团总裁,那个出了名的高冷美人。现在这个美人正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都快挂在他身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颂差。她正仰着脸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蜜,亮晶晶的。江辰宇心里头那点别扭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他想起以前跟阮冰凝出门,她永远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手都不让他多牵,更别说这样黏着了。现在这个“阮冰凝”恨不得挂在他身上,让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他是她的男人。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颂差感觉到了,仰起脸来冲他笑得更甜了:“老公最好了。”
进了那家时装店,冷气扑面而来。店面很大,灯光打得亮堂堂的,衣架一排一排地摆着,颜色从素到艳排过去,越往里越花哨。颂差一进门就松开了江辰宇的胳膊,眼睛亮得跟进了糖果店的小孩似的。
店员迎上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店里统一的黑色制服,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她一眼就认出了颂差——或者说,认出了阮冰凝的脸。笑容立刻真诚了三分,腰也弯下去了一点:“阮小姐,您来了。想看什么款式的?我们昨天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巴黎那边过来的。”
颂差背着手在店里逛了一圈,手指在衣架上拨来拨去,嘴里啧啧有声。她以前哪敢进这种店啊。以前她还是颂差的时候,白天路过这种地方,隔着玻璃往里看一眼都觉得心虚,店员的眼神扫过来她就赶紧走开。那时候她穿着夜市上买的便宜裙子,化再浓的妆也遮不住身上那股廉价感,进去试衣服都怕人家嫌她弄脏了货。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是阮冰凝,是这家店最欢迎的那种客人。店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手指点到哪件,店员就赶紧把那件取下来捧在手里。颂差把店里转了个遍,最后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来,下巴一抬:“把你们这儿最性感的都拿来我看看。晚礼服、连衣裙、吊带,越露越好,别给我拿那些裹得跟粽子似的。”
店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阮家大小姐会提这种要求。但她反应很快,马上笑着说:“好的阮小姐,您稍等。”转身就去货架上挑去了。
江辰宇坐在颂差旁边的沙发上,低声说了一句:“你悠着点。”
“悠什么?”颂差斜了他一眼,“我买几件衣服怎么了?你老婆以前穿成那样,你看着不腻啊?”
江辰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店员很快抱了一摞衣服过来,一件一件展开给颂差看。第一件是条半透明的黑色蕾丝裙,袖子是薄纱的,裙摆也短,里头得穿打底才行。第二件是大红色的深V领连衣裙,后背几乎全露。第三件是金色的亮片包臀裙,紧得跟第二层皮肤似的。第四件银色的更夸张,料子薄得透光,裙摆开叉开到大腿根。
颂差一件一件看过去,眼睛越来越亮,嘴里不停地说:“这个好,这个好,还有没有更露的?”
店员又去拿了一趟,这回抱回来几件更过火的,有一件甚至只有几根带子连着几片布。颂差拿起来往身上比了比,笑得合不拢嘴:“这个好,这个留着晚上穿。”
江辰宇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堆衣服,喉咙有点发干。这些衣服要是穿在阮冰凝身上——不,穿在现在这个“阮冰凝”身上——那画面他有点不敢想。
“我去试试。”颂差站起来,抱起那一摞衣服就往试衣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江辰宇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江辰宇愣了一下:“我?”
“废话,不过来帮我拉链啊。”
他站起来跟过去,店员识趣地没跟上来。试衣间是一排隔出来的小间,每个都有帘子,颂差挑了最里面那间,掀开帘子把衣服往里头一挂,然后回头看了江辰宇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促狭:“进来啊,站门口当门神呢?”
江辰宇左右看了看,店里没什么别的客人,就硬着头皮钻了进去。帘子一拉,空间小得转不开身,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颂差已经开始脱了,白裙子拉链一拉到底,整条裙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脚边。她身上就剩了条内裤和胸罩,皮肤在试衣间的灯光底下白得发亮。
“看什么?”她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帮我拿那件红的。”
江辰宇把那件深V红裙递过去。颂差接过来往头上套,裙子是收腰的,腰间的布料窄得很,她套进去之后扭了两下,裙子卡在胸下面提不上去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回过头来:“帮我拉一下后面。”
江辰宇伸手捏住拉链头,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她的腰细,皮肤滑,他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腰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把拉链慢慢往上拉,拉到一半停住了——前面领口开得太低,从后面都能看见她胸前挤出来的沟。
“拉啊。”颂差催他。
“这领口……”江辰宇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看?”
“太低了。”
颂差从镜子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老婆以前穿得跟修女似的,你嫌;我现在穿得性感点,你也嫌。你到底要怎样?”
江辰宇说不出话来。颂差把他的手从拉链上掰开,自己反手把拉链拉到底,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红裙子的领口开得极大,两团白花花的胸脯挤在一起,中间那道沟深得能埋进去一根手指。她往前凑了凑,胸口几乎贴到他衬衫上。
“好看吗?”她仰着脸问他。
江辰宇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颂差满意了,退回去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扭了扭腰,又侧过身看裙子的侧面开叉。她伸手把胸往中间拢了拢,让那道沟更深一些,然后回过头来冲江辰宇眨了眨眼:“这件买了。”
接下来她又试了五六件,每一件都拉江辰宇进去看。那件金色亮片包臀裙穿上之后,她转过来问他好不好看,江辰宇说好看,她就让他伸手摸摸料子。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刚碰到她腰侧,她就把他的手按住了,拽着他往自己身上贴。
“光摸料子有什么意思?”她声音压低了,带着笑,“你摸我啊。”
江辰宇的手被她按在腰上,掌心底下是滑溜溜的亮片和温热的身体。他脑子里嗡嗡的,理智告诉他这是在店里,帘子外面就是店员,可手底下那股触感太真实了。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颂差轻轻哼了一声,把他的手从腰上挪到前面,按在小腹上,又慢慢往上推,推到胸口底下停住了。她仰起头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点急:“再往上啊。”
江辰宇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点过分。他手指往上移了一寸,碰到了胸口的边缘。颂差低低地笑了一声,忽然松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行了,试下一件。”
她转过身去脱裙子,后背对着他,肩胛骨一耸一耸的。江辰宇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跟被人从梦里推醒似的。
那件银色开叉裙试完,颂差又把之前挑的几件性感连衣裙挨个试了一遍。每试一件,她都要把江辰宇叫进去,让他帮着拉链、系带子、整理领口,然后拉着他的手在腰上、背上、胸前来回摸。江辰宇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开始主动伸手去帮她整理裙摆,手指顺着她大腿侧面滑下去,在开叉的地方多停留两秒。
他一边摸着,一边在心里想:幸好今天来的是这个“阮冰凝”。要是真正的阮冰凝站在这儿,他连帘子都不敢掀。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反正里头这个人也叫他老公,反正她自己也乐意,他有什么好别扭的?
最后颂差挑中了七件,红的金的银的黑的都有,没一件是省油的灯。店员一件一件叠好装袋,脸上的笑就没收过,刷卡的时候手都在抖——这一单够她吃半年提成的。
出了店门,颂差把墨镜往脸上一架,挽着江辰宇的胳膊继续往前走。白裙子在太阳底下亮得发光,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更轻快了,高跟鞋踩在地上笃笃笃的,跟敲小鼓似的。
“我跟你说,”她凑到江辰宇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我以前做梦都想进这种店,让人家一件一件给我拿衣服试。你知道我以前进去人家怎么看我吗?从头到脚扫一眼,那眼神跟看小偷似的。”
她说着把江辰宇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胸脯压在他手臂上蹭了蹭:“现在呢,我往那儿一坐,她们恨不得跪下来给我换鞋。这感觉真他妈爽。”
江辰宇听着她爆粗口,下意识皱了皱眉,左右看了一眼。街对面走过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商务衬衫、夹着公文包,看着有点眼熟。他心里咯噔一下——那是阮氏集团市场部的一个主管,他开会的时候见过。
那人显然也认出了他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起笑:“江总,阮总,真巧。”
江辰宇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些。那个主管的目光在颂差身上扫了一圈——白裙子、大墨镜、挽着江辰宇的胳膊——然后又回到江辰宇脸上,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阮总今天这身真好看。”他客气了一句。
颂差把墨镜往下扒了一点,露出眼睛来看了他一眼,敷衍地“嗯”了一声,又把墨镜推回去了。那主管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寒暄了两句就走了。走出去几步,江辰宇听见他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内容,但那语气里的惊讶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那人谁啊?”颂差问。
“公司的,市场部主管。”
“哦。”颂差毫不在意地甩了甩头发,“他刚才看我那眼神,肯定在想阮冰凝怎么穿成这样了。”
江辰宇没接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而且他知道今天之后,公司里肯定会有人议论。可颂差好像完全不在乎,走了两步又兴冲冲地拽他:“那边还有一家,橱窗里那件金色的晚礼服看见没?走走走,去看看。”
江辰宇被她拽着往前走,太阳晒在头顶上,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身边这个穿白裙的女人。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膝盖上面一截白生生的腿。她走路带风,胸挺腰直,整个人张扬得跟这身素净的白裙子完全不搭调。可偏偏就是这种不搭调,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他心里那点隐隐约约的不安,又被她贴过来的体温和甜腻腻的一声“老公”给压下去了。
情趣店、银裙与街头舌吻
颂差拽着江辰宇拐进一条稍窄的横街,街两旁挤着奶茶铺、小饰品店和几家招牌暧昧的铺面。她脚步快得像踩着弹簧,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脆响,白色裙摆一飘一飘的,惹得路边蹲着抽烟的摩的司机都抬起头来。
“这边这边,我看见了。”她指着一家门头刷成深紫色的铺子,玻璃橱窗贴了半透明的磨砂膜,上头印着几行花体字,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写着“新品到店”和几排看不懂的英文缩写。江辰宇跟到门口,看清橱窗里陈列的东西之后,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进去啊。”颂差回头看他,墨镜推到头顶,露出那双被眼线勾得媚气横生的眼睛,“愣着干什么?”
“这个……”江辰宇压低声音,“要不换个地方?”
“换什么换。”颂差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女人,“你是我老公,陪老婆逛这种店天经地义。”她说完就推门进去了,门框上挂的铃铛叮当一响。
店里头灯光是玫瑰色的,货架排得密,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挂的摆的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香精味,混着布料和硅胶的淡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烫卷发的女人,正低头刷手机,听见铃铛声抬起头,目光从颂差脸上滑到江辰宇的西装上,嘴角立刻堆起笑来。
“两位随便看,需要什么跟我说。”她站起来,顺手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颂差已经撒开江辰宇的手,像只进了糖果铺的猫,眼睛亮得吓人。她先奔着左手边那排蕾丝睡衣去,指尖在货架上一路划过去,嘴里念念叨叨:“这个太素了……这个颜色老气……哟,这个好。”她扯下来一件黑色睡裙,料子薄得跟蝉翼似的,前襟开得几乎到肚脐,只在腰侧用两根细带子系着,下摆短得遮不住什么。她翻过标签看了一眼,又举到江辰宇胸口比了比。
“老公,这个怎么样?”
江辰宇清了清嗓子,往旁边瞥了一眼,那店员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从容。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你挑就行。”
“什么叫你挑就行,”颂差不满意地撅起嘴,“你得说好看不好看。”
“……好看。”
颂差满意了,把睡裙往臂弯里一搭,又去翻别的。她挑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手指在一排排衣架间拨来拨去,像在翻扑克牌。没过多久,江辰宇胳膊上就挂了一堆——大红色蕾丝连体衣、黑色吊带袜、几件只剩几根带子连着两片小布料的玩意儿,还有一条半透明的纱质睡袍,上面绣着金线的孔雀尾羽。她越挑越起劲,最后从角落的货架上扯下来两套角色服装,一套是黑白配色的兔女郎装,带毛茸茸的尾巴和耳朵发箍;另一套是亮面漆皮的赛车女郎,配一顶棒球帽和一条拉链开在正前方的短背心。
“这两套,”她举起来冲江辰宇晃了晃,“回去我穿给你看。”
江辰宇耳朵根热了一下。他想起家里那间卧室,想起阮冰凝以前永远板正扣到领口的睡衣,想起那些他提过一嘴就被冷脸怼回来的“花样”。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只点了点头。
颂差把东西一股脑抱到柜台,卷发店员一件件扫码叠好,装进一个紫色的纸袋里,纸袋表面印着那行花体英文。付钱的时候江辰宇掏的卡,颂差挽着他胳膊凑在旁边看,嘴里还念叨:“那个兔女郎的尾巴是不是应该配个项圈?你下次记得提醒我。”
出了情趣店的门,颂差没往回走,反而拽着他继续往前逛。走了没几步,她在下一家店的橱窗前停住了脚。那是一家卖夜店风衣服的小铺子,橱窗正中间挂着一件银色包臀短裙,料子反着光,领口开得极低,裙摆短得几乎跟腰带差不多宽。
“这个。”她指着那件裙子,语气笃定得不容商量,“我要这个。”
进店试穿的时候江辰宇坐在外头的塑料凳上等。试衣间的帘子唰地拉开,他抬头一看,嗓子眼儿发紧。那裙子紧紧裹着颂差现在的身子,胸前那两团软肉被低领口挤得呼之欲出,银色的布料贴着腰往下收,把腰线掐得极细,再往下是两条光溜溜的长腿,裙子短得只要一弯腰就能看见里头的底裤边。她转了个圈,裙摆跟着甩起来,露出半边浑圆的臀线,反光的面料把灯光碎成一片一片洒在她大腿上。
“行不行?”她冲他抬了抬下巴。
“太短了。”江辰宇脱口而出。
颂差翻了个白眼,对着旁边的穿衣镜左右照了照,抬手把胸口的布料往下拽了拽,又拉低了一点点。“短才好看。”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江辰宇,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阮冰凝脸上见过的、近乎挑衅的光,“你老婆身材这么好,不露出来多浪费。”
江辰宇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他心里知道这话不对,知道这做派不像阮冰凝,可他的眼睛黏在那截细腰和那双长腿上,怎么都挪不开。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抿着嘴笑,递过来一把剪刀要帮她剪吊牌,颂差摆摆手说不用,直接穿着走。
出了店门,太阳正往西边斜,光线变成暖融融的橘黄色。颂差踩着高跟鞋走在人行道上,银色短裙在夕阳里晃得扎眼,上半身那一片白花花的胸脯和下半身那两条长腿全晾在外头,路过的男人十个里有八个要回头。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经过时扭头看得太专注,车把一歪差点撞上路牙石,骂骂咧咧地扶正了车头又骑远了。两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从对面走过来,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走过去之后又同时回头看了一眼。
江辰宇走在她旁边,手被她牢牢攥着。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有直勾勾的贪看,有假装不经意的扫视,也有酸溜溜的打量。他心里翻腾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阮冰凝以前出门,穿得严严实实,走在街上也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冷脸,从来没有男人敢这么盯着她看。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身边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热气,把整条街的雄性目光都勾了过来,而她挽着他的胳膊,一口一个老公,恨不得把“我是他的”四个字写在脸上。
这种被所有人羡慕的感觉,像一杯温过的酒,顺着嗓子一路暖到胃里。江辰宇下意识挺了挺脊背,步子也迈得稳了些。
颂差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他。她比他矮大半个头,仰起脸的时候银色裙子的领口往下坠,春光几乎收不住。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嘴唇贴上来。
江辰宇愣了一下。大街上,人来人往,她就这么贴上来了,舌头直接撬开他的牙关钻了进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奶茶味。她的手从他后颈滑到后脑勺,指尖插进他头发里,把他往下按。江辰宇脑子里嗡地一声,本能地想往后退,可她整个人贴得太紧,胸口压在他西装前襟上,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两团柔软的触感。他退不了,也不想退了,索性闭上眼,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把这个吻接了下去。
路边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远了。他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奔涌的动静,能感觉到她舌尖灵巧地在他口腔里扫来扫去,带着一种熟练的、近乎卖弄的挑逗。旁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接着是几声笑,还有个女声嘟囔了一句“要不要脸”。颂差充耳不闻,吻够了才松开,嘴唇亮晶晶的,仰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走,再逛逛。”她抹了把嘴角,拉着他又往前走。
江辰宇被她拽着走,脑子里还有点发晕。他余光扫到路边一家奶茶店门口坐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叼着吸管忘了嚼珍珠,另一个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脸上的表情又羡慕又酸。他心里那点虚荣像被吹了气的气球,胀得满满的。
又往前走了百来米,迎面过来一个人,穿着浅蓝色的商务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那人走得很急,差点跟颂差撞上,一抬头,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努力克制的客气。
“阮总?江总?”那人站定了,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挤出个笑来,“真巧,在这儿碰上了。”
江辰宇认出这是阮氏集团行政部的一个副经理,姓周,平时在公司里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他点了点头:“周经理,出来办事?”
