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她养成计划 (Pixiv Fanbox)
Content
完美主义者的空房间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苏婉从画廊酒会回来。
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冷白色的光一节一节铺过去,照出她影子被拉长又压短的过程。她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手包,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均匀,像节拍器。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气,混着她身上那件黑色丝绸长裙吸附的香水味——今晚用的是芦丹氏的“深渊”,前调里带一点苦艾,后调沉得几乎发闷。她喜欢这种不讨好的味道,但今晚连这个都没能让她舒心。
指纹锁嘀了一声,门推开,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先扫了一圈。玄关的矮柜上放着一只水晶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但柜面上有一圈浅浅的水渍,是某个粗心的女人把冰酒杯搁在那里留下的。旁边搭着一条羊绒披肩,驼色,起球了。苏婉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披肩,侧头想了想,是上个月那个做策展的女人落下的,叫什么名字她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那人笑的时候牙龈露得太多,喝汤时发出细微的吸溜声,第二次约会她就受不了了。
她把披肩丢进玄关的藤编收纳筐里,那筐子里还堆着别的东西:一只耳环、一条丝巾、半管口红、一本翻开到第三十七页的菜谱。每一样都来自不同的女人,每一样都印证着同一种失败。
客厅很大,将近一百二十平,三面落地窗对着城市夜景,玻璃干净得几乎不存在,远处的灯火像被冻在琥珀色空气里。苏婉没开主灯,只拧亮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光晕铺开,照出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毯子、茶几上两只没洗的咖啡杯、地毯边缘一小片深色的酒渍。她记得那是上周那个开书店的女人,说话时总爱用“其实”开头,每三句话里夹一句“其实我觉得”,苏婉忍了四十分钟,最后在她弯腰系鞋带时看见她后颈上没刮干净的碎发,忽然就没了兴致。那女人临走前碰翻了红酒杯,蹲下去擦的时候屁股撅得很高,苏婉坐在沙发上看着,连一句“没关系”都懒得说。
她把手包扔在单人沙发上,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气泡水,没加冰。玻璃杯壁立刻蒙上一层薄雾,她的手指印在上面,五个指头慢慢收拢,把水雾抹成一道弧。她端着杯子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车流,然后转过身,背靠着窗,面对这一整间空荡荡的房子。
空。其实也不空,到处是东西。沙发上那件真丝睡袍,是某个做投行的女人留下的,人不错,聪明,体面,但接吻时牙齿磕得太用力,像在啃一块硬糖。浴缸边上那瓶沐浴盐,是一个画插画的女孩送的,女孩身上总有股亚麻籽油的味道,苏婉起初觉得好闻,第三次见面时发现她连指甲缝里都是颜料,指甲盖边缘起了一圈倒刺,她当场就坐不住了。还有冰箱里那半块芝士蛋糕,是上周那个幼儿园老师烤的,手艺确实好,但那人说话声音太尖,笑起来像指甲刮过黑板。
每一个女人都有一样让她受不了的东西。
苏婉喝了一口气泡水,舌尖上气泡噼噼啪啪地炸开。她想起二十多岁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没遇到对的人。三十岁那年她交往过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姓宋,做建筑设计,一米七二,身材比例好得可以当人体素描模特,五官干净得像铅笔线稿,说话声音低沉有磁性,穿白衬衫时领口扣到第二颗,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金链。她们同居了八个月。第八个月零三天的早晨,苏婉看见她蹲在阳台上用一把旧牙刷清理地砖缝隙里的青苔,睡裤松紧带松了,裤腰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后腰上一颗指甲盖大的褐色胎记。苏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手冲咖啡,忽然觉得那杯咖啡苦得没法喝。她当天下午就提了分手,对方问她为什么,她说“性格不合”。宋小姐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苏婉,你找的不是人,是画。”
她说得对。苏婉把杯子搁在吧台上,玻璃碰大理石,轻轻一声脆响。她找的就是画。一幅必须每个像素都精确的画。可活人怎么会是画呢,活人有胎记,有倒刺,有牙龈,有打嗝放屁磨牙说梦话,有情绪有脾气有过去有将来,有一百万个她控制不了的细节。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主卧旁边的门。这间屋子她很少进来,平时当杂物间用,但此刻她按了开关,顶灯亮起来,照出一间空荡荡的房间。白墙,木地板,一扇朝北的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外墙,没什么风景。房间大概十五平米,长方形,角落里堆着两个没拆的纸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苏婉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指甲在木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间屋子空了很久了。她本来想做成书房,或者衣帽间,但一直懒得动。此刻她站在这里,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清晰得像有人用刀刻在墙上的字——与其找一幅已经画好的画,不如自己铺一张纸,自己调颜料,自己一笔一笔画。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只吓了一秒。下一秒她就开始认真地想这件事的可行性。她三十四岁,经济独立,画廊生意稳定,在圈子里有人脉有口碑,社会关系干净,没有婚姻束缚,没有家庭压力——她父母早就不管她了,母亲在她二十五岁那年再婚去了澳洲,父亲更早,在她高中时就没了联系。她一个人住,房子够大,请得起人,也养得起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
苏婉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住了。她慢慢收回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盯着那面空白的墙,瞳孔里映着白炽灯的两个小光点。她想到的是领养。从婴儿开始。她可以选一个底子干净的——皮肤白,五官秀气,骨架纤细,最好是女孩,如果不是女孩……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如果不是女孩,那也没关系。婴儿的性别特征本来就不明显,她可以自己决定怎么养。衣服、头发、名字、玩具、说话方式、走路姿势,全都可以由她来定。她要养一个完全按照她审美长起来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苏婉回到客厅,把没喝完的气泡水倒进水槽,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她走进浴室,打开镜前灯,凑近看自己的脸。三十四岁,冷白皮还没开始松,眼尾有一两道极细的纹路,不笑的时候看不出来。她的五官是锋利的,眉骨高,鼻梁窄,下颌线利落得像裁纸刀裁出来的,嘴唇薄而平,涂哑光口红时显得很冷。她知道自己好看,也知道这种好看太硬,不够“完美”——她理想中的完美女性应该更柔,更软,轮廓更圆润,像玉,像绸缎,像被水打磨过的石头。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嘴角提起来,眼睛里却没有温度。这个笑是她对外的标准表情,画廊开幕时对客人笑,对媒体笑,对追求者笑,对前女友们分手时也笑。笑完了,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抽一张纸巾擦干,把纸巾叠成整齐的小方块扔进垃圾桶。
她回到卧室,坐在床沿,拿出手机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发了条消息,问领养手续需要什么条件。对方秒回了一串问号,紧接着一条语音,她没点开,只打字回:正经事,明天电话说。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边缘斜着延伸出去,大概十厘米长。她以前没注意过,此刻却觉得那道裂纹很碍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换的,埃及棉,八百根纱支,凉丝丝地贴在脸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美院读书的时候,导师评价她的作品,说她的画“技法无可挑剔,但缺一点活人气”。她当时不服气,觉得导师是在挑刺。现在她懂了。她这辈子做任何事都精确、干净、不留余地,可人这种东西偏偏就是有毛边有杂色的。她受不了那些毛边和杂色,所以一直单身,一直换伴,一直失望。
但婴儿不一样。婴儿是一张白纸。她可以控制纸的质地、厚度、颜色,也可以控制第一笔落在哪里、用什么颜料、画什么内容。她可以把所有毛边都提前修掉,把所有杂色都提前滤掉。她要养一个完美的她。
苏婉从枕头里抬起脸,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打了两个字:计划。她在正文里敲下第一行:领养,女婴,越早越好。第二行:找机构,走正规程序,钱不是问题。第三行:名字——她停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叫什么好呢?要柔,要轻,要念起来像含着一颗糖。她想了几个,都觉得太俗。最后她打了一个“莫”字,又加了一个“莫”。陈莫莫。跟她姓苏不好,太扎眼,跟她母亲姓陈,低调些。莫莫,两个莫字叠在一起,像两声轻轻的叹息。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下来,脑子里却还在转:婴儿房要刷什么颜色?浅灰还是米白?衣服从哪个牌子开始买?要不要请个保姆?请什么样的人?周姨那样的?她想起周姨,以前在她家做过钟点工的那个中年女人,手脚干净,话少,眼里有活。可以考虑。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丝绸被面滑溜溜地贴着皮肤。临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先给律师打电话,再联系几家福利院。要快。她等不了了。
弃婴院的选择
苏婉是在一个礼拜二的上午去的城西那家弃婴院。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她特意没让司机开那辆黑色的奔驰,换了一辆深灰色的普通轿车,自己坐后排,膝盖上搁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律师提前备好的资助意向书和一些空白支票。她穿了一件炭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针织长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垂上两颗南洋珠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她对着车窗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抬手把鬓角一缕碎发抿到耳后,动作慢而稳。
弃婴院在一条旧巷子尽头,铁门锈迹斑斑,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漆皮起了泡。院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五十多岁,微胖,烫着短卷发,穿一套藏蓝色的旧式套装,袖口磨得有些发亮,但熨得很平整。她一见苏婉下车,立刻迎上来两步,笑容堆得很满,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团。
“苏女士吧?哎呀,路上好走吗?这巷子窄,车不好进,委屈您了。”院长一边说一边侧身让路,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伸出来要接苏婉的文件袋,“我姓赵,您叫我老赵就行。”
苏婉没把文件袋递过去,只微微颔首,唇角牵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赵院长,辛苦你了。先看看孩子吧。”
赵院长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很快收回去,连连点头:“好好好,这边请这边请。孩子们刚吃过上午的点心,正精神着呢。”
穿过铁门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辆旧三轮童车,车把上缠着胶带,漆色剥落得看不出原样。院子一侧拉着几根晾衣绳,上面挂了一排小衣服,洗得发白,但叠得整齐。苏婉的目光从那些衣服上扫过去,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料子太硬,颜色也太杂,红的绿的混在一起,看着闹心。
进了主楼,一股消毒水混着奶粉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不宽,两边是刷了半截绿漆的墙,上半截白墙上有铅笔画的涂鸦,已经模糊了。赵院长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们这儿现在一共三十七个孩子,零到三岁的有二十一个,三岁以上的十六个。大部分是身体有些小毛病的,也有几个是家里实在养不起送来的。您放心,凡是能登记在册的,手续都齐全,不会给您添麻烦。”
苏婉“嗯”了一声,脚步不疾不徐,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她今天特意穿了平底鞋,鞋跟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声音。
第一间屋子是婴儿房,靠墙一溜摆了八张白色铁架小床,床栏上挂着塑料摇铃,有红的黄的蓝的,颜色倒是鲜亮,但做工粗糙,边角毛刺都没打磨干净。屋里有三个保育员在忙,一个正给婴儿换尿布,一个端着奶瓶挨个喂,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积木。见院长领着人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赵院长提高嗓门:“都精神点啊,苏女士来看孩子们了。”
苏婉没接这话,径直走到第一张床边。床里躺着一个女婴,大概五六个月大,头发稀疏发黄,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口水顺着下巴淌到围兜上。苏婉看了两秒,目光移到床头的卡片上:姓名一栏写着“弃婴十一号”,出生日期估算为三个月前,健康状况写着“轻度营养不良,无其他异常”。
“这个孩子……”苏婉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赵院长赶紧凑过来:“这个啊,上个月刚送来的,派出所转过来的,放在超市门口纸箱里,脐带都没掉干净呢。身体底子还行,就是瘦了点,养养就好了。”
苏婉没说话,往下走。第二张床是个男婴,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鼻梁上有一块淡淡的胎记。第三张床空着,床单上有一圈尿渍没来得及换。第四张床上的孩子正在哭,嗓门很大,脸涨得通红,保育员跑过来抱起来颠着哄,那孩子还是扯着嗓子嚎。
苏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讨厌噪音。那种不受控制的、毫无美感的、纯粹生理性的嚎叫,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个孩子嗓门真好。”赵院长赔着笑,“身体壮实,能吃能睡。”
苏婉继续往前走。第五张床,第六张床。她走得不快,但也不停,目光从每一张小脸上掠过,像在画廊里看画,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东西。保育员们渐渐安静下来,抱着孩子的也不哄了,都看着她。空气里只剩下那个大哭的男婴还没收住声,被保育员捂在怀里闷闷地哼唧。
走到第七张床的时候,苏婉停住了。
这张床靠窗,窗帘拉开了一半,阴天的白光漫进来,落在床里那个婴儿的脸上。那孩子醒着,没哭也没闹,安安静静地躺着,两只手举在脸前,十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好像在研究自己的手。他大概六七个月大,头发黑而密,软软地贴在头皮上,皮肤白净得不像话,脸颊上一点红疹都没有,嘴唇是浅粉色,微微抿着,鼻梁虽然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弧度很秀气。最让苏婉停步的是那双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透亮,正盯着自己翻来覆去的手看,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好像这双手是世上最有趣的东西。
苏婉在床边站定了。她没弯腰,也没伸手,就那么站着看。
赵院长跟上来,看了一眼床头的卡片,压低声音:“这个啊,男孩。六个月了,身体好得很,一次病都没生过,也不怎么哭。就是……送来的时间长了点,三个月前送来的,一直没人领。男孩嘛,来领养的大多想要女孩,男孩不好走。”
苏婉没接话。她慢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婴儿平齐。那孩子感觉到床边有人,手上的动作停了,转过脸来看她。两人隔着铁床栏对视。婴儿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粹地看着她,黑眼珠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他叫什么?”苏婉问。
赵院长翻了翻手里的本子:“登记的是弃婴十九号,还没起名呢。您要是有意思,可以给他起一个。”
苏婉伸出手,从床栏的缝隙里探进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手背。那孩子的皮肤又滑又暖,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被碰了一下,他没躲,反而把手指头张开了,小巴掌摊着,等着什么似的。苏婉把食指放进他手心,他立刻攥住了,攥得很紧,五根小指头箍着她的指节,掌心微微发潮。
苏婉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嘴角那个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
“男孩。”她重复了一遍赵院长刚才的话,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男孩也行。”
赵院长愣了一下,脸上立刻又堆起笑:“是是是,男孩女孩都一样,这孩子长得可俊呢,您看这眉眼,长大了一准好看。而且男孩皮实,好养。”
苏婉没理她,继续看着那孩子。她心里转的念头和院长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男孩,那又怎样?男孩也可以留长发,也可以穿裙子,也可以学跳舞学声乐学化妆。男孩的骨架更窄,皮肤更紧,只要从足够小的时候开始,用足够精细的方法去养,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的。她甚至觉得男孩更好——男孩的身体没有那些她不想面对的麻烦,他可以更干净、更纯粹地成为她想要的样子。她要的不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女性,她要的是一件由她亲手完成的作品。性别只是原材料的一部分,就像画布是棉的还是麻的,对最终的画来说并没有那么要紧。
“就他吧。”苏婉直起身,手指从婴儿手里抽出来。那孩子攥得紧,她抽得慢,抽出来的时候指节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红印。
赵院长喜出望外,连声说好,又赶紧补了一句:“苏女士,您要不要再多看几家?我们这儿还有几个女孩,也挺乖的……”
“不用。”苏婉打断她,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被攥过的那根手指,从指根擦到指尖,“就他。手续怎么办?”
赵院长搓着手:“那咱们去办公室谈?我这就让保育员把孩子的东西归置归置,您要是方便,今天就能带走。我们这儿程序上需要您填几张表,律师那边我们对接……”
“今天带走。”苏婉把湿纸巾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动作很轻,纸巾团稳稳落进桶底,“你刚才说他三个月前送来的?之前的情况查过没有?”
赵院长一边引她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一边从本子里翻出几页纸:“查过了查过了。派出所那边有记录,是清洁工在超市后门的垃圾站旁边捡到的,当时裹在一件旧棉袄里,身上什么字条都没有。我们接手的时候做了全面检查,除了有点脱水,什么毛病没有。这孩子的底子是真的好,您放心。”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占了大半,桌面上铺着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合影。赵院长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表格,又倒了一杯茶推到苏婉面前,纸杯软塌塌的,杯口捏得有点变形。苏婉看了一眼那杯茶,没碰。
“这些是领养意向书和家庭情况登记表,您先填着。我们这边还需要您提供收入证明、房产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还有……”赵院长一样一样数着,手指点在表格的空白处,“还有您个人的健康证明。不过这些都不急,您先填表,我让保育员去把孩子的东西收拾出来。”
苏婉从文件袋里抽出律师准备好的材料,整齐地摆在桌面上。赵院长一看那几份文件,眼睛亮了一下——资助意向书上写着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备注栏里还加了一条“可追加”。
“苏女士,您真是……太有爱心了。”赵院长的声音软了三分,把表格往苏婉手边又推了推,“那您先填着?我去安排孩子的事。”
苏婉拿起笔,先翻了翻表格。表格印得粗糙,有些栏目明显是复印时歪了,字迹发虚。她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领养原因”那一栏时停了停,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家庭结构完整,有稳定抚养能力,愿给孩子提供良好成长环境。
她没有写真实的原因。真实的原因是她要一个从头开始的机会,一个完全按照她的蓝图来生长的活物。但这行字写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假话和真话在她这里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达到目的的工具。
赵院长出去了大概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旧纸箱,里面装着几件小衣服、两罐奶粉、一包没拆封的尿不湿,还有一只毛绒小熊,耳朵上绣着“十九”两个红字。
“东西不多,您别嫌弃。这孩子来的时候啥也没有,这些还是我们保育员自己凑的。”赵院长把纸箱放在墙边,又搓了搓手,“对了,还得麻烦您签一份接收确认书,证明您今天把孩子接走了。咱们按程序来。”
苏婉把填好的表格推过去,接过确认书扫了一遍,签了名。签完字她问了一句:“孩子的出生医学证明有吗?”
“有有有,派出所那边补办的,上面父亲母亲栏都空着,名字也是我们临时起的,就写的‘弃十九’。”赵院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您要是定了名字,回头去派出所改一下就行。”
苏婉看着那张出生证明上“弃十九”三个字,想起自己昨晚在备忘录里打下的“陈莫莫”。莫莫,两个莫字叠在一起,轻而软。但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个攥过她手指的男婴,忽然觉得那个名字还得再想一想。莫莫太柔了,柔得有点刻意。她要的柔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软,她要的是更深的东西——骨子里的顺,皮相上的媚,要养很多年才能养出来的那种。名字可以慢慢想,不着急。
“名字我回去定了再来办。”她把出生证明折好收进文件袋,“孩子我先带走,后续手续我的律师会跟你对接。”
赵院长连声答应,跑去婴儿房把孩子抱了出来。那孩子被裹进一条干净的白色抱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睁着,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保育员在旁边抹了抹眼角,小声说:“十九乖啊,到了新家要听话。”
苏婉伸手接过孩子。她抱孩子的姿势很标准,一手托头一手托屁股,是提前看过视频学过的。孩子在她臂弯里轻得不像话,隔着抱被也能觉出那副小骨架的弧度。他仰着脸看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一扯,露出粉色的牙床。
苏婉低头看着那张笑脸,心里某个很深的角落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滴水落进深井,半天才听见回响。她把这丝波动压下去了。她不要感情用事。感情用事的人养不出好东西。她要的是精确、耐心、日复一日的修剪和浇灌,像养一盆盆景,铁丝要绑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伤,少一分则散。
“走了。”她对赵院长点了一下头,抱着孩子走出办公室。赵院长追到门口,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无非是“常联系”“有什么需要随时说”。苏婉没回头,抱着孩子穿过走廊,经过婴儿房门口的时候,里面那个大哭的男婴终于收了声,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她脚步没停,径直穿过院子,走出铁门。
巷子里风大了一些,吹得她大衣下摆翻起来。她把抱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脸。司机已经把车开到巷口等着了,远远看见她出来,赶紧下车拉开后门。
苏婉弯腰坐进车里,把孩子放在腿上。那孩子被抱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晶晶地转着,看车顶,看车窗,看苏婉的下巴。苏婉伸手把他额前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两回才服帖。
“回家。”她对司机说。
车子发动了,巷子两边的旧楼慢慢往后退。苏婉低头看着腿上的孩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莫莫。”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被这个声音吸引,又把脸转向她。苏婉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动作比在弃婴院里轻得多。
“先这么叫着。”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养养看。”
她靠进座椅里,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投向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婴儿房要重新刷,浅灰太冷,米白太素,也许可以调一个很淡的藕粉色,刷一面墙就够了,另外三面留白。婴儿床要换,铁栏杆太糙,得订一张实木的,边角全部倒圆。衣服从下周就开始买,不要那些花花绿绿的纯棉,要买真丝的、细纱的,从小让他习惯好东西贴在皮肤上的触感。还有周姨,回去就打电话问问她愿不愿意做住家保姆,工钱翻倍,条件只有一个:话少,手勤,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就当没看见。
车子拐上主路,开得平稳了。腿上的孩子渐渐闭上眼睛,呼吸匀下来,小嘴微微张着。苏婉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抱被又掖了掖,指尖在他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她收回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里那条“计划”,在“领养,女婴,越早越好”下面又加了一行:已领养,男婴,六个月,健康,底子好。名字暂定莫莫,后续再调。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幕。车窗外的天色好像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薄薄的白光。苏婉把手机扔回包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事多着呢。
命名与领养手续
车子驶入别墅区时,天色已经彻底放亮了。这一带种着成排的法国梧桐,入秋后叶子半黄半绿地挂在枝头,被早晨的光一照,有种脆薄的透明感。苏婉没让司机直接开到门口,而是先绕着小区外圈兜了半圈,等腿上的孩子彻底睡熟了,才示意拐进去。
车停稳后她没有立刻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识趣地先下去开了院门,又绕到后座来拉车门,整个过程没出一点多余的动静。苏婉单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拎着从弃婴院带回来的那只旧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罐没开封的奶粉,还有院长硬塞进来的一叠纸质材料,说是领养流程的存档副本。
“下午把车送去保养,内饰做一遍。”苏婉在门口把钥匙递给司机,声音不高,“后面座椅套换掉,浅色的都不要。”
司机应了一声,接过钥匙走了。苏婉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沉的孩子,推开了客厅的门。
周姨已经在玄关等着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看见苏婉进来,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在苏婉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怀里那团抱被上,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先开口。
“周姨,来。”苏婉往里走,步子不急,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而规律,“楼上那间房收拾好了?”
“按您说的弄好了。”周姨跟在她半步后面,声音有点闷,“墙刷了两遍,等干透又通了三天风。床是前天送来的,实木那款,边角都倒了圆,床围也装上了。窗帘换了米白色纱帘加一层遮光的,柜子里放了六套小衣裳,按您给的尺码买的,从三个月到一岁都有。”
苏婉上了楼梯,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看过了?”
“看过了。”周姨顿了顿,“就是颜色……”
“什么颜色?”
“衣裳。您让买浅粉的,我买了。就是有几套带蕾丝边的,还有两件小裙子,我想着……是不是先收起来,等大些再穿。”
苏婉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前停下来,一手扶着门框,回头看着周姨。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周姨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裙子挂出来。”苏婉推开门,“就挂最外面。”
婴儿房比她走之前亮堂多了。藕粉色的那面墙正对着门,早晨的光从纱帘里透进来,在墙面上铺了一层柔柔的暖调,另外三面留白的地方显得干净利落,不杂乱。实木婴儿床靠墙放着,床围是浅灰底子上的白色小星星图案,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摆在床头。旁边矮柜上码着几罐奶粉、一摞细纱布巾,还有一只白瓷小碗和一把硅胶软勺,所有东西按高矮排成一条直线。
苏婉走过去,把怀里的孩子放在床上。那孩子被放下时皱了皱鼻子,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苏婉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又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小拳头塞回被子里。
“他叫什么?”周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苏婉在床边坐下来,从包里摸出那叠材料,一张一张翻过去。弃婴院的接收证明、体检报告、疫苗接种记录,最后一张是空白的领养登记表,院长已经替她填好了大半——姓名栏空着,性别栏填了“男”,出生日期按估算写的,生父母信息一栏盖了“不详”的章。
“陈莫莫。”苏婉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支笔,在姓名栏里一笔一划写下去。陈是她的姓,莫莫是她昨晚在车上随口叫的,两个字叠在一起,写出来倒比她预想的顺眼。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小字:日常称呼“莫莫”。
“陈莫莫。”周姨在门口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点试探的意思,“那平时……”
“平时就叫莫莫。”苏婉把表格翻到背面,继续填剩下的内容——与被领养人关系写“养母”,家庭住址照实填了别墅地址,职业一栏她想了想,写了“艺术从业者”,年收入那栏填了个数字,比实际流水报得低了两成,既不会让人起疑,也不至于显得寒酸。
她填完表格,把材料重新理好,抬头看周姨:“你过来看看。”
周姨走进来,脚步很轻,在床边站定了,低头看那个孩子。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在身前绞了一下。
“苏小姐,”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是个男孩。”
“我知道。”
“那这屋子里的东西,还有那些衣裳……”
“周姨。”苏婉把手里的材料往床头柜上一放,身子转过来正对着她,“我请你来的时候说过什么?”
周姨不说话了。
“我说过,话少,手勤,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就当没看见。”苏婉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这孩子以后穿什么、叫什么、怎么养,是我说了算。你只管照做。”
周姨垂下眼睛,过了几秒才点了一下头:“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苏婉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包里,“下午你把那几件裙子熨一下挂出来。蕾丝那两套也挂。还有,下周一之前把楼下那间朝南的储藏室清出来,我要改成游戏室,地上铺厚地毯,要软,要浅色。玩具先不用买,我来挑。”
周姨应了一声,退出去时把门带上了。苏婉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顿了一下,像是站住了,过了几秒才重新响起来,往楼梯方向去了。
苏婉没去管她。她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昨晚那行“已领养,男婴,六个月,健康,底子好。名字暂定莫莫,后续再调”还挂在那儿。她在下面又添了几条:
——手续已办,登记名陈莫莫,性别栏男,暂不外报。
——婴儿房已布置,衣物按女童款购置,逐步替换。
——周姨已到岗,需观察,嘴紧,可用。
——下周约设计师改游戏室,另约裁缝量尺寸,定制四季衣物。
她打完这几行字,锁了屏幕,把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床上的孩子醒了,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两只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苏婉走过去,弯下腰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
孩子身上有股淡淡的奶味和旧棉布的气味,是弃婴院带出来的味道,她闻着有点不舒服,但没松手。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两圈。
“莫莫。”她叫了一声。
孩子在她肩头动了动,把脸转过来,下巴搁在她锁骨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她。
“莫莫。”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以后你就叫这个了。”
孩子当然不会回应。他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又往下耷拉。苏婉把他放回床上,这回他很快就睡过去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匀又细。
苏婉站在床边,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环顾了一圈这间房。藕粉色的墙,米白的纱帘,实木的床,浅灰的床围,柜子里整整齐齐的衣裳,还有那几件被周姨犹豫着提了一嘴的小裙子——它们现在正叠在矮柜最上面一层,等下午熨好了挂出来,这个房间就会更接近她脑子里那张草图的样子。
她走出婴儿房,把门虚掩上,沿着走廊往自己卧室走。路过楼梯口时她往下看了一眼,周姨正在客厅里擦茶几,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苏婉没叫她,径直回了房间。她换了一身家居的衣服,把盘了一早上的头发拆开,对着镜子重新梳顺。镜子里的人面色很淡,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是昨晚没怎么睡实的痕迹。她拿起梳妆台上的珍珠耳钉戴上,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了,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
这是她的计划本。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翻开第一页,是她三年前写的几行字,字迹比现在潦草一些,但口气还是那个口气——要找一个人,从头开始养,养到她满意为止。后面几页零零散散记着一些想法:几岁开始穿裙子,几岁学礼仪,几岁请老师,几岁做外形上的调整。有些条目后来被她划掉了,有些旁边加了批注,写着“再议”或者“提前”。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把今天的事记上去。写到“领养手续已办”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院长那边打点过了,后续不会有人来查问。
这是实话。今天早上在弃婴院办公室签完字之后,她多留了一张支票,数额足够那间旧院子换一批新床新被褥,再修一修漏雨的屋顶。院长接了支票,笑得比之前更殷勤了,连声说“苏女士心善”,多余的话一句没问。
苏婉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又用几件叠好的衣物压在上面。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半。院子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又被下一阵风卷走了。
楼下传来周姨轻轻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老,断断续续的,像是哄孩子时随口哼的那种。苏婉听了一会儿,把窗帘重新拉上,只留了一条缝。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床上的孩子还在睡,被子被他蹬开了一个角,露出一只穿着白色棉袜的小脚。
苏婉把门带上,下楼去了。她还得给律师打电话,问清楚领养手续后续还有哪些要补的章、哪些要跑的部门。院长那边虽然打点过了,但流程上的事不能全指望别人,该她签的字、该她出的面,一样都不能少。
客厅里周姨已经擦完了茶几,正蹲在电视柜前面整理线缆。苏婉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
“张律师,我苏婉。有件事要麻烦你跑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苏婉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罐没开封的奶粉上,罐身上印着一行小字:适合0-6个月婴儿。她伸手把罐子转了个方向,让那行字朝里。
“对,领养手续,材料我这儿基本齐了。你看看还缺什么,列个单子给我。另外,帮我查一下改名字的流程,现在叫陈莫莫,以后可能要改一个字,先不急,你先把流程摸清楚。”
她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周姨从电视柜后面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理好的线,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做点。”苏婉说,“清淡的。另外,下午你出门一趟,去趟商场,买几样东西。”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周姨。纸上列着一串物品:婴儿浴盆、水温计、软毛刷、无香精的沐浴露、细棉纱的洗澡巾、两套换洗的床围、一只小夜灯——最后一项后面她特意括注了“暖光,不要白光”。
周姨接过单子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口袋里,没再多问。
苏婉等她进了厨房,才从沙发上起身,重新上了楼。她推开婴儿房的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孩子还在睡,被子又蹬开了,这回连两只脚都露在外面。她走过去把被子拉好,在床边坐下来,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头发。那头发又细又软,贴在头皮上,颜色很淡,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照着,几乎看不出是黑是黄。
“头发也得养。”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了一句,“大些了再看看,要是发质不好,就剃了重新长。”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在她手指碰到头顶的时候缩了缩脖子,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苏婉把手收回来,起身走到矮柜前面,把那几件小裙子从最上层拿下来,抖开看了看。一件是浅粉底子带白色蕾丝边的,领口缀着一排小珍珠扣;另一件是更浅的樱粉色,裙摆上绣了一圈细碎的花。她拎着衣架把两件裙子并排挂在柜门内侧的挂钩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那件的领口理了理。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这间屋子勉强算顺眼了。她关好柜门,走出婴儿房,把门留了一条缝。走廊里能听见楼下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周姨已经在准备午饭了。
苏婉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把今天剩下的计划一条一条列出来。写到“三岁前不接触同龄男孩”的时候她笔尖顿了一下,想了想,在后面补了一句:女孩也要挑,不能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鸟叫,短促而清亮。她抬头看了一眼,一只灰背的鸟停在梧桐枝上,歪着头往窗户里看。苏婉没赶它,只是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让光多进来一点。
楼下周姨喊了一声“苏小姐,午饭好了”,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二楼。苏婉应了一声,把笔记本收进抽屉,起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
门缝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声,也没有别的动静。
她收回目光,继续下楼。午饭摆在餐桌上,两菜一汤,清淡少盐,是周姨一贯的风格。苏婉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说:“周姨,你也坐下吃。”
周姨在厨房门口站着,闻言愣了一下,摆摆手说不用。苏婉没再让,只是把对面的碗筷往她那边推了推。周姨犹豫了几秒,到底还是走过来坐下了,屁股只挨着椅子前半截,吃得很慢,筷子几乎不往菜碗里伸。
苏婉没管她,自顾自吃完了,放下筷子说:“下午你出门买东西的时候,顺便去趟物业,把门禁卡多办一张,以后你进出方便。”
周姨点头应了。
“还有,”苏婉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婴儿房里的东西,以后不用问我,按我列的单子添就行。单子我晚上给你。没列到的,你拿不准的,先放着,等我回来看过了再说。”
她说完就上楼去了,留周姨一个人在餐桌前坐着。周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扒了两口饭,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别的东西。
下午两点多,周姨提着购物袋出了门。苏婉在二楼书房里听见院门开了又关,过了一会儿才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周姨的背影沿着梧桐树下的步道往小区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手里的袋子一晃一晃的。
苏婉收回目光,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婴儿房的门。孩子已经醒了,没哭,正躺在床里啃自己的手指头,看见有人进来,眼睛就跟着转过来。苏婉把他抱起来换了尿布,又冲了半瓶奶粉喂他。他吃得很急,奶嘴拔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苏婉用纱布巾给他擦了,把他竖起来拍嗝。拍了好一会儿他才打出一个嗝来,声音又短又脆。
苏婉把他放回床上,让他趴着玩。他自己翻不过身来,只能趴着哼哼,两条小腿一蹬一蹬的。苏婉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床头柜上拿过那只白瓷小碗,用软勺舀了一点点温水,凑到他嘴边。他舔了两下,把水咽了,又张着嘴要。苏婉又喂了一勺,这回他喝得急了些,呛了一口,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苏婉把他翻过来,让他侧躺着,轻轻拍他的背。他咳了几下就缓过来了,又睁着眼睛看她,嘴角还湿着。苏婉用手指给他抹了抹嘴角,低声说了一句:“急什么。”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只找奶吃的小猫。
苏婉由着他蹭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起身去矮柜那边把新买的几样东西拆了包装。浴盆放在卫生间里,水温计贴在浴盆边上,软毛刷和小夜灯搁在床头柜上。她把小夜灯插上电试了试,暖黄色的光很淡,照在藕粉色的墙面上,颜色比白天更柔了一层。
她关了小夜灯,回到床边。孩子已经趴着睡着了,脸歪在床围上,口水把那一小块布料洇湿了。苏婉把他翻正了,盖好被子,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从米白纱帘里透进来,把房间映得比早上更亮堂。她看了看那面藕粉色的墙,又看了看柜门上挂着的两件小裙子,最后把目光收回到床上那张睡熟了的小脸上。
“陈莫莫。”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孩子没醒,只是嘴唇动了动。
苏婉站起来,把婴儿房的窗帘拉拢了一些,让光不那么刺眼。她走出房间时把门带上了,这回没留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楼下也没动静,周姨还没回来。
她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第一天,顺利。下面空了一行,又写:周姨可用,但嘴不够紧,需再观察。再下面一行:裙子挂出来了,孩子没反应,慢慢来。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笔记本合起来放回抽屉。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一些的绿,一明一暗地闪着。
苏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已经在转下一件事了:明天得约裁缝来量尺寸,秋冬的衣服要提前备好,不能等到换季才赶。还有奶粉,这罐快见底了,得换个牌子试试,要挑成分表干净的。再就是名字——陈莫莫,眼下先这么叫着,等大些了看情况,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改一个字的事,也不算麻烦。
她睁开眼,伸手把桌上的台历翻到新的一页,在明天那一格上画了个圈。
粉色摇篮
第二天早上苏婉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没全亮。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婴儿房里没什么动静,才掀开被子起身。
她没急着洗漱,先去了婴儿房。推开门的时候,陈莫莫已经醒了,没哭,正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睛看床铃。床铃是周姨昨天挂上去的,几只布艺蝴蝶,翅膀上绣着细碎的珠片,转起来有极轻的沙沙声。孩子安静得有些出奇,手脚都搁在被子外面,小拳头攥着,嘴唇抿着,眼睛跟着蝴蝶转。
苏婉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走过去。她伸手探了探尿布,干的。周姨大概半夜起来换过了。她把手收回来,顺势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温的,没汗。
“醒了也不吭声。”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孩子抱起来,托着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陈莫莫在她怀里扭了扭,脸贴着她的丝绸睡袍蹭了两下,没闹。苏婉抱着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走到衣柜前停下来,拉开柜门。
昨天挂进去的两条小裙子还在,旁边空着一半位置。苏婉皱了皱眉,昨天她特意让周姨把柜子腾出来,结果只挂了两件,其余的还是叠着塞在下面的抽屉里。她蹲不下去翻抽屉,就抱着孩子去楼下找周姨。
周姨已经在厨房了,灶上坐着一锅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苏婉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苏小姐,您起了。我这就把粥盛出来。”
“不急。”苏婉没往里走,就站在门槛外头,“楼上柜子里,莫莫的衣服,怎么只挂了两件?”
周姨愣了一下,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我……我想着孩子长得快,挂多了占地方,就先拿了两件出来,别的还在抽屉里收着。”
“都挂出来。”苏婉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后他的衣服都挂起来,不要叠。叠久了有折痕,穿出去不好看。”
周姨张了张嘴,视线往下落,落在苏婉怀里那个裹着淡蓝色连体衣的婴儿身上。那件连体衣是昨天从弃婴院带回来的,料子有些硬,领口洗得发毛了,颜色也洗得发白,衬得孩子的小脸有些寡淡。周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苏小姐,我昨天收拾的时候看见柜子里有几件蓝色的婴儿服,是之前备下的。我想着男孩子穿蓝色……”
“谁说是男孩子穿的?”苏婉打断她。
周姨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她没敢接话,只是低着头。
苏婉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一步,把陈莫莫往周姨面前送了送。孩子正歪着头看灶台上的火苗,眼睛亮亮的。“你看他穿蓝色好看吗?”苏婉问。
周姨仔细看了看。孩子皮肤白,五官秀气,穿蓝色其实不丑,就是显得冷。可她不敢说好看,也不敢说不好看,嘴张了两次,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我不太懂这些。”
“不懂就学。”苏婉把孩子收回来,让他重新靠在自己肩上,“以后莫莫的衣服,只留粉色、白色、米色这三种。蓝色那几件收起来,别给他穿了。裙子挂出来,连体衣也挂出来,按颜色深浅排好。”
“那……裤子呢?”周姨小声问。
“裙子就是裤子。”苏婉看了她一眼,“你见他穿过裤子吗?”
周姨摇头。从孩子接回来到现在,她确实没见过苏婉给他穿裤子。昨天换尿布的时候她瞥见过一眼,是个男孩没错,可苏婉从第一天起就给他穿连体衣和裙子,连包被都是粉的。她心里犯嘀咕,但在这个家里做了这些年,她知道什么话该咽回去。
“我这就去收拾。”周姨说,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低头上楼去了。
苏婉没跟上去。她把孩子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用靠垫围了个圈,自己坐在旁边,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纸袋。纸袋是昨天从商场带回来的,里面装着几件新买的婴儿衣服,她昨晚太累没拆。这会儿她把袋子倒过来,抖出三件东西:一件蕾丝连体衣,领口和袖口都是一圈细密的花边,料子是极软的棉,摸上去像云;一条粉色纱裙,裙摆蓬蓬的,腰上系着缎带蝴蝶结;还有一双白色的小袜子,袜口绣着小朵的雏菊。
她把蕾丝连体衣拎起来看了看,又对着陈莫莫比了比。孩子躺在靠垫堆里,手脚摊着,眼睛盯着她手里的衣服,嘴里发出啊啊的两声。苏婉把连体衣放下,先把他身上那件发白的蓝色衣服脱了。脱的时候孩子扭了一下,胳膊卡在袖子里,苏婉没急,一点一点顺着把他的胳膊抽出来,又把衣服从他背后褪下去。光溜溜的小身子露在空气里,陈莫莫打了个小小的哆嗦,腿蜷起来。
苏婉用手掌覆在他肚子上暖了暖,才把蕾丝连体衣给他套上。领口有些紧,她撑开布料从他头上套过去,花边蹭过他的鼻尖,孩子打了个喷嚏。苏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把袖子一只一只套好,扣子从下往上扣到领口,最后把花边领理了理,让那圈蕾丝端端正正地围在他脖子上。
穿好了她把他抱起来,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大一小两个人:苏婉穿着深灰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散着,脸还没洗,眉眼间有些倦;她臂弯里的孩子裹在奶白色的蕾丝里,花边衬着下巴,皮肤显得更白了,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怎么看都像个女孩。
苏婉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陈莫莫在镜子里和她对上了眼。她对着镜子里的孩子说:“这样才对。”
周姨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蓝色婴儿服。她看见苏婉抱着孩子站在镜子前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快步往厨房走,想把那摞衣服先塞进杂物间的柜子里。苏婉从镜子里看见了,叫住她。
“周姨,那几件蓝色的,你打算放哪儿?”
周姨站住了,背对着苏婉,声音有些闷:“我想着收起来,放杂物间……”
“不用收。”苏婉转过身,抱着孩子走过来,“拿过来我看看。”
周姨只好把那一摞衣服放在沙发上。苏婉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翻了翻那摞衣服。都是新的,标签还没拆,蓝色的棉布,印着小熊小汽车,领口是圆领,袖口收得利落。她翻了两下,从中抽出一件小衬衫,看了看标签上的尺码,又扔回去。
“这些留着。”她说,“等莫莫大些了,当抹布也行,或者捐了。别给他穿。”
周姨点点头,把那摞衣服重新抱起来,这回直接出了客厅,往走廊尽头的杂物间去了。苏婉听见杂物间的门开了又关,然后是周姨走回来的脚步声,比刚才轻了些。
早饭是在客厅吃的。苏婉让周姨把粥端到茶几上,她就坐在沙发边上,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勺子。陈莫莫靠在她臂弯里,眼睛一直盯着她手里的勺子,嘴巴微微张着。苏婉舀了小半勺粥,吹了吹,用嘴唇碰了碰勺底试温度,才送到他嘴边。孩子张嘴含住勺子,吸了一口,抿了抿,咽下去了。
苏婉又舀了第二勺。这回孩子吃得急了些,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苏婉用拇指给他抹了,抹完在纸巾上蹭了蹭手指,继续喂。周姨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隔断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苏小姐,我来喂吧,您先吃。”
“不用。”苏婉没抬头,勺子又送了过去,“我喂。”
周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了。厨房的门半掩着,苏婉听见她在里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喂完粥,苏婉把孩子竖起来拍嗝。陈莫莫打了个响亮的嗝,自己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苏婉把他放回靠垫堆里,自己去洗漱换衣服。她下楼的时候换了一身烟灰色的针织长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耳垂上换了副小颗的珍珠钉。周姨正蹲在沙发边上给孩子换尿布,陈莫莫两条腿蹬来蹬去,嘴里咿咿呀呀的。
苏婉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从茶几下层抽出一本活页夹。那是她昨晚睡前翻出来的,里面夹着各种名片和宣传页,大部分是母婴用品的。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印着一家裁缝铺的地址和电话,旁边用红笔圈了一行小字:可上门量体,定制婴童装,一周交货。
她拿出手机拨了上面的号码。响了三声就有人接了,是个女声,问清楚地址和需求后说下午就能派人来。苏婉挂了电话,又翻到下一页,是奶粉的对比表,她自己手写的,列了五个牌子的成分、产地和价格。她用指甲在其中一个牌子后面划了一道,抬起头对周姨说:“奶粉换这个牌子,下午你去买两罐,先试一个月。要是莫莫吃了不胀气,就定下来。”
周姨应了一声,把换下来的尿布卷好扔进垃圾桶,又用湿巾把沙发边缘擦了一遍。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几乎不用想,手自己就知道往哪儿去。苏婉看着她做事,忽然问了一句:“周姨,你带过几个孩子?”
周姨的手停了停。“带过两个,都是我姐姐家的,从小带到大。”
“男孩女孩?”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周姨直起身,把湿巾丢进垃圾桶,“男孩皮实,女孩好带些。”
苏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周姨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别的话,就抱着脏尿布去卫生间了。
下午裁缝来的时候,苏婉把孩子抱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让光从侧面打过来。裁缝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吴,自己带了软尺和一本厚厚的面料册。苏婉翻着面料册,手指停在一页浅粉色的提花棉布上。
“这个,做三件连体衣,领口加蕾丝边,袖口收窄。”她又翻了一页,指着一块米白色的细纱,“这个做两条裙子,裙摆要蓬,腰上系缎带。”
吴裁缝一边记一边问:“孩子多大了?我按尺寸放量。”
“三个月不到。”苏婉说,把陈莫莫往她面前递了递,“你量吧。”
吴裁缝把软尺抖开,先量了身长,又量了胸围和胳膊。陈莫莫被陌生人碰了有些紧张,扭了两下,苏婉用手掌托着他的后背,低声说了句“别动”,孩子就真的安静了,只是眼睛一直盯着吴裁缝的脸。吴裁缝量完,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又看了看苏婉的脸色,试探着问:“这位小小姐肤色白,粉色和米白都衬她。要不要再加一件鹅黄的?鹅黄也显白。”
苏婉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面料册翻到鹅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说:“鹅黄可以,但不要亮黄,要奶黄。你这里有奶黄的料子吗?”
吴裁缝翻了翻包,抽出一块小布样递过去。是那种很淡的奶黄色,像化开的黄油。苏婉接过来在陈莫莫脸旁边比了比,点头:“就这个,做一件罩衫。”
吴裁缝把布样收好,又问了交货时间,收拾东西走了。苏婉把孩子放回沙发上,自己坐到书桌前,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吴裁缝,手艺尚可,话多,下次少跟她闲聊。记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客厅里的光暗下来。苏婉把落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在沙发那一小块地方。陈莫莫下午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很好,躺在靠垫堆里蹬腿,蹬着蹬着翻了个身,脸朝下埋在垫子里,不会翻回来,急得哼哼。苏婉把他翻正,他又蹬着腿翻过去,又哼哼。翻来覆去四五次,苏婉没不耐烦,每次都把他翻回来,最后一次翻回来的时候她顺手把他抱了起来。
“行了,不翻了。”她抱着他往楼上走,“该洗澡了。”
周姨已经把浴盆放好了水,水温计量过,三十八度。苏婉把孩子交给周姨脱衣服,自己去卫生间试水温。她把手肘伸进水里,觉得温温的正好,才让周姨把孩子抱进来。陈莫莫光着身子被抱进卫生间的时候有些慌,手脚乱抓,苏婉伸手接过来,让他先坐在自己腿上,用手舀了水一点一点淋在他脚上。孩子缩了一下,又伸脚去够水,苏婉就让他蹬着玩了一会儿,等他放松了才把他放进浴盆里。
洗到一半,周姨在门口说:“苏小姐,楼下电话响了,是找您的。”
苏婉手上全是泡沫,头也没抬:“你接,问是谁。”
周姨下楼去了。过了两分钟回来,站在门口说:“是吴裁缝,说明天想再来一趟,说有一块料子拿错了,想换。”
“让她明天下午三点来。”苏婉说,把陈莫莫从水里捞出来,用大浴巾裹住。孩子被浴巾包着只露一张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打了个哈欠。苏婉抱着他回婴儿房,放在床上擦干,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新买的蕾丝连体衣给他换上。换好了她没急着放他进小床,而是抱着他在摇篮边坐下来。
摇篮是周姨从储藏室搬出来的,藤编的,底下带弧形摇杆,里面铺了粉色的棉垫。苏婉用脚轻轻蹬了一下摇篮边,摇篮晃起来,幅度很小。陈莫莫裹在蕾丝里,眼睛半睁半闭,快睡着了。
苏婉低头看着他。房间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把孩子的脸照得毛茸茸的,蕾丝花边在他下巴上投下细细的影子。她伸出手指,顺着他额头的发际线慢慢划到耳后,又沿着耳廓摸了一圈。
“你会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被别的什么人听见,“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每一寸都是我选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陈莫莫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梦吃奶。苏婉把他往怀里收了收,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周姨端着一杯温牛奶走到婴儿房门口,手刚抬起来要敲门,听见里面苏婉说话的声音。她听不太清说的什么,只听见“完美”两个字,还有苏婉那种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语调。她端着牛奶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手悬在半空,最后慢慢放下来,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婴儿房的门。门关着,底下漏出一线暖黄的光。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想了想,把牛奶端回厨房,倒进水池里,杯子冲干净放回碗架。
厨房的窗没关,风吹进来,把灶台上那本翻开的食谱吹得哗哗响。周姨伸手把窗关上,锁好,关了厨房的灯。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婴儿房的门还是关着的,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次叫妈妈
陈莫莫三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三月末了,院子里的玉兰才刚冒出毛茸茸的花苞,像一群缩着脖子的小鸽子蹲在枝头。苏婉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了会儿,转身对周姨说,把莫莫那件浅粉色的薄呢外套找出来,今天要带他去画廊。
周姨应了一声去了婴儿房——现在已经不能叫婴儿房了,去年入秋苏婉就让人重新刷了墙,把摇篮床换成了带围栏的小童床,粉色棉垫换成了浅粉底印小玫瑰的床单。陈莫莫正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玩一串木头珠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一双杏眼又黑又亮,齐耳的柔软短发被暖气烘得有点翘,发尾贴着腮帮子,像拿毛笔轻轻勾出来的弧线。他穿着苏婉上个月从法国订回来的奶油色针织小裙,裙摆刚到膝盖下面,脚上是一双白色连裤袜,脚趾头在袜尖里蜷着,看见周姨就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周奶奶。”他叫得含含糊糊,尾音往上翘,是苏婉纠正了无数遍的调子。
“哎。”周姨走过去蹲下来,把他裙子上的木头珠子碎屑拍掉,“太太要带你出门,穿外套。”
陈莫莫自己站起来,两只手举高等着穿袖子,乖得不像话。周姨把薄呢外套给他套上,领子翻好,扣子一颗一颗系。外套是定做的,腰线收得比一般童装紧些,苏婉特意交代过,说小孩也要有腰身,不能穿得像个面口袋。周姨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量尺寸的时候把软尺多松了半寸。
下楼的时候苏婉已经在玄关等着了,穿一件雾霾蓝的羊绒长裙,珍珠耳坠在耳垂上轻轻晃。她看见陈莫莫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裙摆从外套底下露出一截,白袜子配黑色小羊皮皮鞋,鞋头上各有一个蝴蝶结。苏婉的目光从头发丝扫到鞋尖,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满意。
“来,妈妈抱。”她蹲下来张开手臂。
陈莫莫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扑进她怀里,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苏婉一只手托着他屁股抱起来,另一只手把他裙子后摆抽平,往门口走。周姨跟在后面拎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水壶、手帕和一条备用的小裤子——苏婉不让穿裤子,但出门在外总要备着。
画廊在城西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起眼,里面却很深。苏婉今天来是看自己资助的一个青年画家的新作,顺便和画廊主人谈下半年展览的事。陈莫莫被她抱在臂弯里,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看,墙上那些大色块的画在他眼里就是一堆花花绿绿的方块。画廊主人迎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黑色高领衫,看见苏婉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
“苏小姐,这是……”
“我女儿。”苏婉说得自然极了,顺手把陈莫莫往她那边转了转,“莫莫,叫阿姨。”
陈莫莫看了对方一眼,又缩回苏婉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阿姨好。”
“哎,真乖。”画廊主人笑着应了,目光在小孩脸上停了两秒,又去看苏婉,“长得真秀气,像您。”
苏婉笑而不语,抱着孩子往里走。陈莫莫趴在她肩膀上,看见画廊主人还在原地站着,回头看他们,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他看不懂。他三岁的脑袋里也装不下这些,很快就去盯头顶的射灯了。
看画看到一半,苏婉把他放下来让他自己走。陈莫莫的小皮鞋在水泥地面上嗒嗒响,他走到一幅画跟前,画上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脸是模糊的,只有裙子红得扎眼。他伸手指了指,回头看苏婉。
“红。”
“对,红色。”苏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揉,“莫莫喜欢红色吗?”
陈莫莫想了想,摇头:“喜欢粉色。”
“为什么?”
“妈妈喜欢。”
苏婉的手指在他头顶停住了。她低头看他,陈莫莫仰着脸,表情认真得很,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答案。苏婉嘴角慢慢弯起来,蹲下把他抱进怀里,脸贴了贴他的脸。
“聪明。”她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妈妈教你的都记住了。”
从画廊出来上车的时候,苏婉坐在后座,陈莫莫坐在她旁边的儿童座椅里。车开出去两条街,苏婉忽然开口:“莫莫,叫一声妈妈。”
陈莫莫正看着窗外一辆红色公交车发呆,听见这话转过头来,嘴巴张了张,发出来的却是“麻麻”两个含糊的音。苏婉皱了皱眉。
“不对。看着妈妈的嘴——妈、妈。”她放慢速度,嘴唇张开又合上,动作标准得像在教发音课。
陈莫莫盯着她的嘴看了几秒,吸了口气:“妈——妈。”
这回清楚多了,两个音节之间拖了一点点软软的尾音,像棉花糖拉出的丝。苏婉的表情松下来,伸手把他从儿童座椅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腿上,让他面对面坐着。
“再叫一次。”
“妈妈。”
“再叫。”
“妈妈。”
苏婉笑了,那种真正高兴的笑,眼睛弯起来,眼尾的细纹都显得柔和了。她把陈莫莫搂紧,下巴搁在他头顶,对前排的司机说:“开慢点,绕一圈再回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应了声是,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
陈莫莫被搂在苏婉怀里,脸贴着她羊绒裙的胸口,软软的,有股淡淡的香味。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忽然这么高兴,但妈妈高兴他就高兴,于是也跟着笑,小手揪着她裙子上的珍珠扣玩。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周姨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苏婉抱着陈莫莫进来,两个人都笑眯眯的。苏婉换鞋的时候对周姨说:“今天莫莫第一次清清楚楚叫妈妈,你回头把相机找出来,下午光线好的时候给他拍几张照片。”
周姨应了,把菜盛进盘子里端上桌。吃饭的时候陈莫莫坐在自己的高脚凳上,围兜是粉色的,上面绣了一只小兔子。苏婉坐在他旁边,自己吃两口就喂他一口,喂的都是挑过刺的鱼肉和切碎的青菜。陈莫莫吃得认真,嘴巴一动一动的,偶尔抬头冲苏婉笑一下,苏婉就拿纸巾给他擦嘴角。
“下午拍照穿什么?”苏婉问周姨。
周姨想了想:“上个月做的那条白纱裙还没上过身。”
“太素了。”苏婉放下筷子,“把那件新到的淡紫色蕾丝裙拿出来,配白色连裤袜。头发——”她看了看陈莫莫的短发,“头发不用动,就这样,自然。”
周姨点头,把碗收走的时候多看了陈莫莫一眼。小孩正拿勺子舀碗底的米粒,勺子拿得还不太稳,米粒撒了两颗在围兜上。周姨伸手帮他擦掉,陈莫莫抬头冲她笑:“周奶奶,妈妈高兴。”
“嗯,太太高兴。”周姨说,端着碗进了厨房。
下午两点多,周姨把相机找出来擦镜头,苏婉在楼上给陈莫莫换衣服。淡紫色的蕾丝裙穿上去,领口是一圈小花边,袖子是泡泡袖,裙摆到小腿中间,底下露出白色连裤袜和一双缎面小鞋。苏婉让他站在穿衣镜前,自己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他头发往耳后别了别,拿小梳子蘸水把翘起来的发尾压平。
“笑一下。”苏婉举着相机说。
陈莫莫咧开嘴,露出小米牙,眼睛弯成月牙。苏婉按了快门,又让他侧过身,拍了一张侧脸,再让他坐在窗台上,背后是院子里的玉兰树。拍了十几张,苏婉把相机递给周姨,让周姨抱着他拍了几张合照。周姨抱着小孩的时候姿势有点僵,陈莫莫在她怀里扭来扭去要看镜头,周姨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被他拽着袖子,脸上的笑不太自然,但照片拍出来倒还好,陈莫莫笑得灿烂,把旁边的大人也衬得柔和了。
拍完照苏婉把相机收好,对周姨说:“明天拿去洗,挑两张放大了挂楼梯间。”
“好。”
陈莫莫从周姨怀里滑下来,跑到苏婉腿边仰着头:“妈妈,看照片。”
“洗出来再看。”苏婉弯腰把他抱起来,“现在跟周奶奶去洗手,手上都是灰。”
周姨牵着他去洗手间,小孩的手小,攥在周姨粗糙的掌心里像一团软面团。周姨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把他两只手捉过来放在水流底下搓,打了点洗手液,搓出一手白泡泡。陈莫莫觉得好玩,两只手互相抓着泡泡玩,周姨给他冲干净了拿毛巾擦干,他忽然仰起脸说:“周奶奶,妈妈今天高兴。”
“嗯。”周姨把毛巾挂回去。
“因为我叫妈妈了。”
“嗯。”周姨蹲下来跟他平视,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别的话来,只是把他裙子前面的水渍用毛巾角按了按,“走吧,去客厅玩。”
晚上苏婉有应酬,换了衣服出门前蹲在门口跟陈莫莫说:“妈妈晚上不在家吃饭,你跟周奶奶吃,吃完洗澡睡觉,乖。”
陈莫莫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妈妈早点回来。”
“尽量。”苏婉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起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陈莫莫站在玄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自己走到客厅的地毯上坐下来,把积木桶拖过来倒了一地。周姨在厨房热饭,隔着半开的门看他,小孩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垒积木,垒高了就推倒,再垒。裙子铺在地毯上,淡紫色的一片,衬着白袜子,像朵开在地上的花。
周姨把饭菜端出来叫他吃饭,他爬起来跑过去,爬到椅子上坐好,自己拿勺子吃。周姨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莫莫,你喜欢穿裙子吗?”
陈莫莫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喜欢。”
“为什么喜欢?”
“妈妈买的。”他想了想,又补充,“好看。”
周姨没再问了,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吃完收拾桌子的时候,她看见陈莫莫站在洗手间门口踮着脚够门把手,够不着,回头看周姨。周姨走过去给他开了门,他进去搬了小凳子放在洗手池前面,爬上去自己挤牙膏刷牙。牙膏是草莓味的,苏婉特意挑的,说小孩要用味道好的才肯刷。周姨靠在门框上看他刷,刷得满嘴白沫,腮帮子鼓鼓的,刷完了漱口,拿小毛巾擦嘴,动作都有模有样的。
苏婉快十点才回来,进门先问周姨:“睡了?”
“睡了,九点就上床了,没闹。”
苏婉上楼去看了一眼,陈莫莫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攥着被角。她把他手塞回被子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灯带上门出来。
周姨在楼下擦桌子,苏婉走下来坐在沙发上,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忽然说:“周姨,你觉不觉得莫莫比同龄孩子乖?”
周姨手里的抹布停了停:“是乖。”
“我教的东西他都记得住,让叫妈妈就叫妈妈,让穿裙子就穿裙子,从来不拧着来。”苏婉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有些小孩天生就顺,你给他什么他就长成什么样。”
周姨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没接话。苏婉也不等她接,自己笑了笑,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间回头说:“明天洗照片记得,挑两张好的。”
“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周姨去照相馆取照片,回来的时候苏婉不在家,陈莫莫在客厅看图画书。周姨把照片摊在餐桌上,陈莫莫听见纸袋响跑过来看,踮着脚扒着桌沿,看见照片里穿紫裙子的自己,伸手去够。
“莫莫。”他指着照片说。
“对,是莫莫。”周姨把照片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看个够。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和周姨合照的那张,指着周姨:“周奶奶。”
“嗯。”
他又指着后面一张苏婉抱着他的,笑得眼睛弯弯的:“妈妈。”
周姨把照片收好,挑了两张放进相框里,一张是苏婉抱着陈莫莫坐在窗台上的,一张是陈莫莫单独站着的全身照。她拿着相框上楼,在楼梯间比了比位置,用无痕钉钉好挂上去。陈莫莫跟在后面,仰头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说:“周奶奶,我是女孩吗?”
周姨手里的相框差点没拿稳。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陈莫莫的眼睛,小孩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就是单纯在问一个问题。
“太太说你是女孩。”周姨说。
“那我是吗?”
周姨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下。她想起三年前苏婉抱着那个男婴回来,想起夜里听见的“最完美的作品”,想起这三年里所有的粉色和蕾丝,想起苏婉纠正他每一个不够柔细的音节。她伸手把陈莫莫的头发理了理,说:“太太说是,那就是。”
陈莫莫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就够用了,转身跑下楼去看他的图画书了。周姨站在楼梯间,照片刚刚挂好,相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她伸手把相框正了正,下楼去了。
晚上苏婉回来,看见楼梯间的照片,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陈莫莫站在玉兰树前,淡紫裙子,白色连裤袜,笑得眼睛弯弯的,确实是好看的。苏婉伸手摸了摸相框边缘,回头对周姨说:“挂得正。”
“嗯。”
“莫莫呢?”
“在客厅玩。”
苏婉走过去,陈莫莫正趴在地毯上给图画书上的小兔子涂颜色,涂得满手都是粉蜡笔。苏婉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叫了声妈妈又低头继续涂。苏婉看他涂了一会儿,忽然说:“莫莫,明天开始妈妈教你念诗好不好?”
“好。”陈莫莫头也不抬。
“念诗的时候声音要轻,要慢,不能粗声粗气的。”苏婉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划了一下,“莫莫的声音最好听了,对不对?”
陈莫莫抬起头来,想了想,用那种软软的、拖着一点尾音的声音说:“妈妈,我乖。”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把他从地毯上捞起来放在腿上,抽了张湿巾给他擦手上的蜡笔:“乖,莫莫最乖了。”
陈莫莫靠在她怀里,蜡笔还没擦干净的手去够她的珍珠耳坠,苏婉偏了偏头让他摸到。小孩的手指软乎乎的,捏着耳坠轻轻晃了晃,然后凑上去在苏婉脸上亲了一口,啪的一声,带着口水。
“妈妈高兴。”他说。
苏婉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眼睛看着楼梯间新挂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孩笑得无忧无虑。她嘴角弯着,手指一下一下顺着陈莫莫的后背摸下去,从后脑勺摸到腰窝,像在摸一只听话的小猫。
“高兴。”她说,声音轻轻的,“妈妈当然高兴。”
蕾丝与礼仪的启蒙
五岁那年的春天来得迟,玉兰花开得却急,一夜间整棵树都白了。苏婉让周姨把餐桌搬到落地窗边,说早饭要在花下面吃。
陈莫莫穿着浅杏色的棉布连衣裙,裙摆上绣了一排细密的雏菊,是苏婉专门找裁缝定做的。他坐在苏婉右手边,面前摆着一只描金边的骨瓷小碗,碗里是温热的桂花藕粉,调成半透明的浅粉色,上面撒了几粒糖渍花瓣。苏婉自己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两片干烤吐司,她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碟子时几乎没有声音。
“莫莫,坐好了。”苏婉的声音不轻不重,目光落在陈莫莫的膝盖上。
陈莫莫正把两条腿分得开开的,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档上,听见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把腿并拢了,膝盖靠膝盖,双手放在大腿上。他做这个动作已经不太费劲了,从三岁半到现在,苏婉纠正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并腿坐,莫莫”,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晴”一样平常,但陈莫莫知道,如果慢了或者忘了,苏婉会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一直看到他自己坐好为止。
今天他并得很快。苏婉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玉兰花瓣边缘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用勺子,从碗边舀。”苏婉又说。
陈莫莫拿起小银勺,从碗沿轻轻舀了一勺藕粉,勺底在碗边刮了一下,把多余的刮回去。他送到嘴边,嘴唇先抿了一下勺子边缘,然后才把勺子送进嘴里。苏婉看着他做这一套动作,目光平静,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擦嘴。”苏婉说。
陈莫莫放下勺子,去够桌上的餐巾。餐巾是亚麻的,折成三折放在左手边,他拿起来,展开,用一角按了按嘴唇,再折好放回去。这个动作他练了快两个月,起初总是拿起来胡乱抹一把就放下,苏婉会让他重新来——把餐巾放回原位,手离开桌面,停三秒,再拿起来,展开,按嘴角,折好,放回去。一套动作做完整,苏婉才点头。现在他几乎不用想了,手自己就会做完。
“很好。”苏婉说。
陈莫莫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又舀了一勺藕粉。他吃得不快,碗里还剩小半碗的时候,苏婉说:“够了,不吃了。”
陈莫莫看了看碗里,还剩好几口。他有点舍不得,但没说什么,把勺子放在碗边,双手放回膝盖上。苏婉抽了张湿巾递给他,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湿巾叠好放在骨碟旁边。
“今天妈妈教你念诗。”苏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抱下来。陈莫莫的脚一落地就往客厅跑,跑到一半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把步子放慢了,两只手轻轻提了提裙摆,一步一步走。苏婉在后面看着,没说话,但陈莫莫回头看她的时候,看见她嘴角是弯的,就笑了一下,走得更稳了。
客厅的沙发上铺了一条苏婉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老绣片,绛红色的底子,金线绣着缠枝莲。陈莫莫爬到沙发上,先把裙摆拢好,才坐下来,两条腿并拢斜放,脚踝靠在一起。苏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诗集,翻到夹着丝带书签的那一页。
“今天念这一首。”苏婉把书摊在膝盖上,手指点着字,“《春晓》。”
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不过分用力,尾音落在气息里,像一片花瓣慢慢沉到水底。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陈莫莫跟着念,第一句还好,到“处处闻啼鸟”的时候,“鸟”字从他嘴里出来是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往上挑的劲儿。苏婉停下来,看着他。
“莫莫,‘鸟’字要念得轻,舌头不要顶上去。”她自己又念了一遍,把那个字念得又软又短,几乎像是叹出来的。陈莫莫学了一遍,还是有点脆,但比刚才好一点。苏婉没再纠正,让他接着念完。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陈莫莫自己觉得那个“鸟”字还是不对,停下来看着苏婉,有点着急:“妈妈,我念不好。”
“不着急。”苏婉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把他抱到自己腿上坐着,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喉咙,“莫莫说话的时候,这里不要用力。你试试,像叹气一样,把声音从上面送出来。”
陈莫莫试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软软的气音。苏婉说:“对了,就是这样。再念一遍。”
这一遍好多了。陈莫莫念完最后一句,仰头看苏婉,眼睛里亮亮的,等着她说话。苏婉用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梁:“好多了。莫莫学什么都快。”
陈莫莫高兴起来,在苏婉腿上扭了一下,两条腿晃了晃。苏婉的手在他膝盖上轻轻一按,他立刻不动了,腿并回去,脚踝靠好。苏婉没再说什么,从沙发上拿起另一本书,是一本薄薄的礼仪绘本,封面上画着一个小女孩坐在桌前,背挺得直直的。
“今天我们看这一本。”苏婉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小女孩在喝汤,勺子从碗边舀起来,送到嘴边,没有声音。旁边一行小字:“喝汤不出声。”
陈莫莫看着画,说:“我喝藕粉也没有声音。”
“对,莫莫做得很好。”苏婉翻到下一页,画的是小女孩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陈莫莫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自己,把腿又并紧了一点。
“妈妈,为什么女孩子要这样坐?”
苏婉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陈莫莫,小孩仰着脸,杏眼里是真的在问,没有别的意思。苏婉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两只手捧住陈莫莫的脸,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因为漂亮。”苏婉说,声音很平,“莫莫想不想漂亮?”
陈莫莫点头。他想漂亮,苏婉每次都夸他漂亮,周姨也说他好看,楼梯间挂的照片里他穿着淡紫裙子,确实好看。漂亮是好事。
“漂亮和听话是最重要的。”苏婉说,手指从他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抬了抬,“莫莫漂亮,又听话,妈妈最喜欢。”
陈莫莫把这句话记住了。他想了想,问:“那我不漂亮了呢?”
苏婉笑了一下,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莫莫怎么会不漂亮?妈妈会把莫莫养得一直漂亮。”
那天下午,周姨在厨房准备晚饭,陈莫莫跑进来,站在料理台旁边看周姨切胡萝卜。周姨切着切着,发现陈莫莫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直直的,两条腿并得严严实实。
“莫莫,怎么了?”周姨放下刀。
“我在学漂亮。”陈莫莫说,一本正经的。
周姨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苏婉不在,大概在楼上书房。她蹲下来,跟陈莫莫平视:“谁跟你说要学漂亮?”
“妈妈说的。漂亮和听话最重要。”
周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伸手把陈莫莫肩膀上滑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陈莫莫的头发已经留到肩膀下面了,苏婉不让剪,说还要留长。周姨看着这张小脸,皮肤白白的,眼睛圆圆的,嘴唇红红的,穿着杏色小裙子站在厨房里,确实是个漂亮孩子。可她想起三年前那个裹在蓝色襁褓里的男婴,想起苏婉把蓝色婴儿服退回来时说的话——“以后都穿裙子”——心里就堵了一下。
“周姨,”陈莫莫扯了扯她的围裙带子,“胡萝卜要切小小的,妈妈说的。”
“知道了。”周姨站起来,继续切胡萝卜,切得比平时更小更细。陈莫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姨,你坐。”
周姨低头看他:“我站着切菜呢。”
“你坐嘛。”陈莫莫拉着她的围裙往旁边的小凳子拽。周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顺着他的意思在小凳子上坐下来。陈莫莫绕到她正面,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她的腿——周姨穿着家政裤,两条腿自然分开着——然后伸手把她的膝盖往中间推了推。
“要并腿坐。”陈莫莫说,语气跟苏婉一模一样,轻飘飘的,不容置疑的,“周姨,你是女孩子,要并腿坐。”
周姨的膝盖僵在那儿。她看着陈莫莫那张认真的小脸,小孩还在等她的反应,眼睛亮亮的,好像做了一件特别对的事。周姨慢慢把腿并拢了,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这样对吗?”她问。
陈莫莫歪着头看了看,点头:“对了。周姨漂亮。”
周姨笑了一下,有点苦,站起来继续切菜。陈莫莫跑出去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周姨,你擦嘴要用餐巾,不能用袖子。”
周姨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袖口,上面确实沾了一点刚才尝汤时蹭上的油渍。她没说话,陈莫莫已经跑远了,裙摆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晚饭的时候,苏婉坐在主位上,陈莫莫坐在她右手边。周姨把菜端上来,苏婉看了一眼红烧小排,用公筷夹了一块放到陈莫莫碗里。陈莫莫看着那块小排,骨头露在外面,他有点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用筷子夹住,牙齿轻轻咬住肉,一拉就下来了。”苏婉示范了一遍,吃得很干净,骨头上一点肉丝都没留。
陈莫莫试了试,咬住肉往外拉,力气用大了,肉整块扯下来,酱汁溅了一滴在裙子上。他低头看那滴酱汁,又抬头看苏婉,有点慌。
苏婉放下筷子,拿餐巾按了按他的嘴角,又低头看了看裙子上的酱汁,说:“没关系,一会儿换下来让周姨洗。莫莫下次力气小一点。”
陈莫莫点头,又夹了一块,这次小心多了,肉从骨头上剥下来的时候只发出很小的声音。他嚼完咽下去,主动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然后看着苏婉。
“很好。”苏婉说。
陈莫莫笑了一下,继续吃饭。整顿饭他吃了四块小排,每一块都吃得干干净净,骨头整齐地码在骨碟边上,像一排小栅栏。周姨在旁边添饭的时候看见了,心里叹了口气,嘴上什么也没说。
饭后苏婉带陈莫莫去洗手。洗手间里有一面大镜子,苏婉站在陈莫莫身后,两只手扶着他的肩膀。镜子里映出一大一小两个人,苏婉穿着墨绿色的丝绸衬衫,头发松松挽着,珍珠耳坠在灯下泛着柔光;陈莫莫站在她前面,杏色裙子,黑发披在肩上,小脸白净,嘴唇还带着一点吃完小排的油润。
“莫莫看镜子里。”苏婉说,“好看吗?”
陈莫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好看的孩子要怎么做?”
“要听话。”陈莫莫说。
“还有呢?”
陈莫莫想了想:“要并腿坐,要用餐巾擦嘴,要小声说话。”
苏婉弯下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子。苏婉的脸贴着陈莫莫的脸侧,嘴唇几乎挨着他的耳朵:“还有,要一直漂亮。莫莫是妈妈的小公主,对不对?”
“对。”陈莫莫说,声音轻轻的,像叹气一样,把那个“对”字从喉咙上面送出来。
苏婉满意地直起身,从毛巾架上取下一条绣着小兔子的擦手巾,给他擦干手。陈莫莫的手指一根一根被擦过去,擦完左手换右手,擦完了,苏婉把擦手巾挂回去,拍了拍他的后背:“去玩吧,一会儿周姨给你洗澡。”
陈莫莫跑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妈妈,明天还念诗吗?”
“念。”
“那明天我念得更好。”
苏婉靠在洗手间门框上,看着陈莫莫跑远的背影,裙摆一颠一颠的,两条小腿在裙子下面交替迈步,步子已经比半年前小了很多,不再像小男孩那样撒开腿跑。她嘴角弯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珍珠耳坠,想起刚才镜子里那张小脸,五官还没长开,但轮廓已经能看出几分精巧,再过几年,会更好看。
周姨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陈莫莫换下来的脏裙子,看见苏婉站在洗手间门口,脚步慢了一下。
“太太。”
“嗯。”苏婉直起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姨,明天把书架最上面那本《女诫》拿下来,我看看。”
周姨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脏裙子,酱汁已经干了一点,在杏色布料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她拿着裙子往洗衣房走,经过楼梯间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照片,照片里陈莫莫站在玉兰树前笑得无忧无虑。她想起刚才在厨房里,小孩推着她的膝盖让她并腿坐的样子,想起那句“周姨漂亮”,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推开洗衣房的门,把裙子泡进冷水里,看着那点酱汁在水里慢慢化开,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把清水染成很浅的褐色。她搓了两下,忽然停住手,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楼上传来陈莫莫的笑声,大概是苏婉在逗他。周姨低下头继续搓裙子,把那一小块地方搓得干干净净,又用清水过了两遍,拧干,挂起来。
第二天早上,苏婉果然从书房拿了一本旧书下来,封皮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陈莫莫坐在沙发上,看着苏婉翻开书,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本慢慢来。”苏婉把书放在一边,又拿出昨天那本礼仪绘本,“今天学用筷子夹豌豆。”
陈莫莫看了看碗里的青豌豆,圆滚滚的,滑溜溜的,他有点发怵。苏婉把筷子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来:“夹不住也没关系,慢慢来。夹住了就放嘴里,不着急。”
陈莫莫夹了第一颗,豌豆从筷子间弹出去,滚到桌上。他抿了抿嘴,看了苏婉一眼。苏婉没说话,只是把豌豆捡起来放回他碗里。他夹了第二颗,这次稳稳地夹住了,送到嘴里,嚼了嚼,笑起来。
“妈妈,我夹住了!”
“嗯,很好。”苏婉说,“继续。”
陈莫莫把一碗豌豆夹了大半碗,掉出去三颗,夹住了七八颗。最后一颗滚到桌上,他伸手去抓,苏婉轻轻按住他的手。
“用筷子捡。”
陈莫莫收回手,重新拿好筷子,把那颗豌豆夹起来,放进嘴里。吃完他把筷子放回筷架上,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然后看着苏婉,等夸奖。
苏婉摸了摸他的头:“莫莫学什么都快。明天我们学怎么端茶杯。”
陈莫莫点头,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去厨房找周姨要水喝。周姨正在擦灶台,见他跑进来,倒了半杯温水递给他。陈莫莫双手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喝完了,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说了声“谢谢周姨”,又跑走了。
周姨看着那只空杯子放在台面正中间,杯口朝上,杯柄朝右——苏婉教过,杯子要放正,杯柄朝右,方便别人拿。五岁的小孩,已经把这些规矩刻进骨头里了。
她拿起杯子洗了,放回橱柜,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苏婉在打电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对,五岁了……基础要打好……以后的路还长……”
周姨没往下听,转身回了厨房。
早教班外的目光
报名那天苏婉没有提前打招呼。她只是在前一天晚上把陈莫莫叫到衣帽间,从一排小裙子里挑了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领口绣着细小的雏菊,腰间系一根同色缎带。她让莫莫站在镜子前,自己蹲下来把缎带重新系了一遍,系成端正的蝴蝶结,又把他额前的碎发用一枚珍珠小发夹别到耳后。
“明天我们去一个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苏婉退后一步端详他,像在审视一件即将送展的作品,“莫莫要乖,要叫人,坐要坐好,站要站好。”
陈莫莫点点头,眼睛盯着镜子里那个穿裙子的自己。他已经习惯了裙子,五岁到六岁这一年里,他的衣柜里没有裤子,连睡觉穿的也是苏婉挑的棉质睡裙,裙摆上印着小朵的玫瑰。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是偶尔在公园看见别的男孩跑跳时裤腿翻飞的样子,会多看两眼。苏婉注意到了,就会牵着他的手换一个方向走,说那边有更好玩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周姨把莫莫送上车,苏婉亲自开车。早教班在一栋米色的三层小楼里,门口挂着木牌,写着“小橡树早教中心”,下面一行小字“二至六岁”。苏婉把车停在路边,先从副驾驶拿起莫莫的小书包——浅粉色帆布包,上面绣着一只白兔——然后绕到后座开门。陈莫莫自己解开安全带,跳下车,苏婉伸手把他歪掉的发夹正了正,又弯腰把他裙摆的褶皱抚平。
“走吧。”
前台是玻璃台面,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登记什么。苏婉把莫莫的手牵得紧了些,走到台前。姑娘抬起头,笑了一下:“您好,是来报名的吗?”