“是是,刚见完一个供应商。”周副经理嘴里应着江辰宇的话,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颂差身上瞟。银色短裙、低胸领口、露在外头的大片白肉和两条长腿,他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挪回江辰宇脸上,可那表情里藏不住的东西太明显了,嘴角绷着,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没看错。
“阮总今天……这身打扮,挺特别的。”他斟酌着用词。
颂差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架,歪了歪头看他,语气懒洋洋的:“怎么,不好看?”
“好看好看。”周副经理连声应着,笑得有点僵,“就是……跟平时风格不太一样。”
“人还不能换换风格了?”颂差嗤笑了一声,抬手拢了拢头发,胳膊一抬,腋下到腰侧的曲线全亮了出来,“我老公喜欢我这么穿,是吧老公?”她拿胳膊肘碰了碰江辰宇。
江辰宇嘴角抽了一下,赶紧接话:“是,她最近……想改变一下形象,我也觉得挺好。”他说着伸手揽住颂差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动作里带着点宣告主权的意思。
周副经理连连点头:“挺好挺好,那……那不打扰二位逛街了,我先回公司。”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阮总,周一例会您还来吗?”
“来啊,怎么不来。”颂差甩了甩手里的纸袋,“到时候还有新衣服穿呢。”
周副经理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了,含糊地应了两声就快步走了。江辰宇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人明天到了公司少不了一通八卦。可他低头看了一眼颂差仰起来冲他笑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满不在乎的得意,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刚才说什么新衣服,”他低声问,“周一真穿这样去公司?”
“到时候再说呗。”颂差晃了晃手里的紫色纸袋,“反正今天还没逛完呢。”
太阳彻底沉下去之后,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颂差说饿了,要吃好的,拽着江辰宇进了一家开在商场顶层的法国餐厅。餐厅灯光调得暗,每张桌上点着蜡烛,桌布雪白,餐具摆得一丝不苟。领位的服务生看见颂差这一身打扮,愣了一下才弯腰引路,把他们安排到靠窗的一张双人桌。
颂差没坐对面那把椅子。她直接往江辰宇腿上一坐,银色短裙往上缩,大腿根贴着西裤的布料,一只手勾住他脖子,另一只手翻菜单。“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手指头在菜单上戳来戳去,全然不管旁边服务生还站着。江辰宇被她坐得腿上一沉,下意识想让她下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由着她坐在那里,只对服务生点了点头:“就按她点的上。”
前菜端上来的时候,颂差没动自己的叉子。她拿叉子戳了一块鹅肝,举到江辰宇嘴边:“张嘴。”江辰宇看了一眼周围,邻桌一对中年夫妇正往这边瞟,他犹豫了半秒,还是张嘴吃了。颂差咯咯笑起来,又叉了一块送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凑过来,嘴唇压上他的嘴,舌尖顶开他的牙关,把嘴里那半块鹅肝推了过去。江辰宇猝不及防,喉咙里咕哝了一声,还是咽下去了。她退开的时候舔了舔嘴唇,笑得肩膀直抖。
“好吃吧?”她问。
江辰宇拿餐巾擦了擦嘴,耳朵红透了。他余光瞥见隔壁桌那个中年男人正盯着他们看,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他老婆在旁边拿叉子敲了敲他的盘子,他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咳了一声低下头去。餐厅另一头有几个年轻女客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一个穿黑裙子的捂着嘴笑,另一个拿手机偷偷对着这边拍。
江辰宇心里那股又窘又胀的感觉又冒上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女人,她正专心致志地切盘子里的牛排,银色裙子绷在胸前,领口随着动作一开一合,他伸手把她领口往上拽了拽,她头也不抬地嘟囔:“别拽,一会儿又掉下来了。”
主菜吃到一半,颂差又闹着要喝酒。服务生推荐了一瓶波尔多,她尝了一口就皱眉说涩,又要了杯甜白。酒上来之后她喝了两口,脸就泛了红,眼睛水汪汪的,靠在江辰宇肩膀上,叉子举着块牛排在他眼前晃:“老公,最后一块,你吃。”
江辰宇张嘴接了,她又凑上来,这次吻得比刚才还久,嘴唇贴着他的嘴角慢慢磨,舌尖一下一下地舔。江辰宇被她亲得呼吸都乱了,手扣在她腰上,指尖陷进裙腰里。餐厅里有人在鼓掌,稀稀落落的,夹着几声笑。颂差这才松开他,舔了舔嘴角,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笑。
“你看,”她贴着他耳朵小声说,“他们都羡慕你。”
江辰宇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混着酒气。他知道这不对,知道明天周副经理回了公司会怎么传,知道阮冰凝的爸妈要是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可那只扣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发顶上,没说话。
窗外商场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玻璃映成五颜六色的一片。颂差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拿叉子敲着盘子边沿,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法国餐厅与床上浑身解数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颂差的高跟鞋踩在商场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散漫的嗒嗒声。她一手勾着江辰宇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那只装着情趣内衣和蕾丝睡衣的纸袋,纸袋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荡一荡,蹭着江辰宇的西装裤管。夜风从商场出口灌进来,把她银色短裙的裙摆吹得贴向一侧,大腿外侧那一片皮肤在霓虹灯底下白得晃眼。
江辰宇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颂差没坐副驾,拉开后座的门就钻了进去,整个人横躺在皮椅上,脚上的高跟鞋也不脱,鞋跟勾着车门边的饰条。江辰宇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正举着手机自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唇还留着刚才那瓶甜白的湿润光泽。
“你坐好,系安全带。”
“你开你的嘛。”她翻了个身,脸朝着椅背,屁股对着他,裙摆缩上去一截,黑色的蕾丝内裤边缘露在外面。江辰宇喉结动了动,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硬拽回来,挂挡起步。车子驶出商场闸口的时候,他听见后座传来一声轻笑。
回的是他们婚后住的那套公寓——阮冰凝名下的产业,市中心高层,两百多平,平时只有他们两个人住。颂差进了门就把高跟鞋甩在玄关,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纸袋往沙发上一扔,人跟着倒进沙发里,银色裙子在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摊开,像一尾搁浅的鱼。
江辰宇换了拖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松了松领口。他转身的时候,颂差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盘着腿,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他,眼睛里那点酒意还没散干净,亮得有点过分。
“过来。”她冲他勾了勾手指。
江辰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让他坐稳,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把他按在沙发靠背上,自己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客厅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半明半暗。她背对着他,手扶着腰,慢慢扭了一下胯,银色包臀裙的布料贴着臀线滑过去,又滑回来,裙摆底下那双光裸的腿在暗处显得格外长。
“江辰宇,”她偏过头,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嘴角翘着,“你老婆这样穿,你还认得出吗?”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像玩笑,又像在试探什么。江辰宇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扭腰摆胯的样子,脑子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当然认得这张脸——清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是阮冰凝没错。可阮冰凝从来不会这样站在客厅中间扭给他看,不会用这种黏糊糊的腔调问他“认不认得出”。他喉咙发干,一时没接上话。
颂差没等他回答,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然后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膝盖抵上沙发边沿,弯腰把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两侧,脸凑得很近,呼吸里有淡淡的酒味混着薄荷糖的甜。
“认不出也没关系,”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反正以后天天看,看到你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江辰宇伸手想搂她的腰,她往后一让,自己先站起来,拽着他的手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往卧室方向推了一把。
“进去。”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颂差把他按坐在床沿,自己退后两步,伸手到背后拉开了裙子的拉链。银色布料从肩膀滑下来,堆在脚踝边,她跨出裙子,身上只剩那套黑色的蕾丝内衣——是下午在情趣店挑的,胸罩半杯式,托着那对饱满的乳房,乳尖从蕾丝边缘若隐若现地露出来。她没急着上床,站在他面前,手指勾着内裤的边,慢慢往下褪,褪到膝盖的时候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江辰宇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身后,指节攥着床单。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应该主动一点,可每次面对这张脸——阮冰凝的脸——他就有种说不清的怯,好像主动碰她是种冒犯。颂差显然看透了他这点犹豫,内裤彻底褪下来之后,她跪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两只手搭上他的大腿,仰起脸看他。
那张清冷的脸从下往上望着他,眼尾微微泛红,嘴唇抿着又松开,做出一种委屈又讨好的表情。江辰宇脑子里嗡地一声,这种表情他在阮冰凝脸上从没见过,可放在这张脸上偏偏有种要命的冲击力——像是那座冰山忽然化了,化成水从他指缝里淌过去,攥都攥不住。
颂差解开他的皮带扣,拉链拉下去,手伸进去隔着内裤揉了两下,然后低头用牙咬着内裤边往下扯。江辰宇倒吸一口气,手抬起来想推她肩膀,指尖碰到她光裸的肩头又缩了回去。她没给他犹豫的时间,张嘴含了进去。
江辰宇仰起头,后脑勺抵在床头的软包上,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颂差的舌头很灵活,含着的时候舌尖抵着底下那根筋打转,退出来的时候嘴唇裹着柱身慢慢往上捋,到顶端又轻轻吸一下。她一边做一边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水汪汪的,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无辜,嘴角却勾着,分明是知道自己把他弄成什么样了。
江辰宇的手终于落下去,扣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她头发刚洗过,蓬松柔软,带着洗发水的香味。他没用力按,只是搭在那里,像是需要抓点什么才不至于整个人飘起来。
“冰凝……”他低声叫了一句。
颂差含着东西闷闷地笑了一声,喉咙的震动传过去,江辰宇腰腹猛地绷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退出来,嘴角牵出一丝银亮的水痕,拿手背蹭了一下,仰着脸看他。
“叫得这么亲热,”她声音有点哑,“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主动?”
江辰宇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颂差也不等他答,站起来推了他一把,让他往床中间挪,自己跟着爬上去,膝盖跪在他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她伸手到背后解了胸罩的搭扣,蕾丝布料松开,那对乳房沉甸甸地坠下来,她往前倾身,把乳沟凑到他嘴边。
“舔。”
江辰宇张嘴含住一边的乳尖,手攀上另一边揉着。颂差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哼声,腰肢轻轻摆着,拿下面蹭他的小腹。蹭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把他推倒平躺,自己跨坐在他胯上,手往后伸下去扶着他,慢慢坐下去。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她停了几秒,手撑在他胸口,开始动。
一开始还慢,腰肢画着圈磨,后来渐渐快起来,胸前的两团跟着上下晃,她拿手托着,低头看他的表情。江辰宇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指头陷进肉里,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微张开。颂差俯下身,胸贴着他的胸,嘴凑到他耳边。
“你老婆厉害吧?”她喘着气问,声音断断续续的,“平时碰都不让你碰,现在……”
江辰宇没回答,手从她腰上滑到臀上,用力按了按。颂差笑了一声,直起身换了个节奏,前前后后地磨。她一边动一边观察他的反应,看他眉心皱起来、呼吸变粗、手指抓紧床单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角度对了,于是专门往那个方向使劲。江辰宇很快绷紧了身体,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她感觉到他在里面一跳一跳的,就停下来,趴在他身上不动,等他缓过去。
“这就完了?”她贴着他耳朵问,语气里带着笑,“还早呢。”
她从他身上翻下来,侧躺着,拿手拨了拨他汗湿的额发,然后凑过去吻他。这个吻很慢,嘴唇贴嘴唇,舌尖轻柔地舔他的下唇,跟刚才的激烈完全两回事。江辰宇被她亲得放松下来,手搭在她腰上,闭着眼睛回吻。等他呼吸平稳了,颂差的手又往下滑,握住他,慢慢套弄。没一会儿他又硬了。
这次她让他侧躺着,自己背对着他窝进他怀里,拉着他的一条腿跨过来,从后面慢慢送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浅,但磨得慢,她一边动一边拿他的手去揉自己的胸,另一只手往后伸,按着他的屁股往前送。江辰宇埋在她颈窝里喘气,嘴唇贴着她后颈的皮肤,胡茬蹭得她有点痒,她缩了缩脖子,笑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敏感,”她回过头,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尾挑着看他,“一碰就硬,一硬就停不下来。”
江辰宇闷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在意。她翻了个身面对他,把他推平,自己又骑上去,这次背对着他,手撑在他膝盖上,腰一沉一沉地动。这个角度进得深,她仰着头,脖子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嘴里嗯嗯啊啊地叫,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刚好能让他听见。江辰宇伸手够她的腰,够不着,只能攥着她的胯骨。她感觉到他手指收紧的力道,知道他又快了,就故意放慢,磨磨蹭蹭地不让他到,等他急得自己往上顶了,她才重新加快,把他逼到临界点又停。
反复了两三次,江辰宇被她折腾得满头是汗,手背上青筋都鼓出来了。她这才放过他,转过身趴下去,拿胸夹着他,舌头从底下往上舔。江辰宇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手指插进她头发里,这次没忍住,低低地叫出了声。
完事之后颂差没急着去洗,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在他胸口画圈。江辰宇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脸上那层红从耳朵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她凑过去,嘴唇贴着他下巴亲了一下。
“怎么样?”她问,“比你老婆以前强吧?”