“昨天电话预约过,姓苏。”
“苏女士,找到了。”姑娘翻了一下本子,“陈莫莫,六岁,对吧?”她低头看了看站在苏婉腿边的孩子,目光在莫莫的裙子和发夹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苏婉,“好的,我们老师已经在里面了。您跟我来。”
穿过一条走廊,墙上贴着小朋友的蜡笔画和彩色字母卡。陈莫莫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蜡笔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出好几个小孩叽叽喳喳的声音。前台姑娘在门上敲了两下,推开门:“李老师,苏女士到了。”
教室很大,铺着浅木色的地垫,靠墙一排矮书架,地上散落着几个软垫和积木桌。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正蹲着给一个小男孩系鞋带,听见声音站起来。她穿一件浅蓝色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几支彩色马克笔,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声音很轻:“苏女士您好,我是李老师,这个班的带班老师。莫莫是吧?来,跟老师进来。”
陈莫莫抬头看苏婉。苏婉松开他的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去吧,妈妈在外面等你。”
莫莫跟着李老师走到地垫中间,那里已经围坐了五六个小孩,有的在搭积木,有的在翻绘本。李老师给他找了一个位置,让他坐下来,又拿了一盒拼图放在他面前:“先玩一会儿,待会儿我们上课。”
苏婉站在门口没走。她靠在门框边,手袋挽在臂弯里,目光越过李老师的肩膀,落在莫莫身上。莫莫坐得很端正,两条腿并拢侧放着,裙摆铺在膝盖上,双手把拼图一块一块翻过来,先按颜色排好,再找边角。旁边一个短发小女孩凑过来看,伸手拿了一块他排好的拼图,莫莫没吭声,只是把那块又拿回来,放回自己的队列里。小女孩撇了撇嘴,去找别的小朋友了。
李老师回到门口,压低声音对苏婉说:“苏女士,莫莫平时在家穿……都是这样吗?”
“哪样?”
“就是裙子。”李老师笑了笑,语气尽量随意,“我们这里小朋友多,有时候会问来问去的,我怕他不习惯。”
“他习惯了。”苏婉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李老师连忙摆手,“就是确认一下。莫莫长得秀气,我刚才差点以为是女孩子。那待会儿上课,我叫他名字就行了吧?”
“叫莫莫就可以。”苏婉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挂钟,“几点下课?”
“十一点半。中间有一次加餐,水果和饼干,莫莫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他不吃太甜的,饼干给少一点。水果要切成小块,他嘴巴小。”
李老师点头,把这些记在围裙口袋里的小本子上。苏婉又往教室里看了一眼,莫莫已经拼好了四边,正在填中间的部分,头低着,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皮肤,碎发从珍珠发夹里滑出来一缕,垂在耳边。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的家长休息区摆着几张矮沙发和一张长桌,桌上有温水和一次性纸杯。苏婉没坐,站在窗边看外面。楼下是个小院子,铺着塑胶地面,摆着滑梯和摇摇马。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那头传来李老师的声音,带着几个小孩在唱儿歌。她端着纸杯喝了半杯水,又放下。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教室门开了,小朋友们排成一队去洗手间。莫莫走在最后面,李老师牵着他的手。经过走廊时莫莫看见了苏婉,脚步顿了一下,苏婉朝他微微点头,他就继续跟着队伍走了。李老师回头看了一眼苏婉,笑了一下。
加餐时间苏婉被允许在教室外面看。玻璃窗上贴着小动物的贴纸,她从贴纸的缝隙里看见莫莫坐在小桌前,面前放着一小盘切好的苹果和哈密瓜,还有两块圆饼干。他用叉子叉了一块苹果,小口小口咬,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又把叉子放回盘子边上。旁边的小男孩伸手抓饼干,碎屑掉了一桌,莫莫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确认没有掉出来的东西,才继续吃。
李老师端着水壶给每个小朋友倒水,走到莫莫旁边时弯腰说了句什么。莫莫摇摇头,李老师就给他倒了半杯水。莫莫双手捧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柄朝右。
苏婉在外面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十一点半下课,家长们陆续来接。莫莫从教室里出来,书包已经背好了,兔子脸朝外,两只长耳朵搭在他肩膀上。他走到苏婉面前,仰起头:“妈妈。”
“今天学了什么?”
“唱了歌,还拼了拼图。”莫莫想了想,“李老师教我们排队,要一个跟一个。”
“还有呢?”
“加餐的时候我没有把饼干屑掉在地上。”
苏婉摸了摸他的头:“很好。去跟李老师说再见。”
莫莫转身跑回教室门口,李老师正蹲着给一个哭鼻子的小女孩擦眼泪,见莫莫跑过来,站起来笑着朝他挥手:“莫莫再见,明天见。”
“李老师再见。”莫莫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又跑回苏婉身边。
往外走的时候李老师追出来两步:“苏女士,等一下。”
苏婉停下。
李老师走到近前,手里捏着莫莫刚才用过的纸巾和叉子——她大概是收拾桌面时特意拿出来的——压低声音说:“莫莫很乖,学东西也快,就是……班上有几个小朋友问他为什么穿裙子,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看着人家不说话。我觉得您可能得教教他怎么说,不然别的小孩会一直问。”
苏婉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怎么说的?”
“他就没说话。”李老师有点为难地笑了笑,“后来有个小男孩说‘你是男的还是女的’,莫莫还是没说话,我就过去把那个小男孩叫走了。您别多心,小孩没恶意的。”
“我知道。”苏婉说,“他比较慢热,过几天就好了。”
“那行。”李老师松了口气,“那明天见。”
苏婉牵着莫莫走到车边,开门把他抱上安全座椅,扣好卡扣。莫莫晃着腿问:“妈妈,明天还来吗?”
“来。”苏婉关上车门,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等红灯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莫莫。莫莫正低头玩书包上的兔子耳朵,捏着那只布做的长耳朵折来折去。
“莫莫。”
“嗯?”
“今天有小朋友问你什么了吗?”
莫莫抬起头,想了一下:“有个哥哥问我为什么穿裙子。”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莫莫把兔子耳朵放下了,“我不知道怎么说。”
苏婉看着红灯的倒计时,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下次有人问,你就说‘我妈妈给我穿的’。”
“哦。”莫莫应了一声,又去捏兔子耳朵了。
苏婉把车开进小区地库,熄了火之后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莫莫。莫莫在安全座椅里扭来扭去,想自己解卡扣,手指头抠了半天没抠开,有点着急地哼了一声。
苏婉下车绕到后面,拉开门帮他解开,把他抱下来。莫莫脚一沾地就往电梯方向跑,跑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停下来回头看苏婉。苏婉提着书包走过来,把书包递给他,他接过去背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晚上周姨做了清蒸鲈鱼和炒时蔬。莫莫坐在餐桌前,苏婉给他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仔细挑过刺,放在他碗里。莫莫用筷子夹起来吃,吃完了把鱼刺一根根拨到碟子边上,整整齐齐。
“今天早教班好玩吗?”周姨端汤上来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好玩。”莫莫说,“有个哥哥问我为什么穿裙子。”
周姨的手停了一下,汤碗差点没端平。她看了一眼苏婉,苏婉正在给莫莫盛汤,表情淡淡的。
“你怎么说的?”周姨把汤放在桌上。
“妈妈说让我说‘我妈妈给我穿的’。”莫莫接过苏婉递来的汤碗,双手捧着。
周姨“哦”了一声,没再问,回厨房去了。她站在灶台前把锅刷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冲。她想起来莫莫三岁那年,苏婉带他去楼下小花园,有个老太太问“这小姑娘长得真俊”,苏婉笑着说是男孩,老太太的表情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苏婉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现在却让莫莫出去说“妈妈给我穿的”——这话听着像是挡箭牌,可挡得了今天挡不了明天。
早教班又去了三天。第四天下午苏婉接到李老师的电话,说莫莫今天在手工课上跟一个男孩抢蜡笔,那个男孩先推了莫莫一把,莫莫没站稳坐地上了,没哭,自己爬起来的,但是那个男孩追着问他“你是不是男的”,莫莫还是不说话,后来手工课就没上完,莫莫坐在角落里把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把蜡笔按颜色排好了。
“苏女士,我不是告状,”李老师在电话里语气很客气,“两个孩子都没受伤,就是我觉得莫莫在班里不太合群,别的小朋友玩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坐着。您看要不要带他多参加参加集体活动?”
苏婉在书房接的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两下。“李老师,莫莫在班里跟谁走得比较近?”
“嗯……他跟一个叫乐乐的小姑娘还行,两个人会一起拼图。别的就一般。”
“那个问他‘是不是男的’的男孩叫什么?”
“叫壮壮,就是个小胖墩,精力特别旺盛那种,不是坏孩子。”
“我知道了。”苏婉说,“明天我带莫莫过去,跟您当面聊一下。”
挂了电话,苏婉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手指慢慢转着一支笔。然后她打开电脑,搜了几个本地家教平台的网址,又打电话给一个做教育中介的朋友,问了半天上门早教的行情。打完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
第二天她没有送莫莫去早教班,而是带他去了附近一家书店的咖啡角。李老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苏婉给莫莫点了一杯热牛奶和一块原味戚风,让他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吃,自己和李老师坐在靠窗的桌子。
“苏女士,莫莫今天没去班里,壮壮还问了他呢。”李老师笑着说。
“李老师,我考虑了一下,莫莫可能暂时不适合上集体课。”苏婉把糖包推到一边,语气平缓,“他性格比较安静,班上孩子多,老师顾不过来。我想给他找一对一的老师上门教。”
李老师愣了一下,笑容收了一点:“这样啊……其实莫莫适应得挺好的,就是需要点时间。”
“他不需要适应那种环境。”苏婉说这话时语调没变,但眼睛里的笑意淡了,“我送他去早教班,是想让他接触一下外面的小孩,不是让他去被问‘你是男是女’的。六岁的小孩问这种话,说明家里大人平时就是这么说的,我不希望莫莫跟这种家庭的小孩待在一起。”
李老师张了张嘴,脸微微涨红:“壮壮就是随口一问,他妈妈我也认识,不是那种人……”
“我没有说是哪种人。”苏婉打断她,声音仍然很轻,“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莫莫的时间很宝贵,我不想浪费在解释自己上面。”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莫莫的学费,还剩半个月的,我回去跟园里说一下,按比例退给您。”
“不用退了。”苏婉端起自己的水杯,“算我捐给中心的图书角。”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以后有合适的小朋友,家长观念比较开放的,您可以介绍给我,我组织个小班在家里上。”
李老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苏婉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头衔。她把名片收进口袋,站起来说:“那莫莫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李老师。”苏婉叫住她,笑了一下,“谢谢你这几天照顾莫莫。他真的挺喜欢你的。”
李老师被她这一笑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摆了摆手说“应该的应该的”,转身走了。
苏婉回到莫莫旁边,莫莫已经把戚风吃完了,嘴角沾了一点奶油,正拿纸巾笨拙地擦。苏婉拿过他手里的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又把他手指缝里沾的奶油擦干净。
“妈妈,今天不去李老师那里了吗?”
“不去了。”苏婉把他的牛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以后有老师来家里教你。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莫莫捧着杯子喝牛奶,喝了两口停下来:“那壮壮呢?”
“壮壮在早教班。”
“我见不到壮壮了吗?”
苏婉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见他?”
莫莫想了想:“他推我。”
“那就不见了。”苏婉说,“推人是不对的。莫莫记住,以后谁推你,你就大声说‘不要推我’,然后走开,去告诉老师或者告诉妈妈。不能站着不说话,知道吗?”
莫莫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牛奶,小声说:“我说了。”
“什么?”
“我说了‘不要推我’。”莫莫把杯子放下,“然后他就走了。但是后来他又回来问我是不是男的。”
苏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看着莫莫,莫莫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小事,说完就低头继续喝牛奶了。
“莫莫。”苏婉等他喝完了才开口,“以后有人问你这种问题,你就说‘我是妈妈的孩子’。别的不用多说。”
“好。”莫莫答应得很干脆,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柄朝右。
那天晚上苏婉在书房列了一张表,上面写着几个老师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旁边标注了科目:礼仪、形体、声乐、美术。她圈了礼仪和形体两项,在旁边打了个星号。周姨进来送茶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张表,苏婉没遮没挡,端起茶喝了一口。
“周姨,下周开始会有老师上门,每周三次,一次一个半小时。你到时候把客厅收拾出来,地垫铺上,茶水准备好。”
“好。”周姨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问,“莫莫不去早教班了?”
“不去了。”苏婉把表折起来放进抽屉,“外面的孩子太杂。”
周姨没再说什么,端着托盘出去了。走到门口她听见苏婉在后面说:“周姨,你觉得莫莫穿裙子去外面,是不是不太好?”
周姨转过身。苏婉坐在书桌后面,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您想听真话?”周姨问。
“你说。”
“莫莫穿裙子好看是好看,可外面的人嘴碎。他才六岁,别人问来问去的,他答不上来,心里会难受。”
苏婉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以后少带他出去。”
周姨张了张嘴,到底没把“少出去不等于别人不问”这句话说出来。她点了一下头,带上门走了。
客厅里莫莫正趴在地垫上翻那本礼仪绘本,两条小腿翘起来晃着,裙摆翻上去露出膝盖。周姨走过去帮他把裙子拉好,莫莫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画问:“周姨,这个阿姨为什么把杯子举这么高?”
“那是敬茶,要双手举到眉毛那么高。”
“哦。”莫莫把书转过来对着自己,两只手比划了一下,端着空气举到眉毛高度,又放下,“这样?”
“对,就是这样。”
莫莫满意地继续翻下一页。周姨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心想这孩子学什么都快,就是太乖了,乖得让人有时候觉得不对劲。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苏婉对他好,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教的东西也都是正经本事,她一个做保姆的,能说什么呢。
周日晚上苏婉把莫莫叫到书房,让他坐在对面,自己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老师资料,每张上面贴了照片。
“莫莫,从下周开始,有老师来家里教你。这个是沈老师,教你怎么坐、怎么站、怎么端茶。”她指着第一张照片,上面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女人,盘发,穿中式立领。
“这个是林老师,教你跳舞。”第二张照片上是个短发女人,穿黑色练功服,站在把杆旁边。
莫莫趴在桌沿上看照片,手指点着林老师的照片:“跳舞要穿什么?”
“穿练功服和舞蹈鞋,妈妈给你买。”
“那沈老师呢?”
“沈老师教的是规矩。”苏婉合上文件夹,“莫莫,以后你在家学,不用去外面了。妈妈给你找的都是最好的老师,你要好好学。”
莫莫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门口又转回来:“妈妈,那我以后还能去公园吗?”
苏婉看着他,笑了一下:“当然能。妈妈带你去。”
“那我能穿裙子去吗?”
“能。妈妈给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
莫莫高高兴兴地跑了。苏婉坐在书房里,把文件夹重新打开,在沈老师的名字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勾,又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第一节课先教坐姿,两腿并拢,双手叠放膝上,背挺直,下巴微收。
她写完把笔帽盖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跑的声音,尖着嗓子喊“你抓不到我”,是男孩的动静,粗声粗气的。苏婉睁开眼,起身把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她亲自给莫莫换衣服,挑了一件白色衬衫领的连衣裙,领口一圈细蕾丝,袖子是泡泡袖。穿好之后她蹲下来把莫莫的头发梳顺,用一根白色缎带在脑后扎了个小马尾,又把碎发抿到耳后。
“今天沈老师来,莫莫要叫人,要说‘沈老师好’。”
“好。”
“坐的时候要坐椅子前半部分,背不能靠椅背,手放在膝盖上,两腿并拢。记住了吗?”
“记住了。”
门铃响的时候莫莫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练习坐姿,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周姨去开门,苏婉站在客厅门口迎客。沈老师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戒尺从袋口露出一小截。
“苏女士。”沈老师微微点头。
“沈老师,辛苦您跑一趟。这就是莫莫。”
沈老师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孩子身上,看了几秒,嘴角牵了一下:“坐得倒是有模有样。就是这裙子——”她转头看苏婉,“以后上课穿裤装方便些,练坐姿要看得见腿型。”
苏婉笑了笑:“莫莫不穿裤装。您按裙装教就行,该纠正的纠正。”
沈老师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提着布袋走到莫莫面前,弯下腰:“莫莫是吧?我是沈老师。站起来我看看。”
莫莫从沙发上滑下来,站直了仰头看她。沈老师比他高出一大截,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站的时候脚跟并拢,脚尖分开一拳宽,膝盖夹紧,手放身体两侧,中指贴着裙缝。”沈老师用戒尺轻轻点了点他的脚后跟,“并拢。”
莫莫赶紧把脚跟靠在一起。
“膝盖。”
莫莫夹紧了膝盖,身体晃了一下。沈老师的戒尺在他小腿肚上轻轻碰了一下:“夹紧,别晃。站五分钟。”
周姨在厨房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切水果了。客厅里沈老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下巴收一点,眼睛平视前方,别看我脚。对,就这样。坚持住,还剩三分钟。”
苏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翻一本画册,偶尔抬头看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翻页的速度很慢,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五分钟到了,沈老师说“可以动了”,莫莫整个人松下来,膝盖一弯差点坐地上。沈老师用戒尺挡了一下他的后背:“别垮,慢慢放松。先动脚踝,再动膝盖,最后动腰。对,就这样。”
莫莫照着做了一遍,站直了,抬头看沈老师,等她的评价。沈老师低头看着他,戒尺在手里转了个圈,到底没忍住笑了一下:“还行。明天还这个时间,别迟到。”
“谢谢沈老师。”莫莫鞠了个躬。
沈老师走后苏婉把莫莫叫到身边,摸了摸他的腿肚子:“酸不酸?”
“酸。”莫莫老实说。
“酸就对了。沈老师教得好,下次还这么练。”苏婉把他抱到腿上坐着,轻轻揉他的小腿,“妈妈小时候也练过这些,站不好要挨打的。沈老师今天没打你,说明你站得不错。”
莫莫靠在苏婉怀里,小腿被揉得舒服了,眯着眼问:“妈妈小时候也穿裙子练吗?”
苏婉的手停了一下。“穿。妈妈小时候穿得比莫莫还多,还要戴帽子、戴手套。”
“那妈妈也扎小辫子吗?”
“扎。”苏婉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头顶,“扎得可紧了,头皮都疼。”
莫莫咯咯笑起来:“那我不怕,沈老师没揪我头发。”
苏婉也笑了一下,揉了揉他的脑袋。窗外天色暗下来,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周姨端水果出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脚步轻了些。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退到一边。莫莫从苏婉腿上滑下来,跑到茶几前拿了一块苹果,先递给苏婉:“妈妈吃。”
苏婉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莫莫又拿了一块递给周姨:“周姨吃。”
周姨接过来,苹果在手里攥着没吃。她看着莫莫自己拿了一块坐回沙发上,两条腿规规矩矩并着,小口小口咬苹果,裙摆铺在膝盖上整整齐齐。苏婉在旁边打电话,大概是跟什么老师约时间,声音不高不低,偶尔笑一声。
周姨咬了一口苹果,很甜。她嚼着苹果走回厨房,心想这孩子确实学什么都快,快得让人有时候忘了他在学。
夜里莫莫睡着之后,苏婉下楼倒水,经过莫莫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门留了一条缝,周姨每晚都会留缝,怕莫莫半夜叫人听不见。苏婉推开门走进去,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照在床脚。莫莫侧躺着,被子踢开一半,睡裙的下摆卷到腰上。苏婉把被子拉好,又把他卷上去的裙摆拉下来抚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莫莫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苏婉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今天表现不错。”她低声说,声音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就是下次别人问你的时候,别不说话。”
莫莫当然没醒。苏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莫莫的脸白净柔和,睫毛在眼皮上投了一小片影,跟白天站在客厅里绷着背练站姿的样子完全不同。苏婉把门带好,上楼去了。
第二天沈老师来上课之前,苏婉在客厅地垫上摆了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中间隔一张矮桌。桌上放了一套茶具,三个小茶杯,一个茶壶。莫莫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被苏婉领到椅子前面站好。
“今天学端茶。沈老师来了之后你给她倒茶,双手端杯,举到眉毛高度,说‘沈老师请用茶’。记住了?”
莫莫点头。门铃响了。
沈老师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上衣,盘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还是那只布袋。她走进客厅看见茶具,眉梢动了一下:“今天教茶礼?”
“先练练手部动作。”苏婉说,“莫莫,给沈老师倒茶。”
莫莫走过去,站在矮桌前。茶壶里已经泡好了茶,他两只手捧起茶壶,有点沉,手腕抖了一下,壶嘴差点碰到杯口。沈老师的戒尺伸过来点在壶把上:“手腕稳住,壶嘴离杯口三指远,倒的时候不能出声。”
莫莫深吸一口气,重新端平茶壶,慢慢倾斜壶身。茶水细细地流进杯子里,没有声音。倒到七分满他停住了,把茶壶放回去,双手捧起茶杯,举到眉毛高度,往前递:“沈老师请用茶。”
沈老师接过杯子,看了一眼杯里的茶量:“七分满,不错。下次手再稳一点。”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坐下吧,今天练坐姿和端杯一起。坐好之后倒茶,倒完茶端起来,放下杯子,手回膝盖。反复做。”
苏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她看莫莫一遍一遍地倒茶、端茶、放下,沈老师的戒尺偶尔伸过去点一下他的手腕或后背。莫莫做得认真,小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三遍的时候他手又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在桌上。沈老师的戒尺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不重,但莫莫缩了缩手。苏婉放下书:“莫莫,擦干净继续。”
莫莫抽了张纸巾把桌上的水吸干,重新倒了一杯,这次稳稳地端到了沈老师面前。
“好。”沈老师接过茶喝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谢谢沈老师。”莫莫鞠了躬,等沈老师走了才甩了甩有点酸的手腕。苏婉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手背,戒尺敲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疼不疼?”
“不疼。”莫莫摇头,把手背藏到身后。
苏婉没拆穿他,只是把他拉到身边:“去洗洗手,周姨给你留了蛋糕。”
莫莫眼睛亮了一下,往厨房跑了。苏婉站在客厅里,把茶具一件件收进托盘,杯子摆正,壶嘴朝里。她端着托盘往厨房走的时候,听见莫莫在跟周姨说“今天沈老师敲我手了”,周姨问“疼不疼”,莫莫说“不疼,我后来没洒了”。
苏婉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把托盘放在台面上:“周姨,明天开始下午加一节形体课,林老师来。你提前把客厅的茶几挪开,地垫铺满。”
“好。”周姨把蛋糕碟子往莫莫面前推了推。
莫莫举着叉子问:“妈妈,形体课学什么?”
“学怎么站得好看、走得好看。”苏婉靠在台面边上看着他吃蛋糕,“莫莫,以后你出门,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漂亮孩子。所以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不能给妈妈丢脸。”
莫莫嘴里塞着蛋糕,含含糊糊地点头。周姨在旁边擦灶台,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抹布都快干了,她也没换。
那天晚上莫莫洗完澡,苏婉亲自给他吹头发。热风呼啦啦响着,莫莫坐在小凳子上晃着腿,突然问了一句:“妈妈,我是男孩还是女孩?”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一拍,又继续响起来。苏婉的手指梳过他的头发,语气很平:“怎么想起问这个?”
“壮壮问的。”莫莫说,“李老师没说,你也没说。”
“妈妈不是说了吗,你是妈妈的孩子。”
“那我是男孩还是女孩?”
苏婉关掉吹风机,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莫莫的头发半干,贴在脸颊上,仰着头看她,眼睛很亮,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莫莫,”苏婉把他脸上的头发拨开,“你穿裙子好看,还是穿裤子好看?”
莫莫想了想:“裙子。”
“你喜欢裙子吗?”
“喜欢。”
“那就行了。”苏婉重新打开吹风机,“好看、喜欢,比什么都重要。别人问什么,你不用答,笑一下走开就行。”
莫莫“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晃腿。吹风机的声音又响起来,盖过了他后面嘟囔的一句话。苏婉没听清,也没问。
头发吹干了,莫莫跳下凳子往自己房间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妈妈晚安。”
“晚安。”
莫莫跑走了。苏婉把吹风机线绕好收进抽屉,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冷白皮,眉眼锋利,嘴角没有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急什么,还小呢。”
然后关了灯,上楼去了。
沈老师的戒尺
沈老师来的那天是个周三,下午两点整。
周姨提前半小时就把客厅茶几挪到了墙角,地垫从玄关一路铺到落地窗前,米灰色的短绒面,踩上去一点声响也没有。莫莫被换了三套衣服,苏婉最终选定一件浅杏色的棉布连衣裙,圆领,泡泡袖,裙摆到膝盖下面两指宽,配白色连裤袜和一双米色小皮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用同色缎带系了个蝴蝶结,周姨还拿湿毛巾把他脸和手重新擦了一遍。
“沈老师教的东西和周姨教的不一样,”苏婉蹲下来给他整理领口,“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做不好要挨罚,妈妈不会帮你说话。”
莫莫点点头,手指攥着裙摆又松开,攥着又松开。他不怕挨罚,他怕的是苏婉站在旁边看,看了之后不说话。那种沉默比戒尺还重。
门铃响的时候周姨去开的门。沈老师进门先没看莫莫,站在玄关把鞋换了,从随身的布袋里抽出一双布面平底鞋换上,又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进布袋里。她瘦高个,四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住,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上衣,盘扣从领口一路扣到腋下,下面配同色阔腿裤,走路时裤管带风,但鞋底落地没声音。她左手提着一只木匣子,匣子长条形,漆面磨得发亮,边角露出深色木纹。
“沈老师。”苏婉迎过去,伸出手。
沈老师和她握了握,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先看地垫的铺设范围,再看莫莫站的位置,最后落在莫莫脚上那双米色小皮鞋上,眉头动了一下。
“苏女士,孩子平时在家穿这个?”
“出门穿,家里有软底鞋。”苏婉回头看了周姨一眼,周姨立刻去鞋柜里拿了一双白色软底布鞋过来。
沈老师没接,把木匣子放在沙发扶手上打开。里面是一把戒尺,黄杨木的,长一尺出头,宽两指,厚度适中,两边包了铜皮,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莫莫不认识。沈老师把戒尺拿出来,用软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然后立在茶几上靠着。
“今天先看基础。”沈老师对苏婉点了一下头,“苏女士可以在旁边坐,但不要出声。”
苏婉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腿交叠,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抿着,目光从沈老师身上移到莫莫身上,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沈老师走到莫莫面前,弯下腰和他平视。她眼尾有细纹,眼神不凶,但很沉,看人的时候让人不自觉地想站好。
“你叫莫莫?”
“嗯。”
“长辈问话,要说‘是,沈老师’。”沈老师直起身,“再来一次。你叫莫莫?”
莫莫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是,沈老师。”
“声音小一点,但别含糊。在嗓子眼里说,不要从嘴里往外送气。”沈老师示范了一遍,“莫莫。”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圆润清楚,像珠子落在绒布上,不弹跳。
莫莫学了一遍,沈老师侧耳听,点了下头:“可以。现在坐。”
莫莫左右看看,地垫中间放了一只小矮凳,凳面窄,没有靠背。他走过去要坐,沈老师用戒尺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膝盖窝。
“没让你坐之前,不要自己动。站到凳子左边,脚并拢,手放前面。对,两只手叠在一起,右手在上。下巴收一点,眼睛看前面,不要东张西望。”
莫莫按她说的站好,手叠在身前,眼睛盯着地垫上的绒毛纹路。
“现在坐。坐的时候不要弯腰,先屈膝,屁股往下,背始终直的。坐下之后膝盖并拢,脚并齐,手叠在腿上。对,就这样。”
莫莫坐在矮凳上,膝盖并得很紧,脚踝靠在一起,手规规矩矩叠在裙摆上。沈老师绕着矮凳走了一圈,从侧面看,从后面看,最后停在正面。
“背再直一点。肩膀放松,别耸着。下巴收,收,再收,收到你觉得有点难受就对了。”
莫莫把下巴往里收,脖子后面绷得发酸。
沈老师把戒尺拿起来,在他肩头轻轻点了一下:“肩膀,放松。紧张什么?我又没打你。放松,沉下去,对。下巴保持。现在笑一下。”
莫莫咧嘴。
“停。”沈老师用戒尺点了点他的嘴角,“这叫笑?牙齿露了八颗。女孩笑不露齿,嘴唇抿起来,嘴角往上提,眼睛跟着弯。再来。”
莫莫抿嘴,嘴角使劲往上扯,眼睛瞪得溜圆。
沈老师没说话,看了他三秒钟,转头对苏婉说:“苏女士,孩子之前没接触过正经礼仪训练?”
“家里教过一点,吃饭、说话注意些。”苏婉语气很平,“但没上过戒尺。”
“看出来了。”沈老师把戒尺横在莫莫下巴前面,“抿嘴笑的时候眼睛要弯,心里想着高兴的事,但脸上只用三分力。你刚才用了十分力,像在跟人打架。重来,想一件高兴的事。”
莫莫想了想,想到上周苏婉给他买的那条纱裙,转起来像一朵花。他嘴角翘起来,眼睛眯了一点。
“可以。记住这个感觉,以后就这么笑。现在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
莫莫站起来往前走,步子迈得有点大,裙摆跟着一荡一荡。
“停。”戒尺轻轻敲在他小腿迎面骨上,不疼,但凉丝丝的,“你赶集呢?女孩走路,步子收小,脚尖先落地,后跟再跟上来,膝盖别分太开。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一个来回。”
莫莫走回去,沈老师在旁边跟着,戒尺在他膝盖外侧轻轻点了一下:“膝盖并拢走。对,慢一点,别急。脚底下轻一点,踩猫似的,别踩蚂蚁似的——踩猫要脚跟先着地,踩蚂蚁就太轻了,你自己琢磨。”
走了一个来回,沈老师让他重走,又重走,再重走。到第四遍的时候莫莫腿有点抖,步子确实小了,但膝盖还是习惯性往外撇。沈老师没再敲他,把戒尺放回茶几上,对苏婉说:“今天先到这里,基础太差,要加课。一周三次,每次一个半小时,中间不能断。苏女士要是同意,下周开始我加一节茶道,练坐姿和手势。”
“加。”苏婉站起来,“周姨,记一下沈老师的时间。”
沈老师收拾木匣子,把戒尺放回去扣好,临走前看了莫莫一眼:“回去每天靠墙站二十分钟,后脑勺、肩胛骨、屁股、脚后跟贴墙,手叠在身前。站的时候别说话,别乱看,站完了再干别的。下周三我检查。”
莫莫点头。
“说‘是,沈老师’。”
“是,沈老师。”
沈老师走了之后,莫莫一屁股坐在地垫上,腿盘起来,手撑着膝盖,长出一口气。苏婉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没拉他起来。
“累不累?”
“腿酸。”
“酸就对了。你刚才走路膝盖分那么开,以后穿裙子怎么办?风一吹里面全看见了。”苏婉把他汗湿的刘海拨到一边,“沈老师敲你那几下疼不疼?”
“不疼。”
“不疼就说明她留了力气。下回她要是使劲了,那就是你错得厉害了。”苏婉站起来,“起来,靠墙站二十分钟,站完了吃蛋糕。”
莫莫爬起来走到墙边,后脑勺贴上去,肩膀贴上去,屁股贴上去,脚后跟贴上去。手叠在身前,下巴收着,眼睛看对面墙上的挂钟。苏婉坐在沙发上看他,手里翻着一本画册,翻得很慢,半天才翻一页。
站到大概十分钟的时候,莫莫后腰开始发酸,脚后跟往下滑,他偷偷把脚后跟提起来又贴回去,肩膀也跟着动了动。
“别动。”苏婉没抬头,“你动一下我加五分钟。”
莫莫赶紧贴回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周姨从厨房门口探了探头,看见莫莫贴墙站着,苏婉在沙发上看画册,又缩回去了。过了会儿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小声说:“太太,他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我看着呢。”苏婉翻了一页画册,“莫莫,自己数着,够二十分钟说话。”
莫莫盯着挂钟,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得他脖子后面出汗。终于分针挪到了该到的位置,他小声说:“到了。”
苏婉抬眼看钟:“过来吧。”
莫莫从墙边走过来的时候腿有点僵,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的,膝盖并得紧紧的。苏婉看着他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确认。
“坐沙发上歇会儿。周姨,蛋糕。”
周姨端了蛋糕出来,莫莫接过去吃,吃相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叉子举到嘴边,嘴张开一条缝送进去,嚼的时候嘴唇闭着,没吧唧嘴。苏婉看见了,没说什么,把自己那份蛋糕推过去:“再吃一块。”
“妈妈不吃?”
“妈妈看你吃。”
莫莫低头吃第二块,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突然问:“妈妈,沈老师下次还拿那个尺子打我吗?”
“她打你了吗?”
“敲了。”
“敲和打不一样。敲是提醒,打是罚。你今天没挨打,说明你还不算太笨。”苏婉把空碟子收走,“但下周要是还走成那个样子,她就会真打了。到时候妈妈不会拦。”
莫莫点点头,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舔了舔叉子。苏婉伸手把叉子从他嘴里抽出来:“叉子别舔,放碟子上。”
“哦。”
周三很快又到了。这次沈老师进门先看莫莫的站姿,让他靠墙站了五分钟,然后开始教屈膝礼。她管这个叫“常礼”,说女孩见长辈、见客人,不用鞠躬,膝盖弯一下,头低一点,手在身前叠好,两秒钟就够。她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慢:左脚往后退半步,膝盖弯下去,背始终直的,头微微低,手叠在身前,然后起身,退回去的脚收回来,站好。
“看明白了吗?”
莫莫点头。
“做。”
莫莫左脚往后退,膝盖一弯,屁股往后撅了一下。
“停。屁股收回去,膝盖往下走,不是往后坐。重来。”
莫莫又做了一遍,这次屁股没收住,往后撅得更明显了。
沈老师把戒尺拿起来,在他尾椎骨上轻轻拍了一下:“收。这里别撅,往下沉,像坐在一把看不见的椅子上,但椅子只有你膝盖那么高。”
莫莫试了第三次,膝盖弯下去,背挺着,屁股总算没撅。但起身的时候右脚绊了左脚,差点摔了。
“再来。”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到第七次的时候莫莫腿开始打颤,屈膝礼做下去停了两秒,起身的时候膝盖抖得厉害。
“停。站到墙边去,靠墙站,站半小时。站的时候想清楚,为什么做了七遍还做不好。”
莫莫贴着墙站好,手叠在身前。沈老师坐在沙发上喝茶,苏婉在旁边陪着,两个人偶尔说几句闲话,说的是下个月茶道课要用的茶具,声音不大,但莫莫听得见。他站了大概十分钟的时候,膝盖不抖了,但脚后跟又开始往下滑。他偷偷看了一眼苏婉,苏婉正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莫莫赶紧把脚后跟贴回去。
半小时到了,沈老师让他过来重新做屈膝礼。这次莫莫做下去的时候膝盖弯得稳,屁股收得紧,起身的时候也没绊脚。
“可以。再做五遍,连着做,中间不停。”
莫莫做了五遍,一遍比一遍稳。沈老师把戒尺放下来,对苏婉说:“这孩子学东西快,就是之前没人正经教过。下周加茶道,先练端茶的手势和跪坐。苏女士,你得给他备一套练功服,宽松的,别穿裙子练跪坐,不方便。”
苏婉点头:“周姨记一下。”
沈老师走后,莫莫瘫在地垫上,两条腿摊开,手摊开,整个人摊成一张饼。苏婉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伸手捏了捏他的膝盖。
“酸?”
“酸。”
“酸就对了。你刚才最后那几遍做得很好看。”苏婉的声音低下来,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揉着,“妈妈看你屈膝礼做下去的时候,背直的,头低的弧度刚好,手叠得也规矩。好看。”
莫莫偏过头看她,苏婉脸上还是没什么笑,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柔的,像冬天玻璃窗上化开的一小片水汽。莫莫被这种目光看得心里发烫,膝盖的酸一下子不算什么了。
“妈妈,我还能做得更好。”
“嗯,妈妈知道。”苏婉收回手,站起来,“起来吧,别躺地上,裙子都皱了。去换衣服,今天周姨做红烧肉。”
莫莫爬起来往房间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左脚往后退半步,膝盖弯下去,头低一点,手叠好,停了两秒,起身。
苏婉看着他做完这一整套,嘴角终于往上提了一点,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行了,去吧。”
莫莫这才跑走了,裙摆一颠一颠的,但步子比之前小多了,膝盖也并得紧。苏婉站在客厅里看他跑远,回头对周姨说:“下周茶道课之前,把那套青瓷茶具拿出来洗一遍。沈老师讲究这个。”
周姨应了一声,把地垫卷起来往储藏间搬,经过苏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太太,莫莫今天站了快一个钟头。”
“嗯。”
“他腿还细,站久了怕伤膝盖。”
苏婉看了她一眼:“周姨,你心疼他?”