江辰宇睁开眼,视线有点散。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颂差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嘴角弯了弯。她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他喜欢被从后面抱着,喜欢被舔耳朵后面那块,快到了的时候会掐人腰,而且——她眯了眯眼——他在她嘴里的时候最容易失控。
这些阮冰凝大概从来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窝好,把他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腰上。
“关灯。”她说。
江辰宇伸手按了床头开关,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城市夜景。颂差闭着眼,呼吸渐渐匀了,身后的人却翻了个身,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冰凝。”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鼻息喷在她后颈上,已经带了睡意。
颂差睁开眼睛,黑暗里她的瞳孔亮了一下。她没动,也没应声,就那么躺着,听着身后的人呼吸越来越沉。过了几分钟,江辰宇彻底睡熟了,手臂的力道松下来,搭在她腰上。颂差这才慢慢翻过身,面对着这个熟睡的男人。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刚好照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上去比醒着的时候更软弱,更没主意。颂差伸出手指,在他眉心点了一下,把那点皱褶抚平。
“冰凝?”她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自己能听见。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在黑暗里有点冷,跟她那张清冷的脸倒是奇异地合衬。
“我就是冰凝。”她凑过去,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以后只会越来越像。”
江辰宇在睡梦里哼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了些。颂差任他搂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事——明天要去阮氏集团露面,周副经理那边得敲打一下,还有赵高那边说好的事……她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收了回去,眼神变得沉沉的。
过了很久她才闭上眼,手搭在江辰宇胸口,感受着底下那颗心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平稳得很,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抱着的到底是谁。
窗外的霓虹灯牌闪了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熄。江辰宇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颂差没听清,也没问。她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灰白天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露在外面的肩膀。
“天亮还早呢。”她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阮氏集团的性感总裁与孟子翔
早晨的日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铺在阮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刺目的亮。颂差坐在总裁办公室那张宽大的黑色皮椅里,后背靠着椅背,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办公桌边沿,银色细高跟的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她手里捏着一份报表,眼睛却没往纸上落,视线越过纸页边缘,落在站在桌前的年轻男人身上。
孟子翔。
这名字是她亲自从一堆应聘简历里挑出来的。照片上那张脸就让她多看了两眼,等真人站到面前,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腰窄,衬衫底下的胸肌把布料撑出饱满的弧度,她当场就拍了板。什么学历、什么经验,她压根没认真看。她那时候还顶着颂差自己的身子,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隔着一张桌子把人家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最后笑眯眯地说了句“明天来上班”。孟子翔当时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阮氏集团的总裁亲自面试一个助理,三句话就定了人。
“孟助理。”颂差把报表往桌上一丢,声音懒懒的,带着点鼻音。
“阮总。”孟子翔往前迈了一步,腰板挺得笔直,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匀称的前臂线条。颂差的目光在那截手臂上流连了一瞬,然后抬了抬下巴,指着自己身侧的位置。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这份文件有几处数据我要你核对一下。”
孟子翔绕到办公桌这一侧,站到她旁边,弯下腰去看她手指点着的地方。颂差没看文件,仰起脸看他。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的下颌线干净利落,喉结微微滚动,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隐约能看见锁骨下方皮肤的颜色。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体温烘出来的气息,干净,年轻,跟江辰宇身上那种沉闷的男士香水完全两回事。
“这里,”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文件某一行数字上,指尖却“不经意”地往旁边偏了半寸,蹭过他的手背,“跟上周的报表对不上,你去财务部调原始数据来。”
她指尖擦过去的力道很轻,像是不小心的。孟子翔的手背微微一缩,耳根泛了点颜色,应了一声“好”,却没立刻直起身。颂差注意到他的视线从文件上挪开了一瞬,落在她脸上,又飞快地移回去。她心里觉得好笑,面上不显,反而把交叠的双腿换了个方向,裙摆滑开一些,露出更多一截裹在丝袜里的小腿。
“还有这里。”她又指了一处,这次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手臂抬起来的时候“无意”地从他小腹前方掠过,手肘几乎蹭到他的皮带扣。孟子翔的呼吸顿了一拍,颂差听得清清楚楚。她抿住嘴角,把笑意压下去。
“你弯腰不累吗?那边有椅子,拉过来坐。”她朝墙边努了努嘴。
孟子翔拉了把椅子过来,在她侧前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颂差把文件推到他面前,自己歪着身子靠在扶手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他。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颂差盯着他握笔的手指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上有薄薄一层茧,大概是健身或者打球磨出来的。她想起昨晚江辰宇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指节细长,皮肤白净,一按一个软印子,跟眼前这双完全不一样。
“阮总,”孟子翔忽然抬起头,“这个数据我核对过了,确实跟财务那边有出入,要不要我直接去找周副经理?”
他抬头的动作太快,颂差来不及收回视线,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没躲,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过了两三秒才慢慢弯起眼睛。“急什么,”她说,“先放着,我下午开会要用。你坐下,我还有别的事问你。”
孟子翔又坐回去,但明显比刚才拘谨了些,膝盖并得紧紧的,两只手搁在文件上,像等着老师提问的学生。颂差把椅子往前滑了半步,高跟鞋的鞋尖从桌底伸过去,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他的小腿。他整个人僵了一瞬,低头去看,颂差已经若无其事地把脚收回来了,脸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你之前在哪家公司做的?”
“盛恒实业,做了两年总助。”
“为什么离职?”
“那边……发展空间有限。”孟子翔回答得中规中矩,但颂差注意到他的耳根还红着,说话的时候视线飘忽,不太敢往她这边看。她心里那股兴味更浓了,干脆把文件合上往旁边一推,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
“孟子翔,”她叫他的全名,声音放软了些,尾音拖得长长的,“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年纪。”
她说着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是要帮他整理衣领,指尖搭上他衬衫领口那颗松开的扣子。孟子翔一动不敢动,喉结明显地滚了一下。颂差慢条斯理地把那颗扣子扣上,指背若有若无地蹭过他锁骨下方的皮肤,然后拍了拍他胸口,掌心按在胸肌上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扣子系好,公司里注意形象。”
她语气轻飘飘的,说完就转回去拿起另一份文件翻看,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孟子翔坐在那里缓了好几秒,才闷闷地应了声“是”,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颂差没抬头,只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补了一句:“下午跟我去开会,坐我旁边,把资料准备好。”
门关上之后,她才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带着点得意。她抬起刚才摸过他胸口的那只手看了看,指尖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这身子真是好用,阮冰凝这张脸配这副身段,冷着脸说一句“扣子系好”都能把人弄得五迷三道。以前在夜总会跳一晚上舞,台下那些男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也没一个敢真往上凑的。现在倒好,她坐在总裁办公室里,招招手人就过来了,还毕恭毕敬叫“阮总”。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抱着胳膊往下看。楼下马路上车流细得像蚂蚁,行人匆匆来去,没人知道这栋楼顶层站着的是谁。阳光照在她身上,银色包臀裙的料子泛着细碎的光,把腰臀的曲线裹得清清楚楚。她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偏了偏头,抬手把垂到胸前的卷发拨到肩后,露出脖颈和锁骨。阮冰凝这张脸确实生得好,清冷里带一股子贵气,不笑的时候拒人千里,稍微弯一弯嘴角就又让人挪不开眼。她对着倒影练了练表情,一会儿冷脸一会儿浅笑,像在试一件新衣服合不合身。
办公室门被敲了三下,她收了笑,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回那副淡淡的神色。“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行政部的刘经理,四十来岁的女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抱着一摞待签的文件。她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颂差那身银色紧身裙上扫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去,把文件放在桌上摊开。
“阮总,这几份是下周董事会的材料,需要您提前过目。还有市场部那边的季度预算……”
颂差坐回椅子里,翘起腿,银色高跟鞋的细跟从裙摆底下露出来。她拿过文件翻了两页,随手签了字,递给刘经理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刘经理,你觉得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刘经理明显被问住了,推了推眼镜,斟酌着说:“阮总穿什么都……都挺好看的。”
“好看就行。”颂差把签好的文件往她那边一推,笑了笑,“出去吧。”
刘经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颂差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全公司上下大概都在想同一件事——阮总最近像变了个人。以前阮冰凝上班永远是素色套装,白衬衫黑西裤,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连口红都选最淡的豆沙色,整个人像块移动的冰。现在倒好,裙子越来越短,颜色越来越亮,昨天是金色今天换银色,领口低得能看见事业线,高跟鞋细得像锥子。可你要说她变了,她开会的时候照样冷着脸,一句话能把部门主管问得冒冷汗,眼神扫过去底下人照样不敢抬头。冰还是冰,就是这块冰外面裹了层亮闪闪的糖衣,看得人心里痒。
中午颂差没去食堂,让孟子翔去楼下餐厅打包了份沙拉上来。他进门的时候她正靠在沙发上翻手机,两条腿搁在茶几上,裙子往上缩了一大截。孟子翔把餐盒放下就要走,被她叫住了。
“坐下一起吃。”
“阮总,我吃过了……”
“那就再吃一点。”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不容拒绝。
孟子翔只好坐下来,打开另一份餐盒,闷头吃了几口。颂差叉了块圣女果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忽然侧过身来看着他。
“孟子翔,你有女朋友吗?”
他差点被嘴里的鸡胸肉噎住,咽下去之后才说:“没、没有。”
“怎么没有?长得不错,身材也好。”她说着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紧实,“要求太高?”
“不是……”孟子翔耳根又红了,往旁边挪了挪,“工作太忙,没时间谈。”
颂差笑起来,把叉子往沙拉碗里一插,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孟子翔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圆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阮总,您别开我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软软的带着气声,“我问你,我好不好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响。孟子翔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视线躲闪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扛住,低声说了句“好看”。
颂差满意了,往后靠回去,翘起腿继续吃沙拉,跟没事人一样。“好看就多看两眼,我又不收你钱。”她叉了块黄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下午开会你坐我旁边,记得。”
下午的部门联席会开了快两个小时。颂差坐在长桌一头,底下十几号人轮流汇报,她听得不算专心,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转着一支钢笔。孟子翔坐在她右手边,把资料按顺序摊开递到她手边,动作利落。颂差偶尔侧过头去跟他低声说句什么,嘴唇几乎贴到他耳朵上,说完了又转回去看汇报的人,脸上一点多余表情都没有。底下几个部门主管交换了眼色,谁也没敢多嘴。
企划部的张主管正在讲新项目的推广方案,颂差忽然打断他:“张主管,你这个投放预算怎么算的?线上部分比上季度高了百分之四十,你跟我说说这百分之四十花在哪了。”
张主管擦了擦汗,翻着PPT解释了一通。颂差听完了没说话,拿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往孟子翔那边一推:“记下来,会后让他重新做。”
孟子翔低头去看,纸上根本没写什么正经批注,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忍着笑应了声“好”。颂差瞥见他嘴角翘了一下,自己也觉得有意思,把笔转了一圈,继续听下一个汇报。
散会之后人走得差不多了,颂差故意磨蹭着收拾东西,等最后一个人出了门,她才把孟子翔叫住。“刚才那个预算表你拿回去重新核一遍,明天早上放我桌上。”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今天表现不错。”
孟子翔低头看着她,眼神里那点局促还在,但比早上多了些别的什么,亮亮的,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阮总,”他犹豫了一下,“晚上要不要我送您回去?”
颂差歪了歪头看他,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怎么,想当司机?”
“不是,就是……”他卡了一下,“您今天穿这样,一个人走不太安全。”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太信。阮氏集团总部楼下就是专属停车场,阮冰凝的车和司机天天候着,哪轮得到他一个助理操心。但颂差没拆穿他,反而笑得更深了。
“今天不用,我还有事。”她把包递给他拿着,自己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停,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两下,“明天再说。”
她踩着高跟鞋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几个还没散尽的员工纷纷侧身让路,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粘。银色裙子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腰细腿长,走起路来臀线一摆一摆的。有人看得忘了收视线,被旁边同事捅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颂差把这些反应全收在眼里,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受用得不行。以前她站在夜总会的台上,跳得再卖力,底下那群男人也就是起哄吹口哨,拿钱往台上撒。现在她穿着衣服走两步路,一帮西装革履的精英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进去,反手关上,靠在门板上吐了口气。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赵高的消息,就几个字:“晚上老地方,有事说。”
颂差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脸上的笑收了收。她把手机丢回包里,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楼下孟子翔正从大楼侧门出来,步子迈得很大,衬衫底下肩膀的轮廓一耸一耸的。她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了,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赵高那边的事不能拖,她心里清楚。阮氏这边她坐得再稳,底下那帮老东西迟早会起疑心,得赶在董事会换届之前把该握在手里的东西握牢。颂差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指甲油是早上刚涂的裸粉色。这双手现在能签文件、能拨预算、能一个电话把周副经理叫来训话,比她以前那双手值钱多了。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从包里摸出口红对着玻璃窗补了补,抿了抿嘴唇。
银色裙子在夕阳里镀了层暖光,她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笑了笑。冰凝,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像是叫别人的名字,又像是叫自己。然后她拿起包,踩着高跟鞋出了门,走廊里留下一串笃笃的声响,又脆又稳,跟这栋大楼里任何一位正经总裁没什么两样。
曼谷囚室里的真阮冰凝
曼谷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江辰宇坐在出租车后座,隔着车窗看外面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玻璃淌成一道道歪斜的线,把路边的广告牌和电线杆都模糊成了色块。司机开得急,电台里一个女声在唱他听不懂的泰语歌,旋律黏黏糊糊的,像这天气一样让人提不起劲。
他是三天前接到赵高的电话的。号码陌生,但一接通那边就笑了一声,说江总,好久没联系了,来曼谷坐坐吧,有个东西你肯定想看。江辰宇当时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捏着颂差——不,是他“妻子”——让他签的一份采购批文。他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最后说好。
他没告诉颂差。这一个月来他越来越习惯不告诉颂差任何事情。每天早上出门前她还在睡,被子蹬到腰以下,露出大片后背,他站在床边看一会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然后轻手轻脚地出门。晚上回来她要么在打电话,要么在试新买的裙子,见他进门就抬抬下巴算打过招呼。偶尔她心情好,会从沙发上起来,搂着他的脖子亲他嘴角,问他今天累不累。这种时候江辰宇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日子好像也能这么过下去。
但赵高的电话把他那点自欺欺人的安稳戳破了。
出租车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栋旧公寓楼前停下。江辰宇付了钱下车,雨已经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毛毛细丝。楼外墙皮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几台空调外机锈得看不出原色。他对着手机里的地址核对了一遍门牌号,推开楼下铁栅门进去。楼道里一股霉味混着廉价香薰的气息,电梯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故障”纸条。他只好走楼梯,上了五层,在走廊尽头那扇铁皮门前站定。
门从里面开了条缝,赵高的脸露出来,油亮的背头今天没梳,几缕头发散在额前,花衬衫只系了两颗扣子,胸口一片皮肤泛着油光。他上下打量江辰宇一眼,笑得很客气:“江总来得准时,进来吧。”
屋子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空气又闷又潮,混杂着烟味和某种甜腻的化学气味,江辰宇站在门口就有些不舒服。赵高关上门,走到屋子中间,伸手把地上一个塑料垃圾桶踢到墙边,然后朝里间努了努嘴:“人在里面,你自己去看。”
江辰宇没动。他盯着那道半掩着的门,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什么意思?”
“你先看。”赵高从茶几上摸起一罐啤酒,啪一声拉开,仰头灌了一口,靠在墙边看他,“看完了咱们再聊。”
江辰宇慢慢走过去,推开了里间的门。
房间比外面更暗,窗户用厚纸板封死了,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白光。空气里那股甜腻味更浓了,还混着一股汗酸和别的什么气息。他的眼睛花了两三秒才适应过来,然后看见了墙角那张床垫。
床垫上蜷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条松垮的灰T恤,下身只一条深色短裤,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身体很瘦,锁骨高高耸起,胳膊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可胸口那一对乳房又大得不成比例,把T恤前襟撑出一个突兀的弧度,布料被绷得发白。江辰宇的视线在那对乳房上停了一瞬,胃里猛地一阵翻搅——他认得那对乳房,那是颂差的身体。在夜总会台上晃荡过的、被金色亮片包裹过的、后来在酒店房间里赤条条朝他压过来的那具身体。
可这张脸不是颂差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五官的轮廓还在,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江辰宇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紧了。他认得这张脸,哪怕瘦成这样,哪怕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他也认得。这是阮冰凝的脸。或者说,是阮冰凝原本的脸,被整容刀改得面目全非之后又瘦脱了形的样子。
床垫上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她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眼睛半睁着,瞳孔大得几乎吞没了虹膜,眼白上布满红血丝。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水泥地:“……赵高,我要……你过来……”
赵高从江辰宇背后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看清楚了?你老婆。灵魂是你老婆,身子是颂差的。我花了两个月才把她弄成现在这样。怎么样,比在你家当冰清玉洁大小姐的时候有意思多了吧?”
江辰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床垫上的人听见赵高的声音,整个人像被通了电似的支起上半身,动作快得不正常,胳膊肘撑在床垫上,乳房在T恤底下晃荡。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赵高,脸上浮起一种江辰宇从没在阮冰凝脸上见过的表情,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带着赤裸裸的饥渴。“你来了……我等了好久……给我……”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往赵高裤腰上摸,手指哆嗦着解他的皮带扣,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快点……我要……我受不了……”
赵高没拦她,甚至笑着把啤酒罐放在窗台上,腾出手来解自己的裤子。他偏过头看着江辰宇,眼神里带着那种看戏的兴味:“江总,别站着啊,坐。观摩观摩你老婆现在什么样。”
江辰宇的腿像灌了铅。他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床垫上的人根本没往他这边看,她已经把赵高的裤子拽下去了,整个人贴上去,动作急切而笨拙,像动物一样拱着腰。赵高靠在墙上,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还举着啤酒罐,仰头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对吧?”赵高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人,语气跟聊天气似的,“刚送来的时候还咬了我一口,骂得可难听了。后来我让人给她打针,一天两针,打了半个月她就求着我要了。这东西比什么都管用,阮大小姐那么骄傲的人,现在为了打一针能跪在地上舔人鞋底。”
床垫上的人已经骑到了赵高身上,T恤下摆卷到胸口以上,露出底下那对与瘦削身体极不相称的乳房。她动作幅度很大,屁股一下一下地起落,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我要……给我……我要高潮……我要男人……别的都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又像笑。
江辰宇终于发出了声音。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他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来的热意让他自己都意外。他在哭。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在说服自己接受现状,说服自己颂差用着阮冰凝的身体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那个身体还会对他笑、还会主动贴上来。可眼前这一幕把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壳子都敲碎了。那个在床垫上扭动的、嘴里喊着“什么都不重要”的疯女人,身体里装着的才是真正的阮冰凝。他的妻子。那个曾经坐在阮氏集团顶楼办公室里批文件、连正眼都懒得给他的阮冰凝。
赵高在那边发出一声满意的闷哼,然后拍了拍身上人的屁股,把她推到一边。她立刻又缠上来,被赵高一巴掌按在床垫上:“急什么,等会儿再给你。”他提上裤子,走到江辰宇面前,蹲下来,拿啤酒罐碰了碰他的膝盖。
“江总,哭完了没有?哭完了我说正事。”
江辰宇没抬头,肩膀在抖。赵高等了几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老婆现在这样,全看你。我手里有货,她就能这么活着,一天两针,饿不着也死不了。我要是断了货——”他顿了顿,把啤酒罐里的最后一口倒进嘴里,空罐子随手一扔,咣当滚到墙角,“她三五天都撑不过去。你信不信?”
江辰宇从掌心里抬起脸来,眼眶通红,鼻尖也红,西装袖口被眼泪洇湿了一片。“你要什么?”他声音哑得自己都快听不出来了。
“我要什么?我早跟你说过了。”赵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颂差在那边坐得越稳,你老婆这边就多活一天。阮氏那帮老东西不是已经开始起疑心了吗?下个月董事会,你得帮颂差把周副经理那个位置拿下来。具体怎么做我不管,你是她丈夫,又是集团总经理,这点事办不好?”他弯下腰,凑近江辰宇耳边,声音压低了,带着笑,“江总,你老婆现在虽然丑了点,好歹还活着。你想让她活着,就好好配合。哪天颂差那边出了岔子,我第一个拿你老婆开刀。听明白了?”
江辰宇闭了闭眼,点了下头。
赵高满意地直起身,朝床垫那边扬了扬下巴:“行了,你走吧。她等会儿该闹了,你在不方便。”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暗沉沉的灯光照进来,把江辰宇的影子拉得很长。江辰宇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往床垫那边看了一眼,那人正趴在床垫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灰T恤皱成一团堆在腰上,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顶出来。
他走出公寓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对面商铺招牌的霓虹灯光。他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掏出手机叫车。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上跳出一条消息,颂差发的:“晚上回来吃饭吗?我让阿姨炖了汤。”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江辰宇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打了一个字:“回。”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国内机场灯火通明,人流匆匆。江辰宇拖着登机箱从到达口出来,一眼就看见颂差站在接机的人群后面,穿了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开得低,锁骨和胸前一片白晃晃的皮肤,头发新烫了大卷,蓬松地披在肩上。她看见他就抬手挥了挥,笑得眉眼弯弯,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胸脯贴在他手臂上。
“累不累?我给你炖了花胶鸡汤,回去先喝一碗。”她仰着脸看他,口红是新鲜的浆果色,嘴唇饱满地翘着。江辰宇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甜香,和曼谷那间屋子里残留的气味一模一样。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呕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扯了扯嘴角:“还好,飞机上睡了一觉。”
颂差没察觉他的异样,或者说她根本没仔细看他的脸。她挽着他往停车场走,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天的事:见了哪个客户、签了哪份合同、新来的助理手脚不够麻利被她训了一顿。江辰宇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床垫上那个瘦脱了形的女人,她仰着脸喊“我要男人”的样子,她干裂的嘴唇和乌青的眼窝。
上了车,颂差还在说。她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说到兴头上还伸手过来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手指没马上收回去,隔着西裤布料轻轻蹭了蹭。江辰宇浑身一僵,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让了让。颂差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探究:“怎么了?出差累着了?”
“嗯,累。”江辰宇靠着椅背闭上眼,“让我歇会儿。”
颂差没再追问,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指甲轻轻敲着丝绒裙面。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来刷,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还挂着笑。江辰宇从眼缝里看她,看她翘着的二郎腿、看她低头时脖颈的弧度、看她翘起的小拇指——阮冰凝从来不会这样拿手机,阮冰凝拿手机的姿势永远端端正正,拇指滑屏幕的幅度都克制。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每一处细节都在提醒他:她不是阮冰凝,她只是穿着阮冰凝的壳。
可他的妻子在那个壳里住了三年。他看过那个壳裹着丝绸睡裙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他一眼说“你先睡吧,我还有份报告要看”。他曾经为这种冷淡生闷气,曾经在酒局上跟人抱怨过老婆性冷淡、碰都不让碰。现在他坐在车里,旁边这个用着阮冰凝壳子的人倒是热情得很,手往他腿上拍、嘴往他脸上凑,他却觉得脊梁骨一阵阵发寒。
回到家颂差果然盛了汤端到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喝,眼神亮晶晶的。江辰宇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花胶炖得软烂,汤头鲜甜,确实下了功夫。他低头喝汤的时候颂差在桌子底下用脚蹭他的小腿,脚趾隔着袜子轻轻刮他的脚踝。江辰宇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一声。
“小心点嘛。”颂差嗔了一句,站起来绕过桌子,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凑到他耳边,“辰宇,你这次去曼谷,赵高跟你说什么了?”
江辰宇的背绷紧了。他放下勺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没什么,就是那边的合作项目有些细节要确认。”
“就这些?”颂差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耳廓。
“就这些。”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让你把周副经理那边的事抓紧。”
颂差从他肩膀上直起身来,绕回对面坐下,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她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耸了耸肩:“知道了,我明天就办。”她站起来收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你早点洗澡休息,今天你睡客房吧,我看你脸色不好,别传染给我。”
江辰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好。颂差端着碗进了厨房,他听见水龙头哗哗响起来,还有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得很。他坐在餐桌前没动,手撑着额头,闭着眼坐了很久。
晚上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翻了翻,相册里往前划了大半年,找到一张阮冰凝的照片。那是去年冬天拍的,她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坐在书房里看文件,抬头发现他在拍,皱了皱眉说“别拍了”。照片里她的眉眼冷淡而清晰,嘴唇抿着,带着一丝不耐烦。江辰宇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赵高给他发的那条地址短信,底下还有一条赵高后来补发的消息,就一行字:“下次来提前说,给你留门。”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客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条。他想起曼谷那间屋子里昏黄的落地灯,想起床垫上那个又瘦又疯的女人,想起她喊“我要男人”的时候脸上那种既痛苦又满足的表情。然后他又想起颂差刚才在餐桌底下蹭他小腿的脚趾,想起她弯腰亲他额头时垂下来的卷发。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清淡干净,可他还是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散不掉的甜腻气,怎么都甩不开。
大学同学晚宴的金色焦点
那几天江辰宇过得格外安分。公司的事照常处理,下班就回家,连赵高那边发来的两条消息他都只回了“收到”两个字,没多说什么。颂差也没再追着他问曼谷的事,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阮氏的文件,偶尔出来倒杯水,跟他聊几句公司的人事安排,口气像极了阮冰凝从前跟他谈工作的样子——干脆、简短、不带多余情绪。江辰宇有时候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她隔着书房门打电话,声音清冷低沉,连停顿的节奏都对,他会恍惚一下,觉得日子好像还能这么过下去。
可也就安分了三四天。
那天晚饭后颂差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坐到他旁边,拿牙签戳了一块递到他嘴边,他接了,她就顺势靠在他肩膀上,手指绕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打转。“辰宇,你们大学同学是不是快办晚宴了?”她问得很随意,眼睛看着电视里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
江辰宇嚼芒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书房抽屉里有一张请柬,我找文件的时候翻到的。”她抬起头看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光,“带我去嘛。”
“那个晚宴没什么意思,”江辰宇把芒果咽下去,语气尽量平淡,“就是一群老同学吃吃喝喝,互相吹捧。你去了也无聊。”
“怎么会无聊?”颂差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盘腿坐到沙发上面对他,芒果盘子搁在膝盖上,手叉着腰——那个姿势让她的睡袍领口敞开一大片,江辰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瞬,又赶紧挪回她脸上。“你想想,你那些同学多少年没见过我了?你娶了校花,藏着掖着不让人看,人家还以为你吹牛呢。”
江辰宇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绷住了。“冰凝以前不喜欢这种场合。”
“以前是以前。”颂差拿牙签戳了块芒果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现在想去了。你天天把我关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都快闷出病来了。再说——”她咽下芒果,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怂恿,“你那些同学里面,有没有以前追过我的?”
江辰宇皱了皱眉。“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颂差歪着头笑,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让我猜猜,肯定有不少。你老婆大学时候那么漂亮,追的人排着队吧?”
这话倒是不假。江辰宇想起大学那会儿,阮冰凝走在校园里回头率几乎百分之百,但真正敢上前搭话的没几个——她那张脸冷起来能把人冻退三步。他自己也是靠着家里跟阮家有些往来,近水楼台先得月,毕业后又赶上两家有意联姻,才把这个全校男生心里的冰山女神娶回了家。可娶回来之后呢?三年了,他碰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还都是他软磨硬泡半天,她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副完成任务的样子,完事就去浴室冲澡,水声哗哗响半天,出来裹着浴袍背对他躺下,中间隔的距离能再睡一个人。
“想什么呢?”颂差拿脚趾头蹭了蹭他的大腿。
“没什么。”江辰宇回过神来,“你想去就去吧。不过得提前说好,那种场合人多眼杂,你别——”
“别什么?”颂差挑眉。
“别穿得太……”他斟酌着措辞,“太夸张。”
颂差哈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芒果盘子差点翻了。“江辰宇,你老婆穿什么你还要管?行行行,我答应你,不给你丢人。”
她嘴上答应得痛快,江辰宇心里却隐隐觉得不踏实。但这种不踏实很快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他承认,带颂差去同学会这件事本身让他有点兴奋。大学那帮人,尤其是当年追过阮冰凝没追上的那几个,后来每次聚会见到他都酸溜溜地说“辰宇好福气啊”,语气里那点嫉妒藏都藏不住。以前阮冰凝不爱应酬,聚会去得少,去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冷冰冰的,弄得他那些同学背后嘀咕“校花是好看,就是太端着”。这回要是颂差去了,热热闹闹往那儿一坐,那些人的眼珠子还不得掉出来?
他这么一想,嘴角就翘起来了。颂差在旁边偷瞄他表情,见他神色松动,立刻得寸进尺地凑过来亲了他脸颊一口:“那我明天去做头发,再挑件礼服。你放心,保证让你有面子。”
晚宴定在周六晚上,城东一家老牌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江辰宇提前一天把同学名册翻出来给颂差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举动有多荒唐,一个丈夫给妻子介绍她自己的大学同学,还附赠八卦:“这个是周明涛,现在搞房地产的,当年追过你,被你拒绝之后喝了一整瓶二锅头在宿舍楼下唱歌,被保安架走的。这个是李舒,你上铺,关系还行,后来嫁了个做外贸的。这个是秦家明——”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顿了一下。“秦家明你记得吧?咱班班长,以前也追过你,毕业之后去了他爸的公司,现在做得挺大。”
颂差趴在床上翻那本名册,拿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周明涛,唱歌被架走……李舒,上铺……秦家明,班长,家里有钱。”她抬起头,“这个秦家明长得怎么样?”
江辰宇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嘛。”颂差把名册合上丢到一边,翻身躺平,双手枕在脑后,“万一人家现在变帅了呢?”
“你以前挺烦他的。”江辰宇语气有点硬,“说他油头粉面,话多。”
“哦——”颂差拖了个长音,眼珠子转了转,“那现在说不定还是油头粉面。”
周六傍晚,江辰宇换好西装在客厅等颂差。他对着玄关镜子整了整领带,又拿湿巾擦了擦皮鞋尖上一点灰。镜子里映出他身后走廊的灯光,然后是一阵高跟鞋敲击地砖的清脆声响,哒、哒、哒,节奏不紧不慢,跟阮冰凝平时走路的速度差不多。他转过身,颂差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金色。
满眼的金色。她穿了一件金色亮片晚礼服,料子薄得跟第二层皮肤似的,从上到下贴得严严实实又什么都没遮住。领口开得极低,两团圆润的胸脯被挤出一条深深的沟,亮片在灯光下闪得人眼花,随着她下楼的步子一晃一晃,像两盏小灯笼。腰收得极细,胯部往下裙摆忽然开了一道高叉,从大腿中段一直劈到脚踝上面,她每走一步,整条右腿就从那道缝里露出来,从大腿根到脚背,白晃晃的一条直线,脚上踩着双金色细带高跟凉鞋,脚趾甲涂了同色的甲油。
江辰宇的喉结动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差点没拿住。
“怎么样?”颂差走到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和亮片一起飞旋起来,那道高叉差点转到腰上去,她赶紧伸手按住,冲他眨了眨眼,“够不够给你长脸?”
“你——”江辰宇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好几句话,哪句都说不出口。太露了?你以前从来不穿这种颜色?领口是不是太低了?最后他咽了口唾沫,说了句:“挺好看的。”
颂差满意地笑了,伸手挽住他胳膊,胸脯有意无意地贴在他小臂上,隔着西装料子他都能感觉到那团软肉的弹性和温度。“走吧走吧,别迟到了。”
宴会厅在酒店顶楼,玻璃幕墙外是城市的夜景,厅里摆了十几张圆桌,灯光调得柔和,男男女女穿着礼服端着酒杯三三两两站着聊天。江辰宇和颂差一进门,靠近门口那桌正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个人同时住了嘴。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手里酒杯举到一半停在半空,另一个正往嘴里送花生米的也忘了嚼,腮帮子鼓着不动了。
“江辰宇!”终于有人喊了一声,是周明涛,他放下酒杯大步迎过来,目光在江辰宇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就跟被磁铁吸住了似的滑到他旁边颂差身上。“这位——阮冰凝?真的是你?”周明涛上下打量她,眼睛在那道高叉和深V领口之间来回跑了两趟,嘴张得老大,“我的天,你变化也太大了吧?以前你可是——”
“以前是以前。”颂差笑着伸出手,周明涛赶紧握上去,握了好几秒没撒开,“好久不见,周明涛。听说你现在搞房地产?厉害啊。”
周明涛被她叫出名字明显很受用,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握着她的手晃了晃:“还行还行,小打小闹。哎呀冰凝你这身——”他又看了一眼她领口,咽了口唾沫,“真漂亮,真漂亮。”
江辰宇站在旁边,胳膊上还挂着颂差的手,他看着周明涛那副挪不开眼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被一股奇异的得意压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明涛,别光站着,进去坐。”
往里走的一路上,目光像聚光灯一样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打招呼,眼神先落在江辰宇脸上,说两句客套话,然后就管不住地往颂差身上飘。女同学的眼神复杂些,先看脸,再看衣服,然后互相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李舒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抓住颂差的胳膊:“冰凝!你可算来了!我的天你这身材——”她凑近了压低声音,“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穿这种颜色吗?我记得你衣柜里全是黑白灰。”
颂差笑盈盈地拍了拍李舒的手:“人总会变的嘛。再说辰宇喜欢我穿亮色。”她回头冲江辰宇抛了个眼风,江辰宇配合地笑了笑,心里却想:我什么时候说过?