周姨低下头:“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说一次就行了。”苏婉往楼上走,“他以后要站的时间长着呢,现在不练,将来出去丢人现眼,你替他丢?”
周姨没再说话,把地垫搬进储藏间,回来擦茶几的时候看见莫莫换下来的小皮鞋摆在鞋柜旁边,鞋头对着墙,摆得整整齐齐的。她拿起来放进鞋柜,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苏婉的脚步声已经上了二楼,听不见了。周姨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上,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才六岁呢。”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水池里的水声盖得住。
莫莫在房间里换衣服,把连衣裙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换上家居的棉布裤子。他站在衣柜前面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想起沈老师说的“笑不露齿”,对着镜子抿嘴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镜子里的小孩头发有点散了,他伸手把缎带重新系好,系得歪歪扭扭的,但蝴蝶结的样子还在。
他对着镜子做了个屈膝礼,起身的时候膝盖还有点酸,但动作顺多了。做完他又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做到第五遍的时候听见苏婉在楼下叫他吃饭,才停下来往楼下跑。跑到楼梯口想起沈老师说的“走路别大步”,赶紧把步子收小,手叠在身前,一步一步走下去。
苏婉坐在餐桌主位上,看他从楼梯上下来,目光跟了一路。莫莫走到桌边,先站好,然后做了个屈膝礼:“妈妈,吃饭了。”
苏婉拿起筷子,点了点旁边的椅子:“坐。”
莫莫坐下来,膝盖并拢,脚并齐,手叠在腿上,等苏婉先动筷子。周姨端着汤出来看见这一幕,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把汤放在桌上,没说话。
苏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莫莫碗里:“吃吧。”
莫莫拿起筷子,吃相已经不用人提醒了,嘴闭着嚼,筷子不碰碗沿,菜夹起来先在碗边顿一下再往嘴里送。苏婉看着他吃,自己吃得很慢,偶尔夹一筷子,大部分时间在看他。
“下周沈老师来,要练跪坐。”苏婉放下筷子,“跪坐的时候腰要直,手放膝盖上,头不能低。你膝盖受得了吗?”
莫莫咽下嘴里的饭:“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茶道课一节课四十分钟,你至少得跪二十分钟。中间沈老师会让你起来活动,但起来之前不能自己动。”苏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妈妈小时候也跪过,膝盖疼得晚上睡不着。后来就不疼了。”
莫莫抬头看她:“妈妈也学过?”
“学过。比你苦多了。”苏婉放下汤碗,“沈老师那时候比现在凶,戒尺是真往手上打。妈妈手上挨了不知道多少下,才把那个笑练出来。”
莫莫看了看苏婉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看不出挨过戒尺的样子。苏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一下,很淡:“看什么?早就不疼了。你只要记住,现在挨的每一下,将来都用得上。”
莫莫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洗完澡,莫莫坐在床上等苏婉来吹头发,自己把膝盖曲起来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周姨进来送牛奶,看见他这样,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膝盖还酸?”
“一点点。”
周姨在他床边坐下来,手放在他后背上,没说话。过了会儿她说:“莫莫,你妈妈对你严,是为你好。你别怪她。”
莫莫摇头:“不怪。妈妈说我做得好。”
周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嗯,你做得好。周姨看着呢。”
苏婉推门进来的时候周姨已经出去了,牛奶杯旁边多放了一小碟饼干。苏婉看了一眼饼干,没说什么,拿起吹风机坐到床边,把莫莫拉过来靠在自己腿上,打开热风。
“今天屈膝礼做了几遍?”
“沈老师走了之后我自己又做了五遍。”
苏婉的手指梳过他的湿头发,热风呼啦啦响着:“做对了没有?”
“做对了。我对着镜子做的。”
“嗯。”苏婉没再问,专心吹头发。莫莫趴在她腿上,脸侧贴着苏婉的睡裤布料,丝绸的,凉丝丝滑溜溜,能听见她肚子里偶尔咕噜一声。他闭着眼睛,热风烘得后颈暖融融的,膝盖的酸好像也化开了一点。
吹到半干的时候苏婉关掉吹风机,把他扶起来:“好了,睡吧。明天早上起来先靠墙站十分钟,站完了再吃早饭。”
“知道了。”
苏婉起身要走,莫莫叫住她:“妈妈。”
“嗯?”
“我今天做屈膝礼的时候,你看了好久。”
苏婉站在门口,手放在灯开关上:“看了。怎么了?”
“好看吗?”
苏婉没马上回答。她的手在开关上停着,莫莫坐在床上仰头看她,头发半干贴在脸颊两边,眼睛在台灯底下亮亮的。
“好看。”苏婉说,“妈妈看着呢,每一遍都看了。”
她关了灯带上门。莫莫在黑暗里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膝盖还残留着一点酸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周姨新换的,上面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他在心里把屈膝礼又过了一遍:左脚退半步,膝盖弯下去,背直,头低,手叠好,起身,收脚。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穿着一条特别长的裙子,裙摆拖在地上,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小小的,膝盖并得紧紧的,苏婉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眼睛里化开水汽的笑。他走到苏婉面前,做了个屈膝礼,苏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说“好看”。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刚亮,莫莫自己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墙边靠好,后脑勺、肩膀、屁股、脚后跟贴墙,手叠在身前。墙上的钟走到十分钟的时候他离开墙边,下楼去吃早饭。周姨在厨房煎蛋,回头看见他下来,愣了一下:“今天自己起来了?”
“妈妈说的,先站十分钟再吃饭。”
周姨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又多夹了一个:“多吃点,今天周三。”
莫莫坐下来吃蛋,吃了一半想起来问:“周姨,沈老师今天来吗?”
“来。下午两点。”
莫莫把剩下的蛋吃完,把盘子端到水池边上放好,又上楼去拿他的小本子——苏婉给他买了一个带锁的笔记本,让他把每天学的东西记下来。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屈膝礼,左脚退半步,膝盖弯,背直,头低,手叠好。笑不露齿,眼睛弯。走路小步,膝盖并拢。写完把本子锁好,钥匙塞进笔袋里。
下午沈老师来的时候带了一只小木盒,里面是一套茶具,壶和杯子都比正常尺寸小一圈,青瓷的,釉面开片细细碎碎的。沈老师把茶具摆在地垫中间的小几上,让莫莫跪坐在小几前面,膝盖并拢,脚背贴地,屁股坐在脚跟上,腰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跪坐的时候重心在膝盖上,不在屁股上。你试试,屁股别往下坐,腰往上提。”
莫莫跪下去,屁股往脚跟上一坐,整个人矮了一截。
“提起来。”戒尺轻轻拍在他后腰上,“腰往上拔,对,头顶往上顶,像有一根线从头顶把你吊起来。手放膝盖上,手指并拢,别抓膝盖,轻轻搭着。”
莫莫按她说的调整,腰往上提,头顶往上顶,手搭在膝盖上。跪了大概五分钟,膝盖开始疼,他偷偷把重心往脚后跟上挪了挪。
“别动。”沈老师坐在他对面,也在跪坐,腰背笔直,“我跪了二十年了,你才五分钟。忍着。”
莫莫忍着,又跪了五分钟。沈老师让他起来活动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腿有点打晃。沈老师等他站直了,让他重新跪下去,这次跪了十分钟。
“行了。今天跪了二十分钟,下周加五分钟。现在学端茶。”
沈老师把茶杯放在他手心里,让他用双手捧着,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沿,中指托住杯底,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并拢。莫莫捧起来,手指有点僵。
“别捏那么紧,杯子不会跑。松一点,对。端起来的时候手腕别弯,手臂往上抬,杯子送到嘴边,头微微低,喝一口,放下。放的时候轻一点,别磕出声。”
莫莫练了十几遍端茶喝水的动作,沈老师在旁边看着,偶尔用戒尺敲一下他的手腕纠正角度。练到最后,莫莫端杯子的手稳了,喝水的时候头低的弧度也对了,放杯子的时候没声音。
“可以。”沈老师把茶具收起来,“下周带粉垫来,练跪坐和端茶一起做。你回去每天练端水杯喝水,就用家里的杯子,端起来放下,练十遍。”
沈老师走了之后莫莫照例靠墙站了二十分钟。苏婉今天没在客厅坐着,她在二楼书房处理事情,但莫莫站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抬头看见苏婉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栏杆,正看着他。
莫莫把脚后跟贴回去,腰挺直,下巴收着,手叠好。苏婉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书房了。莫莫站满二十分钟之后做了三个屈膝礼,又端着周姨给的水杯练了十遍端茶喝水的动作,练完了才去吃晚饭。
晚上苏婉来吹头发的时候,莫莫主动汇报:“妈妈,今天跪了二十分钟,端茶练了十遍。沈老师说下周加五分钟。”
“膝盖疼不疼?”
“疼。但忍住了。”
苏婉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忍住了就好。妈妈以前跪的时候,沈老师拿戒尺打你小腿,你越动她越打。你今天没挨打,说明你忍住了。”
莫莫趴在苏婉腿上,热风烘着后脑勺,他闭着眼睛说:“妈妈,我什么时候能跪四十分钟?”
苏婉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他的头发:“等你跪二十分钟膝盖不疼了,就能跪三十分钟。跪三十分钟不疼了,就能跪四十分钟。急什么。”
“我不急。”莫莫嘟囔,“我就是问问。”
苏婉把吹风机关了,把他扶起来:“行了,睡吧。明天早上起来先站十分钟,站完了把昨天学的屈膝礼复习五遍。”
“知道了。”
莫莫钻进被窝,苏婉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要走。莫莫又叫住她:“妈妈。”
“又怎么了?”
“你今天在楼梯上看我站的时候,我看见了。”
苏婉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看见了就好好站。妈妈看着呢。”
她关灯走了。莫莫在黑暗里把被子拉到下巴,想着苏婉站在楼梯上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披着,手扶着栏杆,眼睛从上面看下来。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平的,今天是从上往下的,像在打量一件东西摆得正不正、好不好看。
莫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妈妈今天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那层水汽比昨天多了一点。他数着这个变化睡着了,梦里还在练屈膝礼,一遍又一遍,苏婉站在旁边数,数到第二十遍的时候说“可以了”,他高兴得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墙上的钟指着五点四十。莫莫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墙边靠好,开始今天的十分钟站姿。
镜子前的形体课
清晨六点四十分,门铃响了。
莫莫正站在墙边做最后五分钟的站姿,听见周姨从厨房穿过玄关去开门,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碎响。他不敢动,下巴还收着,双手叠在小腹前,后脑勺贴墙,膝盖并拢。苏婉规定站姿训练期间就算天塌下来也要站满时间,上次门铃响他扭头看了一眼,被加了五分钟。
门开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传进来,清亮干脆:“苏女士约的九点,我提前到了,不好意思,路上不堵。”
“没关系,苏女士交代过,您先请进。”周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什么人。
莫莫听见脚步声往客厅去了,然后是高跟鞋踩在玄关大理石上的清脆声响,一步一步,节奏均匀,不疾不徐。他盯着对面墙上的十字绣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终于指到十二,他数满五分钟,才把脚后跟放下来。
“莫莫,站完了?”周姨从走廊那头探出半个身子。
“站完了。”莫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窝,把叠在身前的手松开,手指头都有些僵。
“苏女士让你站完就去客厅,林老师来了。”
莫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今天穿的是苏婉昨晚放在床尾的:一件白色短袖练功衫,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窄的粉色边,下身是浅灰色的弹力裤袜,脚上一双软底舞蹈鞋,鞋头系着粉色的缎带蝴蝶结。他蹲下来把蝴蝶结重新系了一遍,左右对称,耳朵大小一致,这才站起来往客厅走。
客厅的沙发被往旁边挪了半米,茶几推到了靠墙的位置,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板。一个穿黑色练功服的女人正背对着他弯腰从帆布包里往外拿东西,先是一卷粉色的弹力带,再是两个巴掌大的沙袋,最后是一块折叠起来的软垫。她直起身转过来,莫莫看清了她的脸:三十岁上下,短发别在耳后,五官利落,下颌线条干净,没怎么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她看见莫莫,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快,露出整齐的上排牙齿。
“你就是莫莫?”她走过来,微微蹲下身,视线和莫莫平齐,“我是林老师,教你形体的。”
莫莫按照沈老师教的规矩,双手交叠在身前,膝盖微微弯了弯:“林老师好。”
林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哟,礼数这么周全。苏女士教得好。”她伸手在莫莫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掌心带着常年练舞的人才有的那种干燥和力道,“来,先让我看看你的基础。”
苏婉这时候从书房方向走过来,深蓝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珍珠耳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黑咖啡,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姿态松弛。
“林老师,孩子交给你了。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打扰你们。”苏婉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女士放心,第一节课我主要摸摸底,看看柔韧度和协调性。”林老师说着把软垫在木地板上铺开,“莫莫,把鞋脱了,到垫子上来。”
莫莫坐在垫子边缘脱鞋,袜子也一并脱了,光脚踩在垫子上。垫子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防滑纹路,脚底板贴上去微微发涩。林老师让他先盘腿坐好,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然后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从他的头顶看到脚趾,又从脚趾看回头顶。
“肩膀放松。”林老师蹲下来,手掌按在他右肩上往下压了压,“不要耸着,肩胛骨往后收,对,再收,收到你觉得后背夹紧了。”
莫莫照着做,后背的肌肉绷得有点酸。
“太用力了。你夹紧是对的,但不要僵,夹紧之后往下沉,像肩膀上挂着两桶水,把肩膀往下坠。”林老师的手从他肩头滑到上臂,捏了捏,“胳膊太紧了,放松。”
苏婉在旁边开口了:“他习惯绷着,你多提醒他。”
“看出来了。”林老师点点头,绕到莫莫背后,两只手分别按住他左右肩胛骨的内缘,往中间推,“你再感觉一下,这个位置发力,不是肩膀头使劲。找到了吗?”
莫莫试了几次,终于找到那种后背中间收紧、肩膀却松沉下去的感觉:“找到了。”
“好,记住这个感觉。以后站着的时候都是这个状态,肩膀沉、后背收、脖子往上拔。”林老师走到他侧面,一只手托着他下巴往上抬了一点,“下巴微收,但不要低头,眼睛平视前方。你现在看的是镜子里的自己,不是地板。”
莫莫这才注意到客厅东墙整面墙被贴上了镜面。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整块接一整块,缝隙几乎看不出来,像凭空多出了一间屋子。镜子里映着他盘腿坐在灰垫子上的样子,白衫粉边,黑发扎成低马尾,脸小白净,下巴被林老师托着,眼神有点紧张。
“看见自己了吗?”林老师问。
“看见了。”
“觉得怎么样?”
莫莫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看镜子里的人,觉得像自己又不太像自己。沈老师教他笑不露齿,他现在嘴角的弧度已经刻进肌肉记忆了;苏婉教他说话要轻,他连喊“周姨”都是软软的一声。镜子里那个抿着嘴、肩膀往下沉、下巴被托着的小人,确实比学校照片里那些男生看着顺眼。他想起苏婉说过“漂亮和听话才是最重要的”,镜子里的人至少占了漂亮这一条。
“还行。”他小声说。
林老师没追问,拍了拍手:“行了,站起来。今天先从压腿开始。”
她让莫莫侧对着镜子站好,右手扶墙,左腿往侧方伸直,脚背绷起来,脚尖点地,然后慢慢把脚跟往远处送,送得越远越好。莫莫照做,屁股往右顶出去,左腿伸得笔直,脚背绷成一条弧线。
“再远一点。”林老师蹲在他左腿旁边,手掌贴着他的脚踝往远处推,“屁股别撅,胯摆正,对,再送,疼不疼?”
“不疼。”
“那就再开五公分。”林老师推着他的脚踝又往外挪了一截,“现在呢?”
莫莫咬了一下嘴唇:“有点紧。”
“紧就对了。保持住,数三十下。”林老师开始计数,声音不紧不慢,每数一下就用指尖点一下他的脚背,提醒他绷住。
莫莫数到二十的时候大腿内侧开始发酸,数到二十五的时候小腿肚子打颤,但他没动。沈老师那根戒尺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老师没喊停,动一下加十下。林老师虽然手里没戒尺,但苏婉在沙发上坐着呢。他从镜子里瞥了一眼苏婉,她正低头用手机回消息,咖啡杯搁在膝盖上,好像根本没在看他。但莫莫知道她看着呢,她后脑勺都长着眼睛。
“三十。”林老师站起来,“换边。”
右腿压完,莫莫以为可以歇一歇了,林老师又让他到垫子上坐着,两条腿往两侧打开,开到最大,然后让她从背后往前推他的后背。
“趴下去,胸口贴地。”
莫莫往前趴,手肘撑地,胸口离地板还有一拳的距离就下不去了。林老师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按在他肩胛骨上,往下压,力道均匀,不急不躁,但也不松劲。
“呼气,往下沉。别憋气,慢慢呼。”林老师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莫莫呼出一口气,胸口往下走了一寸,大腿内侧的筋扯得生疼,像有人拿热铁丝往肉里勒。他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胸口又往下走了一点,下巴快要碰到地板了。
“很好,保持十个呼吸。”
十个呼吸,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莫莫能感觉到大腿内侧的筋一跳一跳地疼,但疼过最厉害的那一阵之后,反而松了一些,像皮筋被拉到了头,再拉就断了,但没断,就那么绷着。他数到第十个呼气的时候,林老师松开手,他整个人趴到了地板上,脸贴着垫子,后背全是汗。
“柔韧性不错。”林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苏婉说,“比同龄男孩好很多,估计平时没少练。”
苏婉放下手机,嘴角弯了弯:“沈老师给他打的基础,坐姿站姿都练了大半年。”
“看出来了,背挺得直,脖子也有意识往上拔。”林老师走回垫子旁边,让莫莫坐起来,“接下来练开肩。莫莫,把双手背到身后,十指交叉,掌心朝外翻。”
莫莫照做,十指扣在一起,手腕往外翻,胳膊伸直,肩膀往后打开。林老师在他身后蹲下来,一只手按着他后脑勺,另一只手推着他手肘往上抬。
“疼疼疼——”莫莫忍不住叫出来,肩膀前面像被撕开了一样。
“不疼练什么开肩。”林老师没松手,但也没继续往上推,就停在他能承受的极限位置,“保持住,我数二十下。你可以叫,但手不许松。”
莫莫咬着下唇,从鼻子里往外呼气,肩膀前面那根筋扯得他眼眶都湿了。他数着林老师嘴里蹦出来的数字,像数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走一步少一步。数到十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快哭了,但苏婉在旁边看着,他忍住了。数到二十,林老师一松手,他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捂着肩膀,眼泪到底还是滚下来一颗,他赶紧拿手背蹭掉了。
“行了行了,第一节课不把你练废。”林老师笑着把他拉起来,“去喝口水,回来练站姿。”
莫莫走到厨房灌了半杯温水,周姨在切菜,头也没抬地低声说了一句:“疼不疼?”
“疼。”
“忍着点。”周姨的刀在砧板上停了停,“苏女士请的老师不会差。”
莫莫点点头,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擦了擦嘴,走回客厅。
林老师已经把软垫挪到了镜墙正前方。她让莫莫背对镜子站好,后脑勺、肩胛骨、臀部、小腿肚、脚后跟五点贴墙,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先站五分钟,什么都不用想,就站直。”
莫莫站好了。这五分钟他站得很熟,苏婉每天早上都让他站,他已经站了两年多,五分钟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但林老师显然不打算让他轻松过关。
“好,现在把手抬起来,从身体两侧慢慢往上抬,抬到和肩膀一样高,手心朝下。”林老师站在他侧面,一边说一边比划,“抬的时候手指尖先动,手腕跟着走,像水从指尖流到手腕。到肩膀高度停住,然后翻掌,手心朝上,继续往上抬,抬到头顶合掌。”
莫莫跟着做,手臂从身侧缓缓升起,到肩膀高度时双手翻转,掌心朝上,继续往头顶举,最后在头顶合十。这个动作他在电视里见过,是跳舞的人做的,叫“云手”还是什么,他不确定。但他做出来的时候,林老师皱了皱眉。
“太硬了。你是机器人吗?关节一节一节卡着动的。”林老师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你看我的手。”
她把手腕抬起来,从身侧往上走,手腕柔得像没有骨头,指尖微微翘着,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上去,然后翻掌,继续往头顶走,整条胳膊像一条流动的绸带。
“手腕是活的,手指尖要有点翘、有点挑,像你伸手去够一样够不着的东西,但又不能太使劲。来,再试一次。”
莫莫重新来,这次他刻意把手腕放软,指尖微微翘起来。林老师还是摇头:“你心里想着‘我要软’,身体反而更僵了。你不要想软,你想一件事——你在够高处的一片花瓣,指尖轻轻碰到它,不能把它碰掉。你试试。”
莫莫闭上眼睛想了一下,想象头顶有一片薄薄的粉色花瓣,他伸手去够,指尖轻轻碰上,花瓣晃了晃没掉。他睁开眼重新做,这次手臂抬起来的时候,手腕自然弯了一点,指尖翘得恰到好处。
“对,就是这个。”林老师拍了一下手,“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所有手臂动作都从指尖开始,不是从肩膀开始,也不是从手肘开始。指尖领着走,手腕跟着,肩膀最后动。”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莫莫反复练这个抬手的动作。林老师让他从正面做一遍,从侧面做一遍,对着镜子做一遍,背对镜子做一遍,每次都要指出哪里还硬、哪里不够柔。苏婉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起来了,走到镜墙旁边站着看,手里咖啡早已喝完,空杯子捏在指间,目光从镜子里莫莫的手臂移到他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回手臂。
“林老师,”苏婉开口了,“他的肩膀还是有点耸。”
“对,我正想说。”林老师点点头,“莫莫,你太在意自己的动作了,越想做好越使劲。你试试一边做一边跟我聊天,别盯着手看。”
莫莫愣了一下:“聊天?”
“随便聊。你早上吃什么了?”
“周姨做的鸡蛋饼,还有一杯豆浆。”
“鸡蛋饼好吃吗?”
“好吃,周姨放了芝麻。”
“那你跟我说说,芝麻是撒在饼上面还是和在面糊里?”
莫莫一边答一边抬手,说到“撒在上面”的时候手已经到肩膀高度了,说到“和面糊里也放了一点”的时候已经翻掌往头顶走了。林老师在旁边数着:“一、二、三——停。”莫莫的手停在头顶,掌心相对,指尖朝上,手腕弯出一个自然的弧度。
“看见没有?”林老师转头对苏婉说,“不盯着自己看的时候反而对了。肌肉记忆需要分心才能建立,越专注越容易僵。”
苏婉走过来,站在莫莫正前方,低头看他。莫莫的手还举在头顶,不敢放下来。
“累不累?”苏婉问。
“手臂有点酸。”
“酸就对了。林老师说你太使劲,你自己觉得呢?”
莫莫想了想:“我总怕做不好。”
“怕做不好就做不好。”苏婉伸手把他头顶合十的双手轻轻掰开,让他把手放下来,“你越怕,身体越紧。你以后上台表演,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你,你怕不怕?”
莫莫没说话。
“怕也没用。你只有把动作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对,上台才不怕。”苏婉退后一步,“林老师,继续。”
林老师接着让莫莫练站姿。这回不是在墙边站,是在镜子前面站。林老师让他侧身对着镜子,这样能看见自己的侧面轮廓。
“收腹,提臀,尾骨往下指,感觉脊柱是一串珠子,从头顶一颗一颗摞下来,摞得直直的,但不能僵。”林老师一边说一边在他身上比划,“肩膀沉下去,脖子往上拔,下巴微收——你下巴别收太狠,收太狠像在瞪人,微收就行。”
莫莫侧对镜子站好,眼睛看正前方。镜子里他的侧影从耳朵到肩膀到腰到臀到脚踝,能连成一条几乎笔直的线。林老师拿了一根细长的木棍贴在他后背,后脑勺、肩胛骨、臀部、小腿肚四点贴棍。
“站住了,棍子不能掉。掉一次加一分钟。”
莫莫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肚子一鼓一瘪把棍子顶掉。林老师绕着他走,一边走一边伸手在他身上摸:摸肩膀是不是耸着,摸腰有没有塌,摸膝盖有没有锁死。
“膝盖别绷太紧,微微弯一点,像弹簧,不是木棍。”林老师在他膝盖窝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莫莫松了松膝盖,棍子晃了一下又要倒,他赶紧用后背去贴,棍子稳住了。林老师看了一眼苏婉,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莫莫没看见,他全副心思都在那根棍子上。
五分钟到了,林老师把棍子拿走,莫莫整个人松下来,肩膀塌了半截。
“别塌!”林老师眼疾手快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刚练完就塌回去,等于白练。平时站着也保持这个状态,养成习惯。”
“知道了。”莫莫重新把肩膀沉下去。
“好,接下来练旋转。”林老师走到客厅中间,把软垫挪开,腾出一块空地,“莫莫,你看着我。”
林老师双脚并拢站好,手臂自然垂着,然后右脚往侧方迈半步,脚尖点地,手臂同时从身侧抬起来划了一个圆弧,身体跟着转了一圈,裙摆一样散开的练功服下摆在空中旋开又合拢,稳稳落回原位,脚尖点地收回来,双手落回身侧,脸不红气不喘。
“这叫平转,是最基础的转法。你试试。”
莫莫依样画葫芦,右脚迈出去,手臂抬起来,转——转了半圈就歪了,左脚绊右脚,踉跄了两步扶住墙才没摔。
“哈哈哈哈——”林老师笑得直拍大腿,“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你转的时候眼睛要找目标,不能闭眼,也不能低头。你刚才低头了。”
“我怕摔。”
“怕摔才要练。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转过去之后马上找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头比身体先到,身体跟着头走。”林老师示范了一遍慢动作,“看见没有?头先转,眼睛先找到目标,身体再跟上。这叫‘留头’,舞蹈里最重要的技巧之一。”
莫莫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强迫自己转的时候眼睛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先转过去,身体跟着。还是歪了,但比第一次好,至少没绊倒。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莫莫转到第七次的时候终于稳稳地转完了一整圈,停下来的时候脚底下钉住了,没晃。
“好!”林老师拍手,“记住这个感觉。再来十次,每次都要停稳。”
莫莫转了十次,有三次稳的,三次晃两下稳住的,还有四次直接歪出去。林老师让他歇了一会儿,喝口水,然后继续练。
苏婉一直站在旁边看,中间周姨端了盘切好的苹果过来,苏婉摆摆手让她放茶几上,没让莫莫停下来吃。等莫莫练完十次平转,苏婉才开口:“林老师,他这协调性算怎么样?”
“中等偏上。”林老师实话实说,“柔韧性很好,这是天赋,但协调性和节奏感还得练。平转练的是前庭功能和核心力量,他核心有点弱,肚子使不上劲。我建议加一点核心训练,每天十分钟就够。”
“行,你安排。”苏婉点头,“一周来几次合适?”
“前期一周两次,一次一个半小时,先把基础打牢。等柔韧度和协调性上来了,可以加到三次。”林老师顿了顿,“不过苏女士,我得说一句——这孩子练得挺苦的,他挺能忍。刚才开肩那会儿我看他眼泪都打转了,硬是没松手。一般八九岁的男孩早嗷嗷叫了。”
苏婉笑了一下,笑得淡淡的:“他从小就能忍。”
“能忍是好事,但你也别让他太忍了,该哭就哭,憋着不好。”林老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下周二再来,这周你让他每天练我教的站姿和云手,各十分钟。平转先不急着练,把核心力量提上来再说。”
“好。”
林老师把软垫卷起来塞进帆布袋,弹力带和沙袋也收好,跟苏婉道了别,走到玄关换鞋。莫莫跟过去送她,照规矩鞠了个躬:“林老师再见。”
林老师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小胳膊小腿挺软和的,好好练,练出来好看。”她站起来对苏婉笑了笑,“苏女士,你这孩子教得真规矩。我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莫莫站在玄关没动,后背还保持着林老师教的状态,肩膀沉、脖子拔。苏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累不累?”
“累。”
“累就对了。”苏婉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下午沈老师要来,你把今天的形体课写一篇日记,三百字,晚上我检查。”
莫莫点头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苏婉又叫住他。
“莫莫。”
他回头。
苏婉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是整面镜墙,镜子里映着她的背影和莫莫半转过来的侧脸。她的目光从下往上把他扫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刚打磨完的器物有没有瑕疵。
“今天林老师夸你柔韧性好,你高兴吗?”
莫莫想了想:“高兴。”
“为什么高兴?”
“因为妈妈给我找的老师好。”
苏婉笑了一声,很轻,嘴角弯起来又放下:“去吧。日记好好写,别糊弄。”
莫莫上了楼。浴室里周姨已经放好了热水,换洗衣服叠在架子上,是一件浅紫色的短袖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两寸,领口有一圈同色的蕾丝花边。莫莫脱了练功衫,站在花洒下面冲水,热水浇在肩膀上,被林老师按过的肩胛骨内侧隐隐发酸。他抬手做了个云手的动作,热水顺着胳膊流下来,手腕弯了弯,指尖翘了翘,比早上软了不少。
洗完澡换好裙子,他坐在书桌前摊开日记本。想了半天,第一行写:“今天林老师来教我形体课,练了压腿、开肩、站姿和平转。”
第二行:“压腿的时候大腿内侧很疼,开肩的时候肩膀前面像撕开了一样,但我忍住了,没有松手。”
第三行他停住了笔,咬着笔帽想了很久。最后他写:“林老师说我太使劲了,越想做好越做不好。妈妈说怕也没用,只有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对,上台才不怕。”
写完数了数字数,才一百出头,不够三百。他又补了一段:“林老师让我对着镜子站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侧影是一条直线。苏婉站在旁边看我的时候,镜子里她的眼睛很亮。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我站得更直了。我以后要每天站十分钟,把柔练成本能,这样妈妈就不用提醒我了。”
写完他通读了一遍,把“苏婉”划掉,改成“妈妈”。三百二十个字,正好。
下午沈老师来的时候,莫莫已经换好另一套衣服在书房等着了。沈老师进门先检查了他的坐姿,用戒尺在他后腰上敲了一下:“塌了。上午练过形体课就忘了怎么坐了?”
莫莫赶紧挺直腰。沈老师又让他起来走了几步,戒尺在他小腿外侧轻轻敲了两下:“步子还是大。林老师没教你走路?”
“教了站姿,还没教走。”
“那今天加一节走路课。”沈老师把戒尺往桌上一搁,“吃完饭练。先背《女诫》。”
莫莫翻开书。窗外日光西斜,把镜墙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色。他背到“卑弱第一”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林老师说的“指尖领着走”。他偷偷把左手垂在椅子旁边,手指尖微微翘着,手腕弯了弯,像够一片看不见的花瓣。
长发及腰之前
苏婉是在莫莫七岁那年的春天,第一次明确说出那条规矩的。
那天下午,社区理发店的师傅上门来给周姨剪头发,顺嘴说了一句“小朋友头发这么长了,要不要顺便修一修”。莫莫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翻画册,听见这话抬起头,下意识摸了摸垂到肩膀下面的发尾。他的头发从出生起就没怎么剪过,胎发褪掉之后长出来的新发又黑又软,苏婉每天早晚各梳一遍,梳齿从发根顺到发梢,从来没让人动过剪刀。
苏婉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笑容得体,语气也轻,但那句话说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他的头发不剪。以后谁问都说不剪。”
理发师傅愣了一下,讪讪地笑:“小孩子头发长得快,不剪容易打结——”
“我会打理。”苏婉走过来,手掌覆在莫莫后脑勺上,指尖插进发丝里慢慢拢了一把,“周姨,给师傅倒杯茶。头发剪完就送师傅下楼吧。”
周姨应了一声,从厨房端了茶出来。理发师傅看出主人不高兴,没再多嘴,手脚麻利地给周姨修完发尾就收拾东西走了。门关上之后,苏婉在莫莫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蹭了蹭他耳侧的碎发。
“莫莫,妈妈问你,你想剪头发吗?”
莫莫摇头。他其实没有特别想剪,也没特别不想剪,头发长一点短一点对他来说都行。但苏婉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已经知道他会怎么答。莫莫被那双眼睛看着,就觉得摇头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乖。”苏婉亲了一下他的额头,站起来对周姨说,“去买几把好梳子,猪鬃毛的,还有真丝的发圈和缎带。以后每天早晚各梳一百下,从发根梳到发尾,别扯断。”
周姨点头记下。第二天就买回来三把梳子,一把气垫梳、一把猪鬃毛圆梳、一把宽齿的木梳,缎带买了五六种颜色,最细的是浅粉色,最宽的是深酒红。苏婉把缎带一条一条在莫莫头发上比过,最后选了浅粉色的那根,从他两侧耳后各挑起一绺头发,在脑后正中间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辫尾用缎带系了个蝴蝶结。
“好看。”苏婉退后一步端详,又伸手把蝴蝶结摆正,“以后出门就这样扎。”
莫莫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小孩脸圆圆的,皮肤白净,黑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膀前面,穿一件苏婉新买的浅鹅黄色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都有荷叶边。他转了转脑袋,辫子跟着晃,蝴蝶结的尾巴扫在锁骨上,有点痒。
“像个小姑娘。”周姨在旁边看着,随口说了一句。
苏婉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又看了莫莫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莫莫觉得,周姨这句话在妈妈听来是夸奖。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但也没问。
那年夏天苏婉带他去逛商场。童装区在四楼,电梯门一开,导购小姐就迎上来,眼睛在莫莫身上一扫,笑容满面地冲苏婉说:“您女儿真漂亮,这条裙子是新到的,要不要试试?”
苏婉低头看了看莫莫,莫莫正攥着她的手指,仰着脸等她说“不是女儿”。可苏婉只是弯了弯嘴角:“好啊,拿一条一百二十码的试试。”
导购小姐高高兴兴去拿衣服,莫莫被苏婉牵进试衣间。帘子拉上之后苏婉蹲下来解他连衣裙背后的扣子,莫莫小声说:“妈妈,她以为我是女孩子。”
“嗯。”
“为什么不告诉她?”
苏婉把他裙子脱下来,接过导购从帘子外面递进来的新裙子往他头上套,动作轻柔:“因为她说什么不重要。妈妈知道你是谁就行了。”
莫莫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新裙子是浅蓝色的,裙摆上印着小朵的白雏菊。他低头看着裙摆,觉得苏婉的话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帘子外面导购还在夸“您女儿皮肤白,穿蓝色最衬”,苏婉应了一声“是挺衬”,把莫莫转过来拉背后的拉链。
那天买完衣服去地下车库的路上,莫莫注意到好几个路过的人都往他身上看。有个老太太停下来笑眯眯地问他几岁了,夸他辫子扎得好看,问是不是妈妈给扎的。莫莫点头,老太太又夸了一句“小姑娘真乖”就走了。苏婉全程站在旁边,手搭在莫莫肩膀上,等人走远了才低头看他:“累不累?”
“不累。”
“那再逛一层?妈妈想看看丝巾。”
莫莫跟着她上了扶梯。扶梯上升的时候他看见旁边下行梯上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短头发,穿短裤和球鞋,正扒着扶手往下看。那男孩也看到了莫莫,目光在他辫子和裙子上停了两秒,扭头跟身边的大人说了句什么。大人拉了他一把,没让再说。
莫莫把脸转回来,盯着扶梯侧面的黑色毛刷条。苏婉的手一直搭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别人看你,你就当没看见。”苏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们又不认识你,看两眼就过去了。”
“嗯。”莫莫应道。
“但妈妈看你的时候,你要看着妈妈。”
莫莫仰起头。苏婉正低头看他,商场顶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黑色长卷发的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丝绸衬衫,珍珠耳坠在光里晃了晃,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嘴唇抿着,笑意很淡,眼睛却很深。
“记住了。”莫莫说。
苏婉满意地收回手,扶梯到了三楼,她牵着他往丝巾柜台走。
从那以后莫莫发现,被人认成女孩这件事发生得越来越频繁。去面包店买吐司,收银员说“小朋友真文静,女孩子就是乖”;在小区花园里玩,邻居奶奶问他“你妈妈给你扎的辫子呀,手真巧”;就连沈老师第一次上门那天,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也说了句“这丫头长得真秀气”。沈老师说完才看清莫莫的脸,顿了一下,但也没改口,只当是自己看走了眼。
苏婉从来不纠正。有人夸莫莫“漂亮”“秀气”“文静”,她就微微笑着点头,说“谢谢”或者“过奖了”。偶尔有人问得直接——“是男孩还是女孩呀?”——苏婉就答“你猜”,然后不等对方真猜,已经牵着莫莫走开了。
莫莫八岁那年的秋天,苏婉开始每天早晨亲自给他梳头。之前这活儿是周姨做的,周姨手劲大,梳得也快,莫莫有时候被扯得头皮疼,但忍着不说。苏婉接手之后,梳头变成了一件极慢的事。
每天早上七点,莫莫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的小凳上,苏婉站在他身后,先用宽齿木梳把头发整体梳通,再换猪鬃毛圆梳,从额际发根开始,一小片一小片地往下顺。她梳得很慢,梳齿每经过一处,都要用另一只手把前面的头发压住,免得扯到发根。梳到后脑勺的时候她会微微弯下腰,让梳子顺着弧度滑下去,嘴里轻声数着“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莫莫一开始觉得奇怪:“妈妈,为什么要数?”
“一百下才够。”苏婉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梳下来的几根断发绕在指头上扔掉,“头发要养,跟养花一样,每天梳够次数,发根才结实,长出来才顺。你以后头发及腰了,就知道好处了。”
“要留到腰吗?”
“留到腰。”苏婉拿起缎带,从他两侧各挑一绺头发编辫子,“妈妈给你算过了,你现在的头发到肩膀下面三寸,按每个月长半寸算,到腰还要两年多。正好赶在你十岁生日之前。”
莫莫在心里算了算,两年多,七百多天,每天早晚各梳一百下,就是十四万下。这个数字让他觉得后脑勺有点发麻。
“不想留?”苏婉从镜子里看他。
“想的。”莫莫赶紧说。他是真心的——苏婉说“留到腰”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好像那是一件已经发生的好事,莫莫不想让她失望。
苏婉于是笑了,把辫子系好,拍了拍他头顶:“乖。”
那两年里莫莫的头发果然长得很快。周姨每个月用软尺给他量一次,记在厨房挂历的角上。九岁生日那天量出来是及背,到胸口上面两寸的位置。苏婉那天给他编了条鱼骨辫,辫子比平时紧,莫莫觉得头皮被拉得有点发麻,但对着镜子看的时候,确实好看——鱼骨辫一节一节密密地咬在一起,缎带从辫尾穿进去系成蝴蝶结,垂在肩胛骨中间,配着苏婉新买的那件白色蕾丝领衬衫,连周姨都多看了两眼。
“越来越像个女孩子了。”周姨说完这句,看了苏婉一眼,低头继续擦桌子。
苏婉没接话,只把莫莫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蕾丝领口的一圈小珍珠在灯下泛着柔光。她退后两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目光从莫莫的额头扫到下巴,又从肩膀扫到裙摆下面露出来的细白小腿。
“头发及腰之前,”苏婉开口,声音很平,“不许剪。一根都不许剪。”
“嗯。”
“出门要扎好,不许披散着。”苏婉走过来,把莫莫肩头一缕没编进去的碎发拢到耳后,“披着容易挂到东西,也不整齐。妈妈给你扎什么你就戴什么,不许自己拆。”
“好。”
“别人要是问你怎么留这么长,”苏婉顿了顿,手指在莫莫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你就说妈妈喜欢。”
莫莫点头。他其实已经学会怎么应付这种问题了。上次在超市有人问“小姑娘头发养了几年啦”,他按苏婉教的说“妈妈喜欢我留长”,对方就笑呵呵地夸“真听话”,没再追问。还有一次在小区门口,一个牵着狗的阿姨停下来打量他半天,问“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呀”,莫莫想起苏婉说的“别人问就笑,不用答”,就抿着嘴笑了一下,那阿姨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说了句“这孩子长得真俊”就走了。
九岁这年冬天,苏婉带莫莫去城东一家定制童装的裁缝铺量尺寸,准备做几件过年穿的裙子。裁缝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顶针,脖子上挂一根软尺,量到莫莫腰围的时候随口问苏婉:“闺女几岁啦?”
“九岁。”苏婉答。
“九岁长这么高,养得好。”老太太把软尺绕到莫莫胸前,又量了量肩宽,在单子上记了几笔,“腰细,穿收腰的款好看。她喜欢什么颜色?”
苏婉低头问莫莫:“你喜欢什么颜色?”
“浅蓝。”莫莫说。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苏婉:“嗓子也细,跟个小姑娘似的——男孩子变声期还没到吧?”
这话说得有点突兀。莫莫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裙摆。苏婉却面不改色,伸手把莫莫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对老太太说:“他嗓子随我,细。”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继续量尺寸。莫莫站在那儿,后背贴着苏婉的胳膊,感觉到她手掌覆在自己后腰上,稳稳的,热的。他忽然想起沈老师讲过的“女孩说话要轻声细语,不可粗声大气”,又想起林老师说的“呼吸要浅,气沉丹田但声音要浮在上面”——这些课他上了快两年,嗓子确实比班里其他男孩细,唱歌的时候白老师也夸他“音色干净,像女孩子”。
可“像女孩子”和“是女孩子”之间隔着什么,莫莫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苏婉从来不纠正别人,甚至有时候别人叫“小姑娘”她答应得比叫他“莫莫”还快。有一回在电梯里,邻居问“你家姑娘上几年级了”,苏婉答“三年级”,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要带伞。莫莫站在旁边,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里想:我明明是男孩啊。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电梯门开了,苏婉牵他出去,他就把这事忘了。
那天从裁缝铺出来,苏婉带他去喝热可可。店里有面落地窗,外面下着细雪,街上行人裹着围巾匆匆走过。莫莫捧着杯子,看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扎成低马尾,用深蓝色的缎带系着,穿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灰羊毛裙,脚上是一双黑色小皮靴。苏婉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杯美式,眼睛看着窗外,忽然说:“刚才那个裁缝,她以为你是女孩。”
“嗯。”莫莫舔了舔嘴唇上的可可沫。
“你生气吗?”
莫莫想了想,摇头:“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莫莫低头看杯子里的可可,用勺子搅了搅,“因为妈妈没生气。”
苏婉笑了一声,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伸手越过桌面,把莫莫嘴角没舔干净的可可沫用拇指抹掉,动作很慢,指腹在他下巴上停了一瞬。
“妈妈当然不生气。”她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咖啡,“妈妈高兴还来不及。”
莫莫没听懂这句话。但他看见苏婉低头喝咖啡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翘着没放平,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他就觉得,不管妈妈高兴什么,反正自己没做错事。
过完年开春,莫莫的头发长到了后背中间。苏婉开始每天给他换着花样扎——周一高马尾配酒红缎带,周二双麻花辫各系一个蝴蝶结,周三低盘发用珍珠发夹别住碎发,周四鱼骨辫,周五侧编发从右耳后斜着编到左边肩膀前面。周姨每天早上看见他下楼吃早饭,都要先看一眼他今天什么发型,再去看苏婉的脸色——苏婉心情好的时候会给莫莫扎得松些,心情一般的时候就扎得紧,发际线绷得一丝不乱。
有天早上苏婉给他梳头的时候,莫莫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头皮上有一小片红,是昨天鱼骨辫勒出来的印子还没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苏婉从镜子里也看见了,梳子停了一下,然后放轻了动作,把今天要扎的那条辫子往前挪了半寸,没再压着那片红印。
“疼就说。”苏婉说。
“不疼。”
“红了还不疼?”
莫莫抿嘴笑了一下:“有一点点。”
苏婉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但手上彻底松了劲,辫子扎得松松的,蝴蝶结系好之后还特意拽了拽两边的头发,让辫子垂得更自然些。莫莫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辫子跟着晃,蝴蝶结的尾巴扫在肩膀上,他忽然觉得后脑勺那片红印子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那天下午他去小区门口拿快递,碰见隔壁楼的一个阿姨带着女儿在遛弯。那女孩比莫莫小两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粉色羽绒马甲,正蹲在地上捡树叶。阿姨看见莫莫,先夸了句“头发扎得真好看”,又问她女儿:“你看姐姐的辫子多漂亮,让你扎你就不肯。”
莫莫抱着快递盒子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阿姨已经牵着女儿走了。小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莫莫冲她笑了笑。小女孩也笑了,挥了挥手里攥着的一片黄叶子。
莫莫抱着盒子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苏婉从电梯里出来倒垃圾。苏婉看他抱着快递盒,顺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寄件人,又抬头看他:“刚才跟谁说话呢?”
“隔壁楼的阿姨,她夸我辫子好看。”
苏婉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多问,一手拎着垃圾袋一手抱着快递盒往垃圾桶那边走。莫莫跟在后面,看见苏婉把垃圾扔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回头顶的蝴蝶结,最后定在他脸上,笑了一下。
“妈妈。”莫莫喊她。
“嗯?”
“我头发长到腰之前,是不是都不能剪?”
“是。”
“那长到腰之后呢?”
苏婉走过来,手指勾了勾他垂在肩头的辫梢,缎带在她指间滑过去:“长到腰之后,妈妈给你换一种扎法。”
她没说明白是什么扎法。莫莫也没再问,跟着她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见单元门外又走过一个邻居,那人往电梯里瞟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莫莫这回没低头,他想起苏婉说的“别人看你你就当没看见”,就把眼睛抬起来盯着电梯楼层数字。那邻居目光扫过去,门正好关上。
苏婉在电梯里笑了一声:“学得挺快。”
莫莫不知道她是在夸自己,但听起来像夸奖,他就高兴了,跟着笑了一下。电梯到了楼层,苏婉先出去,莫莫跟在后面,辫子上的缎带尾巴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扫过楼梯间暖黄色的灯光。
名字的第一次模糊
十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三月底了,院子里的玉兰才刚冒出毛绒绒的花苞,像一群缩着脖子的小鸽子蹲在枝头。莫莫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正在给他梳头的苏婉:“妈妈,玉兰花是不是也要穿裙子才肯开?”
苏婉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随即又顺着发丝滑下去,从发根梳到发梢,不急不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它们包得紧紧的,像穿了好多件衣服,等暖和了才肯脱掉。”莫莫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看那些花苞,“我是不是也包得紧紧的?”
苏婉没接话,把梳子放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根新买的发带。那发带是浅杏色的,缎面上绣着细碎的白色小雏菊,比莫莫平时用的那些素色缎带要花哨些。苏婉把莫莫的头发拢到脑后,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她的手指很稳,每一下交叉都拉得紧实匀称,编出来的辫子贴着后脑勺一路往下,到了发尾才用发带系住,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转过来我看看。”
莫莫从椅子上跳下来,转过身。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领口是小小的圆领,缀着一圈细密的蕾丝边。这裙子是苏婉上个月给他添的春装,料子柔软,贴身却不紧绷,袖口收在手腕处,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手臂。莫莫已经很习惯这样的衣服了,习惯到有时候早上醒来,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衣服,摸到裤子反而会觉得不对劲。但他今天站在苏婉面前,忽然觉得裙子底下的两条腿有点不自在,好像那层薄薄的针织料子忽然变得透明了似的。
苏婉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把莫莫肩头一根落发拈掉,又把他领口的蕾丝理了理。“好看。”她说,语气像在端详一幅画。
莫莫抿了抿嘴,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袜子是白色的,上面有细小的镂空花纹,脚背处绣了一朵小小的蝴蝶结。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滚回去了,像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
苏婉注意到了。“想说什么就说。”
“妈妈,”莫莫抬起头,杏眼里带了一点犹豫,声音轻轻的,“为什么我总要穿裙子?”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莫莫拉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拢着他垂在胸前的辫子。莫莫已经十岁了,身量抽长了不少,坐在苏婉腿上脚都快够着地了,但苏婉还是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怎么突然问这个?是学校有人说你了?”
“没有。”莫莫摇头。学校确实没人说他,至少当着他的面没有。班上的同学早就习惯了他穿裙子上学,老师也从来不说什么,连体育课苏婉都给他请了免修,说是身体原因。莫莫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被装在一个透明的泡泡里,外面的人看得见他,却碰不到他。
“那是周姨说什么了?”
“周姨什么都没说。”莫莫把脸埋在苏婉颈窝里,闷闷地说,“就是我自己想的。妈妈,我是不是跟别的男孩子不一样?”
苏婉的手在他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他们都穿裤子,我穿裙子。他们头发短短的,我头发这么长。”莫莫用指尖捻了捻自己的辫梢,“他们下课追着跑,林老师说我不能跑,要一步一步走稳。他们说话声音粗粗的,白老师说我要用假声练,练得细细的才好听。”
苏婉听着,嘴角一直挂着那种温温浅浅的笑,不急着打断。等莫莫说完了,她才开口:“莫莫,你觉得妈妈对你好不好?”
“好。”莫莫答得飞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那妈妈会不会害你?”
“不会。”
“那妈妈让你穿裙子、留长发、学这些,你觉得是为什么?”
莫莫从苏婉怀里抬起头,看着她。苏婉今天没穿套装,在家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丝质的墨绿衬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耳垂上一对珍珠坠子轻轻晃着。她的眉眼依旧锋利精致,但看着莫莫的时候,眼神软得像化开的蜜。
“因为……”莫莫认真想了想,“因为妈妈喜欢?”
苏婉笑了一声,捏了捏他的鼻尖。“因为你是妈妈最完美的作品。”
莫莫眨了眨眼。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了,每次苏婉带他出去见人,或者给他添了新衣服、新发饰,或者他刚学会一段新的钢琴曲、一首新的歌,苏婉都会用这句话收尾。最完美的作品。以前他觉得这是最好的夸奖,比“你真棒”“你真乖”都要高级得多,因为妈妈说“作品”,说明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是妈妈亲手雕琢出来的。可今天他坐在苏婉腿上,穿着新裙子,扎着新发带,忽然对这个词有了一点说不清的疑惑。
“作品”是东西。他是人。
“可是妈妈,”莫莫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像在说悄悄话,“我是男孩子呀。”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得玉兰树的枝条轻轻蹭着玻璃,发出极细的沙沙声。苏婉的手还在莫莫背上拍着,节奏没乱,连呼吸都没变。
“谁跟你说你是男孩子的?”苏婉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在问一道算术题。
莫莫愣了一下。“没有人说……可是,我知道啊。我是男孩子,所以不能穿裙子,不能扎辫子,不能……”
“谁规定的?”
莫莫又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谁规定的?学校里的男孩子都穿裤子,头发短短的,跑起来风风火火的。女孩子才穿裙子扎辫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需要理由。但苏婉一问“谁规定的”,他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反正……大家都这样。”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苏婉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着他的头顶。“莫莫,你从小就跟在妈妈身边,是妈妈一手带大的。妈妈给你穿什么、教你什么,都是因为妈妈最了解你。你比那些普通男孩子要好看得多,也聪明得多。妈妈舍不得让你穿那些灰扑扑的裤子,剪那些乱七八糟的头发。你穿裙子好看,留长发好看,说话细声细气的好看。你觉得不舒服吗?”
莫莫想了想,摇头。裙子确实很舒服,比裤子透气,走路的时候裙摆蹭着小腿,软软的,滑滑的。长发扎起来也不难受,苏婉每天给他梳头,力道刚刚好,梳子齿刮过头皮的时候还会有一点酥酥麻麻的舒服。他其实不讨厌这些。
“那不就结了。”苏婉松开他,把他放到地上站好,理了理他裙摆的褶皱,“你要记住,别人怎么穿是别人的事,你是我苏婉的女儿,你只要照着妈妈给你安排的路走,妈妈保证你以后比谁都好。”
莫莫听到“女儿”两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女儿”,但苏婉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梳妆台了,把那把牛角梳放进抽屉里,又取出一瓶护发精油,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回头冲他招手。
“过来,把发尾再抹一点,免得毛躁。”
莫莫乖乖走过去,背对着苏婉站好。苏婉的手从他发尾一路抹到辫子中段,精油的香味漫开来,是淡淡的玫瑰混着一点柑橘调,不浓,闻久了会让人犯困。莫莫盯着梳妆台上的小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杏眼薄唇,皮肤白得像细瓷,辫子垂在胸前,发带上的小雏菊一朵一朵排过去,衬得他整张脸都柔柔的。他忽然想,镜子里这个人,确实不太像男孩子。
“妈妈,”他又开口了,“那我以后……长大了也这样吗?”
苏婉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从背后传来,平平稳稳的:“长大了妈妈给你换更漂亮的裙子。”
“我是说,长大了也穿裙子、扎辫子?”
“怎么,你不愿意?”
莫莫从镜子里看苏婉。苏婉也正从镜子里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镜面里碰到一起。苏婉的眼神还是那样,温温浅浅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水面平静,底下是什么,莫莫从来猜不透。
“也不是不愿意……”莫莫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绞着裙摆上的蕾丝边,“就是有时候觉得怪怪的。上周去超市,那个收银员阿姨喊我小妹妹,我说我是男孩子,她愣了一下,然后妈妈你就笑了,还跟她说‘他害羞’。妈妈,我为什么要害羞?我明明说了实话。”
苏婉把手上的精油瓶子放回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擦。擦完了,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到莫莫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莫莫,你告诉妈妈,你觉得自己是男孩子,是因为别人都这么说,还是你自己真的这么觉得?”
莫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他觉得自己是男孩子,因为他长了男孩子的身体,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可是苏婉问他“你自己真的这么觉得吗”,他忽然不确定了。他从来没有“觉得”过自己是男孩子,他只知道别人说他是。可别人说的,就一定对吗?如果别人说的对,那为什么妈妈说的跟别人不一样?妈妈明明是他最亲近的人。
“我……我不知道。”莫莫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妈妈,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苏婉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这回抱得很紧,紧到莫莫能听见她胸腔里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傻孩子,”苏婉的声音贴着他耳朵传进来,又低又柔,“你永远不会让妈妈失望。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不明白,以后会明白的。”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等你再长大一点。”苏婉松开他,拇指蹭了蹭他的眼角,那里有一点湿,但还没凝成泪珠,“等你长到妈妈的肩膀那么高,妈妈就告诉你更多。”
莫莫吸了吸鼻子,点头。他其实还想问“更多”是什么,但苏婉已经站起来了,顺手把他歪掉的发带扶正,拍了拍他的后背。
“去把钢琴练了。沈老师下午要来检查茶道,你先把那套凤凰三点头再温一遍,别到时候手又抖。”
莫莫应了一声,转身往琴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苏婉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一手撑着窗台,另一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羊绒开衫的袖口。窗外那棵玉兰树的影子落在她半边脸上,看不真切表情。
莫莫没再说话,轻手轻脚地拐进了琴房。
他坐在琴凳上,手指搭上琴键,弹了两句拜厄的练习曲,弹着弹着走了神。琴房角落里立着一面穿衣镜,是林老师上课时用来纠正他站姿的。镜子里映出他的侧影,奶白色裙子,黑色长辫,发带上的小雏菊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柔的杏色。他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抬起一只手,把垂在肩头的辫子拨到背后去。镜子里的“她”也跟着把辫子拨到背后去,动作一模一样。
莫莫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琴谱,手指落下去,这次弹得连贯了些。
楼下传来门铃声,然后是周姨去开门的脚步声,接着是沈老师那把清亮又板正的嗓子:“苏女士在吗?今天提前了一刻钟,路上不堵。”
苏婉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带着笑:“在呢,沈老师来得正好,莫莫刚练完琴。莫莫——”
莫莫从琴凳上跳下来,把裙摆抚平,辫子拢到胸前,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琴房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个穿裙子的孩子也回头看他,杏眼薄唇,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苏婉刚才说的“最完美的作品”,心里那团棉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压,没那么堵了。妈妈那么喜欢他,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他只要照着妈妈说的做就行了,别的事情,大概真的等长大就明白了。
莫莫推开琴房的门,往客厅走去,辫子上的缎带尾巴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扫过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
阿岚的化妆箱
沈老师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层。她合上那本蓝布封面的茶道讲义,照例对莫莫的凤凰三点头挑了两处毛病——手腕落壶的弧度不够圆,注水到七分满时停得太急——然后转向苏婉,语气里带着那种老派教书人特有的、不轻易给满分的审慎:“莫莫的底子是好的,柔顺,坐得住。只是到底年纪小,气韵还沉不下来,再大两岁就好了。”
苏婉笑着道谢,亲自把沈老师送到玄关,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扁平的纸盒,用墨绿色丝带扎着十字结,搁在茶几上。莫莫还跪坐在茶席前收拾茶具,听见苏婉说:“明天阿岚来,你早点起来,把头发洗干净,别让周姨帮你吹,自己吹。她教过你的,发根要蓬,发尾要顺。”
莫莫把最后一柄茶匙用软布擦干,放回漆盒里,才抬头问:“阿岚姐姐来做什么?”
“教你化妆。”苏婉拆开纸盒,里面是几支细长的刷子和一盒分装成小格的粉块,颜色从浅到深排过去,像一盒压实的晚霞,“你十一岁了,该学这些了。以后出门见人,不能总素着一张脸。”
莫莫把茶具端回厨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周姨。周姨接过漆盒,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把莫莫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第二天上午,阿岚来得很准时。她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像是某种水果硬糖化在空气里。栗色波浪卷发扎成高马尾,耳垂上两颗米粒大的珍珠耳钉,短裙是墨绿色丝绒的,配一双及膝黑靴,靴筒上缀着细密的银扣。她右手拎一只银灰色铝箱,箱面上贴了几张褪色的卡通贴纸,左手还提着一袋热腾腾的糖炒栗子,进门先塞到周姨手里:“周姨,路上看见的,还烫着,你趁热吃。”
周姨捧着那袋栗子愣了一下,苏婉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阿岚有心了”,她才道了谢往厨房走。
阿岚把铝箱搁在餐桌上,掀开锁扣,里面分了三层,像一本立起来的书。最上层是瓶瓶罐罐,矮的高的胖的瘦的,玻璃瓶碰着塑料盖,叮叮当当地响;中间一层是刷子,长的短的圆的扁的,拿绒布袋子一支支套着;最底下那层压着几盘粉饼和眼影,阿岚一支支抽出来码在桌面上,嘴里不停:“莫莫过来,坐这儿,光线好。苏姐说了,今天先学基础,护肤、修眉、淡妆,三样。你别紧张,我手轻。”
莫莫在椅子上坐下来。餐桌被擦得锃亮,倒映出头顶那盏黄铜吊灯,也倒映出他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他今天穿的是苏婉挑的一条浅灰蓝棉布裙,圆领口滚着细白边,头发按苏婉的吩咐自己吹的,发根果然蓬松,发尾用卷梳带了一道弧,垂在胸前。他坐得笔直,是沈老师反复纠正过的坐姿——背不贴椅,肩不耸高,膝盖并拢,双手叠放。阿岚绕着他转了半圈,打了个响指:“完美。苏姐把你养得真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地上打滚呢。”
苏婉坐在客厅那头的单人沙发里翻一本画册,闻言抬了抬眼皮,唇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阿岚先从护肤讲起。她拧开一瓶透明啫喱,挤出一颗黄豆大的量在手背上,揉开,凑近莫莫的鼻尖让他闻:“闻见了吗?玫瑰和一点点青瓜的味道。你皮肤薄,不能用太厚的霜,先用这个打底,等吸收了再上别的。”她拿化妆棉蘸了爽肤水,从莫莫的额头开始擦,手法利落,棉片凉丝丝地贴过皮肤,留下一条干净的水痕,“额头——鼻子——两颊——下巴,顺序别乱,从中间往两边,往上提,别往下拉。记住了?”
莫莫点头,眼睛跟着阿岚的手走。阿岚又挤了一泵乳液,这次直接点在他脸上,五处,额头两颊鼻尖下巴,然后用指腹推开。莫莫觉得自己的脸像一块被仔细抹平的面团,阿岚的手指带着温度,从下往上推的时候有一点点痒。
“自己来一遍。”阿岚把棉片和乳液瓶推到他面前。
莫莫伸手去够,手指有点僵。他照着刚才看到的顺序擦爽肤水,擦到鼻翼的时候棉片卡了一下,阿岚在旁边说“转个方向,竖着擦”,他才反应过来。乳液点在脸上,他学阿岚的样子用指腹推开,推到下颌线的时候阿岚喊停:“这里要往上带,带到耳根,别往下抹,往下抹脸会垮。”莫莫赶紧改方向,耳根被自己的手指蹭得微微发红。
苏婉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画册,走到餐桌旁边,一手搭在莫莫的椅背上,低头看他操作。她没有出声,但莫莫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手指上的分量,比平时重。他推乳液的动作更慢了,每一下都推到阿岚说的位置才收手。
“行了,”阿岚拍了拍他的肩,“护肤过关。下面修眉。”
她从绒布袋里抽出一支细长的银色眉夹,在酒精棉上擦了两遍,又拿出一把小眉梳和一把小剪刀。莫莫的眉毛天生就淡,形状倒好,弯弯的一道,眉尾收得细。阿岚凑近看了看,用眉梳顺着毛流梳了两遍,说:“你眉毛底子好,不用拔太多,把杂毛修掉就行,眉尾稍微修尖一点,显得秀气。”她捏起眉夹,让莫莫看她的动作,“夹住一根,顺着长的方向拔,快一点,别犹豫,犹豫反而疼。”
第一根拔下来的时候莫莫嘶了一声。其实没有多疼,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但那种皮肉被连根揪起的触感很陌生。阿岚问他要不要停,他摇头,苏婉在后面说:“忍一忍,修干净了好看。”莫莫就咬住下嘴唇,让阿岚继续。阿岚手快,十来下就把眉骨下方和眉尾的杂毛修干净了,拿小剪刀把眉头的长毛剪短了一点,最后用棉片敷了敷发红的地方。
“照镜子看看。”
莫莫转头看阿岚举到面前的小圆镜。镜子里那张脸他看了十一年,但眉毛修过之后,眉眼之间的留白好像变窄了一点,眼睛显得比平时大,形状也更分明了。他抬起手碰了碰眉尾,指腹摸到一小片光滑的皮肤,那里原本有几根细毛。
“好看吧?”阿岚得意地晃了晃镜子,“这才叫修眉,不是刮眉毛。刮的过两天就长出茬来,修的能管半个月。”
苏婉这时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阿岚,教他上底妆。用最浅的那支。”
阿岚从铝箱最上层摸出一管粉底液,旋开盖子,在手背上挤了一颗花生米大的量。她拿了一支扁头刷,把粉底液在手背上调匀,一边调一边说:“你皮肤白,用最浅的色号刚好,再深一度就显黄了。上脸之前一定要在手背上调开,不然刷上去一块深一块浅。”她用刷子蘸了薄薄一层,从莫莫的额头中间开始往外扫,刷毛软得像羽毛尖,扫过脸颊的时候莫莫忍不住眨了好几下眼。
“别动别动,动了刷不匀。”阿岚一只手轻轻固定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快速把粉底推开。莫莫觉得自己的脸被一层薄薄的东西裹住了,不闷,但有一种轻微的异物感,像夏天出了一层细汗又马上被风吹干。阿岚用海绵块把发际线和下颌边缘按压了一遍,退后两步端详,又拿刷子在鼻翼两侧补了两下。
“自己试试。”
莫莫握住刷柄。刷子比看起来轻,他学着阿岚的样子在手背上蹭了两下,然后往自己脸上刷。第一下力道重了,额角留下一道浅浅的刷痕,阿岚伸手用海绵给他按匀了,说“轻一点,像扫灰一样”。莫莫放轻了手劲,慢慢把剩下半张脸刷完。苏婉在旁边看着,等他放下刷子,伸手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检查粉底有没有卡纹。她的指尖凉而干燥,蹭过去的时候莫莫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她护手霜的味道。
“还行。”苏婉收回手,“阿岚,继续。”
接下来是画眉。阿岚换了一支斜角眉刷,蘸了眉粉,在莫莫眉尾处补了两三笔,把刚才修尖的轮廓描得更清楚,又用螺旋刷把颜色晕开。她让莫莫自己握笔,手把手带着他画了左边那道眉的眉尾,然后松手让他补右边。莫莫的手有点抖,第一笔画歪了,超出眉尾一小截,阿岚用棉签蘸了乳液擦掉,让他重来。第二次他屏住呼吸,笔尖贴着眉骨慢慢描过去,画完自己先凑到镜子前看——两道眉毛对称地弯着,眉尾收得细细的,像用铅笔轻轻勾出来的。
“不错,”阿岚点头,“比你苏姨当年学得快。她第一次画眉,两边画得跟毛毛虫似的,还是我给她改的。”
苏婉在沙发上哼了一声:“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阿岚吐了吐舌头,从箱子里翻出一盘四色眼影,都是极淡的杏色、米棕和一点浅浅的珠光。她用一支圆头晕染刷蘸了最浅的杏色,让莫莫闭上眼睛,在眼窝上薄薄扫了一层,又换了一支小号刷,蘸了米棕色,沿着睫毛根部画了一条细细的线,眼尾稍微拉长了一点点。莫莫闭着眼,能感觉到刷毛在眼皮上轻轻扫过的触感,有点痒,像蝴蝶停在上面又飞走。阿岚让他睁眼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那双杏眼周围多了一圈柔和的阴影,眼睛显得更深了,眼尾那一点拉长的棕色让整个眼型往上挑了一点,像林老师教他舞蹈时说的“眼随手动”的那个“眼”字,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阿岚又用指腹蘸了一点珠光,点在他眼皮正中间,说“这叫提亮,显得眼睛有神”。然后她旋开一支睫毛膏,让莫莫低头看桌面,从睫毛根部往上刷了两下。莫莫觉得睫毛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睁开眼的时候视野边缘多了一层毛茸茸的暗影,像透过一道极细的帘子看东西。
“最后,腮红和唇膏。”阿岚用一把圆胖的腮红刷蘸了蜜桃色的粉,让莫莫对着镜子笑一下,把粉扫在他颧骨最高处,往太阳穴方向带。莫莫不太习惯对着镜子笑,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阿岚说“再笑一下,就一下”,他才又弯了弯嘴角。腮红扫上去之后,镜子里那张脸两颊浮起一层淡淡的暖色,像刚跑完步或者晒过太阳,气色一下子不一样了。
唇膏是浅玫瑰色的,阿岚用唇刷蘸了,让莫莫抿一下嘴,把颜色抿匀,又拿棉签把唇角多出来的部分擦掉。莫莫抿嘴的时候尝到一点甜味,还有一点蜡质的滑腻,他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阿岚哎了一声:“别舔别舔,舔掉了就白涂了。”他赶紧把舌头收回去。
“好了。”阿岚把镜子立起来,退到莫莫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自己看。”
莫莫看着镜子。
镜子里坐着一个女孩。眉毛弯而细,眼睛周围有一圈柔和的杏色,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被刷得根根分明;脸颊透着淡淡的蜜桃色,嘴唇是浅浅的玫瑰色,抿着的时候像一朵还没完全打开的花苞。黑色长发垂在胸前,发尾的卷弧刚好搭在锁骨旁边。浅灰蓝的裙子衬得肤色更白,领口那圈白边把下颌的线条托得格外干净。
莫莫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平时就常被认成女孩,穿裙子、留长发、声音细,走在路上别人喊他“小姑娘”他也不会纠正。但那些时候他还能在镜子里找到一点自己熟悉的轮廓——眉眼的间距、脸颊的弧度、下巴的形状,总有一点是“莫莫”的。现在镜子里这个人,把那些他熟悉的细节全用颜色重新描了一遍,描成了另一个样子。那个样子漂亮、整齐、讨人喜欢,但跟他早上起床时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人不太一样了。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眉毛。镜子里的女孩也抬手碰眉毛。动作是他自己的动作,但那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指甲修得圆圆的,指节上还留着刚才涂乳液时蹭到的一点亮光。
“怎么样?”阿岚凑过来,下巴搁在他头顶,“我就说嘛,底子好就是省事。苏姐你看,是不是这个路子?”
苏婉走过来,站在莫莫身后。她弯下腰,脸凑到莫莫脸旁边,两个人的倒影叠在镜子里——苏婉的冷白皮和深色卷发,莫莫的浅蜜桃色和黑直发,一大一小两张脸并排搁着,像同一幅画里前后两个景。苏婉对着镜子里的莫莫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把他左耳侧一缕没别好的头发拢到耳后,指背轻轻蹭过他的耳廓。
“还差一点。”苏婉说。
阿岚愣了一下:“差哪儿?”
“唇色淡了。”苏婉从阿岚摊开的唇膏盘里挑了一支稍微深一点的颜色,旋出来,亲自用唇刷蘸了,让莫莫张嘴,“抿一下——对,就这样。”她手腕很稳,刷头沿着莫莫的下唇线描了一道,又勾了上唇的唇峰,最后把中间填满。莫莫感觉到刷毛凉凉地划过嘴唇,苏婉离他很近,呼吸拂在他鼻尖上,带着那股檀香味。
“好了。”苏婉直起身,把唇刷搁回盘子里,“阿岚,以后每周来一次,把你会的那套慢慢教给他。下回教他用香水,再下回教他怎么跟人说话的时候看人的眼睛。”
阿岚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莫莫还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唇色加深之后,整张脸好像被什么点亮了,玫瑰色的嘴唇在浅灰蓝的裙子上面格外显眼,像画师最后落下的那一笔朱砂。他抿了抿嘴,镜子里的人也抿了抿嘴,嘴唇上的颜色匀开一点,显得更软了。
苏婉把手搭在他肩上,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他能听见:“喜欢吗?”
莫莫想了一下,点头。他确实觉得好看。好看得让他有点心慌,但好看就是好看,这一点他没法否认。
“那就记住,”苏婉的声音还是轻轻的,“让人一眼就喜欢的样子,就是这样的。以后出门,就照这个来。步骤都记住了?”
“记住了。”莫莫说。他确实记住了。阿岚教他的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先什么后什么,往哪个方向推,刷子蘸多少量,他都记在脑子里了。妈妈要的东西,他向来记得牢。
阿岚收拾好箱子,把糖炒栗子的空袋子从周姨那儿要回来扔进垃圾桶,临走前拍了拍莫莫的脑袋:“下周二见,我给你带瓶香水小样,先闻着玩。”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苏姐,莫莫这底子,再养两年,我都能直接给他做新娘妆了。”
苏婉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周姨从厨房探出头问要不要热晚饭,苏婉说再等一刻钟。莫莫还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阿岚留给他的一小盒分装好的护肤品和一支润唇膏,说是让他平时自己练。他低头看那支润唇膏,管身上印着浅粉色的花纹,跟他今天涂的唇膏是一个牌子。
苏婉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画册摊在桌上,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幅画让他看。画上是一个穿白裙的女人侧坐在窗边,光线从背后打过来,脸只露出小半张,唇色很淡,但眼睛画得极细,连睫毛的弧度都看得清。
“你看她的眼睛,”苏婉说,“没有浓妆,但让人移不开眼。这就是我要你学的——不是把脸画满,是画到刚好让人记住。”
莫莫看着画,又看了看苏婉。苏婉的妆一向淡,今天只描了眉涂了唇,但整张脸就是有一种让人不敢随便搭话的锐利。他忽然想,苏婉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坐在某个镜子前,被另一个人教着画眉涂唇。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因为苏婉已经合上画册站起来,说:“去把妆卸了,用阿岚教你的方法。卸完出来吃饭。”
莫莫应了一声,往洗手间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头——苏婉正站在餐桌旁,把阿岚留下的那盒粉饼收进自己包里,动作很仔细,先垫了一层绒布,再把粉饼盒放进去,拉上拉链。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侧脸对着莫莫,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那道弯着的弧度还在。
莫莫转回身,进了洗手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的时候他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玫瑰色的嘴唇被水汽一蒸,显得更红了。他低下头,按阿岚说的,把卸妆水倒在棉片上,先敷在眼睛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擦掉。棉片拿开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又一点点变回了他熟悉的样子。
他擦到嘴唇的时候多擦了两遍,玫瑰色褪干净了,露出底下偏淡的唇色。他把棉片扔进垃圾桶,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早上那个莫莫,眉毛修过了,比平时整齐,但别的都回来了。
他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嘴,转身出去吃饭。
裙摆下的秘密
第二天是周六,莫莫不用去上沈老师的礼仪课。他以为能多睡一会儿,结果七点刚过,房门就被轻轻叩了两下。周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说苏女士让莫莫九点前把早饭吃完,上午有新的课。
莫莫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床头叠好的衣服换了样式——是一条浅灰色的棉质长裙,裙摆到小腿中部,配一双白色短袜,袜口带着一圈细窄的蕾丝。旁边还放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扣子是贝壳做的,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珠光。他换上衣服走到餐厅,苏婉已经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小碟没动过的全麦吐司。她今天没穿套装,换了一件深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地系着一条细丝巾,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那对白珍珠。
“坐下吃。”苏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对面。
桌上摆着一个小瓷碗,里面是温热的燕麦粥,旁边有一碟切好的水果和半颗水煮蛋。莫莫坐下来,先喝了口粥,又偷偷抬眼看了看苏婉。苏婉正翻着一本硬壳的大开本册子,纸页很厚,反光的时候能看见上面印着各种裙子的款式和局部细节图。她把册子转了个方向,推到莫莫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你看看这条裙子,裙摆的层次是怎么做的?”