李舒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里带着点狐疑,但很快被旁边另一个女同学拉走了。颂差趁这空档凑到江辰宇耳边:“你上铺那个李舒,以前是不是跟我关系一般?她刚才笑得有点假。”
“你们以前挺好的。”江辰宇低声说,“就是你后来当了总裁,她老公生意上找过你帮忙,你公事公办没松口,她有点意见。”
“哦——”颂差拖了个长音,眼珠子转了转,“那我待会儿对她热情点。”
果然,开席之后颂差特意拉着李舒坐旁边,聊孩子聊老公聊美容院,李舒起初还有点端着,几杯酒下肚脸就红了,拉着颂差的手说“冰凝你以前太冷了,现在这样多好”。颂差笑得眼睛弯弯的,举杯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的时候脖子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对面两个男同学同时看直了眼。
秦家明是快开席才到的。他穿了一身炭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环顾一圈,目光扫到颂差那一桌时明显定住了,脚步都慢了半拍。江辰宇看见他,抬手招呼了一下:“家明,这边。”
秦家明走过来,先跟江辰宇握了手,然后转向颂差,脸上堆起一个得体的笑:“冰凝,好久不见。”他伸出手,颂差也伸出手,两只手一握上,秦家明的手指就微微收紧了,大拇指在颂差手背上蹭了一下。颂差没抽手,反而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弯着,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啊,好久不见。”颂差的声音比刚才跟周明涛说话时低了半个调,尾音拖得软绵绵的,“家明你比以前精神多了,西装很衬你。”
秦家明眼睛亮了一下,手又握了两秒才松开,在颂差另一边坐下来,隔着一个座位往这边探身:“你现在在阮氏做得风生水起啊,我爸前阵子还提起你,说阮总年轻有为。”
“你爸客气了。”颂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沿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你最近在忙什么项目?听说你们家在南边拿了块地?”
秦家明一愣,随即来了精神,开始讲他手上那个商业综合体的规划。颂差撑着下巴听,时不时点点头,或者问一句“那容积率怎么解决的”之类的话,问得都在点子上。江辰宇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些信息多半是这几天她翻阮氏资料时顺带记下来的——秦家那家公司跟阮氏在城南有个合作项目,文件他见过。可秦家明不知道啊,他只当阮冰凝对他格外上心,越讲越来劲,身子越探越低,最后几乎半个屁股离开了椅子。
“冰凝,你以前可不关心这些。”秦家明说到兴头上,手搭上了颂差椅背,“以前我跟你提项目的事,你总说‘回头让底下人对接’。”
颂差偏过头看他,金色亮片在灯光下一闪,她凑近了些,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以前是我不对。现在觉得,跟老同学聊这些挺有意思的。”她说着,手“不经意”地搭在秦家明搁在桌沿的小臂上,指尖点了点他的袖扣,“你这袖扣挺别致。”
秦家明的脸腾地红了,嘴张了张,一时没接上话。旁边周明涛看得眼珠子都快掉酒杯里了,另一边李舒捂着嘴跟旁边女同学咬耳朵。江辰宇坐在颂差另一边,手里捏着酒杯,指节有点发白。他知道颂差在干什么,可看着秦家明那副受宠若惊的蠢样,他心里居然冒出一丝快意——让你小子当年追她追得满城风雨,现在人家主动跟你搭话,你倒结巴了。
“冰凝,”秦家明终于找回了声音,压低了嗓子,自以为很小声其实旁边人都听得见,“待会儿晚宴结束,楼下有个酒吧不错,要不——”
“家明。”江辰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冰凝今天跟我一起来的,当然跟我一起走。”
秦家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颂差却在这时候笑出声来,手从秦家明胳膊上收回来,顺势搭到江辰宇大腿上,隔着西裤捏了一把:“辰宇你吃什么醋啊,我跟老同学聊聊天嘛。”她转头冲秦家明眨眨眼,“下次吧,下次我单独请你喝咖啡,你好好给我讲讲那块地。”
秦家明的眼睛又亮起来,连连点头说好。江辰宇的大腿被颂差捏那一下捏得有点疼,但他没吭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桌上其他人面面相觑,周明涛打圆场举杯说“来来来大家敬江总和阮总一杯”,众人纷纷附和,气氛才又热络起来。
后半场颂差明显更放开了,酒喝得不少,脸颊泛着薄红,说话声音也比平时大。她跟李舒碰杯的时候手一歪,半杯红酒洒在自己胸口上,金色亮片沾了酒液愈发闪亮,她“哎呀”一声拿纸巾去擦,擦的位置实在不太雅观,对面两个男同学同时咳了一声转过头去。江辰宇赶紧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低声说:“差不多行了,咱们早点走。”
颂差歪头看他,醉眼迷蒙地笑:“你急什么呀?这才几点。”
“你喝多了。”
“我没多。”她拿手指戳他胸口,“你才喝多了呢。江辰宇,你今天是不是特别有面子?你那些同学看你的眼神,啧啧——”她凑到他耳朵边上,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垂,“尤其是那个秦家明,当年没追到我,现在看我这样,心里痒死了吧?”
江辰宇没接话,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椅子上带起来,跟同桌的人点头示意:“冰凝有点上头,我先带她回去了,你们慢慢玩。”秦家明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周明涛一把按回去:“行了行了,人家老公在这儿呢。”
走出宴会厅大门的时候,颂差还回头朝里面挥了挥手,金色裙摆在门缝里最后闪了一下。电梯里她靠着江辰宇肩膀,高跟鞋在地毯上蹭掉了一只,她也不捡,光着一只脚踩在他皮鞋上。“辰宇,”她闭着眼嘟囔,“你那个同学秦家明,长得还挺顺眼的。以前我怎么没发现?”
江辰宇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妆有点花了,亮片裙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肩带,头发散了几缕贴在嘴角。他抬手把她头发拨开,声音有点闷:“你喝多了,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她睁开一只眼看他,嘴角翘着,“你吃醋了?”
江辰宇没回答,电梯到了一楼,他半扶半抱地把她弄出去。酒店大堂里几个刚到的客人扭头看他们,目光在颂差那身金色和裸露的腿上停了停,又看看江辰宇,眼神里什么都有。江辰宇挺了挺背,把外套往她胸前拢了拢,心想明天这事儿肯定要在同学群里传开。
他居然有点期待。
秦家明的欲擒故纵
秦家明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电梯门合拢前颂差朝他挥手的那个动作,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明涛在旁边拍了他肩膀一下:“别看了,人都走了。”
秦家明回过神来,端起桌上的酒一口闷了,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四年前在毕业典礼上都没敢要阮冰凝的联系方式,那时候她穿着白衬衫站在礼堂台阶上,清冷得像六月的月亮,谁跟她说话她都礼貌但疏远地点头,拒人于千里之外。今晚他见到的那个阮冰凝,金色亮片裙裹着腰臀,领口低得让人不敢直视,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钩子,说话时手指在他小臂上轻轻点了一下,说“秦家明,你比以前更精神了”。就这一下,他骨头都酥了半边。
“她变化真大。”秦家明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跟周明涛碰了碰,“以前话都不跟我多说一句。”
周明涛叼着烟没点,意味深长地笑:“人家结婚了,你收敛点。江辰宇还坐那儿呢,你看他刚才那脸色。”
“我又没干什么。”秦家明嘴硬,但耳朵尖泛红。
宴会厅另一头,颂差大学同寝室的女同学孙琳琳正跟旁边人嘀咕:“冰凝这变化也太大了吧?以前咱们宿舍夜谈,谁提秦家明她都不接话,有一回秦家明托我给她送巧克力,她原封不动退回去,让我以后别帮这种忙。今天倒好,主动上去跟人聊。”
“可能是做生意做久了,应酬那一套学会了。”旁边的女同学举着香槟抿了一口,“你没看她现在管着阮氏?跟以前不一样也正常。”
孙琳琳摇头:“应酬是应酬,她那眼神不对。你看她跟秦家明说话的时候,眼珠子转来转去的,跟逗小孩似的。”
事实上,颂差确实在逗小孩。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从孙琳琳嘴里把秦家明那点底细套了个干净。孙琳琳喝了两杯,话匣子关不住,从“秦家明当年怎么托我送花”讲到“冰凝你在宿舍说他为人轻浮、做事没分寸,让我们都别搭理他”,再讲到“结果人家到现在还没结婚,上次同学聚会还跟我打听你”。颂差托着下巴听,金指甲在脸颊上轻轻敲,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讨厌人家,又吊着人家四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还挺会玩的。不过跟自己比,还差远了。
她隔着半张桌子看秦家明,越看越觉得顺眼。方脸,浓眉,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笑起来有点痞气,跟她在曼谷夜总会认识的那个常客——一个做珠宝生意的香港男人——有六七分像。那男人每次来都给她带礼物,手也大方,就是后来回国就断了联系。颂差舔了舔下唇,端起酒杯站起来,裙摆一荡,往秦家明那桌去了。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秦家明一抬头,金色亮片晃得他眼睛都花了。颂差顺势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胳膊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朝他倾斜,领口那一片雪白和阴影全落进他余光里。她晃着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刚才听琳琳说,你现在做建材生意?做得挺大吧?”
秦家明嗓子有点干:“还行,混口饭吃。跟阮氏没法比。”
“谦虚什么呀。”颂差拿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杯沿相触时她手指在他手背上蹭过去,像是不经意的,“我记得你大学时候就挺有本事的,那会儿你们男生在楼下打篮球,你三分投得最准。”
秦家明怔了一下。他大学打篮球这事阮冰凝居然记得?
“你还记得这个?”他声音都轻了几分。
“怎么不记得。”颂差歪头笑,眼尾那点媚意收放自如,“你那时候穿白色球衣,七号,对吧?女生宿舍楼上好多人趴窗户看呢。”
她当然不知道秦家明大学穿几号球衣。她只知道男人爱听什么话。具体细节含糊带过,重点放在“我记得你”这件事上,再配上点崇拜的眼神,十个男人有九个要晕头转向。果然秦家明整个人都亮了一下,坐直了身子,话也密起来,从大学篮球赛讲到毕业后的第一笔生意,讲得眉飞色舞,手不由自主地往她这边凑。
颂差听一半漏一半,目光慢悠悠从他脸上滑到胸口,衬衫底下肌肉线条绷得挺明显,看得出是常年健身的。她在心里给这具身体的品味打了个叉——放着这么个男人不搭理,去嫁江辰宇那种软绵绵的款,脑子有病吧。
“冰凝。”江辰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克制的提醒,“你少喝点,明天还有早会。”
颂差回头看他,江辰宇站在两步开外,西装外套还搭在手臂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嘴角绷得有点紧。她心里门儿清,江辰宇这表情她见多了,夜总会里那些丈夫来接老婆下班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想装大度又装不像,酸气从毛孔里往外冒。
她偏要再浇一勺油。
“早会九点呢,急什么。”她朝江辰宇伸出手,姿态亲昵得刻意,“你过来坐嘛,站着干嘛。”
江辰宇被她拉到旁边坐下,颂差很自然地往他腿边靠,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另一只手还端着酒杯朝秦家明举了举:“家明,刚才说到哪儿了?你那个建材厂,后来怎么解决的?”
秦家明看了一眼她搭在江辰宇膝盖上的手,笑容僵了半秒,又很快调整回来:“后来找了几个老同学帮忙,周转过来了。”
“你看,我就说你人缘好。”颂差说完这句话,转头在江辰宇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两桌都听见,“老公,家明以前在班里人缘可好了,大家都喜欢他。”
那声“老公”叫得又软又甜,江辰宇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咳了一声,手在她腰后虚虚扶了一下:“行了,别闹。”
颂差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却看着秦家明,嘴角弯着,像只偷到鱼的猫。秦家明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坐立不安,手里的酒杯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没忍住:“冰凝,下周有个艺术品拍卖会,我这儿正好有两张贵宾票,你要是有空——”
“下周啊。”颂差直起身子,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下周辰宇说要带我去看秀,是吧老公?”她转头看江辰宇,眼睛里明晃晃的都是“配合我”的暗示。
江辰宇顿了一拍,点头:“嗯,米兰那边过来一个品牌,约好了。”
秦家明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勉强提起来:“那……那改天。”
“改天再说呗。”颂差轻飘飘地把话扔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唇印留在杯沿上,红得扎眼。她不再看秦家明,转过去跟孙琳琳聊别的,把秦家明晾在那儿,像晾一件穿腻了的衣服。
秦家明等了大概两分钟,见她真不打算再搭理自己,站起来说了句“我去那边敬杯酒”就走了。周明涛在隔壁桌冲他招手,他走过去坐下,闷头又喝了一杯。
颂差余光扫着他背影,心里笑得不行。她太清楚这套了,当年在夜总会吊客人就是这么吊的,给颗糖再抽一鞭子,男人反而越追越紧。秦家明现在肯定满脑子都是“她明明对我有意思怎么突然又冷了”,今晚回去怕是睡不着觉。
果然,没过十分钟,秦家明又绕回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放在颂差面前:“你喝了不少酒,喝点果汁缓一缓。”
颂差抬头看他,故意露出一点惊讶:“你还挺细心的。”她接过果汁,手指在他手心里多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转头对江辰宇说,“老公,你看人家多体贴。”
江辰宇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他伸手把颂差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手掌扣在她肩头,用了点力气:“冰凝,时间不早了。”
“好好好,走就走。”颂差冲秦家明眨眨眼,压低声音,“改天微信聊。”她当然不会真加他微信,但话得这么说,钩子得留在这儿。
秦家明眼睛一亮,刚想说什么,颂差已经站起来挽住江辰宇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踮脚就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这一下亲得实实在在,江辰宇都没反应过来,手还僵在半空。周围几个同学“哦——”地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颂差亲完舔了舔嘴唇,对着满桌人笑:“我老公是不是特帅?”
江辰宇被她这一连串操作搞得面红耳赤,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搂着颂差往外走的时候,后背挺得比平时直,下巴微微抬着,路过秦家明身边时还点了点头:“家明,我们先走了,回头聚。”
秦家明端着那杯没人喝的果汁,愣愣地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好半天才把果汁放在桌上,低声骂了句什么,周明涛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颂差脱了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靠着电梯镜面,冲江辰宇扬了扬下巴:“刚才配合得不错。”
江辰宇看着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他当然看得出来颂差在故意撩秦家明,那一套欲擒故纵玩得炉火纯青,把个秦家明耍得团团转。按理说他该不高兴,可奇怪的是他不仅没生气,还隐隐觉得痛快。秦家明当年暗恋阮冰凝的事他结婚前就听说过,每次同学聚会秦家明看阮冰凝那眼神都让他膈应,偏偏阮冰凝那时候对谁都冷冰冰的,他想吃醋都找不到由头。今晚颂差当着他的面把秦家明吊起来又甩下去,最后还搂着他脖子亲了一口——这感觉就像憋了三年的气终于顺过来了。
“你以后别这么玩。”他嘴上还是这么说。
“玩什么呀。”颂差光脚踩到他皮鞋上,仰着脸看他,“我说的哪句不是真的?你是我老公,我不亲你亲谁?”她伸手勾住他领带往下拽,“江辰宇,你是不是特享受?别装了,你刚才笑得嘴都合不拢。”
江辰宇没忍住笑了一声,别过头去。电梯门开了,他揽着她往外走,手在她腰后收紧了一点,低声说:“下回别跟秦家明说改天微信聊。”
“哟,吃醋了。”
“没有。”他顿了顿,“就是听着烦。”
颂差咯咯笑起来,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金色裙摆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晃来晃去。前台两个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江辰宇这回没觉得难堪,反而把外套往她肩上一搭,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上车之后颂差把高跟鞋往脚垫上一甩,整个人瘫在副驾驶座里,裙子往上缩了一截,她也不拉,就这么歪着头看江辰宇:“哎,你说秦家明今晚会不会失眠?”
江辰宇发动车子,瞥了她一眼:“你管他失不失眠。”
“我猜他至少给你发三条微信。”颂差掏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信不信?他肯定先找周明涛要我的号,要不到就找你,说点什么‘今天聊得很开心’之类的屁话。”
江辰宇手机就放在中控台上,屏幕亮了一下,他余光扫过去,还真是周明涛的微信消息。他没点开,嘴角却翘了起来。
“看吧?”颂差得意地晃脚丫子,“男人就这样,你越不搭理他他越来劲。我以前——”她突然顿住,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我以前做生意的时候,这种人见多了。”
江辰宇没追问,伸手把她那边的车窗降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颂差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心里盘算着下回同学聚会怎么再逗秦家明一回。这具身体的社交圈比她原来那个夜总会后台有意思多了,个个都端着,撕开那层皮指不定多好玩呢。
“江辰宇。”她闭着眼喊他。
“嗯?”
“你今天是不是觉得,我比以前好了?”
江辰宇沉默了几秒,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以前阮冰凝坐在副驾驶上永远安安静静看文件,他说话她“嗯”一声就算回应,夫妻俩一整个车程能不说一句话。现在呢,这个女人在他旁边晃脚、说俏皮话、拿他当道具去逗别的男人,他居然不觉得烦。
“是好了点。”他到底没把话说满。
颂差睁开一只眼看他,笑得意味深长:“你就嘴硬吧。”
车子拐上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江辰宇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是秦家明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谢谢你跟冰凝,改天请你们吃饭。江辰宇没回,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心情莫名地好。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已经快睡着的颂差,金色亮片在路灯下明明灭灭,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忽然想,要是这个女人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以阮冰凝之名的夜晚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颂差已经歪在副驾驶上睡熟了。江辰宇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了她一会儿。车库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明灭之间的光落在她脸上,金色亮片裙的领口因为歪斜的姿势敞开了一些,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薄薄的阴影。他想起晚宴上那些男人的目光,想起秦家明端着酒杯过来时脸上那种殷勤到近乎卑微的笑,心里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前他带阮冰凝出席这种场合,没人敢用那种眼神看她,她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冰墙,连多看两眼都嫌冒犯。现在倒好,这女人自己把墙拆了,还站在废墟上冲所有人招手。
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到了。”
颂差哼了一声,没睁眼,含含糊糊地说:“抱我上去。”
“你自己走。”
“高跟鞋,脚疼。”她终于睁开一只眼,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像被人揉过的墨迹,“你老婆的脚,你心不心疼?”
江辰宇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他知道她在演,知道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根本不是他老婆,可这话从阮冰凝的嘴里说出来,他就是没法干脆地拒绝。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颂差顺势把两条胳膊往他脖子上一挂,整个人软绵绵地贴上来。她身上混着酒气和香水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江辰宇扶住她的腰,那截腰身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大半。
电梯里颂差倒是站直了,对着锃亮的轿厢壁整理头发,把歪掉的口红蹭了蹭,又扭头看江辰宇:“我这样是不是特别像那种喝多了被男人捡回家的女人?”
“你少说两句。”
“那你就是承认我是被捡回家的咯?”她冲他眨眨眼,“江总,今晚捡了个便宜,开心不开心?”
电梯门开了,江辰宇没接话,闷头往外走。他听见身后高跟鞋哒哒哒地跟上来,颂差的手挽住他胳膊,指甲隔着衬衫掐了他一下。这一掐力道不轻,他“嘶”了一声,颂差就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进了门,江辰宇把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弯腰换鞋。颂差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前,却没坐下,转过身来看着他。客厅只开了落地灯,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可那双眼睛亮得厉害,里头转着些江辰宇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过来。”她说,声音忽然低下来,语调平而短,尾音往下压。
江辰宇换好鞋直起身,愣了一下。这个语气他太熟了,从前阮冰凝叫他过去谈离婚协议、叫他过去看他漏签的文件、叫他过去通知他周末要加班不能回老宅吃饭,都是这个调子。平铺直叙,不带商量,好像她叫的是家里一条狗,而那条狗应该已经习惯了听到名字就摇尾巴。
他走过去,在沙发前站定。颂差仰起脸看他,下巴微抬,目光从半垂的眼睑底下斜过来,清冷冷的,像冬天早上玻璃窗上结的霜。江辰宇喉咙紧了一下,他明知道这表情是装的,可身体比脑子诚实,两条腿已经站得笔直,手也规规矩矩垂在身侧。
“坐下。”颂差朝沙发扬了扬下巴。
江辰宇坐下来,背挺得很直,像在会议室里听季度汇报。颂差看了他两秒,忽然弯起嘴角,那层霜就化了,底下露出促狭的、亮晶晶的笑意。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抵住他的膝盖,然后顺着他的腿慢慢往下滑,跪在了地毯上。金色裙摆铺开在地板上,像一摊化掉的金属。
江辰宇的手抬了一下,想扶她,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别动。”她说。
她的手搭上他的皮带扣,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在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声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江辰宇低头看她,看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看她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得近乎冷淡,好像手里解的是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而不是一个男人的皮带。可她的手指灵活得过分,三两下就把扣子解开了,拉链往两边一扯,她偏过头,牙齿咬住皮带的边沿,一点一点往外抽。
江辰宇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动作慢得磨人,皮带擦过裤袢的声音沙沙的,她咬得稳稳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目光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好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这种冷淡反而让他头皮发麻,浑身的血都往下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垫。
皮带抽出来,颂差偏头吐到一边,金属扣磕在地板上“铛”一声。她直起身,膝盖在地毯上挪了挪,重新跪正,手搭上他的膝盖,指尖顺着大腿内侧往上滑。江辰宇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后背抵着沙发靠背,脑子里嗡嗡响。他应该叫停的,应该推开她,应该说明天还有早会、应该说你这样让我觉得对不起冰凝——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一个动作打散了。她低下头,嘴唇贴上去,隔着内裤含了一下,然后又松开,抬眼看他。
“江辰宇。”她叫他名字的腔调忽然变了,模仿阮冰凝那种克制又冷淡的说话方式,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你老婆在看着你呢。”
江辰宇脑子“轰”一声炸了。他明知道她在胡说,明知道真阮冰凝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受罪,可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他太阳穴,又疼又麻。他想说你别提她,可一张嘴声音就哑得不成样子。颂差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扯下那一层布料,张嘴含了进去。
她含进去的同时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哼,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鼻音,黏糊糊的,和她刚才那副冷淡模样完全对不上。江辰宇猛地抓住她的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攥紧,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按下去。颂差被他扯得歪了一下头,却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含得更深了些,腮帮子凹下去,舌头贴着柱身打转,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她故意吸出声音来,啧啧的水声混着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在客厅里荡开。
江辰宇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泡里有一只小飞虫在扑腾,影子落在灯罩上,忽大忽小。他想起三年前刚结婚那会儿,阮冰凝连他碰一下手都要皱眉,后来勉强同房也是关着灯、蒙着被子、一声不吭,完事后她翻身去浴室,水声哗哗响半天,回来时身上带着肥皂的冷香,背对着他躺下,中间隔出半臂的距离。那时候他觉得憋屈,觉得这婚结得窝囊,可现在颂差用阮冰凝的身体给他做这种事,他又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塌下去一块,空落落的。
“冰凝……”他无意识地叫了一声。
颂差吐出来,抬头看他,嘴角还挂着银丝,眼神里带着得逞的得意:“叫得再像一点。”她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你老婆会听见的哦。”
江辰宇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应声。颂差也不等他应,站起来跨坐上去,裙子往上一撩就骑在他大腿上,手撑着他的胸口,腰一沉就把他吞了进去。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江辰宇的手自动扣住她的腰,颂差却把他的手拨开,自己扶着沙发靠背动起来。她动得又急又重,金色亮片裙在身上晃得哗哗响,胸前的布料绷得紧紧的,那对隆过的胸在阮冰凝原本的身体上晃出夸张的弧度。她咬着下唇,把声音压在喉咙里,可呼吸越来越乱,最后还是漏出来几声呻吟,短而急促,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叫啊。”她俯下身,嘴唇贴着江辰宇的耳朵,热气喷在他耳廓上,“叫冰凝,叫得大声点,让整栋楼都知道你在干你老婆。”
江辰宇被她这话激得脸皮发烫,可身体却更硬了。他掐着她的腰往上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冰凝。”
“对,就这样。”颂差直起身,仰着头,脖子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颤音,“再叫,别停。”
江辰宇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颂差就笑,笑得肚子一抽一抽的,那笑又立刻被呻吟截断,变成一串乱七八糟的动静。她伸手摸到茶几上的遥控器,把落地灯调暗了一档,客厅陷进更深的昏黄里,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着晃,像一大团揉皱的纸。
这一夜漫长得没有尽头。从沙发到地毯,从地毯到卧室的床边,颂差换了七八种花样,每一种都让江辰宇觉得陌生又刺激。她让他趴在床上从后面进去,自己把脸埋进枕头里,却偏过头露出半张脸看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老婆腰细不细”;她让他躺在下面自己骑上去,一边动一边拿指甲刮他的胸口,刮出几道红印子,说“明天上班让秘书看见,你就说猫挠的”;她甚至把他拉到落地窗前,从背后贴着他,让玻璃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说“外面路灯底下要是有人抬头,就能看见阮家大小姐光着身子贴在男人身上”。
江辰宇被她折腾得腿软,最后一次射出来的时候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扶着窗台喘了半天。颂差倒是精神得很,裹着床单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带着酒店沐浴露的栀子花味。她爬上床,把江辰宇往旁边推了推,自己占了大半个枕头,背对着他蜷起来。
“关灯。”她含含糊糊地说,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
江辰宇伸手按了开关,黑暗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他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不见的某处,浑身像被人抽了骨头,可脑子却清醒得过分。他想起颂差在窗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想起她故意模仿阮冰凝的语气叫他名字,想起她跪在地毯上抬头看他时那双眼睛里转着的光。那光里头有得意、有算计,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拿他当个玩意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分量还行,就多玩了一会儿。
他翻了个身,面朝颂差的背。她肩头露在被子外面,皮肤上还有他刚才掐出来的红痕,呼吸已经均匀了,偶尔抽一下鼻子,像哭过似的。江辰宇知道她没哭,她只是累了。他伸出手,悬在她肩膀上方停了两秒,到底没落下去,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秦家明那条微信他还没回。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起眼,微信对话框里秦家明又追加了一条:“冰凝今天穿金色真好看,下次聚会希望还能见到她。”江辰宇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她睡了。”
发完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扣,翻了个身背对颂差,闭上眼。
黑暗里颂差忽然动了一下,声音迷迷糊糊的:“你回谁消息呢?”
“秦家明。”
“啧。”她翻了个身,胳膊搭到他腰上,脸贴着他后背,“我就说他得失眠吧。”
江辰宇没接话。他感觉到她贴过来的体温,暖烘烘的,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手臂搭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像条锁链又像条毯子。他想起她说“你老婆会听见的”时候那个笑,想起自己居然真的叫了那么多声“冰凝”,叫得又急又响,好像叫得越大声就越能证明什么似的。他到底在证明什么呢?证明他还是个正常男人?证明他还能对阮冰凝的身体有反应?还是证明——他闭了闭眼——证明他其实已经不太在乎这具身体里住的是谁了?
颂差在他背后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腰侧画了个圈,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江辰宇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一直到很晚才睡着。睡着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明天早上她肯定又要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叫他起来做早饭,然后在他煎蛋的时候从背后贴上来,手伸进他睡衣里乱摸,一边摸一边说“江总昨晚表现不错,今天奖励你多煎一个蛋”。他这么想着,嘴角居然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颂差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赵。
深夜总裁办公室的肛交交易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让一个人彻底习惯另一种活法。
颂差如今坐在阮氏集团顶楼那间总裁办公室里,已经不会再像头一个月那样偷偷摸一摸真皮座椅的扶手、对着落地窗里自己的倒影挤眉弄眼。她学会了用阮冰凝的方式端咖啡杯——三根手指捏着杯耳,小指微微翘起,喝之前先低头闻一下,仿佛那杯美式里藏着什么值得审慎对待的东西。她也学会了在听下属汇报时把签字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缓缓转动,笔杆敲在桌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嗒,让汇报的人自己越说越心虚,越说越快,最后把底牌全抖落出来。
“阮总,这是市场部第三季度的推广预算,比上季度压缩了百分之十二,重点投放——”
“赵高公司的渠道分成,再让两个点。”她没抬头,笔尖在文件空白处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赵”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但她自己看得懂就行。
“两个点?阮总,这已经低于行业标准了,财务那边恐怕……”
“财务那边我去说。”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你照做就行。”
下属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这三个月里阮总的脾气大家也摸出规律了——她决定的事,基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而且说来也怪,以前阮总虽然也强势,但至少还讲个章法,凡事要过数据、过模型、过风控三道关。现在倒好,她拍板拍得飞快,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她压根没看那份文件,只是随手翻到最后一页签了个名。可你要说她不上心吧,她偏偏又能记住每个项目的细枝末节,开会时随口点出某个数据对不上,让做汇报的人冷汗直冒。
底下人私下议论过,说阮总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要把阮氏彻底洗一遍牌。也有人觉得她只是换了种管理风格,更狼性了,更果决了,没什么不好。只有江辰宇知道,那些签出去的文件里有相当一部分最终都流向了赵高名下的公司,以合作、分包、渠道共享的名义,把阮氏的利润一层一层地剥出去。他看过其中几份合同,漏洞明显得让他这个总经理都替法务部脸红,可每次他想开口提,颂差就用那种阮冰凝式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问一句:“江总觉得哪里不妥?”
他就不敢说了。
他怕她说“你懂什么”的时候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怕她晚上在床上忽然翻过身来,用冰凉的脚趾蹭他的小腿,低声问:“今天会上你是不是想反对我来着?”那种时候他往往什么都招了,招完之后她也不生气,只是笑,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然后钻进他怀里说“江总真乖”。他明知道这是颂差的手段,明知道自己不该吃这一套,可身体比脑子诚实,每次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而赵高来阮氏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频繁到连前台都记住了他那辆深蓝色保时捷的车牌号。一开始还走正规访客流程,后来前台干脆直接放行,保安见了面会点个头喊一声“赵总”。赵高每次来都拎着东西,有时候是两瓶年份不错的红酒,有时候是一盒进口雪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晃着那串油亮的沉香手串,笑眯眯地穿过走廊,一路跟碰见的员工打招呼,熟稔得像是阮氏的二老板。
“阮总,赵总到了,在您办公室等。”秘书内线打进来的时候,颂差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她抿了抿嘴唇,把唇线抿得模糊一点,显得没那么刻意,然后才拎起桌上的文件夹往办公室走。
推开门,赵高果然已经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了,两条腿架在茶几上,手里翻着一本她搁在架子上的时尚杂志,翻到某一页还停下来评头论足:“这模特胸没你大。”
“你翻的那本是我上个月订的,正版,别弄折了页角。”颂差反手关上门,顺手落了锁。咔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赵高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扔,抬起眼看她。三个月了,他还是看不厌这张脸——确切地说,是看不厌这张脸配上这副身段和这股子骚劲儿的组合。真正的阮冰凝他见过几回,美是美,冷得像块冰,跟他说话时眼睛都不带多眨一下,仿佛多看他一秒都嫌浪费时间。可眼前这个女人顶着阮冰凝的脸,穿着阮冰凝的衣服,用着阮冰凝的办公室,却会在关上门之后扭着腰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可那腰肢摆动的幅度,那眼神里的钩子,全是他熟悉的颂差。
“演得真像。”赵高伸手一拽,把她拉到腿上坐着,手指捏了捏她的下巴,“我有时候都恍惚,觉得你就是阮冰凝本人。”
“像吗?”颂差歪了歪头,故意把声音压得又冷又平,学阮冰凝说话时那种不带感情的腔调,“赵总,这个季度的合作方案我看过了,利润分成比例需要再议。”
赵高被她学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像,太像了。不过阮冰凝可不会坐我腿上跟我谈分成。”
“她当然不会。”颂差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点冷意荡然无存,“她要是会,江辰宇也不至于结婚三年都跟没老婆似的。哎,你猜怎么着,上礼拜江辰宇居然跟我说,让我穿那件白色连身裙去参加董事会,说那样看起来‘正式一点’。”
“你怎么说?”