莫莫凑过去看,是一条款式简单的黑色半裙,但裙摆处做了三层不同长度的内衬,最里面一层是硬纱撑出弧度,中间一层是软缎,最外面才是黑色的主面料。三层在走动的时候会依次露出来,像水波一样一层叠一层。
“是……一层一层缝上去的?”莫莫不太确定地说。
苏婉点了点头,又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裙摆的剖面图,标注了每层布料的裁剪尺寸和缝份宽度。莫莫看了半天,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真要他动手,他连针怎么拿都不太清楚。
“从今天起,每周六上午跟我学缝纫。”苏婉合上册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不要求你做得跟裁缝一样快,但你要明白一条裙子是怎么从一块布变成穿在身上的东西。懂了结构,你才知道什么该改、什么不该改。”
莫莫应了一声好。他低头继续吃粥,心里却在想,苏婉以前从来没让他碰过针线。阿岚教他化妆的时候,苏婉说的是“让人一眼就喜欢”;沈老师教他坐姿礼仪,苏婉说的是“让人挑不出错处”。现在轮到缝纫,苏婉说的是“明白结构”。他隐约觉得这几件事之间有一条线连着,但那条线埋得太深,他抓不住。
早饭吃完,周姨收了碗碟。苏婉起身往走廊深处走,莫莫跟在后面。走廊尽头有一间他很少进去的房间,门一直锁着,周姨每周会进去打扫一次,但从来不让莫莫进去帮忙。今天苏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推开门,侧身让莫莫先进。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台黑色的缝纫机,机身擦得锃亮,旁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线,颜色从浅粉到深黑排成一条渐变色带。另一面墙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用图钉固定着各种布料小样,有的轻薄透光,有的厚实挺括,每一块下面都用铅笔标了名称和成分。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白色裁切台,台面上铺着一张牛皮纸,纸上已经用划粉画好了裙片的轮廓。
“这是你那条灰裙子的纸样。”苏婉走到裁切台边,手指沿着划粉的线条走了一圈,“我今天先教你认纸样上的标记,然后你试着自己裁一块布出来。裁坏了不要紧,但每一刀下去之前都要想清楚。”
莫莫站在裁切台前,台面几乎到他的胸口。他踮了踮脚,苏婉看见了,从墙角搬来一张高脚凳让他踩上去。莫莫扶着台面站稳,低头看那张纸样,上面除了轮廓线还有各种符号——剪刀形状的标记表示要剪开,小三角表示要对齐,虚线表示要折叠。苏婉一个一个指给他看,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里,看到没有?这个弧线是腰口,这边是侧缝。你裁的时候布纹线要对准这里——”苏婉的手指点了点纸样边缘一条带箭头的直线,“布纹歪了,裙子就会拧着转,穿出去是笑话。”
莫莫认真看着,把苏婉说的每一点都往脑子里记。他发现自己其实不讨厌这件事。布料的触感、纸样上的线条、苏婉说话时那种笃定的语气,都让他觉得踏实。他甚至有点想快点动手试试。
苏婉从架子上抽出一块浅蓝色的棉布,抖开铺在裁切台上,把纸样覆上去,四角用重铁块压住。她把一把裁缝剪递给莫莫,剪刀比莫莫的手掌还长一截,握柄处缠着深色的布条。
“从这边开始,沿着线剪,慢一点。”
莫莫接过剪刀,刀口对准纸样边缘的划粉线,咔嚓一声下去,布面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前剪,剪到弧线的地方手有点抖,但苏婉没出声,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剪完一整片,苏婉把布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边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行。比我想的好。”
莫莫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他把剪刀放下,苏婉又递给他一块更薄的白色蕾丝料子,让他照着另一张纸样裁。蕾丝料子软,容易滑,剪的时候要格外小心。莫莫裁到一半,苏婉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停。你看这里——”苏婉把布片翻过来,指着边缘一处,“你剪歪了半寸。歪了这半寸,缝上去的时候裙摆就会往里收,走起路来一边高一边低。拆了重裁。”
莫莫咬了咬下唇,把剪坏的那片放到一边,重新铺料子、对纸样、压铁块。这一次他剪得更慢,每剪一段就停下来对一对线条。苏婉没再打断他,走到窗边去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莫莫只听见几个词——“对,还是按原来的方案”“尺寸再收一点”“蕾丝要最软的那种”。他不敢回头,手里的剪刀继续沿着线走。
裁完三片布,苏婉挂了电话走回来,看了看他的成果,点了点头。她把裁好的布片收进一个浅口的藤编篮子里,说下午再教他踩缝纫机。莫莫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腿有点酸,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他裁的东西虽然不多,但那是他自己动手做出来的,跟化妆、跳舞都不一样,是实实在在能摸到的东西。
吃过午饭,周姨把碗筷收走的时候多看了莫莫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莫莫注意到周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身上那条灰裙子,然后很快低下头去擦桌子。他不太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但也没多想,因为苏婉已经站在走廊那头叫他了。
下午的缝纫课在同一个房间。苏婉先演示了一遍怎么踩缝纫机——脚要平放在踏板上,踩的力度要匀,手要扶着布片往前走,不能推也不能拽。她踩了一段直线给莫莫看,针脚细密匀称,像机器印出来的。莫莫坐上缝纫机前的椅子,脚够不着踏板,苏婉把踏板垫高了一块木板,让他踩着试试。
第一次踩下去,线全绞成一团。莫莫慌了,赶紧松脚。苏婉把布片翻过来看了看,没生气,拿小剪刀把绞住的线剪断,又重新穿好线。
“再来。这次慢一点,先空踩几下找感觉。”
莫莫深吸一口气,脚掌轻轻压下去,缝纫机发出轻轻的嗒嗒声,针起针落,节奏稳了之后他才把布片放进去。这回好多了,虽然针脚还是有点歪,但至少没再绞线。他缝完一条直线,苏婉拿起来看了看,用划粉在弯的地方画了个小圈。
“这里,再练。缝纫这东西没有窍门,就是手熟。”
莫莫练了整整一下午。从直线到弧线,从单层布到两层叠在一起缝,苏婉一直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指点,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那本大册子。房间里只有缝纫机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响动。莫莫渐渐找到了一点节奏,脚底下踩着踏板,手上扶着布片,眼睛盯着针尖走,脑子反倒空了下来。他喜欢这种空,什么都不用想,只管把手上的活做好。
快五点的时候,苏婉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上。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莫莫停下来,脚从踏板上收回来。苏婉的手没有立刻拿开,而是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了一点,捏了捏他的上臂。
“你裁的那几片布,我看了。腰口那块的弧度你剪得比我想的准。”苏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比大多数女人都更懂美。”
莫莫愣了一下。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先是热的,心口那块地方像被温水泡了一下,整个人都轻了几分。苏婉不常夸他,更少拿他跟别人比。她说“比大多数女人都更懂”,那就是说,在苏婉眼里,他做这些事做得比真正的女人还要好。这个念头让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可几乎就在同时,另一股感觉从胃底升起来,凉丝丝的,像吞了一口没化开的冰。他想起阿岚教他化妆那天说的那句“让人一眼就喜欢”,想起沈老师一遍遍纠正他的坐姿时说的“女孩要柔顺端庄”,想起林老师压着他的腿说“再开一点,你的柔韧度比一般女孩好”。每一句话单拿出来都是夸奖,可把它们摆在一起,就像拼图一样拼出一个他不太敢细看的形状。苏婉夸他懂美,夸的是他像女人一样懂美。可他是女人吗?苏婉从来没说过他是。苏婉说的是“你比大多数女人都更懂”——这句话里,他站在“女人”这个圈子的外面,被拉进来比了一圈,比赢了,可那个圈子的边线到底在哪里,他还是不知道。
“发什么呆?”苏婉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去把布片收好,明天再练。晚上阿岚要过来,给你带了些新东西。”
莫莫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把裁好的布片和纸样一起收进藤编篮子里,又把缝纫机上的线团取下来放回架子上。他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线头时,听见苏婉在门口跟周姨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字字都听得清。
“明天让阿岚把那几双蕾丝袜也带过来,要最薄的那种,脚尖和脚跟带花边的。”
周姨应了一声,又问:“沫……莫莫穿得了那么薄的?”
苏婉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他穿什么都好看。你放心吧,他喜欢。”
莫莫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碎线头,没有站起来。他听见苏婉的脚步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把线头扔进垃圾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灰裙子,裙摆在小腿处微微张开,露出下面的白色蕾丝短袜。袜口的蕾丝边贴着皮肤,有一点痒。他伸手摸了摸那圈蕾丝,忽然想起苏婉刚才说的“蕾丝要最软的那种”,还有电话里那句“尺寸再收一点”。那些话当时听着像是说布料,现在重新想一遍,又好像不全是在说布料。
他晃了晃脑袋,把藤编篮子放回架子上,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壁灯里漫出来,把米色的墙纸照得柔和。他走到客厅,苏婉不在,茶几上放着一个扁平的纸盒,盒盖上印着一串他不认识的外文。他凑近看了看,盒盖一角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是阿岚的字——“先试这个,不习惯再换”。
莫莫没打开盒子。他坐到沙发上,把两条腿并拢,膝盖挨着膝盖,裙摆自然垂下来盖住大腿。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手背上没有一点多余的汗毛——周姨每周会帮他处理一次。这双手裁布的时候很稳,化妆的时候也很稳,可这会儿放在膝盖上,他忽然觉得不太认得它们。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阿岚的声音先一步飘进来:“我带了新色号的唇釉,还有——”她推开门,看见莫莫坐在沙发上,话头顿了一下,然后笑开来,“哟,今天这么乖,坐得跟画里似的。”
莫莫抬起头,也笑了笑。阿岚拎着两个大纸袋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她今天穿了一条焦糖色的短裙,配一双过膝的麂皮靴,栗色的卷发扎成高马尾,指甲是新做的,浅紫色的底上画了细碎的小白花。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从纸袋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蕾丝袜,颜色是极浅的裸粉色,袜筒上织着细密的藤蔓花纹。
“来,试试。”阿岚把袜子递给莫莫。
莫莫接过来,袜子的料子滑得像水,他捏在手里都不敢用力。阿岚让他把腿伸出来,帮他把袜子套上去,从脚尖慢慢往上拉,拉过脚踝、小腿,最后停在膝盖下方。袜子贴得很紧,藤蔓花纹裹在小腿上,像长在皮肤上似的。阿岚退后一步看了看,拍了下手。
“绝了。你腿型好,穿这种带花纹的一点都不俗。”
莫莫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蕾丝袜裹着的小腿线条被花纹衬得更细更长,膝盖那里的骨头被花纹遮住,整条腿看上去又直又匀。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袜子在脚底有一点滑,但走起来的时候花纹会跟着肌肉微微动,像活的。
苏婉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客厅,站在沙发后面看着。莫莫走了两步回头看苏婉,苏婉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再走两步。莫莫又往前走了一段,到窗边停住,转过身来。客厅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站在光里,灰裙子、白蕾丝袜、修过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出的唇色,整个人像从苏婉那本大册子里走出来的一张图。
苏婉慢慢走过来,绕着他转了半圈。莫莫站着没动,感觉到苏婉的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回到脸上。她伸出手,把莫莫肩上一缕滑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
“阿岚,你看他。”苏婉偏过头对阿岚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养了他这么多年,就等着这一天——他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别人就知道什么叫好看。”
阿岚在旁边笑着点头,但莫莫看见她的笑在嘴角停了一下才铺开,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很快又被她压下去了。阿岚走过来,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小瓶子,说是护甲油,让莫莫晚上睡前涂。莫莫接过来道了谢,阿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周见”,就拎着空纸袋走了。苏婉送她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廊那里低声说了几句话,莫莫没听清,只看见阿岚点了一下头,然后门就关上了。
苏婉走回来的时候,莫莫还站在窗边。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灰裙子、裸粉色蕾丝袜,头发披在肩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自己。苏婉走到他身后,两只手按在他肩上,两个人一起看着窗玻璃里的影子。
“好看吗?”苏婉问。
莫莫点了点头。
“你喜欢吗?”
莫莫又点了点头。他确实喜欢。蕾丝袜贴着皮肤的感觉很舒服,灰裙子的颜色衬得他皮肤更白,他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可苏婉问“你喜欢吗”的时候,他总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问袜子。他在苏婉的声音里听出一点别的意思——你喜欢这样的自己吗?你喜欢我给你的这个自己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只是点头。
苏婉的手从他肩上拿开了。她走到茶几边,把阿岚留下的那个扁纸盒拿起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双更薄的袜子,颜色是肉色的,薄得几乎透明,叠在盒子里像一片蝉翼。苏婉把袜子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对莫莫说:“这双明天穿。今天这双太厚了,配灰裙子还行,配别的就显笨。”
莫莫应了一声好。他走到茶几边,把苏婉放下的盒子拿起来,准备收进自己的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听见苏婉在身后又说了一句:“明天裁裙子剩下的布,你给自己缝一条发带。”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已经坐回沙发里,手里翻着那本大册子,没再看他。莫莫把盒子抱在胸前,继续往房间走。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盒子,又回头看了看走廊那头客厅的灯光。苏婉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纹丝不动。他推开门走进房间,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到床边,把蕾丝袜从腿上慢慢卷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袜子脱掉之后,小腿上留下一圈浅浅的藤蔓花纹印子,过了一会儿才消下去。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皮肤,还有点滑,是袜子里衬的料子留下的触感。他忽然想起苏婉在缝纫间里说的那句“你比大多数女人都更懂美”,又想起阿岚走的时候那个没铺开的笑,还有苏婉在门廊里压低声音说的那几句话。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摆来摆去,像裁布的时候对纸样一样,想找出一个对齐的边线。但怎么摆都对不齐。
最后他放弃了,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天花板上的灯没关,他伸手够到开关按了一下,房间暗下来。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客厅那头传来苏婉翻书页的窸窣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缝纫机的针落在布上。
白老师的声乐课
白老师来的那天是个周三下午,天阴着,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光线软塌塌地铺在地板上,没有多少精神。莫莫提前十分钟就坐在琴房里的高脚凳上等着,后背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穿着苏婉早上给他挑的那件浅蓝棉布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窄的白蕾丝。裙子是新的,袖口稍微有点紧,苏婉说新衣裳总要绷一绷才服帖,他信这个道理,所以坐着的时候尽量不把胳膊贴得太紧,怕把袖口的褶子压坏了。
白老师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三分钟,进门时连说了两遍抱歉,说是高架上堵得厉害。她声音确实好听,像有人在玻璃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清亮亮的,尾音收得干净利落。莫莫站起来向她问好,白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哎,这孩子说话真细气。”苏婉站在琴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茶,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说:“所以请您来,就是想让您把这份细气练得更稳些。他底子薄,气短,您多费心。”
白老师把琴凳抽出来坐下,让莫莫也坐,两人面对面,膝盖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节拍器,一只保温杯,还有一本卷了边的声乐教材,封面上印着几个唱歌的小人,颜色都磨淡了。她翻开教材,先让莫莫随便说一句话给她听。莫莫想了想,说:“今天外面好像要下雨。”白老师歪着头听,听完又让他说一遍,这一遍她说:“你试着把每个字咬清楚,但别用力,像含着一颗不太硬的糖。”
莫莫照做了。白老师没马上说话,拿笔在教材空白处画了个小记号,然后抬起头,语气很平常地说:“莫莫,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岁。”
白老师点点头,把教材翻过一页,说:“十一岁,正是变声的年纪开始前后。我先跟你说清楚,男孩女孩到这个岁数嗓子都会起变化,男孩会往下走,音色变厚,女孩变化小一些,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你现在的音色偏细,可是我刚才听你说话,有几个字已经有点压不住了,喉咙里头有那个——怎么说呢——有点闷闷的底音冒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苏婉。苏婉已经走进琴房,在靠墙的矮沙发上坐下来,茶杯搁在扶手上,手指搭着杯沿,表情没什么变化。白老师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接着说:“一般情况下,这个阶段顺其自然最好,不用刻意去压。但苏女士跟我说了您这边的想法,希望保持清亮的音色,那我们就得提前练,练气息,练假声,把真声那部分管好,别让它太冒头。”
莫莫没太听明白什么叫“真声冒头”,但他听懂了“提前练”三个字。他看了苏婉一眼,苏婉对他微微点了下头,眼神里是那种“你好好听着”的意思。他就把视线收回来,端端正正地看着白老师。
白老师让他站起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叉腰,然后“嘶——”地往外吐气,像给什么东西慢慢放气一样,越长越好。莫莫做了几次,白老师说不对,气全从嗓子眼里挤出去了,喉咙是紧的,要感觉气是从肚子底下托上来的。她把手掌按在莫莫的腹部,说:“你咳嗽一下试试。”莫莫咳了一声,白老师说:“对,就是那个地方在动。你把这个感觉记住,用那个地方送气,别用喉咙。”
莫莫又试了几次,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白老师让他保持这个气息状态,发一个“啊”的音,从中音区慢慢往上滑。莫莫发了,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抖,滑到一半断了。白老师说不急,再来。第二次好一些,第三次更好,到第五次的时候,那个“啊”字从低处升上去,越升越细,最后在头顶上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没有断。白老师拍了一下手,说:“对了,就是这个。你刚才那个高音,就是假声的位置。你记住这个感觉,以后说话的时候,尽量把声音往高处放一放,别让它掉到喉咙底下。”
苏婉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琴房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白老师,我想让他日常说话也改成这样。不只是唱歌的时候。”
白老师转过头看她,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很快又平复了,说:“日常说话和唱歌用气的方式还不完全一样,日常要是太刻意,听起来会假。不过可以慢慢调,先从唱歌练起,把肌肉记忆养出来,说话的时候自然带过去,就不会显得做作。这个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有。”苏婉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白老师没再接这个话头,转回去继续教莫莫练声。她从教材里挑了一条简单的发声练习,五个音一组,让学生跟着琴键唱“咪——嘛——咪”,要求每个音都圆润,不能有棱角。莫莫跟着唱了两组,白老师让他停下来,说:“你唱歌的时候有个习惯,尾音喜欢往下掉,像说话说累了那种叹气。这个得改,尾音要收得干净,最好往上提一点点,听起来才精神。”
莫莫说好。他其实不太懂“往上提一点点”具体该怎么提,但他记住了白老师做示范时那个尾音的处理——最后一个音收住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声音像被一根细线吊着,轻轻巧巧地停住了,不往下坠。他模仿了几遍,白老师说有进步,但还不够稳,让他回去每天练二十分钟,对着镜子练,看自己的口型和下巴的位置。
课上了大约四十分钟,白老师让他休息五分钟。莫莫去厨房倒水,周姨正在擦灶台,见他进来,低声问了一句:“学得怎么样?”莫莫说还行,就是嗓子有点累。周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杯,给他倒了半杯温水,又往里头搁了一小勺蜂蜜,搅了搅递给他,说:“温的,润润喉。别喝凉的。”莫莫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周姨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擦她的灶台,抹布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吱吱声。
回到琴房,白老师又让他练了二十分钟。这回练的是念歌词,教材上有一首短小的民歌,歌词很简单,白老师让他不要唱,就用“说话”的方式把歌词念出来,但要带着刚才练声时那个位置的感觉。莫莫念了一遍,白老师摇头,说太硬了,像在念课文。她示范了一遍,把每个字都念得软软的,尾音拖得稍微长一点点,像撒娇,但又不完全是撒娇,是一种很自然的、女孩子说话时特有的那种绵软。
莫莫跟着学。第一遍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声音捏得太尖了,像故意装出来的。白老师说不着急,慢慢找。她又让他把同一句歌词用不同的软硬程度念了七八遍,从最硬的念到最软的,再让他自己挑一个觉得最舒服的。莫莫挑了一个中间偏软的,白老师听了听,说:“这个可以,你就先按这个来。记住这个感觉。”
苏婉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动,茶杯里的水从热放到凉,她也没喝几口。等白老师宣布今天的课结束,苏婉站起来走过去,跟白老师说了几句客气话,又问了一句:“您觉得他条件怎么样?”
白老师收拾着教材和节拍器,想了想说:“条件不差,音准可以,模仿能力也强。就是有一点——我说实话您别介意——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地压嗓子,可能是想让自己听起来更细,反而把喉咙挤住了。这个习惯不好,时间长了声带容易疲劳。我建议平时别让他刻意压着说话,就用今天练的那个位置,放松着来,慢慢就自然了。”
苏婉点头,说:“那就拜托您多费心,每周来两次,时间您定。”
白老师走了之后,苏婉让莫莫把琴房的地板擦一遍,说刚才练声的时候唾沫星子难免溅出来,擦干净了再去做别的事。莫莫拿了抹布蹲在地上擦,擦到白老师坐过的那块地方,看见地板上有一小片浅浅的水渍,可能是保温杯底留下的。他多擦了两下,把那片水渍抹掉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婉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忽然说:“白老师说的那个压嗓子的毛病,你自己知道吗?”
莫莫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说:“不太知道。我就是想把声音说细一点。”
“想让我听着舒服?”
莫莫低头看着汤碗里的枸杞浮浮沉沉,说:“嗯。”
苏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说:“你把嗓子压坏了,声音反而粗,得不偿失。以后按白老师教的来,别自己瞎使劲。你练好了,声音自然就细,不用硬挤。”
莫莫应了一声好。他喝了一口汤,又想起白老师说的“真声冒头”那四个字,想问苏婉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看苏婉已经低头在翻手机,神情淡淡的,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之后几天,莫莫每天下午对着镜子练二十分钟。他按照白老师说的,站直了,肩膀放松,气从肚子里往上托,发“啊”的时候感觉声音是从眉心那个位置出来的,不在喉咙里卡着。练了三四天,他慢慢能分辨出两种声音的区别了——一种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薄,说久了喉咙发干;另一种是从底下托上来的,没那么尖,但更稳,说一长串话也不觉得累。他把这两种感觉记在心里,白天说话的时候尽量用后一种,但有时候一着急或者一紧张,声音又会掉回原来的位置,他自己能听出来,就赶紧调整。
有一回周姨在厨房喊他帮忙递个盘子,他应了一声“来了”,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尾音往上翘了一下,软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倒有点像电视里那些女孩子撒娇时的腔调。他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愣,周姨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盘子继续忙她的。莫莫却站在那儿把刚才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觉得耳朵根有点发热。他不确定那一声“来了”到底是好听还是不好听,但苏婉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两天说话好听多了”,他就知道方向对了。
第二次白老师来上课是隔周的周二。这回她带了一个小录音机,让莫莫把练声的过程录下来,放给他自己听。莫莫第一次从录音机里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很陌生,像另一个人站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说话。白老师让他听两段录音的对比——一段是他刚来那天说的“今天外面好像要下雨”,另一段是刚才练声时念的歌词。前一段尾音有点往下掉,后一段每个字都收得干净,声音浮在面上,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往下沉。白老师问他听出区别没有,莫莫说听出来了,后一个好。
白老师又教了一个新练习,让他用“ü”这个音从低往高滑,说这个音最容易找到头腔共鸣,练好了说话自然就带上那个亮亮的芯子。莫莫练了十几遍,渐渐摸到了那个位置——发“ü”的时候嘴唇撮圆了,声音从脑后那条缝里往上钻,钻到头顶上散开,整个脑门都微微发麻。白老师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莫莫又试了几次,越试越熟练,到最后那个“ü”字从低到高滑上去,又稳又亮,白老师拍手说好。
课间休息的时候白老师跟苏婉在客厅说话,莫莫在琴房里喝水,隔着半开的门听见白老师的声音:“……他学得很快,模仿力确实好。但苏女士,我还是那句话,日常说话别让他太刻意,太刻意了反而容易出问题。您看我教他练声是一回事,平时说话是另一回事,得有个度。”
苏婉的声音很平:“我知道度在哪里。您只管教,日常我来管。”
白老师沉默了几秒钟,说:“行,那我下周二再来。”
莫莫端着水杯站在琴房门口,看见白老师背着帆布包走到玄关换鞋,苏婉站在旁边,手搭在鞋柜上。白老师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他嗓子条件其实挺好的,真的。要是往唱歌方面发展,好好练几年,说不定能唱出来。”苏婉笑了一下,说:“再说吧,先把说话练好。”
白老师走了之后,苏婉到琴房来,让莫莫把今天学的再练一遍给她听。莫莫站好了,从低到高滑了一个“ü”,苏婉坐在琴凳上听着,等那个音滑到最高处停住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莫莫的喉咙,说:“这里,以后说话的时候,这里不能紧。紧了声音就粗。”
莫莫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不明显,但确实动了一下。苏婉的手指还贴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她的指腹很凉,按在皮肤上像一小块冰。苏婉说:“你咽口水的时候这里动,说话的时候它不该动那么多。你试试看,说一句话,我摸着。”
莫莫僵着脖子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苏婉的手指一直按在他喉咙上,等他说完了才拿开,说:“还是动了一点。白老师教的那个位置你没用上,光顾着把字说清楚了。”莫莫说那我再说一遍,这回他把气沉下去,声音往高处放,尽量让喉咙那块地方放松。苏婉又伸手摸了一下,这回她点了点头,说:“好多了。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天练完声,就这么说十句话,让你自己记住。”
莫莫说好。苏婉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刚才说‘今天天气很好’的时候,声音比上个月好听了。继续保持。”
莫莫一个人留在琴房里,对着镜子把“今天天气很好”这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每一遍都留意喉咙有没有发紧。说到后来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本身变得很奇怪,像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在嘴里滚来滚去。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微微张着,下巴抬了一点,脖子上的皮肤因为刚才苏婉摸过还留着一小块凉意。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学着苏婉刚才的样子用指背贴上去,然后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感觉指腹底下那根筋果然没怎么动。他满意地松开手,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白老师录的那段练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想起苏婉用手指摸他喉咙时的触感。他觉得嗓子眼那个位置好像变得比以前听话了,想让它细就细,想让它稳就稳,像缝纫机上的那个调节旋钮,往左拧一拧针脚就密,往右拧一拧就疏。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要是有一天他忘了怎么调回去呢?要是那个粗一点的声音再也找不回来了呢?他闭着眼想了想,觉得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粗的声音他自己都嫌不好听。
周六下午苏婉出门办事,莫莫一个人在家练声。他照着白老师教的方法,先练气息,再练“ü”音滑音,最后念歌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周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琴房门口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这两天说话是跟以前不一样了,软和了。”莫莫停下来问她:“好听吗?”周姨想了想,说:“好听是好听,就是听着不像你。”她说完就走了,留下莫莫一个人站在琴房中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不像你。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把手放在喉咙上,试着用原来的方式说了一句“周姨”,声音出来是闷闷的,有点往下沉,尾音拖着一截粗糙的尾巴。他又用新学的方式说了一遍“周姨”,这回声音从上面飘出来,轻飘飘的,软绵绵的。两个声音放在一起,前一个确实更像他以前的样子,后一个——后一个像谁呢?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脸,看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了。苏婉喜欢后一种,白老师教的是后一种,那就练后一种。
周一白老师照常来上课。这回她带了一首新歌,歌词比上次长,调子也拐得多,莫莫学了两遍就能跟着哼下来。白老师有点意外,说:“你学东西真快。”莫莫说:“可能我听得仔细。”白老师笑了,说:“行,那咱们把这首练熟了,下个月有个小型的学生音乐会,我手上几个学生一起唱,你也来,就唱这首。”
莫莫还没回答,苏婉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什么音乐会?”
白老师提高了一点声音说:“就是我教的学生,几个孩子凑一起,租了个小场地,唱给家长听。不对外,就是让孩子们练练胆。”
苏婉走到琴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想了几秒钟,说:“行,让他去。到时候我来看。”
白老师点头,翻开教材继续教。莫莫一边跟着唱,一边在心里把“音乐会”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他还没在陌生人面前唱过歌,光是想到这件事,手心就有点潮。但他看了一眼苏婉站在门口的样子——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已经看见了那天他站在台上唱完歌下来的样子——他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跟着白老师的琴声继续练。
下课的时候白老师收拾东西,顺口说了一句:“对了,那天穿得稍微正式一点,不用太隆重,干净整齐就行。”苏婉替莫莫应了:“这个我来准备。”
白老师走了之后,苏婉让莫莫把新学的歌再唱一遍给她听。莫莫站在琴房中间,深吸一口气,把气沉到肚子里,开口唱了第一句。他的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又轻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尾音收得干净,往上提了一点,像白老师示范的那样。唱到高音的地方他稍微有点紧张,但那个位置找对了,声音没有劈,也没有往下掉,稳稳当当地浮在上面。唱完最后一句,他收住声音,看着苏婉。
苏婉站在门口,手抱在胸前,看了他一会儿,说:“白老师说得对,你学得快。”她走过来,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说:“那天唱歌的时候,你就穿那条白底碎花的连衣裙。我让阿岚来给你化个淡妆。”莫莫说好。苏婉又说:“还有两周时间,你每天多练二十分钟,把词背熟,别上台忘词。”
莫莫说好。他等苏婉走出琴房之后,自己又对着镜子把歌从头到尾唱了两遍,一遍比一遍稳。唱到第二遍结尾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在琴房里回荡的时候有一点点像白老师——清亮亮的,尾音收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那个穿浅蓝裙子的女孩也对他笑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周姨说的“不像你”,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放开了。他决定不去想这个。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嘴里还在无声地过歌词。过到第三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念歌词的时候嘴唇的形状跟白天练声时一模一样——撮圆了,往外送气,每个字都从那个亮亮的位置出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指腹底下平平的,没什么动静。他满意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像五线谱上乱跑的音符。他看了会儿影子,慢慢睡着了。
茶桌上的小淑女
茶室设在二楼东侧那间朝南的屋子,原先是个小书房,苏婉让人把靠墙的书架全部搬走,换成一扇四折的绢面屏风,屏风上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叶尖朝一个方向斜过去,像被同一阵风吹久了。屏风前铺了一块浅灰的席子,席子正中摆一张矮几,几面是深色胡桃木,擦得能映出人影。矮几上已经放好了一套青瓷茶具——壶、公道杯、滤网、六只品茗杯,杯口朝上扣在竹制的杯托里,旁边一只锡罐装茶叶,一柄竹茶则,一块白色茶巾叠得方方正正。靠墙的角落有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还冒着细烟,那是周姨提前烧好的水,此刻用微火温着。
沈老师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立领上衣,盘扣从领口斜斜扣到腋下,头发照例盘得一丝不乱,手里那柄竹节戒尺没有带进来,留在门口鞋柜上了——这点莫莫注意到了,心里稍微松了松,但看见沈老师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矮几上茶具的摆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又紧张起来。
“莫莫,过来。”苏婉坐在茶室靠窗的一张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没有喝茶。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耳垂上一对珍珠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润的晕。她冲莫莫抬了抬下巴,语气不轻不重,“沈老师今天来,是看看你这段时间学得怎么样。别紧张,按你平时练的来。”
莫莫站在屏风旁边,穿的是苏婉早上给他选的一条月白色棉布连衣裙,裙摆到小腿中间,领口是一圈细窄的蕾丝边,头发在脑后低低地扎成一束,用一根素色发带系着。他走到矮几旁边,先朝沈老师微微躬身,然后跪坐到席子上,膝盖并拢,脚背贴地,臀部落在脚跟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这个坐姿他练了快两个月,膝盖和脚踝早就不会麻了,但今天沈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他总觉得后背有一块地方绷得格外紧,像有一根线从尾椎一直扯到后颈。
沈老师没有马上说话。她绕着矮几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莫莫的脚——脚背贴得平,脚尖没有翘起来;又看了看他的手——左手叠在右手上,手指自然并拢,没有绞在一起,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泛着淡淡的光。沈老师“嗯”了一声,走到矮几对面,也跪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平视莫莫。
“今天泡什么茶?”
“凤凰单丛。”莫莫的声音不大,但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完整,“苏姨说沈老师喜欢香气高的茶,我选了蜜兰香。”
沈老师的目光往锡罐那边偏了一下,又收回来。“水呢?”
“刚烧开的,现在大概九十五度左右。”莫莫侧耳听了听铜壶的声音,壶里的水还在响,是那种细密的、像远处溪流的声音,没有滚沸时那种咕嘟咕嘟的大响动。他伸手把茶巾拿过来,叠成三折搭在左手边,然后打开锡罐的盖子,用茶则舀了一则茶叶出来,放在一张白纸上。茶叶条索紧结,颜色乌褐油润,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花蜜气。他把茶则放回原处,抬头看了沈老师一眼,沈老师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莫莫把白纸上的茶叶拨进温过的盖碗里。盖碗是白瓷的,碗沿描了一圈细细的银线,他左手托着碗底,右手揭盖,把盖子斜搁在碗沿上,先让沈老师看了一眼碗里的干茶。沈老师凑近闻了闻,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认可。莫莫把盖子盖回去,双手端起盖碗,轻轻摇了两下,干茶在碗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然后他揭开一条缝,凑到自己鼻尖闻了闻,又递到沈老师面前。沈老师低头闻了,说:“摇香摇得不错,没把碎末摇出来。”
莫莫把盖碗放回矮几上,提起铜壶。壶柄上裹着一层棉布,他右手握住壶柄,左手轻轻搭在壶盖上,手腕一沉,水流从壶嘴出来,细细的一股,落在盖碗里,刚没过茶叶就收了。他放下铜壶,拿起盖子刮了两下浮沫,把洗茶水倒进旁边的水盂里。动作不快,每一下都有停顿,像是心里有一个节拍器在数着拍子。
沈老师这时候开口了:“你倒洗茶水的时候,手腕往外翻了多少?”
莫莫愣了一下,回想刚才的动作。“大概……四十五度?”
“多了。”沈老师伸出手,比了一个角度,“三十度就够了。翻太多,胳膊肘会往外拐,从侧面看不够文气。你重新来一遍。”
莫莫把盖碗里的茶叶倒回白纸上,重新温碗,重新投茶,重新摇香,重新注水洗茶。这一遍他刻意把右手手腕往里收了收,倒水的时候眼睛余光瞥见沈老师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喊停,他才把水盂盖上。
正式泡茶的时候,莫莫把公道杯先温了一遍,然后注水入盖碗。水柱比刚才粗了一点点,冲在碗壁上,茶叶被水带着转起来,蜜兰香一下子漫开了,混着水汽往上走,整个茶室都暖了一层。他盖上盖子,等了大概五秒钟,出汤。茶汤从盖碗倒进公道杯的时候,他左手扶着滤网,右手手腕稳稳地控制着倾斜的角度,茶汤细细一线流下去,颜色金黄透亮,没有一滴溅出来。
分茶的时候,六只品茗杯摆成两排,莫莫提着公道杯,从左边第一只开始,依次往每只杯里点了七分满。最后一杯收水的时候,他手腕往上提了一下,断了流,杯口干干净净,没有挂一滴水渍。他把公道杯放回矮几,双手端起第一杯茶,放在茶托上,先举到沈老师面前,微微低头,眼睛看着自己交叠的膝盖。
“沈老师,请用茶。”
沈老师接过茶托,没有马上喝,先端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香气出来了,但第三泡之后可能会掉。你出汤的时间控制得怎么样?”
“第一泡五秒,第二泡八秒,第三泡十二秒,后面每泡加三秒。”莫莫答得很快,这些数字他背得比歌词还熟,“如果沈老师觉得第三泡味道薄了,我可以缩短到十秒。”
沈老师放下茶杯,看了苏婉一眼。苏婉坐在窗边,一直没有出声,这时候才轻轻笑了一下,说:“沈老师觉得怎么样?”
“手势还差一点火候,手腕的柔度不够,倒水的时候肩膀会跟着动。”沈老师说得不客气,但语气比平时缓,“不过,以他这个年纪,能坐住、能记清楚每一泡的时间、分茶不洒不挂,已经比我教过的多数成年人都强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练两年,手稳下来,就挑不出毛病了。”
苏婉站起来,走到矮几旁边,伸手在莫莫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听见了?沈老师夸你了。”她低头看着莫莫,眼睛里有一种莫莫很熟悉的光,像在画廊里看一幅自己挑中的画,“我说什么来着,你学什么都快。”
莫莫的耳朵尖热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把第二杯茶端到苏婉面前。苏婉接了,抿了一口,对沈老师说:“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练注水,用冷水练,练完了才吃早饭。周姨跟我说,厨房的水壶被他练坏了两个。”
沈老师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嘴角往上提了提,又很快收回去了。“练注水用冷水可以,但手感跟热水不一样。以后每天加一次热水练习,就用这个壶,水烧到八十度就行,别烫着手。”她指了指铜壶,“还有,你奉茶的时候低头笑是对的,但笑得太早了。要等对方接了茶,手指碰到茶托了,你再笑。你刚才我还没接稳你就笑了,显得急。”
莫莫认真地点头,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在心里。他重新泡了第二道茶,这回奉茶的时候刻意等了一下,等沈老师的手指搭上茶托边沿了,他才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沈老师接了茶,没说什么,但莫莫看见她端茶的手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那是沈老师表示满意的小动作,他观察了很久才发现的。
第三道茶的时候,苏婉忽然说:“沈老师,让他给你表演一个全套的。从迎客到送客,中间不说话,你看着就行。”
莫莫的心跳快了一拍。平时练习的时候苏婉不在旁边看,他还能放松一点,今天两个人都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掌心有点潮——然后重新跪正,垂下眼睛,开始走流程。迎客、請坐、温具、置茶、冲泡、奉茶、续水、收具,每一步之间都有停顿,像一段没有音乐的舞蹈。他端茶的时候腰弯下去的角度、手指搭在杯托上的位置、低头时下巴和脖子形成的线条,都按照沈老师教过的样子来。中间周姨进来续了一次热水,看见莫莫跪在席子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把铜壶轻轻放在炉边就退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全套走完,莫莫把最后一只品茗杯收进茶盘,用茶巾把矮几上溅出来的一小滴水珠按掉,然后双手放在膝头,抬起眼睛看着沈老师。
沈老师沉默了几秒钟。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哗啦声。然后她转头对苏婉说:“苏女士,我说句实话。”
苏婉挑了挑眉。
“我教茶道二十多年,教过的小姑娘少说也有一两百个。家里有钱的、有权的、从小请名师开蒙的,我都见过。”沈老师把手里那只已经凉了的品茗杯放回矮几上,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莫莫这个孩子,坐得住,听得进,手上有准头,心里有分寸。今天这套流程,换一个学了半年的成年学员来做,也未必比他更稳。”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莫莫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您要是早几年送来给我教,现在说不定能出去参加比赛了。”
苏婉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聚拢,像扇子折起来的样子,但今天那个笑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莫莫说不上来,像是得意,又像是别的。“沈老师难得夸人。”她走到莫莫身边,弯下腰,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把他额前被低头动作弄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听见没有?沈老师说你比名门小姐还像样。”
莫莫抬起头。苏婉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裙子渗进来。他看见苏婉低头看他时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亮的,嘴唇弯着,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胀了一下,酸酸软软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抿着嘴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谢沈老师。”他的声音比刚才泡茶的时候还轻,尾音往上提了一点,软软的,像茶汤表面那层薄薄的水汽。
沈老师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下个月开始,我每周来两次。一次练茶,一次练坐姿和走路。苏女士,您要是没意见的话。”
苏婉站在楼梯口送她,说:“听沈老师安排。”
沈老师走了之后,茶室里只剩下莫莫一个人。他还跪在席子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两杯凉透了的茶。他把那两杯茶端起来,一杯一杯倒进水盂里,茶汤落下去的时候颜色还是金黄的,在盂底转了两个圈才散开。他收拾茶具的时候手有点抖——刚才绷了太久,松下来之后肌肉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盖碗的盖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他赶紧停住,把碗放稳了才继续收。
苏婉从楼下上来,站在茶室门口看他收拾。“今天高兴吗?”
莫莫把最后一只品茗杯放进茶盘里,想了想,说:“沈老师说我手上有准头。”
“还有呢?”