“我说好啊,然后穿了一身银色的包臀裙去了。”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他脸都绿了,可董事会那帮老头子眼珠子都快掉我身上了,他屁都没敢放一个。”
赵高捏着她腰侧软肉的手紧了紧,语气半真半假地警告:“你别玩太过,把那些老东西惹毛了对你没好处。”
“放心啦,我有数。”颂差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叼在嘴里,赵高摸出打火机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把烟圈往他脸上吹,“对了,上季度从阮氏走的那批建材,利润你那边结一下,我让财务做成了咨询费,走的是阮氏海外子公司的账,查不到你头上。”
“急什么,我还能赖你的?”
“你不赖,你手下那帮人可说不准。”颂差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他胸口,“我如今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你办事,万一哪天穿帮了,赵高,你可得兜着我。”
“兜,肯定兜。”赵高嘴上应着,手已经不老实地顺着她裙摆往上摸。银色包臀裙的料子薄,贴着大腿根的地方绷得紧,他指尖顺着那道绷紧的弧线往上滑,碰到蕾丝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今天穿的这个?”
“喜欢吗?”颂差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扭了扭腰,自己伸手到背后去够拉链。金属拉链头被她捏住,哧啦一声从后颈一路拉到腰窝,裙子前襟松了,她肩膀一抖,两根细吊带滑下来,银色的布料堆在她胯间,上半身就只剩下一副黑色蕾丝半罩杯的胸罩,托着那对丰硕的乳房,乳晕边缘从蕾丝花边里露出一线浅褐。
赵高的呼吸粗了一截。他见过不少女人脱衣服,可颂差脱衣服有股旁若无人的劲头,她不会羞答答地遮遮掩掩,也不会刻意摆什么勾引人的姿势,她就是松松垮垮地往那儿一坐,自己把胸罩搭扣解了,两团肉弹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胸罩勒出的红印子,她就那么随手揉了揉,揉得乳房换了形状,然后抬眼看你,眼里明明白白写着“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赵总,”她开口,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那种阮冰凝式的冷淡,可配上她此刻半裸的样子,这种冷淡就变成了另一种味道,“阮氏下个月要招标的城南物流园项目,我打算把标底透给你。”
赵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标底?那可是阮氏今年最大的项目,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颂差从沙发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弯腰把褪到脚踝的裙子捡起来扔到一边,全身上下就剩一条黑色蕾丝丁字裤,前面一小片薄纱勉强遮着,后面就只有一根细带子勒在臀缝里,“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就是为了给你行方便?再说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赵高,两手扶住沙发靠背,腰往下塌,屁股往后送。那两瓣臀肉圆翘饱满,皮肤被办公室的冷光灯照得发白,丁字裤的细带子嵌在臀缝里,往两边一拨就全看见了。
“——我听说,你最喜欢走后门?”她回过头来,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眼睛从垂下来的头发丝里瞟他,“阮冰凝的身体还没被人碰过那儿呢,江辰宇那个怂货,连提都不敢跟我提。便宜你了。”
赵高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认识颂差之前就好这一口,可颂差以前那个身子,胸是隆的,脸是整的,底下到底多了点东西,他玩起来总有些膈应。如今这具身体不一样了,货真价实的女人,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阮冰凝的,阮氏集团那个冰山女总裁的屁股,现在就撅在他面前,等着他操。光这么一想,他裤裆里就胀得发疼。
“你倒是会挑。”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解皮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颂差也不催,就那么撅着等,偶尔扭一下腰,臀肉晃出波纹来,嘴里还闲闲地念叨:“你快点,我六点还得跟法务部开会,总不能让他们闻出什么味儿来。”
赵高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瓶,拧开盖子挤出透明黏稠的液体在手指上。颂差回头看了一眼,嗤地笑了:“你倒是随身带着。”
“为你备的。”
“少来,你车里常年搁着这东西,当我不知道?”
赵高没接话,沾满润滑的手指已经抵了上去。颂差倒抽了一口气,额头抵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攥紧了皮面。她以前用自己那个身子的时候,后面也让人玩过,可那会儿到底隔着一层什么,说不上来,可能是心里那点膈应没散干净。如今换了阮冰凝的身子,疼还是疼,可那种疼里头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这具身体是干净的,是贵的,是被人捧在手心里供着的,现在却趴在这儿让人从后面捅,光这个反差就让她兴奋得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赵高的手指一根一根往里送,颂差咬着下唇哼,哼到第三根的时候她自己伸手到前面去,隔着丁字裤的薄纱搓揉阴核。那点薄纱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她指尖打滑,干脆把布片拨到一边,指腹直接按上去,一边揉一边叫,叫声断断续续的,压着嗓子,毕竟外头走廊上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我——阮冰凝——”她喘着气,屁股往后顶了顶,“阮氏集团总裁——现在趴在办公室沙发上——让人操后头——”
赵高被她这话激得头皮发麻,抽出手指,扶着早已硬得发疼的东西抵上去,一寸一寸往里挤。颂差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又赶紧咬住嘴唇把后半截咽回去,喉咙里滚出一串闷闷的呜咽。等赵高整根没进去,她整个人都软了,上半身几乎趴在沙发靠背上,只有腰还被人掐着,维持着撅起的姿势。
“我阮冰凝就是贱。”她忽然说,声音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表演式的浪荡,“阮家大小姐,阮氏总裁,大学校花,清高冷艳——现在让人从后头干,还干得这么高兴,你说贱不贱?”
赵高俯下身去,胸口贴着她后背,运动间呼吸喷在她耳朵上:“贱,真贱。”
“那你喜不喜欢?”
“喜欢死了。”
颂差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被顶得变了调,笑声碎成一片一片的呻吟。她前面的手指动得更快了,指腹在阴核上打着圈碾,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霓虹灯牌一块接一块亮起来,车流在楼下汇成缓慢移动的光河,没人会抬头看十八楼这扇窗,更没人想得到窗子后面阮氏集团那位冷若冰霜的女总裁此刻是什么样子。
赵高动作越来越快,颂差被他顶得整个人往前一冲一冲的,额头在沙发靠背上蹭得发红。她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一会儿是“城南那个标底我回头让秘书发你邮箱”,一会儿是“下礼拜的董事会你最好亲自来一趟,我安排你坐我旁边”,一会儿又是“你倒是使点劲啊,我快到了”。赵高被她念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脆响在办公室里回荡,颂差叫了一声,前面手指猛地一紧,整个人绷起来,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长长的、压不住的呻吟,然后软塌塌地趴下去,腿抖得站不住。
赵高又顶了十几下,最后抵到最深处停住,闷哼了一声。颂差感觉到那股热流,趴在那儿没动,后背上一层薄汗,皮肤红一块白一块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撑着沙发直起腰来,回头瞪了赵高一眼,那眼神又懒又媚,跟阮冰凝平时看人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爽了?”
“爽了。”赵高退出来,扯了几张纸巾递给她,自己也收拾了一下,“城南那个标底,什么时候能拿到?”
“急什么,我总得把表面功夫做足。”颂差拿纸巾擦了擦,把丁字裤重新拉好,弯腰去捡地上的裙子,“标底文件在法务部锁着,我明天找个由头调出来,拍照给你。不过你那边报价也别太离谱,中个标就得了,吃相太难看我也兜不住。”
“行,听你的。”
颂差把裙子套回去,拉链拉到一半够不着,赵高伸手替她拉上,顺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她扭了扭腰躲开,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小周,帮我送两杯咖啡进来,赵总要走了,喝完咖啡你再叫车送他下去。”
挂了电话她冲赵高抬了抬下巴:“坐好,把腿放下来,像什么样子。”
赵高笑着把腿从茶几上收回去,整了整衬衫领子。等秘书敲门进来送咖啡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阮总端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赵总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喝咖啡,两个人隔着三米远,中间只飘着咖啡的热气,任谁也看不出半点端倪。
秘书退出去之后,颂差从文件后面抬起眼,冲赵高眨了眨:“下礼拜董事会,记得穿那件深灰的西装,别穿花衬衫来。”
“知道了,阮总。”赵高故意把“阮总”两个字咬得重了些,端着咖啡杯冲她举了举。
颂差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游艇甲板上的比基尼协议
周六一早,曼谷的天空像一块烧透的蓝玻璃,热浪从海面蒸上来,把远处的地平线烤得微微扭曲。
颂差站在阮家大宅二楼主卧的落地镜前,歪着头打量镜子里那具身体。阮冰凝的骨架生得极好,肩线平直,锁骨深而清晰,腰细得从背后看只有盈盈一握,偏偏胸臀又饱满得恰到好处。她拿指尖从锁骨一路划到小腹,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又慢慢泛红。这具身体她用了快两个月,还是没腻。
床上摊着七八套泳衣,都是她昨天让名店店员送上门的。丁字裤、系带式、镂空款,什么骚气挑什么。她拎起那套银色的细带比基尼,布料少得可怜,上半身两片三角勉强能罩住乳晕,下半身那条细带从胯骨斜斜勒过去,背后只有一根绳。她对着镜子比了比,嘴角翘起来,当场就把身上的真丝睡袍脱了。
穿好之后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银色布料把阮冰凝原本冷白的肤色衬得发亮,胸前那道沟又深又长,两团软肉被细带勒出微微溢出的弧度,侧边看过去乳侧的弧线几乎全露在外面。她伸手把三角杯往上托了托,让乳晕边缘若隐若现地探出来一线,又退后两步端详,觉得满意了才套上一件白色亚麻衬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衣摆堪堪遮住臀线。
楼下客厅里江辰宇已经换好了一身浅灰休闲西装,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见高跟鞋敲在楼梯上的声音,他抬起头,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
颂差扶着栏杆走下来,亚麻衬衫被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贴在身上,胸前两颗扣子之间的缝隙里,银色的比基尼和那道深沟一览无余。她下面光着两条长腿,脚上踩了双细带凉鞋,脚踝细得一把能握住。
“你就穿这个?”江辰宇站起来,嗓子有点发干。
“赵高说的,合作商都在,让我好好表现。”颂差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衬衫领口,手指顺着他的胸肌往下滑了一寸,“怎么,你不乐意?”
江辰宇嘴唇动了动,那点“不乐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他想起赵高昨晚电话里的原话——“让你老婆穿漂亮点,那帮老东西就吃这一套,合同签下来对阮氏也有好处”。他当时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书房里坐了半小时,心里堵得慌,可具体堵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没有,”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贴上去才发觉那层亚麻底下全是光裸的皮肤,“就是……海上风大。”
颂差笑了一声,没拆穿他,挽着他胳膊往外走。
游艇停在湄南河入海口附近的私人码头,船身白得晃眼,三层甲板在太阳底下泛着光。赵高已经到了,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胸口解开两颗扣子,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子换成了更粗的檀木款。他站在舷梯旁边跟几个合作商说话,看见江辰宇的车开过来,抬手招了招。
颂差下车的时候,甲板上几个人的谈话声明显顿了一下。
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亚麻衬衫的袖口从肩膀滑下去一截,露出整条胳膊和腋下一小片白得发光的皮肤。赵高迎上来,很自然地扶了她一把,手掌在她后腰停留了两秒,冲旁边几个男人笑:“阮总今天赏光,你们几个可别光顾着看,该谈的正事得谈。”
那几个合作商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递名片。颂差接过来一张张看,也不急着收,拿指尖夹着,眼风从名片上扫到人脸上,再扫回去,笑得又懒又媚。其中一个姓陈的做建材生意的中年男人,被她看了一眼,递名片的手都抖了一下,说了句“阮总比杂志上还漂亮”,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颂差把那张名片插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名片一角正好卡在乳沟上方,她拍了拍胸口:“陈总客气了,一会儿海上风大,你可得扶着我点。”
陈总连声说好,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落在她手指按着的那片皮肤上,喉结上下滚了滚。
赵高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凑到江辰宇旁边,压低声音:“你老婆今天状态不错。”
江辰宇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他站在甲板靠栏杆的位置,海风把他西装下摆吹得翻起来,手里端着杯香槟,喝了两口觉得没滋味,又放下了。
游艇离港之后,颂差把外面那件亚麻衬衫脱了。
她脱得很随意,像是嫌热,手指捏着领口往两边一扯,衬衫从肩膀上滑下去,她顺手搭在栏杆上。甲板上一共七八个男人,说话声、笑声、酒杯碰撞声,在衬衫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全停了。
阳光打在那具身体上,银色的比基尼细带被光一照几乎透明,胸前两团白肉被三角杯托着,乳沟深得能夹住一支笔,腰侧凹进去的弧线被细带一勒,显得胯骨又宽又翘。她下面那条细带从胯骨斜着拉过去,腹股沟的线条一路延伸到阴影里,走动的时候两腿之间那根细绳时隐时现。
颂差像没事人一样走到吧台边,弯腰从冰桶里夹了几块冰丢进杯子,倒上苏打水,转身靠在吧台上。这一靠,胸前的分量整个压上来,三角杯被挤得往上跑,底下露出小半圈深色的边缘。她也不去拉,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胸口起伏了两下。
“陈总,”她冲那个建材商勾了勾手指,“过来坐,你刚才说你们厂子新上的那条线,年产量多少来着?”
陈总端着杯子挪过去,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眼睛盯着她脸,余光却控制不住地往下飘。颂差侧过身来跟他说话,一条腿曲起来踩在凳子横杆上,膝盖几乎顶到他大腿边。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前倾,每倾一次,胸前的弧度就在陈总眼皮底下晃一下。陈总说到一半忘了词,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颂差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掌心贴着他后背来回抚了两下:“慢点慢点,我又不跟你抢。”
赵高在另一头跟两个做物流的聊,眼角余光扫过来,看见颂差已经把手搭在陈总胳膊上了,指头捏着人家肱二头肌,嘴里说着“陈总平时健身吧,这胳膊一看就有劲”。陈总那张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话都说不利索了,一个劲点头。
江辰宇站在船尾,手里那杯香槟已经温了。他看着颂差在几个男人中间转来转去,一会儿弯腰去够茶几上的果盘,屁股对着身后两个年轻点的合作商,那根细带勒进臀缝里,两瓣白肉在阳光下晃得刺眼;一会儿又靠在栏杆上,让海风把头发吹起来,仰着头笑,脖子拉出一条长线,锁骨中间的凹陷里积了一小汪汗。
他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变了质。一开始是闷,是酸,是那种自己老婆被人盯着看、自己还得在旁边赔笑的窝囊。可看着看着,那股窝囊底下翻上来一层别的什么,热烘烘的,从胃底往胸口涌,让他手心发汗、喉咙发紧。他发现自己盯着颂差被陈总搭在腰上的那只手看了很久,那只手往下滑了半寸,他心跳跟着快了一拍。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灌了口温吞吞的香槟,气泡在舌头上炸开,又苦又涩。
颂差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旁边,手肘碰了碰他胳膊:“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晒的。”江辰宇没看她。
颂差凑近了点,胸口的软肉蹭着他手臂外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赵高说那个陈总手里有块地,位置特别好,你一会儿别板着脸,跟我配合配合。”
江辰宇转过头看她,她仰着脸冲他笑,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是我老婆”,可这句话在嗓子眼卡了一下,因为他突然不确定这句话到底还成不成立。他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颂差在他下巴上捏了一把,转身又回到那群人中间去了。
午饭摆在二层甲板的长桌上,海鲜冷盘、烤龙虾、冰镇白葡萄酒。颂差坐在长桌一头,赵高坐在另一头,江辰宇被安排在颂差右手边。吃到一半,颂差嫌热,把比基尼上衣的系带从脖子后面解开了,两片三角杯松松地挂在胸前,全靠乳头卡着没掉下来。她拿叉子叉了块蜜瓜送进嘴里,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伸出舌尖舔了舔。
桌上安静了两秒。
姓陈的建材商坐在她左手边,叉子举在半空,龙虾肉掉在桌布上都没发觉。另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年轻人,姓林,手里的酒杯倾斜着,白葡萄酒差点洒出来。赵高端着杯子,视线从颂差胸口扫过去,又扫回来,嘴角那点笑一直没消。
颂差把瓜咽下去,拿餐巾按了按嘴角,转头对陈总说:“陈总,你刚才说那块地,手续都齐了?”