“说我比名门小姐还像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更小了,低着头把茶巾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压进茶盘边上的小格子里。
苏婉走进来,在矮几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手伸过来,把莫莫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一点,让他看着自己。“沈老师很少夸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的拇指在莫莫下巴上蹭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蹭过皮肤的时候有点痒,“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莫莫的下巴被她托着,脖子微微后仰,喉结的位置平平的,只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看着苏婉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满意,像一口井,水面平静,但底下很深很深。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让那个满意再深一点,再多一点。于是他弯起眼睛笑了,这次笑得很自然,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鼻梁上都微微皱起来一点。
“我会继续练的。”他说。
苏婉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练完茶道去把琴房收拾一下,白老师后天来,你上次把谱子摊了一地。”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以后奉茶的时候,如果对面坐的是我,你奉完茶不用马上退回去。可以多停两秒。”
莫莫问:“为什么?”
苏婉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转身下楼了。高跟鞋敲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莫莫跪在席子上,把茶盘端起来往茶水间走,路过屏风的时候看见上面绣的兰草,叶尖朝着同一个方向斜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端茶盘的手,手指修长白净,指甲是淡粉色的,刚才倒茶的时候被热水汽熏得微微泛红。他想起沈老师说的“手上有准头”,又想起苏婉说的“比名门小姐还像样”,脚步在走廊上轻快起来,裙摆扫过脚踝,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晚上周姨来给他铺床的时候,莫莫正坐在梳妆台前面拆头发。周姨把被子抖开,铺平,四个角掖好,然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沈老师夸你了?”
莫莫从镜子里看周姨。周姨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平的,但莫莫注意到她叠衣服的手比平时慢了一点。
“嗯。”莫莫把发带解下来,头发散在肩膀上,他用木梳一下一下梳通,“沈老师说下个月开始每周来两次。”
周姨“哦”了一声,把叠好的睡衣放在床尾。“那你要多练了。”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泡的茶……我闻着挺香的。”
门关上之后,莫莫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那个女孩头发散着,月白色的裙子领口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锁骨平平的,肩膀窄窄的。他把梳子放下,两只手撑在梳妆台边沿,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杏眼,薄唇,皮肤白得几乎透光,鼻梁不高但很直。他试着把嘴角往两边拉开,露了六颗牙齿,像沈老师教的那样,对着镜子说:“请用茶。”
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声音细细软软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把尾音往上提了提,听起来更轻了。他满意地直起身,把头发重新扎好,换上睡衣,关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路灯还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但今天风小,影子只是微微晃着,不像昨晚那样乱跑。莫莫把手放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做了个端茶托的动作,大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其他三指并拢。他想起沈老师说的“手腕柔度不够”,又想起苏婉说的“可以多停两秒”,脑子里把明天的练习计划过了一遍:早上先烧水练注水,用热水,八十度,练二十分钟,然后练奉茶时的笑,等对方接稳了再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枕头套是周姨新换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干干的,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下个月沈老师来两次,苏姨一定会来看。他得练得更好才行。
青春期的警报
那天早上莫莫是被膝盖疼醒的。
不是磕着碰着的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酸胀,两条腿的膝盖骨像被人从里面拿擀面杖一点点擀开。他在被子里蜷了蜷腿,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咔”一声,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抱着被子坐起来,把腿伸到床沿外头晃了晃,脚趾够到地毯,凉丝丝的,膝盖的酸胀才稍微退下去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没红没肿,就是比去年圆了一些,骨节的地方鼓出来一小块,用手按上去硬邦邦的。他记得去年穿这条睡裙的时候膝盖还是平的,裙子下摆盖到小腿肚,现在裙子好像短了一截,露出更多的腿。他又拽了拽裙摆,发现不是裙子短了,是他腿变长了。
莫莫光着脚走到穿衣镜前面。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月白色的棉布睡裙,头发睡得有点毛,脸还是那张脸,但下巴好像被谁偷偷削掉了一点点婴儿肥,脸型从圆润的鹅蛋脸开始往更尖的方向走。他侧过身看自己的侧面,肩膀比年初宽了一点,腰却更细了,腰和胯之间那道弧度比去年明显。他把手贴在腰侧,指头顺着那条弧线滑下去,停在胯骨最宽的地方,指腹底下能摸到微微凸起的骨头。
“莫莫?起了没有?”周姨在外头敲门。
“起了。”他赶紧把睡裙拉平,又用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周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梳妆台上,习惯性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眉头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叠被子。莫莫端起水喝了一口,从镜子里看周姨——她把被子铺平的时候,手在床单上抹了两下,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弯腰把枕头拍松,动作比平时慢。
“周姨。”莫莫喊她。
“嗯?”
“我膝盖今天早上有点疼。”
周姨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腿。“哪边疼?”
“两边都有。”
周姨走过来,蹲下去,粗糙的手掌覆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按。她的手心很热,有常年洗菜做饭的粗粝感,莫莫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在短卷发里夹着,像撒了一把盐。
“长个子呢。”周姨按了两下就站起来,语气平平的,“我孙子去年也这样,腿疼了两个月,裤子短了一大截。你最近是不是也觉得裤子短了?”
莫莫点点头。他其实想说穿裙子也能感觉出来,裙摆离膝盖越来越远,但他没说。
周姨“嗯”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从他脸上滑到胸口,再到腰,最后落在膝盖上。“我跟苏姐说一声,让她给你看看。”
莫莫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咯噔,就是觉得周姨那个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小时候周姨看见他把裙子穿反了的那种表情,但没那么明显,藏在眼皮底下。
早饭的时候苏婉没下来。周姨说苏姐一早就出去了,中午才回。莫莫一个人坐在长餐桌的一头,面前摆着粥、小菜和一只白煮蛋。他把蛋壳剥了,蛋白掰成小块放进粥里,用勺子慢慢搅。沈老师教过吃饭不能出声,勺子碰碗沿都不行,他特意把动作放轻,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周姨的话。
长个子。他知道男孩会长个子,男孩会长喉结,男孩的声音会变粗。白老师上个月就说他气息不够稳,让他加练,他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练二十分钟“啊——”,把音吊在头顶上,练到嗓子发酸。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指腹底下平平的,没有鼓出来的东西,但摸起来好像比去年硬了一点。
吃完早饭他照例去琴房练声。琴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朝北,光线不刺眼,苏婉让人装了隔音棉,门一关上外面什么都听不见。莫莫推开门,把窗帘拉开一半,站在钢琴旁边,手扶着琴盖,先做气息练习。白老师教的方法是:吸气,肚子鼓起来,然后慢慢地“嘶——”吐出去,吐到没气为止。他做了五组,每一组都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二十,数到十五的时候肚子就开始抖了,但他咬着牙撑到二十。
然后练音阶。他从中央C开始往上爬,“啊——啊——啊——”,到高音区的时候嗓子眼发紧,声音有点劈,他停下来喝口水,又重来。白老师说过他的假声区比真声区窄,得练宽,练宽的办法就是每天往上够一点,够到刚好不破音的位置。莫莫把手指按在肚子上,感受气息顶出来的力道,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上摸,像爬梯子一样,每上一格就停一下,听自己的声音有没有抖。
练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真声好像厚了一点。去年唱到E5轻轻松松就上去了,今天唱到D5的时候嗓子有点闷,像有东西压在声带上。他清了清嗓子,再唱一遍,声音是清的,但清得不干净,底下垫着一层薄薄的东西。
莫莫站在窗边,看着外头院子里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白老师夸他“声音像小百灵”,上个月白老师只说“气息比上次稳”,没再提百灵的事。
他关掉琴房的灯,下楼去找周姨。
周姨在厨房择菜,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只不锈钢大盆,豆角一根根掐头去尾,撕掉两边的筋。莫莫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伸手也拿了一根豆角。周姨看了他一眼,没拦,往旁边挪了挪盆,给他让出地方。
“周姨,”莫莫掐了一根豆角,学着周姨的样子撕筋,“你孙子长个子的时候,除了腿疼,还有别的吗?”
周姨手上没停,掐了一根,又拿一根。“饭量大,裤子老短,鞋也换得勤。”她顿了一下,“还长痘,脸上背上都是,他天天拿手抠,他妈妈骂他他也不听。”
莫莫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脸上没有痘,皮肤还是光溜溜的,但最近出油比以前多,早上洗完脸,到中午鼻翼两侧就亮亮的。他每天早晚用阿岚教的方法洗脸,先用温水,再用氨基酸洗面奶,洗完拍爽肤水,涂一层薄薄的乳液。阿岚说这叫“基础护肤”,男孩子一般不用这么麻烦,但苏婉让他学,他就学了。
“还有呢?”他又问。
周姨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扔进盆里。“脾气大,动不动就摔门。”她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倒没有,你脾气好。”
莫莫把掐好的豆角放在盆里,手指上沾了豆角上的绒毛,痒痒的。他想问周姨“男孩长个子会不会胸口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周姨会不会跟苏婉说。
中午苏婉回来的时候,莫莫正在客厅里练坐姿。沈老师上周布置的作业是“跪坐半小时”,膝盖并拢,脚背贴地,屁股坐在脚跟上,背挺直,手放在大腿上,下巴微收。他对着落地窗跪着,从玻璃反光里看自己的侧影——腰挺得很直,脖子拉得长长的,肩膀往后打开,胸前的衣料被顶起来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看出一点弧度,是胸肌?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按了按,软软的,按下去有点疼,像碰了淤青的那种疼,但又没那么疼。
“莫莫。”
苏婉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纸袋,外套还没脱,深灰色的套装衬得她脸色格外白。莫莫赶紧直起身,把腿从脚跟上抬起来,规规矩矩地坐好。
“练完了?”
“还差十分钟。”
苏婉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弯腰看了看他的姿势,伸手把他往旁边歪了一点的肩膀扶正。“继续。”她说完就上楼去了。
莫莫重新跪好,但心思已经不在坐姿上了。他听见楼上传来苏婉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明天”“过来一趟”“别耽误”几个词。
晚上苏婉让莫莫到她书房来。书房在三楼,整面墙的书架,深色木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苏婉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硬壳的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莫莫进去的时候,她把钢笔放下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莫莫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苏婉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很慢,从他脸上移到肩膀,再到胸口,最后落在腰上。莫莫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在腿上轻轻抠了一下。
“周姨说你膝盖疼。”
“嗯,早上起来有点。”
“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莫莫想了想。胸口按着有点疼,嗓子唱高音有点紧,但他不确定这些算不算“不舒服”。他摇了摇头。
苏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莫莫低头一看,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日期和数字,日期从半年前开始,每半个月一行,数字那一栏写着身高、体重、腰围、胸围、臀围。最近一行的数字是上周的,胸围那一栏比半年前多了三厘米。
“这是周姨量的。”苏婉说,“你长得很快。”
莫莫盯着那张表格,胸围那三个字让他耳朵有点热。他不知道周姨什么时候量的这些,大概是趁他睡着的时候?还是换衣服的时候?他记不起来。
“明天贺医生过来给你做个检查。”苏婉把表格收回去,合上笔记本,“就是常规的青春期评估,你不用担心。”
“贺医生?”
“我的私人医生,女的,你见过一次,去年体检的时候。”
莫莫隐约记得一个戴无框眼镜的短发女人,话不多,拿听诊器的手很凉。他点了点头。
苏婉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莫莫,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和以前不太一样?”
莫莫抬起眼睛看她。苏婉低着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脸上的阴影很重,眼窝显得更深了,但嘴角是弯的,那种很淡的、像在衡量什么的弯。
“膝盖疼。”莫莫小声说。
苏婉笑了一下,手指从他耳廓滑到下巴,轻轻捏了捏。“还有呢?”
“嗓子有时候唱不上去。”
“还有呢?”
莫莫咬了咬嘴唇。他想起胸口按着疼,想起裤腰松了但胯骨那里紧了,想起早上照镜子觉得脸变尖了。他不知道苏婉想听哪个答案,也不知道哪个答案是对的。他最后说:“我是不是长高了?”
苏婉的手停在他下巴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下唇。“是长高了。”她把他的脸往上抬了一点,对着光看了看,“也变得更漂亮了。”
莫莫的脸一下子烫起来。苏婉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语气:“明天贺医生来,你好好配合。检查完我让方营养师给你重新排食谱,你最近可能吃得太少了。”
莫莫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婉又叫住他。
“莫莫。”
他回头。
“贺医生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用害怕。”苏婉已经坐回书桌后面,手搭在笔记本上,眼睛看着他,“她说的都是为你身体好。”
“知道了,苏姨。”
第二天上午贺医生来了。周姨把客厅隔壁的小会客室收拾出来,搬了一张折叠床进去,铺上干净的白色床单,又搬了一张椅子放在旁边。莫莫被叫进去的时候,贺医生已经把白大褂穿好了,正站在窗边翻一本硬壳文件夹,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莫莫,坐。”
她说话很干脆,没有多余的字。莫莫坐在折叠床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贺医生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把文件夹摊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膝盖疼多久了?”
“大概一周。”
“哪边疼?”
“两边都有,早上起来最明显。”
贺医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两只手分别按在他两边膝盖上,拇指在膝盖骨周围画圈按了按。“这里疼不疼?这里呢?”莫莫一一回答。贺医生按完膝盖,又让他把腿伸直,用手掌抵住他的脚掌让他用力蹬,试了两遍,然后在文件夹上写了几行字。
“生长痛,正常现象。”她坐回去,把笔帽盖上,“你今年十三岁,身高比同龄人高一些,骨骼发育快,膝盖疼是正常的。每天热敷两次,疼得厉害可以吃对乙酰氨基酚,但不要空腹吃。”
莫莫点头。
贺医生又翻开一页。“最近有没有其他不舒服?头晕、胸闷、心慌?”
莫莫犹豫了一下。“胸口……按着有点疼。”
“哪边?”
“两边。”
贺医生没说什么,让他站起来,把家居服前面的扣子解开两颗。莫莫的手指停在扣子上,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周姨不在,苏婉也不在。
“放松,就是触诊。”贺医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莫莫把扣子解开,衣服敞到两边。他里面穿着苏婉让他穿的棉质小背心,白色的,肩带细细的,把胸口裹得很平。贺医生伸手按了按他胸口两侧,手指隔着背心按下去,力道不轻不重。莫莫咬了一下嘴唇,那种按着疼的感觉又来了,像里面有东西在往外顶。
“这里疼?”
“嗯。”
贺医生又按了按另一个位置,然后收回手,在文件夹上写字。“乳房发育初期表现。”她写完了才开口,语气跟刚才说膝盖疼一模一样,“男孩青春期也会有乳房组织增生,大部分是暂时的,一到两年会自行消退。少部分人消退不完全,但一般不需要干预。”
莫莫把扣子系回去,手指有点抖。他听见“乳房发育”四个字,耳朵嗡嗡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锣。
贺医生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夹合上。“不用紧张,这是正常生理现象。你体脂率偏低,肌肉量也不高,胸部皮下脂肪薄,所以摸起来更明显。注意不要挤压,不要穿太紧的衣服。”
莫莫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手放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医生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外面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苏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贺医生,检查完了?”
“基本完了。”贺医生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还有几项要跟你单独说。”
苏婉走进来,看了莫莫一眼。“你先回房间,我跟贺医生聊几句。”
莫莫从折叠床上站起来,低着头从苏婉身边走过去。经过她的时候,苏婉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只受惊的猫。他走到楼梯口,脚步放慢了,听见会客室的门关上了,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站在楼梯拐角,竖起耳朵。
“……骨骼年龄比实际年龄大半年,生长板还开着,至少还能长五到七厘米。”贺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读报告。
“声音呢?”苏婉问。
“喉结开始发育了,声带在变长,变声期大概还有半年到一年开始。现在训练假声是对的,但要注意别过度用嗓,声带小结就麻烦了。”
“有没有办法让喉结不明显?”
贺医生沉默了两秒。“成年之前不建议做任何干预。喉结是软骨,不是脂肪,压不下去的。可以教他用围巾、高领衣服遮挡,但这不是根本办法。”
“根本办法是什么?”
“成年后做喉结缩小术,声带手术也可以做,但那是不可逆的。”贺医生顿了一下,“苏女士,我得提醒你,未成年阶段做不可逆的性别相关医疗干预,伦理上、法律上都有问题。我的建议是先通过饮食、皮肤护理和形体管理做可控的部分,等成年了再讨论手术。”
苏婉没马上接话。莫莫听见高跟鞋在地板上走了几步,然后是苏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饮食和形体能做到什么程度?”
“控制体脂分布。男孩青春期体脂主要堆在腹部和内脏,女孩堆在皮下和臀部。通过饮食结构可以稍微影响,但基因决定的框架改不了。皮肤方面,男孩皮脂腺活跃,容易出油长痘,用含水杨酸或者烟酰胺的护肤品可以控制。形体上,你们已经在做的舞蹈训练很好,柔韧性和姿态都能改善,但肩宽和胯宽的比例是骨头决定的。”
“如果控制饮食让皮下脂肪多一点呢?脸上、胸口、屁股。”
贺医生又沉默了几秒。“可以适当增加健康脂肪的摄入,比如坚果、牛油果、深海鱼。但整体热量不能超标,否则腹部脂肪也会长。我可以给你一份食谱框架,让营养师具体排。”
“行。”苏婉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干脆,“你出一份书面建议,饮食、护肤、运动都写清楚。还有,今天检查的事不要记录在正式病历里,用你自己的私人记录。”
“苏女士——”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苏婉打断她,“我不做手术,就是控制外形。这总没问题吧?”
贺医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莫莫听见文件夹合上的声音,然后是贺医生的脚步往门口走。他赶紧踮着脚跑上二楼,钻进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带上,靠在门板上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小背心还裹着,平平的,但他知道底下有什么在慢慢鼓起来。他又摸了摸喉咙,指腹底下细细的一条,还没有鼓出来,但他知道它迟早会鼓出来。
那天下午周姨来送点心的时候,莫莫正坐在窗前发呆。周姨把碟子放在桌上,是两块杏仁豆腐,切成小方块,淋了桂花蜜。莫莫没动。
“贺医生走了?”
“走了。”周姨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苏姐让我从明天开始给你加餐,上午十点一顿,下午三点一顿,都是她安排的东西。”
莫莫拿起勺子,舀了一块杏仁豆腐。桂花蜜很甜,杏仁的味道清苦,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姨,”他含着一口豆腐,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长得越来越像女孩了?”
周姨没马上回答。莫莫抬头看她,她正看着窗外,侧脸绷得很紧,嘴角往下压着。
“苏姐让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她最后说,声音比平时低,“让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别想那么多。”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
莫莫一个人把两块杏仁豆腐吃完了。勺子刮着碟底,发出细细的声响。他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面,把家居服脱了,只穿着小背心和小短裤,对着镜子看自己。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胯骨那里开始往外鼓,腿又长又直,膝盖圆圆的,脚踝细细的。他把小背心往上掀了一点,露出胸口——两边乳晕底下有一点点鼓,按上去还是疼,但看起来不明显,穿上衣服完全看不出来。
他又把背心放下来,试着把肩膀往后展,挺起胸,像沈老师教的那样。镜子里的人胸口顶起来一点,腰凹下去,胯骨翘起来,曲线比刚才明显多了。他侧过身看,侧面那条线从脖子到腰到屁股,弯弯的,软软的。
他想起苏婉说的“变得更漂亮了”,想起贺医生说的“乳房发育”,想起周姨说的“别想那么多”。他把衣服穿好,坐到书桌前,摊开沈老师布置的茶道笔记,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到“奉茶时手腕需柔,不可僵硬”的时候,他停下来,转了转手腕,想起苏婉的手捏着他下巴的样子,指尖凉凉的,力道轻轻的。
晚上苏婉来他房间,手里拿了一罐新面霜。“贺医生建议的,含烟酰胺,控油的。”她把罐子放在梳妆台上,又看了看他的脸,“以后早晚各涂一次,早上涂完再上防晒。”
“好。”
苏婉在床尾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莫莫坐过去,苏婉伸手把他睡裙的领口理了理,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下。
“贺医生说你会长高。”
“嗯。”
“还会长五到七厘米。”
“嗯。”
苏婉的手从他锁骨滑到肩膀上,轻轻捏了捏。“长高了穿长裙更好看。”她笑了一下,收回手,“睡吧,明天早上起来先热敷膝盖,我让周姨把热敷袋给你放床头了。”
她站起来要走,莫莫叫住她:“苏姨。”
“嗯?”
“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苏婉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她停了两三秒,然后说:“会变成最好的样子。”
门关上之后,莫莫躺下来,膝盖上放着周姨塞过来的热敷袋,暖暖的,酸胀感慢慢退下去。他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背心轻轻按了按,那种疼又来了,钝钝的,闷闷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苏婉选的,铃兰味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膝盖疼、胸口疼、嗓子紧、脸变尖、胯骨宽。贺医生说的“正常现象”,苏婉说的“最好的样子”,周姨说的“别想那么多”。他把这些句子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也不知道该信哪个。
窗外风大了,树影在天花板上晃得厉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有什么东西在长大,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缩回去。莫莫把手从胸口拿开,平放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做了个端茶托的动作。他想起下个月沈老师要来两次,苏婉一定会来看。他得把茶泡好,把笑练好,把声音压得细细的。
膝盖还在隐隐发酸,但他决定明天早上还是先练声,再热敷。
方营养师的食谱
方营养师来的那天是周三下午,莫莫刚练完声,嗓子还有点发紧,周姨就上楼来敲他的门,说楼下有人找,苏婉让他换身衣服下去。
莫莫换了条浅灰蓝的棉布裙子,领口有细小的蕾丝边,是苏婉上个月让人送来的。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梳顺,用一根黑丝绒发圈松松地扎在脑后,又想起苏婉说过“见客不能穿拖鞋”,弯腰从床底下拿出那双米白色的小羊皮平底鞋,鞋头有点挤,但苏婉说“穿穿就松了”。
下楼时方营养师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只黑色食谱夹,正跟苏婉说着什么。她穿一身白色职业套装,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像在称量什么。苏婉坐在她对面,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轻轻点着皮面,见莫莫下来,朝他招了招手。
“来,这是方营养师,贺医生的朋友。”苏婉的声音很平,“往后你的饮食由方老师负责。”
莫莫走过去,按照沈老师教的规矩微微弯了弯腰,膝盖并拢,手叠在身前。“方老师好。”
方营养师抬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腰,最后落在他露在裙摆外面的小腿上。她推了推眼镜,翻开食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放在茶几上。
“苏女士跟我大致说了你的情况,”方营养师的声音干脆,带着职业性的利落,“十三岁,发育期,体脂率偏高,皮肤出油集中在面中部,膝盖和手肘有轻微色素沉淀。”
莫莫站在那儿,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体脂率偏高。皮肤出油。色素沉淀。这些词像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扔进他耳朵里,他不太懂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一定不是好话。
苏婉偏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更像是在看一件需要打磨的器物。“坐下听,方老师会一条一条讲给你。”
莫莫在苏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方营养师把表格转过来对着他,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格子,每格写着食物名称和克数。最上面一行是“早餐”,下面列着:无糖豆浆两百毫升、水煮蛋一个、蒸南瓜八十克、凉拌菠菜一小碟。
“先说原则,”方营养师用一支银色圆珠笔点着表格,“三餐定时,间隔不超过五小时,每餐先吃蔬菜,再吃蛋白质,最后吃碳水。油炸、糖醋、红烧一律不碰,酱料只用油醋汁和柠檬汁。零食只有两样——原味坚果每天十颗,无糖酸奶下午四点前吃完。”
莫莫点头,心里默默记着。苏婉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她的下午茶时间要保留,沈老师那边的茶道课不能断。”方营养师立刻在表格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那就把无糖酸奶挪到下午茶,配一小块低糖蛋糕,蛋糕由她自己做,糖量我来定。”
莫莫听到“自己做”三个字,抬了抬眼。方营养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从食谱夹后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基础烘焙与花茶搭配”,翻开第一页就是低糖戚风蛋糕的配方,旁边用红笔标注着:赤藓糖醇替代白砂糖,比例一比零点七;玉米油改牛油果油,用量减半;柠檬汁三滴去腥。
“你会用烤箱吗?”方营养师问。
莫莫摇头。他只在厨房看周姨用过,苏婉从来不许他碰那些电器,说“烫着了留疤不好看”。
苏婉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那就学。从打发蛋白开始学,方老师会教你。蛋糕烤好了先给我尝,我说过关才算过关。”
方营养师看了苏婉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翻册子,翻到花茶那一页。“花茶这块跟沈老师的茶道课有重叠,我简单带过。玫瑰配陈皮理气,但陈皮要选新会的老皮,指甲盖大小就够,多了发苦。洛神花单泡太酸,加两片苹果干进去中和。水温一律八十五度,不能沸水直冲,花瓣烫熟了会有闷味。”
莫莫听得很认真,手指在膝盖上悄悄比划着量杯和温度计的样子。苏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去拿纸笔记,方老师说的每一条都要写下来。”
莫莫站起来去书房拿本子和笔,回来的时候方营养师已经把表格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体重与皮肤记录表”,三十一个格子,每个格子分三栏:日期、晨起体重、皮肤状态。方营养师在最后一栏旁边打了个括号,里面写着“出油程度、有无闭口、肤色均匀度”。
“每天早上起来上完厕所,空腹称重,记到小数点后一位。洗完脸对着自然光看皮肤,用这三个标准打分,一到五,五最好。每周日晚上把表拍给我看。”方营养师把表格递给莫莫,又看了苏婉一眼,“苏女士,体重这块我建议不设硬性目标,看趋势就好,青春期波动大。”
苏婉接过表格看了看,指尖在“晨起体重”那一栏上点了点。“趋势也要有方向。前三个月先看皮肤,体重只要不往上走就行,后面再说。”
莫莫把表格夹进本子里,翻开第一页,在最上面工工整整写了“饮食记录”四个字,又觉得不够,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方营养师食谱,每周日汇报。写完了自己看了看,字迹还算整齐,才把本子合上。
方营养师合上食谱夹,站起来走到客厅连着的小餐厅,指了指餐桌旁边的餐边柜。“烤箱我看过了,三十升的,够用。打蛋器、厨房秤、温度计我下次带过来,今天先用周姨的秤凑合。”她回头看着莫莫,“现在先学一样最简单的——煮花茶。苏女士说沈老师下个月要来考茶道,花茶也算在里头,今天先练水温。”
莫莫跟着她走到餐边柜前,柜面上摆着一套玻璃花茶壶,是苏婉上个月从日本带回来的,壶身有手工吹制的波纹,配两只同系列的杯子。方营养师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温度计,又让周姨烧了一壶水,晾在边上。
“手冲花茶最忌讳两件事,水温高、泡得久。水温高了花瓣烂得快,泡久了涩味全出来。”方营养师把温度计探针伸进水里,看着读数从九十二慢慢降到八十六,“到了。你把那个玻璃壶拿过来,先温壶。”
莫莫把壶捧在手里,壶壁很薄,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玻璃的凉意。方营养师教他倒了一点热水进壶里晃一圈倒掉,又让他把干玫瑰花和陈皮放进壶底。玫瑰是整朵的,暗红色,花瓣边缘卷着,陈皮是周姨从厨房柜子里翻出来的,颜色发黑,闻着有一股沉沉的橘子味。
“水沿着壶壁慢慢倒,别直接冲花瓣。”方营养师站在他旁边,眼睛盯着他的手。莫莫屏着气倒水,水流细得像一根线,落到壶底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倒到七分满他停下来,方营养师点头,“好了,等两分钟。”
莫莫看着壶里的水慢慢变成淡金色,玫瑰花瓣在水里舒展开来,陈皮浮在面上,边缘冒出细密的小气泡。两分钟到了,方营养师让他倒出来,两只杯子各倒七分满。莫莫端起一杯,先递给苏婉。
苏婉坐在沙发上没动,伸手接了,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她没急着说话,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还行,陈皮多了半片,有点抢玫瑰的味。下次减到三分之一片。”
方营养师在旁边记了一笔。莫莫端起另一杯自己尝了一口,果然有点苦,苦味从舌根往两边散,把玫瑰的甜香压下去不少。他有点沮丧,手指捏着杯沿转了一圈。
苏婉看他垂着眼的样子,声音软了一点:“第一次能泡成这样不错了。沈老师当初学花茶,光温壶就练了一个礼拜。”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个月沈老师来,你泡这个给她喝。她要是说好,我给你换一套新的茶具。”
莫莫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低头把剩下的半杯喝完。苦就苦吧,多练几次就好了。
方营养师把食谱册子留在茶几上,又交代了几句“每天保证喝够一千五百毫升水”“晚上八点以后不进食”之类的话,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摸出一小盒东西递给莫莫,打开是一排分装好的坚果,每袋十颗,有巴旦木和核桃仁。
“饿了就吃这个,别碰饼干。”方营养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下周三我再来,教你烤蛋糕。你这两天先把花茶练熟,水温、时间、比例,每次记在本子上,自己对比。”
门关上之后,苏婉还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方营养师留下的食谱册子上,一页一页翻着。莫莫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婉翻到低糖蛋糕那一页,手指点着配方里的“赤藓糖醇”四个字。
“这个周末先试烤一次,方老师说下周三才来,等不及。”她抬头看莫莫,“你明天把方子抄一遍,让周姨把材料买齐。蛋糕烤出来先切一块给周姨尝,她要是说不够甜,你就得重新做。”
莫莫应了一声,弯腰去收茶几上的杯子。苏婉在他弯腰的时候伸手碰了碰他耳后的头发,指尖顺着发丝往下滑了一截,停在发尾。“方老师说你体脂偏高,别往心里去。你现在的样子正好,再瘦一点穿裙子更有线条。”她收回手,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体重秤我让周姨放你浴室了。每天早上称完记下来,周日给我看。”
莫莫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只喝空了的玻璃杯,杯底剩着两片玫瑰花瓣,湿漉漉地贴在玻璃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裙子是宽松款,看不出什么线条,但方营养师量他腰围的时候,皮尺拉得紧,他吸着肚子才勉强到六十二厘米。方营养师在表格上写了个数字,又画了个圈,他瞄了一眼,旁边标注着“目标五十八”。
他放下杯子,把食谱册子拿起来翻到蛋糕那一页。蛋白打发到提起打蛋头有小弯钩,翻拌手法要像写“J”字,烤箱预热一百五十度,烤四十分钟。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比练声容易些,至少不用压着嗓子。
晚上周姨来给他送热敷袋,看见他趴在床上翻那本烘焙册子,手指在“打发”两个字上点来点去。周姨把热敷袋塞到他膝盖底下,又帮他把册子往枕头边上挪了挪,免得压皱了。
“周姨,”莫莫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她,“你吃过低糖蛋糕吗?好吃吗?”
周姨想了想,把被角给他掖平。“没吃过。蛋糕不就是甜的吗,不甜还叫蛋糕?”她说完又觉得不太对,补了一句,“不过苏女士让做的,肯定有她的道理。你烤出来我尝尝就知道了。”
莫莫翻回蛋糕那一页,把配方又看了一遍。赤藓糖醇,他默念这三个字,觉得拗口,念了两遍才顺。蛋白要打到干性发泡还是湿性发泡?方营养师写的是“小弯钩”,那就是湿性,打过了蛋糕会裂。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被面上轻轻画圈,模拟翻拌的动作,嘴里小声念着“从两点钟方向往八点钟方向翻”。
第二天下午放学回来,周姨已经把材料买齐了:一袋赤藓糖醇、一罐牛油果油、一盒低筋粉、六个鸡蛋。莫莫把围裙系上,围裙是苏婉的,系带太长,在背后绕了两圈才勉强系住。周姨帮他把烤箱预热到一百五十度,又把打蛋盆和打蛋头用热水烫过擦干。
莫莫磕第一个鸡蛋的时候手重了,蛋壳碎成好几片掉进碗里,他手忙脚乱地捞,越捞碎壳越往蛋白里沉。周姨在旁边看不下去,拿了个小勺子帮他把碎壳一片一片舀出来,嘴里念叨着“轻点磕,在碗沿上磕一下就够了”。
打到第三个鸡蛋他才找到窍门,在碗沿上轻轻一磕,两只拇指掰开蛋壳,蛋黄完整地落在分蛋器里,蛋白滑进打蛋盆。六个鸡蛋分完,打蛋盆里堆着半盆蛋清,蛋黄在另一个碗里,黄澄澄地挤在一起。
赤藓糖醇倒进蛋清的时候,莫莫用厨房秤称了三遍,方营养师写的“三十克”,他第一次倒了二十八克,加了两克又觉得多了,拿勺子舀出来一点,周姨说“差不多就行了”,他才停手。
打蛋器开到中速,蛋清从透明慢慢变成白色泡沫,体积膨大了好几倍。莫莫盯着盆里看,泡沫从粗大变得细密,表面开始出现纹路。他提起打蛋头,泡沫拉出一个尖角,弯弯地垂下来,像个小钩子。
“周姨你看,小弯钩!”他兴奋地转头,差点把打蛋器甩出去。周姨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行了行了,再打就硬了。”
翻拌的时候莫莫紧张得手心出汗。方营养师在册子上画了图,蛋白分三次拌进蛋黄糊里,每次都要从盆底翻上来。他第一次翻的时候动作太轻,蛋白和蛋黄糊分层了,底下是黄的,上面是白的。周姨说“你使劲翻,底下兜上来”,他才敢加大幅度,硅胶刮刀贴着盆壁铲下去,手腕一转带上来,翻了几次颜色终于均匀了。
蛋糕糊倒进模具的时候还有小气泡,莫莫拿刮刀在表面抹平,又端起模具在台面上震了两下。周姨说“震轻点,别把气泡全震没了”。放进烤箱的时候他蹲在烤箱前面看了五分钟,蛋糕糊慢慢鼓起来,表面结了一层浅金色的皮,厨房里飘出甜丝丝的味道,但跟外面蛋糕店那种浓烈的甜不一样,这个甜味淡,淡得有点像蒸馒头。
四十分钟到了,莫莫拿筷子戳了戳蛋糕中心,拔出来没有湿面糊,他把蛋糕端出来倒扣在架子上晾着。周姨在旁边切菜,时不时瞟一眼那个倒扣的蛋糕,嘴里说“看着还行”。
晾凉脱模的时候莫莫手一滑,蛋糕在模子里晃了一下,侧面蹭掉一小块皮。他心疼得直吸气,周姨说“蹭掉的你吃了,剩下的切块摆盘”。莫莫把蹭掉的那块掰下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确实不太甜,但蛋糕体很软,蛋香味足,牛油果油的味道比黄油清爽。
苏婉晚上回来的时候莫莫正在摆盘。他把蛋糕切成三角块,放在白色瓷盘里,旁边挤了一小朵无糖酸奶,又撒了几粒石榴籽。苏婉站在餐厅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等莫莫摆完最后一盘才走过来。
“切得不太匀。”她指了指其中一块,“这块厚了。”
莫莫低头看,确实厚了半厘米。他端起那块厚的想换下来,苏婉按住他的手,“不用换,下次注意就行。”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又切了第二块。
莫莫站在旁边等评价,手指在围裙上蹭来蹭去。苏婉吃了三口才放下叉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甜度可以,口感偏湿,方老师说的‘烤到牙签拔出来干爽’你做到了吗?”
“做到了,我戳了三根牙签,都没沾。”
“那就是蛋白翻拌的时候消泡了。”苏婉端起盘子看了看蛋糕切面,“组织不够细,气孔大大小小的。下次翻拌快一点,别磨蹭。”
莫莫点头,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苏婉又切了一块,这回没急着吃,把叉子举到莫莫嘴边。“你自己尝尝,记住这个口感,下次往细里做。”
莫莫张嘴接了,蛋糕在嘴里化开,确实比刚才那块粗一些,气孔在舌头上能感觉到。他咽下去,认真说:“下次我翻拌快一点,三十下以内拌完。”
苏婉笑了一下,伸手把他围裙系带重新系了系,原来绕两圈的带子被她改成绕一圈,在后面打了个蝴蝶结。“围裙明天让周姨给你改短,拖拖拉拉的像什么样子。”她拍拍他后背,“行了,剩下的端给周姨尝尝,她要是说不够甜,你明天重做。”
周姨尝了之后说“比我想的强,不那么甜但能吃”。莫莫把这句话转述给苏婉的时候,苏婉正在书房看文件,头也没抬,“周姨的标准太低,明天再烤一个,这次把糖量加到三十五克试试,口感应该能好点。”
莫莫应了一声往门口退,苏婉又叫住他:“等等。方老师那个表你填了吗?”
“填了,今天早上称的,四十二点三。”
“皮肤呢?”