陈总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桌布上的龙虾肉:“齐了齐了,就是……就是资金上还差点周转,本来想找银行,但利息太高……”
“差多少?”
陈总报了个数,颂差拿叉子在盘子里拨了拨,想了想说:“这样,你回去把材料整理一份给我,我看看能不能走阮氏下面的投资公司。不过——”她拿叉子点了点陈总面前的酒杯,“赵总那边最近有个项目,物流仓储的,你那个建材厂正好供得上,你跟他谈谈,价格上让一让,我这边也好说话。”
陈总愣了一下,看了看赵高,又看了看颂差。赵高适时地举起杯子:“陈总,咱们合作归合作,阮总的面子我肯定给,价格好商量。”
陈总一咬牙,端起杯子跟赵高碰了一下:“行,赵总你说个数,差不多我就签了。”
颂差笑盈盈地靠在椅背上,比基尼上衣的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散了,两片三角杯歪歪斜斜地挂在腰侧,整个上半身就这么晾在太阳底下。她也不去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冲桌上其他人抬了抬下巴:“都愣着干什么,吃啊,龙虾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辰宇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光裸的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看着她跟陈总碰杯时故意把杯子放低、弯腰去够,看着她跟赵高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眼神。桌上其他几个男人已经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思,林姓年轻人干脆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尺,借着递胡椒瓶的工夫,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颂差没躲,反而翻过手掌,让他的指尖从掌心划过去,然后慢悠悠地收回手,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
江辰宇低头切自己盘子里的龙虾,刀叉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切得很用力,虾壳被压碎了扎进虾肉里,他也没管,叉起来就往嘴里送。嚼了两下他停下来,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颂差刚才跟林姓年轻人那个眼神,那个动作,他居然觉得……好看。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出了一层汗。
下午的合同是在三层甲板的遮阳篷下面签的。赵高早就准备好了文件,陈总的建材供应协议、林姓年轻人的进出口代理合同,还有另外两份合作意向书,全摊在桌上。颂差坐在中间,拿了支笔一份一份翻过去,偶尔停下来问两句,问完了就拿笔在页脚签上“阮冰凝”三个字。她签字的时候上半身趴在桌上,胸口压在文件上,签完一份抬起来,纸面上印着浅浅的汗渍。
陈总签完字,握着颂差的手半天没松,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说了句“阮总以后多关照”。颂差把手抽回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陈总客气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江辰宇站在遮阳篷的柱子旁边,看着这一幕。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柴油味,他手里的香槟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他看见颂差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比基尼上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穿回去了,只是系带松松垮垮的,她伸懒腰的时候两团肉从三角杯底下挤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往上托了托,满不在乎地走开了。
赵高捧着那叠合同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怎么样,你老婆今天帮了大忙。”
江辰宇没说话。
赵高凑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笑:“你别这副表情,阮氏拿了大头,你也有份。再说了——”他往颂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玩得挺开心的,你瞎操什么心。”
江辰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颂差正靠在船头栏杆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林姓年轻人和另一个合作商一左一右围着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仰头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胸前的软肉跟着颤了两下。她笑完了,抬手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整片肩膀和后背,阳光打在上面,白得几乎反光。
江辰宇把空杯子放在栏杆上,杯子没放稳,晃了一下滚进海里去了。他盯着那个杯子沉下去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海水是深蓝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江总,”陈总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新倒的香槟,递给他一杯,“今天真是……多谢阮总关照,也谢谢你。”陈总脸上还带着那种没退干净的红,说话的时候眼睛往颂差那边瞟,“阮总这人,跟外面传的不太一样啊,挺……挺热情的。”
江辰宇接过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香槟是冰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那团热烘烘的东西被压下去一点,又浮上来一点。他听见自己说:“她最近心情好。”
陈总哈哈笑了两声,拍着他肩膀说“那得多谢江总照顾”,然后端着杯子往颂差那边去了。
江辰宇站在遮阳篷底下,看着甲板上那群人围着颂差说说笑笑,她周旋其中,一会儿给这个递酒,一会儿凑到那个耳边说悄悄话,手搭在人家肩膀上,腰扭得像条水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壁上又凝了一层水珠,他拿拇指抹掉,水珠顺着指缝滴在甲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太阳开始往西偏了,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颂差终于从人堆里脱身出来,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晕,嘴唇上沾着酒渍,亮晶晶的。
“累了,”她往他身上一靠,额头抵着他肩膀,声音有点哑,“这帮老东西话真多。”
江辰宇僵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住了她胳膊。
颂差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抬起头来,眼睛半眯着看他,嘴角弯着:“你怎么一整天都板着脸。”
“没有。”
“就有。”她伸手捏他下巴,指甲在他下颌线上刮了一下,“回去奖励你,行了吧。”
江辰宇看着她那张脸——阮冰凝的脸,清冷高贵的轮廓,此刻被酒和笑泡得又软又媚,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心里那团东西往下沉了沉,沉到小腹,变成一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热烘烘的躁动。
游艇开始往回开,引擎的震动从甲板传上来。颂差靠在他身上没动,手从他胳膊滑下去,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捏了捏。
赵高站在二层甲板的楼梯口,冲他们举了举杯子,笑得意味深长。
江辰宇握紧了颂差的手,没松开。
银色鱼尾服与沉沦的绿帽
游艇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亮起了一排暖黄色的灯。颂差松开江辰宇的手,踩着高跟鞋稳稳当当地走下舷梯,晚风把她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她也不去按,反而故意放慢了两步,让身后那帮合作商看个够。江辰宇跟在后头,听见陈总在身后低声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闷闷地笑了一阵。他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们在笑什么——阮总今天喝得高兴,阮总今天格外放得开。
回程的车里,颂差把高跟鞋踢在脚垫上,整个人歪在后座,脑袋搁在江辰宇肩膀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交替,她那双眼半阖着,嘴角还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江辰宇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像是感应到了,闭着眼伸手在他大腿上拍了拍,掌心热乎乎的,隔着西裤布料也烫人。
“今晚回大宅,”她说,声音懒洋洋的,“赵高说要谈事。”
江辰宇嗯了一声。他其实想说这么晚了谈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赵高要谈事,他拦不住,也没立场拦。这半个月来赵高出现在阮家大宅的次数,比他这个正经女婿还多。
车子拐进阮家宅邸的铁门,穿过那条两旁种满香樟的车道,在主楼门前停下。佣人已经候在门口,接过颂差手里的包和江辰宇的外套。颂差赤着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趾甲涂着酒红色的甲油,在灯光底下亮得像几颗小珠子。她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丢下一句:“我先换衣服,赵高到了让他去书房等我。”
江辰宇站在玄关,看着她光裸的脚踝一阶一阶消失在楼梯转角。佣人低声问他需不需要醒酒汤,他摆摆手,自己往客厅走。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摆着下午刚送来的财经杂志,封面人物是阮氏集团上一季度的业绩报道,配图用的是阮冰凝去年的一张旧照——素白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神清冷地看着镜头。江辰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楼上,觉得照片里那个人跟刚才赤脚上楼的,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赵高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的车直接开进院子,佣人引着他从侧门进来,油亮的背头在门厅灯下泛着光,花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手串在手腕上晃荡。他进门先冲江辰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问佣人:“阮总呢?”
“在楼上换衣服,说让您去书房。”
赵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江辰宇很熟悉的东西——在游艇上、在宴会上、在很多个场合,赵高看颂差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他往楼梯走,经过江辰宇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跟拍一个下属似的:“江总,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江辰宇没接话,看着赵高上了楼。
书房在二楼东侧,跟主卧隔着一个走廊和一间起居室。江辰宇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佣人端来的茶,茶凉了他才起身。他本来想回主卧,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不听使唤地往东边拐了。走廊尽头的书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光,还有颂差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跟赵高说话,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他很少在阮冰凝身上听到的娇嗔。
江辰宇放轻了脚步。他走到书房门口,门缝开得不大,刚好能看见里头一截。颂差背对着门站着,身上那件银色鱼尾晚礼服把她的腰臀裹得严严实实,从背后看像一条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人鱼,鳞片似的亮片从肩头一路铺到拖地的裙摆,低胸的剪裁从后面也能看见大片后背的皮肤,白得晃眼。她侧过脸,露出半边轮廓,下巴微微抬着,表情是阮冰凝惯常的那种冷淡——可她的手却在做一件跟冷淡完全不相干的事。
她正把赵高的皮带扣解开。
江辰宇的手握在门把上,没推开,也没退后。他看见颂差慢条斯理地抽掉赵高的皮带,拉开西裤拉链,然后她整个人矮下去,银色裙摆在地毯上铺开一圈,像一汪水银。她的头低下去的时候,后颈拉出一道弧线,头发从肩上滑落,露出耳后一片白腻的皮肤。
赵高靠着书桌边沿,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按在颂差头顶,手指插进她头发里,仰着头长长地吐了口气。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那种江辰宇在色情片里听过无数次的、湿漉漉的水声,混着赵高越来越粗的呼吸,和颂差偶尔从鼻腔里溢出来的闷哼。
江辰宇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他应该走开,应该回房间,或者下楼,或者直接推门进去问一句你们在干什么——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毯上,膝盖发软,手心全是汗。他听见颂差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是被呛到了,又像是故意的,赵高低低地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含糊听不清。颂差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一点,喘了口气,声音又娇又哑:“你慢点嘛。”
江辰宇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那是阮冰凝的声音——清凌凌的、平时在公司里开会时用的那种嗓子,现在却软成了一滩泥,从门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钻出来,钻进他耳朵里,顺着脖子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小腹,变成一团又热又沉的东西压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应该愤怒,事实上他确实愤怒了,但那种愤怒跟别的什么搅在一起,分不开,像一杯烈酒兑了蜂蜜水,又呛又甜,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高把颂差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裙摆被带得翻起来一截,露出她大腿上绑着的蕾丝袜带——银色的,跟裙子一个色系,扣子嵌进肉里,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子。赵高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你今天准备得倒齐全。”
颂差没答话,伸手勾住他脖子,整个人贴上去,裙子前面本来就开得低,这一贴几乎把半边胸脯都送到了赵高嘴边。她偏过头,嘴唇贴着赵高耳朵说了句什么,赵高听完笑得更开了,一把把她抱起来往书桌上一放,银色的裙摆哗地散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江辰宇终于退了一步。他退得悄无声息,地毯吃掉了所有声响。他回到主卧,关上门,站在黑暗里喘了几口气。卧室里还残留着颂差下午出门前喷的香水味,甜腻腻的,混着樟脑丸和木质家具的气息。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撑在膝盖上,盯着自己两腿之间——西裤那里已经支棱起来了,硬邦邦地顶着布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想起三年前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阮冰凝还是原来那个阮冰凝,新婚夜她穿着真丝睡袍坐在梳妆台前,他从背后抱她,她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把他推开,说“今天太累了,改天吧”。那个“改天”一直改到今天都没来。后来他渐渐习惯了,习惯了睡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习惯了在公司里被下属羡慕“阮总真是端庄大方”,习惯了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念头压到最深的地方。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过下去。
可这半个月来,那个最深的地方被人拿铁锹翻了个底朝天。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书桌上什么东西被扫到了地上。接着是颂差的笑声,断断续续的,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江辰宇闭上眼睛,手慢慢移到了自己裤腰上。他解开皮带扣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门缝里那一截银色裙摆,想的是颂差跪在地上时露出的那片后颈,想的是赵高按在她头顶的那只手。他想着想着,动作越来越快,最后整个人弓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像一头被按住了嘴的困兽。
完事之后他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后背上,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镜子里的男人眼圈发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嘴角往下撇着,活像被人揍了一顿。他伸手抹掉镜面上的水雾,看着自己的脸,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走廊那头已经没动静了。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书房门口,这次门大敞着,里头灯还亮着。颂差坐在赵高腿上,裙摆撩到了腰际,两条光腿交叠着搭在椅子扶手上,脚趾上那几颗酒红色的珠子翘着,一晃一晃的。赵高手搭在她腰窝里,正低头看她手机上的什么东西,两个人凑在一起,倒像一对正经夫妻在商量家事。
“这份合同明天让法务过一遍,”赵高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腔调,不紧不慢的,“陈总那边松口了,下周就能签。”
颂差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忽然抬起头来,正好看见门口站着的江辰宇。她没慌,也没躲,只是挑了挑眉,笑了一下:“站那儿干嘛,进来啊。”
江辰宇站在门槛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肩膀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衬衫领口里。赵高也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往旁边挪了挪,在椅子上空出半个位置。
“江总来得正好,”赵高说,“你老婆说下周签约仪式想办得热闹点,你有什么想法?”
江辰宇看着颂差。她歪在赵高怀里,银色裙子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胸口那片皮肤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红印子,嘴唇上的口红早就花了,晕开在嘴角。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用的还是阮冰凝的语气——平平稳稳的,公事公办的,像在会议室里问项目进度。
“你们定就行。”江辰宇听见自己说。
颂差冲他勾了勾手指。他走过去,她在赵高腿上直起身子,伸手把他拉下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她嘴里有酒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腥咸的,他尝出来了,胃里翻了一下,可嘴唇没躲。她亲完就松开了,拍拍他脸颊:“乖,明天让厨房给你炖点汤补补,看你这两天累的。”
赵高在底下闷笑了一声。
江辰宇退出来的时候带上了书房的门。他站在走廊里,毛巾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也没捡。走廊尽头的主卧门开着,里头黑着灯,可他知道那间卧室今晚大概只有他一个人睡。
他下了楼,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份财经杂志还摊在那里,封面上的阮冰凝正看着他,眼神冷清清的。他拿起杂志翻到内页,那篇报道的标题是《阮氏少帅的接班路》,配了好几张大宅和办公室的照片,里头有一张是阮冰凝站在落地窗前,白衬衫黑西裤,双手插兜,下巴微抬,跟刚才书房里那个骑在赵高腿上的女人判若两人。
江辰宇把杂志合上,放回茶几,喝完了那杯水,又倒了一杯。
楼上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颂差的声音,懒懒的,拖着尾音:“江辰宇——上来睡觉了——”
他握着杯子站在厨房的灯底下,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水珠,打在池底的不锈钢面上,叮,叮,叮。他仰头把第二杯水灌下去,喉咙动了两下,然后关了灯,往楼上走。
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床上隆着一个被子的轮廓,颂差的声音从里头闷闷地传出来:“把门关上,冷。”
他关上门,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颂差翻了个身,一条光裸的胳膊搭在他胸口,腿也缠上来,脚趾冰凉地贴着他小腿。她身上那件银色裙子还没脱,亮片刮着他的睡衣,沙沙地响。
“赵高走了?”他问。
“走了。”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低下去,“明天早上他派人送合同过来,你签个字就行。”
江辰宇没再说话。他睁着眼躺在黑暗里,胸口那条胳膊沉甸甸地压着,银色的亮片在窗帘缝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想起来刚才在书房门口闻到的那个味道,想起赵高按在她头顶的那只手,想起自己站在浴室里弓着腰的样子。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最后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变成一种麻木的、认了命似的平静。
他伸手把颂差往怀里带了带。她哼了一声,没醒,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匀匀的,像睡得很安稳。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远远的,院子里传来铁门开合的声音——大概是赵高的车刚走。江辰宇听着那个声音,慢慢也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睡着了。半夜他醒过一次,摸到颂差不在床上,卫生间的灯亮着,里头有水声,还有她压着嗓子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嗯,明天……放心……那个老东西好哄得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的香水味,还有别人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颂差已经坐在餐厅里了,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职业套装,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正在看佣人递上来的早报。听见他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杂志封面上的一模一样。
“早啊,”她说,把报纸翻过一页,“赵高的人九点半到,你记得把字签了。”
江辰宇在她对面坐下来,佣人端上咖啡和煎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了舌头,嘶了一声。颂差从报纸上方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报。
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照进来,铺在白色桌布和银质餐具上,一切都体体面面的,像任何一个正常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