“出油三,闭口没有,肤色四。”
苏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出油三,还是有点多。明天开始早上用那个含烟酰胺的洗面奶,洗完拍一遍收敛水再涂面霜。”她拿起笔在文件边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他,“让周姨去买这个牌子的收敛水,金盏花那款。”
莫莫接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门口又听见苏婉在后面说:“蛋糕做得不错,但别骄傲,方老师下周三来,你当着她面做一个,别丢人。”
门关上之后莫莫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里一半是高兴一半是紧张。高兴的是苏婉今天夸了他两次,紧张的是下周三方营养师来的时候他得从头到尾自己做一遍,万一蛋白又打过了,或者蛋糕又塌了,苏婉当着外人的面不会说他,但事后一定会让他重做,直到做对为止。
他走回自己房间,把纸条放在梳妆台上,又拿起那罐面霜看了看。烟酰胺,控油。他拧开盖子闻了闻,没什么味道,膏体是半透明的啫喱状。他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吸收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楼下厨房的灯还亮着,周姨在收拾他烤蛋糕留下的烂摊子。莫莫把面霜放回去,坐到书桌前翻开本子,在“饮食记录”下面另起一行,写上“烘焙练习”,又画了个小表格:日期、品种、问题、改进。今天的日期下面他填了“低糖戚风,组织粗,翻拌消泡,下次快拌”。
写完了自己看了看,觉得字还是不够整齐,但比昨天抄茶道笔记的时候好一些。他把本子合上,膝盖上的热敷袋已经凉了,他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想起明天早上要称体重、看皮肤、记数字,然后练声,然后上学,放学回来再烤一个蛋糕。
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今天不疼了,可能是习惯了。嗓子也不紧,下午练声的时候白老师夸他“气息稳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苏婉给他买的日历,每天一格,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昨天的格子里画个勾。今天还没画,他爬起来找到笔,在今天的格子里画了个勾,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蛋糕。
字很小,挤在格子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莫莫自己知道,这个勾不只是“过了今天”,还是“做成了一个蛋糕”。他关灯躺回去,脑子里还在想明天蛋糕的配方:赤藓糖醇三十五克,翻拌三十下以内,烤箱温度降到一百四十五度试试,方老师说低温慢烤组织更细。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个特别大的厨房里,烤箱一排一排地亮着灯,每个烤箱里都烤着一个蛋糕,苏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刀,一个一个切开看切面。切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苏婉笑了,说“这个行了”,他凑过去看,那个蛋糕的切面细得像海绵,每一个气孔都一模一样大。
早上醒来的时候周姨已经在楼下热牛奶了,莫莫爬起来先去称体重,四十二点二,比昨天轻了零点一。他在本子上记下来,又对着镜子看皮肤,出油好像少了一点,可能是昨晚那点面霜的作用。他洗完脸拍了收敛水,凉得打了个激灵,然后对着镜子练了十分钟发声,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嗓子没紧,他满意地合上本子下楼吃早饭。
餐桌上摆着无糖豆浆、水煮蛋、蒸南瓜和一小碟凉拌菠菜,跟方营养师表格上写的一模一样。莫莫坐下来先吃菠菜,再吃鸡蛋,最后喝豆浆。周姨在旁边看着他说“苏女士交代了,吃完了把碗收进厨房,别堆在桌上”。
莫莫把碗收进去的时候看见料理台上还放着昨天那个蛋糕模子,边角上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蛋糕屑。他伸手抠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凉的,有点硬,但味道还行。周姨进来倒水看见他偷吃,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跑出去拿书包。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日历上昨天那个勾和旁边的“蛋糕”两个字,心里盘算着今天放学回来再烤一个。这次要记得翻拌快一点,别让苏婉再说“组织不够细”。他推开大门走进早晨的风里,裙子下摆被吹起来一点,他伸手按下去,想起苏婉说“穿裙子要记得压裙摆,别让风掀起来”,就把手按在裙子上没松开,一路走到巷子口才放开。
贺医生的检查室
那天早上苏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莫莫出门前就离开。莫莫下楼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黑咖啡,长卷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瘦的手腕和那串他一直不敢碰的翡翠珠链。她抬起眼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裙摆,又从裙摆滑回他的眼睛,像在检查一件瓷器的釉面有没有新添的裂纹。
“今天放学直接回来,贺医生四点来。”苏婉说,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中午在学校别吃太咸,脸上会浮肿。”
莫莫点了点头,把书包带子在肩膀上调整了一下。他其实想问贺医生来做什么,但苏婉已经低下头去看手机了,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那是她不想再被打扰的表情。他咽下问题,说了声“知道了”,推门出去。
一整个白天他都在想这件事。贺医生上回来是半年前,量了身高体重,听了心肺,抽了一管血,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那次苏婉全程站在旁边看着,问了几句话,贺医生答得简短,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紧张,但也绝不算轻松。莫莫记得贺医生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他还不理解的惋惜。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莫莫把作业写完,又偷偷在草稿纸背面画了一个蛋糕的剖面图,标注了每一层的厚度和夹心的比例。他正用铅笔描第三遍奶油抹面的弧度,前排的女生回头借橡皮,瞥了一眼他的本子,说了句“你画得跟真的似的”。莫莫笑了一下,把纸翻过去。那女生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和同桌小声说了什么,同桌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凑在一起笑。莫莫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袋,耳朵尖有点热。他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但那种被看的感觉让他想起苏婉的注视,只是轻得多,浅得多,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跑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书包。走到校门口看见周姨站在对面街角,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口露出药房的白纸袋一角。莫莫跑过去,周姨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说“苏女士让我顺路取点东西,正好接你”。
两个人走回去的路上周姨没怎么说话,莫莫也没问药袋里是什么。他注意到周姨今天走得比平时慢,步子迈得小,好像布袋里装的东西很沉,又好像她只是不想太早到家。到了门口周姨掏钥匙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了句“贺医生来的时候,苏女士让说什么就说什么,别多嘴”。莫莫愣了一下,周姨已经推开门进去了,后脑勺对着他,短发里夹的白丝在门厅的灯底下亮了一下。
贺医生四点整按的门铃。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外面初秋的凉气。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无框眼镜的镜片反着客厅的灯光,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衫,下面是黑色长裤,平底鞋,走路没声音。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医疗箱,箱角磨得发亮,一看就用了不少年头。
苏婉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真丝家居长袍,头发重新盘过了,耳垂上的珍珠换成了小颗的钻石钉。她笑着迎上去,声音比平时软了两度:“贺医生,麻烦你跑一趟,路上堵不堵?”
“还行,这个点不算高峰。”贺医生把医疗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锁扣,里面是血压计、听诊器、几支采血管和一个黑色的小手电。她抬头看了一眼莫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扫向苏婉,“还是跟上次一样,先量基础指标?”
“先量。”苏婉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长袍的下摆垂下来盖住脚踝,姿态松弛,但莫莫注意到她右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那是她在等一件事开始时的习惯动作。
贺医生让莫莫坐到单人椅上,把袖子卷起来。袖口是蕾丝花边的,卷上去的时候贺医生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在他细瘦的上臂上。莫莫感觉到橡胶带收紧的压迫感,指尖有点发凉。贺医生盯着水银柱,耳朵上挂着听诊器,嘴里报数:“高压一百零二,低压六十八,心率七十二。血压偏低,但还在正常范围。”
“偏低是什么原因?”苏婉问。
“他这个年纪体型偏瘦,血压偏低不奇怪。平时有没有头晕?”
莫莫摇头。苏婉替他答了:“没有,早上起猛了偶尔说眼前发黑,就一下。”
贺医生把袖带解开,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让莫莫张嘴看喉咙,用手电照了照扁桃体,拿听诊器听了前胸后背。莫莫被冰凉的金属听头贴到皮肤上时缩了一下脖子,贺医生说了句“别动”,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商量的干脆。苏婉在旁边看着,手指已经松开了,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场她早已知道结果的表演。
“身高一百六十三,体重四十二公斤。”贺医生收起听诊器,坐回椅子上,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比半年前长了四公分,体重只多了不到一公斤。苏女士,他的体脂率我估计不到百分之十五,这个对男孩子来说太低了,发育期需要足够的脂肪储备。”
“食谱是营养师专门定的,”苏婉的语气不紧不慢,“他皮肤容易出油,方营养师说控制脂肪摄入对肤质好。你看他现在的皮肤,比半年前细多了。”
贺医生看了莫莫一眼。莫莫坐在椅子上没动,裙子铺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裙摆正中,这是沈老师教的标准坐姿。他的脸确实白净,颧骨上没有一点粗糙的痕迹,嘴唇是淡淡的粉,像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蜜。但贺医生注意到他手腕内侧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凸出来,青色的,细得像铅笔描的线。
“肤质确实不错。”贺医生合上本子,停顿了两秒,“不过苏女士,我想单独跟您聊几句。”
苏婉挑了挑眉,对莫莫说:“去帮周姨准备茶点,贺医生喜欢喝红茶,柜子左边第二格那罐大吉岭。”
莫莫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他扶了一下椅子扶手,稳住了,走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门。门合上之前他听见贺医生说“他现在的骨龄……”后面的话被门板挡住了。他没有贴在门上偷听,周姨在厨房里叫他,他走过去帮忙摆碟子,手有点抖,把一块曲奇碰掉在台面上,周姨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看了他一眼。
客厅里,贺医生等莫莫走远了才开口:“苏女士,半年前我就说过,未成年阶段任何激素干预都可能对骨骼和内分泌造成不可逆的影响。他现在的体脂率已经偏低了,长期这样下去会影响正常发育,包括骨骼密度和免疫力。”
苏婉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瞬才放下。“我明白你的顾虑,贺医生。所以我没有让你开任何药,没有让你做任何干预。饮食和运动都是常规范围,对吧?”
“常规范围的前提是营养均衡。他每天摄入的热量够不够基础代谢,方营养师算过吗?”
“算过,一千四百大卡左右,加上舞蹈课和形体训练,消耗大概一千六。差的那两百大卡,方营养师说可以从脂肪储备里补,短期没问题。”
贺医生沉默了几秒。她认识苏婉六年了,从莫莫八岁起就每半年来一次,每次都是这套流程。苏婉从没有当面顶撞过她的专业意见,但也从没有真正采纳过。她总是用一种礼貌而滴水不漏的方式把话题引到她想问的方向上去,比如现在。
“贺医生,”苏婉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度,像在谈一桩生意,“我问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如果,只是如果,十八岁以后,他本人同意,你这边能不能做完整的女性化评估和手术方案?”
贺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个动作给了她三秒钟的缓冲,她需要这三秒钟来想清楚怎么答。
“十八岁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线,但手术评估不只是看年龄。”她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病历摘要,“需要至少两位精神科医生出具性别认同障碍的诊断,需要本人反复确认的书面同意,需要有至少半年的社会性别过渡期记录,还需要考虑术后终身激素替代治疗和定期复查。这是一整套流程,不是一次手术的事。”
“这些流程我都了解。”苏婉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睛,“我问的是技术层面,你能不能做。”
贺医生看着她。苏婉也看着她,目光清澈,嘴角带笑,一副“我只是好奇”的样子。但贺医生知道她不是好奇。六年来她看着这个孩子从婴儿长成少年,每一次检查苏婉都在场,每一次她提到“发育正常”苏婉的眼神都会暗一下,每一次她说“男孩的骨骼结构”苏婉的嘴角会紧一瞬。她早就猜到了,只是从来没有人把话挑明。
“技术层面,”贺医生慢慢地说,“面部轮廓调整、胸部成形、声带缩短,这些在成年后都可以做,风险可控。但生殖器重建手术复杂得多,并发症概率不低,而且需要长期的心理支持跟进。苏女士,我提醒你,手术只是开始,后面是一辈子的事。”
“我知道。”苏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所以我才要提前问清楚。十八岁,一天都不早。”
贺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你问过他的意愿吗”,但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见过莫莫看苏婉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调整自己去迎合对方期待的注视。一个从小被这样养大的孩子,你问他愿不愿意,他给出的答案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有多少是他以为你想听的,根本分不清。但这话说出来太直白,太像指责,而苏婉是她的客户,付她出诊费的人。
“十八岁以后,如果他本人自愿提出申请,并且通过了心理评估,我可以参与术前评估。”贺医生最终说,“但我要把话说在前头,评估过程中如果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的意愿受到外界压力影响,我会中止流程。”
苏婉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睛,眼尾弯出细细的纹路。“当然,专业操守嘛,我理解。”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提高声音朝厨房方向说,“莫莫,茶好了没有?贺医生要走了。”
贺医生收拾医疗箱的时候,莫莫端着茶盘进来了。红茶杯放在小碟子上,旁边是一块方糖和一小盅牛奶,摆得整整齐齐。他把茶盘放在贺医生手边,说了句“贺医生请用茶”,声音软软的,尾音往上挑了一点,是白老师教的发声位置。
贺医生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站在苏婉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并拢,头微微低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乖巧得像一幅画。
“莫莫,”贺医生忽然说,“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头晕、乏力,或者晚上睡不好?”
莫莫抬头看了苏婉一眼。那一眼很快,不到半秒,但贺医生看见了。苏婉没动,只是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在杯柄上轻轻转了一下。
“没有不舒服。”莫莫说,“就是有时候跳舞跳久了会有点喘,林老师说多练练就好了。”
贺医生点点头,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拎医疗箱。苏婉送她到门口,两个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莫莫没听清。门关上之后苏婉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走过来摸了摸莫莫的头顶,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顺了一下。
“贺医生说你身体很好,继续保持。”她说,语气轻快,“对了,方营养师下周来,你把最近的体重记录给她看。还有,从明天开始每天加一杯豆浆,无糖的,贺医生说你蛋白质摄入不够。”
莫莫应了一声,弯腰去收茶几上的茶杯。苏婉已经转身上楼了,真丝长袍的下摆拖在台阶上,像一道浅色的水痕。莫莫端着茶盘往厨房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见贺医生的车还停在门口,车灯亮着,但没开走。他站了几秒钟,看见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弹了弹烟灰,然后又缩回去了。
周姨在厨房里洗碗,见他进来把茶盘递过去,接过来把剩茶倒掉,杯子放进水池。莫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周姨,贺医生上回来说我什么了?”
周姨手里的动作没停,海绵擦在杯壁上转了两圈。“说你身体好,注意营养。”她头也没回。
“那苏女士为什么每次贺医生来之前都让我换那件领口高的裙子?”
周姨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她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莫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严肃还是别的什么,圆脸上的皱纹在厨房顶灯底下显得格外深。
“你苏阿姨为你好。”她说,声音很平,“别想那么多,把碗擦了,上去写作业。”
莫莫拿了抹布擦碗,一个一个擦干放进柜子里。他知道周姨不会再说别的了。周姨从来不说苏婉半个不字,但她也从来不在苏婉面前替莫莫多说什么。她像个夹在两堵墙之间的门,开合都有限度。
晚上莫莫坐在书桌前写日记。他的日记本是带锁的那种,粉色仿皮封面,苏婉买的。他翻开今天这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写:今天贺医生来了,量了血压,说偏低。苏女士让我每天加一杯豆浆。贺医生走的时候在车里坐了好久,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好像有点怕贺医生来,又有点想她来。她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像在看一个真的病人,不是在看苏女士的……
笔尖在这里顿住了。他本来想写“作品”,但这个词是他自己心里冒出来的,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苏婉叫他“宝贝”,周姨叫他“莫莫”,学校里同学叫他名字或者“那个穿裙子的”,沈老师叫他“陈同学”。没有人用“作品”这个词,但有时候苏婉看他的眼神,那种从头顶到脚底一寸一寸检查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件正在打磨的东西,还没完工,所以还不能放松。
他把“作品”两个字涂掉了,涂成一个小黑疙瘩,然后在旁边写:不是在看苏女士的什么。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不通顺,又划掉,最后整句话都涂黑了,只留下前面那段。
合上日记本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他趴到窗台上往下看,贺医生的车终于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弯的地方闪了一下,消失了。他拉上窗帘,去浴室洗脸。镜子里的脸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他凑近了看自己的下巴,那里光洁得一根胡须的影子都没有。方营养师说过,豆制品里有一些植物雌激素,对皮肤好。他每天喝两杯豆浆,晚上那杯是周姨盯着他喝完的,喝完还要把杯子倒过来给她看,证明一滴不剩。
他往脸上拍爽肤水的时候想起贺医生量血压时碰到的他的手腕,橡胶袖带勒紧的那几秒,他感觉到贺医生的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隔着薄薄一层乳胶手套,那触感很实在,很冷静,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运转。跟苏婉摸他头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苏婉的手总是暖的,动作总是慢的,带着一种笃定的占有意味,好像在说“这是我的”。贺医生的手是凉的,动作快而准,好像在说“我看看,但我不碰”。
莫莫擦干脸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要加一杯豆浆。他在心里记下这件事,又想起蛋糕的配方还没试低温慢烤那一版,脑子里两个念头转了几圈,渐渐模糊了。临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贺医生在车里抽烟的时候,是不是在想要不要跟苏女士说别的事。这个念头没有答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镜中的陌生人
十四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三月刚过,院子里的玉兰就急不可耐地绽了满树的白。莫莫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窗户正对着那棵老玉兰,每天早上拉开窗帘,花瓣上还挂着露水的时候,光就漫进来了,照得满屋子都是浮动的尘埃。他喜欢站在窗前看一会儿,看那些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旋转,像某种极小的、不知疲倦的舞蹈。但那个春天的早晨,他站在窗前的时间比平时短了很多,因为睡衣前襟的扣子系不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了不该有的弧度。不是胖,他每天早晚称体重,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方营养师给他定的食谱他严格执行了快两年,体脂率一直卡在标准线偏下的位置。所以这不是胖。胸口的皮肤被撑得微微发亮,乳晕的范围也变大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两个色号,碰一下会有点胀痛。他记得去年秋天贺医生来家里做例行检查的时候说过,进入青春期后身体会有一些变化,有些变化是暂时的,有些不是。当时苏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听得很认真,还追问了一句“哪些是暂时的”。贺医生推了推无框眼镜,说这个要看个体差异,不能一概而论。苏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莫莫注意到她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盘算什么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现在莫莫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把睡衣脱了,侧过身看自己的轮廓。腰还是细的,胯骨也没有明显变宽,但胸口那两团东西已经遮不住了。他用手掌按了按,软的,但不完全是脂肪的软,里面隐约有一点点硬核,像没发好的面团里夹着的疙瘩。他想起沈老师讲茶道时说过的话,说女孩子坐要端正,肩要打开,胸要挺起来,不能含胸缩背,那样显得小家子气。那时候他十一岁,穿着苏婉新给他买的藏青色连衣裙,坐在茶桌前一遍一遍地练坐姿,沈老师拿着戒尺在他后背和椅背之间比划,要求留出一拳的距离。他练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吃饭的时候腰酸得坐不住,苏婉给他揉后腰,说辛苦我的宝贝了,但值得,你看你坐起来多好看。
好看。莫莫盯着镜子里那个胸口微微鼓起的轮廓,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字。苏婉说他好看,周姨说他越长越秀气,阿岚每次来给他化妆的时候都夸他皮肤细得不像话,连沈老师那么严格的人,上个月走的时候都难得说了句“身段倒是越来越有样子了”。所有人都在说他好看,但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好看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的胸口在胀,他的肩膀窄得挂不住男式衬衫,他的喉结几乎摸不到,说话的声音从去年冬天开始变得不太稳,有时候早上起来嗓子会哑一阵,像感冒又不像感冒。白老师教他练假声的时候说过,变声期要特别小心,不能大喊大叫,要把气息沉下去,用气托着声音走。他练了三个月,现在说话的音调比同龄的男孩子高出一截,软软的,尾音习惯往下落,听起来像在撒娇。
他把睡衣重新穿上,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有鸟在叫,玉兰树的枝桠被风吹得轻轻磕在玻璃上,笃笃笃,像有人在外面敲窗户。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针织衫底下摸出一条棉布带子。那是他上个月从周姨的针线筐里偷偷拿的,本白色的粗棉布,大概两指宽,本来是做滚边用的。他把睡衣和里面的打底小衫都脱了,对着镜子把布带从胸口下方绕到背后,再绕回来,交叉,用力往两头一拉。棉布勒进皮肉里,有点疼,但他咬着牙又紧了一圈,系了个死结。镜子里的轮廓被压平了,从侧面看几乎和去年一样。他穿上小衫,又套上校服衬衫,扣好扣子,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看不出来了,至少穿衣服看不出来了。胸口被勒得发闷,呼吸得浅一点才行,但没关系,他以前练声乐的时候学过腹式呼吸,用肚子喘气,胸口不用动。
那天上午有林老师的舞蹈课。林老师每周三上午来,在楼下那间被苏婉改造成练功房的大房间里上课。莫莫到的时候林老师已经在了,黑色练功服,短发别在耳后,正在把杆上压腿。她看见莫莫进来,点了点头,说今天先热身,把上节课教的组合复习一遍。莫莫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的挂钩上,只穿着紧身的舞蹈上衣和练功裤,站到把杆前面。压前腿的时候他弯下腰去够脚尖,胸口被布带勒着,弯到一半就喘不上气,眼前发黑,他赶紧直起身来,扶了一把把杆。
林老师从镜子里看到了,走过来问怎么了。莫莫说没事,可能早上吃少了。林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瞬,但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先靠墙站一会儿,喝口水再继续。莫莫靠着墙慢慢喘气,汗水从鬓角淌下来,流进领口里。他看见林老师回到把杆前继续压腿,动作干净利落,肌肉线条流畅,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林老师三十岁了,没有结婚,苏婉有一次跟阿岚聊天的时候提到过,说林老师这样的女人活得清爽,一门心思扑在舞蹈上,不操心别的。阿岚当时笑了一声,说什么叫不操心别的,人家只是没把操心的事摆在脸上。苏婉也笑了,没接话。
那节课莫莫上得格外小心,每个动作都收着做,不敢把胳膊抬得太高,不敢把胸口挺出去。林老师教了一个新的组合,有几次需要向后下腰,莫莫做到一半就撑不住了,腰腹的力量不够,加上胸口勒得紧,整个人往后一倒,差点摔在地上。林老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腰,把他扶稳了。她的手按在莫莫后腰上,隔着薄薄的练功服,掌心是热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练功磨出来的。她扶着莫莫站直了,没松手,低头看着他,问今天到底怎么回事,状态不对。
莫莫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说可能昨天没睡好。林老师沉默了几秒钟,手从他腰上移开了,退后一步,说那就把杆上耗腿吧,今天不练组合了。耗腿的时候莫莫把脸贴在冰凉的把杆上,胸口闷得发疼,但他忍着没吭声。他想起苏婉有一次在他练完舞之后摸着他的后背说,女孩子练舞蹈最好,体态会越来越好看,骨架会越来越小,肌肉线条也会变得细长。苏婉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是在看一件正在成型的作品,满意得不得了。莫莫当时听了很高兴,因为苏婉很少这么直白地夸他。但现在他趴在把杆上,觉得自己好像一块被揉来揉去的面团,苏婉想把他捏成什么形状,他就得是什么形状。他不太确定自己本来该是什么形状。
下午周姨来给他送点心,低糖的南瓜蒸糕,配一杯温豆浆。莫莫坐在小桌前吃,周姨站在旁边收拾他换下来的练功服。她拿起那件紧身舞蹈上衣的时候顿了一下,鼻子抽了抽,然后看了莫莫一眼。莫莫嘴里含着一口蒸糕,腮帮子鼓着,看见周姨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周姨什么都没说,把衣服叠好放进洗衣篮里,又拿起那杯豆浆放到他手边,说趁热喝,凉了腥气。莫莫嗯了一声,把蒸糕咽下去,端起杯子喝了两口。周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说莫莫,你那个棉布带子,勒太紧了不好,影响长身体。
莫莫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周姨在这个家里待了快十年,他的衣服都是周姨洗的,抽屉里的东西被翻动过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周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拿不准该不该说。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说晚上我给你拿条宽一点的软布,你要用就用那个,别拿滚边布凑合,那个太硬了,磨皮肤。说完就提着洗衣篮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了。
莫莫一个人坐在那里,南瓜蒸糕剩了半块在盘子里,豆浆的热气也散得差不多了。他把手伸进校服衬衫的领口摸了摸那条布带,棉布已经被体温烘得有点潮,边缘卷起来了,确实磨得皮肤发痒。周姨没告诉苏婉。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周姨什么都没说,还说要给他换条软的。这是不是说明,周姨觉得他这么做是可以的?还是说周姨只是不想惹麻烦?他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苏婉出门办事,晚上没回来吃饭,周姨给他煮了一碗馄饨,坐在旁边看他吃,忽然说了一句“你苏阿姨对你真是上心”。莫莫说嗯。周姨又说,上心到这份上,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莫莫当时没听懂,问什么好事坏事。周姨笑了笑,说没什么,吃你的吧,凉了不好消化。现在想起来,周姨那会儿可能就已经觉得哪里不对了。
晚上苏婉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莫莫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本时装画册,是阿岚上次落在这里的。苏婉把包递给周姨,走过来在莫莫旁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画册。画册翻到的那一页是一条收腰的连衣裙,模特瘦得颧骨高耸,锁骨能盛水。苏婉看了一眼,说这条裙子你穿比她好看。莫莫笑了一下,没接话。苏婉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落在他的腰上,隔着薄薄的家居服捏了捏,说最近好像又细了,方营养师给的食谱是不是量不够。莫莫说够的,我每天吃得挺饱的。苏婉说那就好,又把手往上移,按了按他的胸口,说这里怎么好像有点肿,是不是快到日子了。
莫莫整个人僵住了。苏婉的手就按在他被布带勒了一整天的位置,隔着衣服和布带,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苏婉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拍,然后慢慢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偏过头看着莫莫,眼神里带着一种耐心到近乎纵容的笑意,说怎么了,妈妈摸摸都不行了?莫莫摇头,说没有,就是有点痒。苏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放着,但眼睛没往电视上看,一直落在莫莫侧脸上。莫莫被她看得不自在,把画册合上放在一边,说想上楼洗澡了。苏婉说去吧,洗完了到书房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莫莫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进了房间就把门关严实了,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他拉开抽屉找出周姨说的那条软布,把身上那条勒了一天的滚边布解下来,胸口被勒出两道红印子,摸上去火辣辣的。他换了软布重新束好,又把衬衫穿回去,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看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闷闷地疼,但能忍。他敲开书房门的时候苏婉已经换了家居服,头发松松散散披着,正坐在书桌前写什么东西。见他进来,苏婉把笔放下,冲他招招手,让他过去。莫莫走到书桌旁边,苏婉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苏婉说,今天林老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莫莫心口一紧。苏婉说林老师说你今天上课状态不好,动作放不开,还差点摔了。莫莫低下头,说昨天没睡好。苏婉伸出手把他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他的耳垂,说莫莫,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莫莫摇头。苏婉看着他,目光从额头慢慢移到眼睛,又移到下巴,那种一寸一寸检查的看法,和平时一样,但今天莫莫觉得格外难挨。苏婉说,你小时候刚来家里那会儿,瘦得像只小猫,半夜哭了要人抱着才肯睡。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孩子我得好好养,养得白白胖胖的,养得漂漂亮亮的。你知不知道你越长越好看,妈妈看着心里有多高兴。
莫莫说知道。苏婉笑了一下,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他手心里画圈,说你现在十四岁了,身体在变化,有些变化可能让你觉得奇怪,甚至害怕。莫莫的呼吸停了一拍。苏婉继续说,但你要记住,这些变化都是正常的,你本来就是女孩,女孩长大了身体就会有这些变化。莫莫猛地抬起头,说可是贺医生上次说——苏婉打断他,说贺医生说的是身体上的一些现象,但她不了解你。你从那么小就在我身边长大,穿裙子,学跳舞,学化妆,学茶道,学声乐,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女孩子做的事。你告诉我,你哪里不像女孩子?
莫莫张了张嘴,想说胸口胀痛、想说嗓子变哑、想说早上起来看见镜子里那张脸越来越像女孩子但他明明记得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但苏婉没给他说话的空隙。她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背轻轻拍着,说妈妈知道你辛苦,青春期就是这样,心里乱糟糟的,看什么都不对劲。但你不能跟自己较劲,拿布条勒胸口这种事,以后不要做了。莫莫浑身一震,苏婉拍他后背的手没有停,声音也还是温温柔柔的,说周姨跟我说了。你别怪她,她也是担心你。勒坏了身体怎么办?妈妈好不容易把你养得这么好,你要是把自己勒出毛病来,妈妈多心疼。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热气拂在莫莫耳朵边上。莫莫被她搂着,胸口贴着苏婉的肩膀,那条软布底下被勒了一整天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烫。他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委屈,或者害怕,或者生气,但苏婉的怀抱太稳了,拍他后背的节奏太均匀了,说的话又太笃定了,笃定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搞错了。也许他确实就是女孩,只是发育得比别人晚一点,所以现在才觉得不适应。也许胸口胀痛是正常的,所有女孩都会经历这个。也许他不该拿布条束胸,不该偷偷摸摸地做这种事,苏婉对他这么好,他这样做是在辜负她。
苏婉又说,明天让贺医生来一趟,给你做个检查,看看身体各项指标都正不正常。莫莫闷闷地应了一声。苏婉松开他,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说答应妈妈,以后有什么不舒服都先跟我说,别自己瞎琢磨。莫莫说好。苏婉笑了,凑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乖,去睡吧。莫莫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婉在后面说,那条布条扔了吧,用不着。莫莫没回头,嗯了一声。
回到房间他把门反锁了,站在镜子前面把衬衫脱了,又把软布解开。胸口那两道红印子比刚才更明显了,边缘有点发紫。他伸手摸了摸,皮肤底下那个硬核还在,按一下还是会疼。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胸口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软布重新绕上去,系得比刚才松了一格。苏婉让他扔了,但没说他不能再用。他只是换了一条软的,不那么勒的,这应该不算不听话。他把衬衫穿回去,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头灯没关,他侧躺着看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模模糊糊一团,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胸口。他想起苏婉刚才说的那句“你本来就是女孩”,这句话以前听着觉得安心,今天听着却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下去了,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越荡越远,最外面那圈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还在荡。
第二天下午贺医生来了。莫莫坐在诊室的小床上,贺医生给他量了血压,抽了一管血,又让他躺平了按了按腹部。苏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怎么喝,眼睛一直看着贺医生的手。贺医生按到莫莫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隔着检查手套轻轻触了触,问这里疼吗。莫莫说不碰不疼。贺医生嗯了一声,收回手,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苏婉这时候开口了,说贺医生,他最近胸口有点发育,正常吗?贺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十四岁,这个阶段出现乳腺发育是可能的,男性青春期也会有暂时性的乳房增大,大部分在两年内会自行消退。苏婉说那如果不想让它消退呢。
贺医生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苏婉,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说苏女士,之前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未成年阶段不建议做任何干预。苏婉笑了一下,说我没说要干预,我就是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它发育得好一点,自然一点。贺医生沉默了几秒钟,说营养和运动方面方营养师已经在做了,其他的我暂时不建议加。苏婉没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那麻烦你开点维生素什么的,别让他缺营养。贺医生应了一声,低头写处方。莫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胸口被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凉的触感。贺医生写完了处方撕下来递给苏婉,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经过莫莫身边,脚步慢了一拍。莫莫看见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提着药箱出去了。
苏婉送贺医生下楼,莫莫听见她们在玄关那里又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过了几分钟苏婉回来了,手里拿着那张处方看了看,随手放在书桌上,走过来坐在床沿,摸了摸莫莫的头发,说贺医生说你身体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胸口的事不用管它,顺其自然就好。莫莫说嗯。苏婉又说,不过贺医生也说了,不能勒,勒了影响血液循环,对发育不好。莫莫又嗯了一声。苏婉看着他,忽然笑了,说你这孩子,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莫莫说我没怎么想。苏婉捏了捏他的脸,说最好没有。
那天晚上莫莫把软布解下来之后没有立刻扔掉,叠好了塞在枕头底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没了束缚之后胀得厉害,碰到被子都疼。他爬起来把软布又摸出来,犹豫了半天,最后只是松松地搭在胸口,没有系紧,就那么虚虚地盖着。好歹有点东西挡着,心里踏实些。他重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想贺医生走之前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贺医生想说什么呢?是不是想告诉他苏婉在骗他?还是想说其实男孩子也会发育,过两年就好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苏婉今天搂着他说“你本来就是女孩”的时候,他差点就信了。差点。但还剩那么一点点没信,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胸口那两道还没消下去的红印子,可能是周姨那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也可能是贺医生每次来家里检查完之后在车里抽烟的那个背影。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隔着软布按了按胸口,硬核还在,按下去酸酸胀胀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明天早上还要喝豆浆。周姨会盯着他喝完,然后把杯子倒过来看。他得喝。不喝的话苏婉会问为什么,他答不上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半天,最后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梦里他站在一面很大的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穿着苏婉最喜欢的那条珍珠白丝绸裙子,头发盘起来了,脖子上戴着一串小珍珠,胸口微微起伏,是个很好看的女孩。他伸手去摸镜子,镜子里的人也伸手来摸他,指尖碰指尖,冰凉的。然后镜子里的人开口说话,声音又细又软,说你看,我说了你本来就是女孩。莫莫在梦里想反驳,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成圆润的弧度,涂着淡淡的肉粉色。他猛地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被子被他蹬到脚底下,软布还虚虚搭在胸口上。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怔,然后下床去浴室洗脸。镜子里的脸被冷水激得有点发白,下巴光洁,颧骨上有一点点婴儿肥还没退干净。他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软布重新系好了,这次比昨晚紧了一格。
林老师的舞台
那场小型舞蹈观摩定在周六下午。
苏婉提前三天就开始安排。客厅里的沙发被挪到墙边,茶几搬去了书房,地毯卷起来靠在后门廊下,露出底下光洁的橡木地板。周姨蹲在地上用软布擦了两遍,又拿干布过了一遍,直到木纹里没有一丝浮灰才直起腰。苏婉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说不合格,靠窗那一片下午有斜光,地板要能照出人影来。周姨没吭声,又去拿了一罐蜂蜡,跪在地上重新打了一遍,这回擦到日头偏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响了一声,自己扶着墙缓了缓。
莫莫那几天没怎么睡好。苏婉请林老师来家里做观摩这件事,提前一周就跟他说了,当时语气很轻,像随口一提——林老师最近带的学生要参加一个什么比赛,她跟林老师提了提你,林老师说想看看你现在的状态,就在家里随便走一段。苏婉说“随便”的时候正在给他别一枚小珍珠胸针,指尖在他领口停了一停,又说,不过既然是给人看,就不能真随便,对吧。莫莫点头。苏婉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
定制裙子是量了尺寸之后送来的。苏婉提前半个月把林老师请到家里来给莫莫量体,说是林老师眼光准,比外头裁缝懂形体。林老师量的时候很利落,软尺绕胸、腰、臀,又在肩头捏了两下说肩胛骨开得不错,手臂抬起来看看腋下,说这里要留一点活动量,不然转圈的时候绷着不好看。莫莫被她捏来捏去,脸有点热,但林老师表情很平常,量完就记在本子上,跟苏婉说腰线提高两公分,裙摆做斜裁,走动起来才有流动感。苏婉点头说好,又补了一句,颜色要珍珠白,不要亮白。林老师看了苏婉一眼,说珍珠白挑人,皮肤不够白会显脏。苏婉笑了一下,说你看他皮肤够不够。林老师当时没接话,低头把尺寸记完了。
裙子送来那天莫莫在房间里试穿。周姨帮他从头上套下去,绸缎滑过肩膀的时候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往下淌,腰收得正好,不勒,但能感觉到布料从腰侧往胯骨那里顺下去,服服帖帖的。裙摆到小腿中段,斜裁的布料走起来会自己荡开,像水纹。胸口是V领,不深,但锁骨全露着,苏婉说锁骨是女人最好看的地方之一,要露出来。袖口是半透明的薄纱,长及手腕,上面绣了极细的银线小花,要凑很近才看得清。莫莫站在穿衣镜前面,周姨在他身后把背后的拉链拉上,拉链头卡在肩胛骨中间那一段,周姨使了两下劲才拉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腰做得也太紧了”。莫莫没接话,看着镜子里的人,裙子是好看的,确实好看,腰那里收进去,裙摆散开,把整个人衬得又薄又轻。但镜子里的脸有点僵,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周姨绕到前面看了看,伸手把他肩膀往下按了按,说别端着,又伸手把他下巴轻轻推了一下,说嘴放松点,又不是去受刑。莫莫试着松了松嘴角,镜子里的人看着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太像自己。
观摩那天下午林老师来得很准时。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领练功衫,下面是黑色长裤,头发比之前见的时候更短了些,耳后剃上去一点,利落得像把刀。她手里提着一个扁扁的黑色琴盒,放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客厅被收拾成那样,愣了一下,回头问苏婉,就咱们几个人?苏婉从楼上下来,穿了一条烟灰色的丝质长裙,领口系了一颗小珍珠扣,说请了几个朋友来看看,都是懂行的人,不碍事。林老师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琴盒放到沙发旁边,蹲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台便携的小音箱。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问莫莫呢。苏婉朝楼上抬了抬下巴,说在换衣服,快了。
画廊客人是陆陆续续到的。头一个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墨绿丝绒外套,脖子上挂一串长珍珠,进门先夸苏婉客厅那幅小画挂得位置好,又说这地板擦得能照人,苏婉笑着说是家里阿姨勤快。第二个是个年轻男人,戴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瓶酒,见了苏婉就说婉姐你这房子每次来都觉得大。苏婉接过酒看了看标签,说你有心。后面又来了三四个,有男有女,衣着都体面,说话声音不高,进门之后自然而然站到墙边或者沙发旁边,像展厅里看画的人,不坐,端着杯子聊天。周姨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端出一盘切好的蜜瓜、一碟小饼干、一壶红茶,放在沙发扶手上,又退到餐厅那边去,远远站着。她围裙没解,手在围裙角上搓了搓,看了一眼楼梯口。
莫莫在楼上等着。苏婉说等人都到齐了再下来,他就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裙子铺在腿面上。他听见楼下有人笑,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说什么。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圆圆的,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亮亮的。周姨上午帮他修的,修完说这手比你妈的手还细,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又低头继续锉。莫莫当时没接话,这会儿想起来,把手翻过来看掌心,纹路浅浅的,掌肉软得不像话,他用力握了一下拳,松开,再握一下,觉得自己的手不太像自己的。楼下林老师的声音响了一句,好像在说音箱放哪儿,苏婉说靠窗吧,林老师说靠窗有回声,放墙角。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莫莫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苏婉说等叫你,他就没下去。
苏婉上来叫他的时候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钟,没说话,走过来把他肩膀上一根落发拈掉,又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转过去。莫莫转了一圈,裙摆荡开又收拢。苏婉说行,走吧。下楼的时候莫莫走在苏婉后面,手扶着楼梯扶手,鞋跟磕在木楼梯上发出闷闷的笃笃声。他走到拐角处往下看了一眼,客厅里站着坐着五六个人,都抬头看他。那个穿墨绿丝绒的女人把杯子放下了,年轻男人扶了一下眼镜。林老师站在墙角音箱旁边,抱着胳膊,看见莫莫下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只是点了一下头。
苏婉引他到客厅中间站定,说这是莫莫。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安静下来了。莫莫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前面地板上那一片斜光里,光里浮着细小的尘粒,慢慢转。他按照林老师之前教的,把重心换到左脚,右脚微微往后挪了半步,脚尖点地,双手轻轻搭在身前,手指交叠。这个站姿练过很多遍,林老师说手要虚虚地搭着,不能攥,也不能散,像捧着一只看不见的鸟。莫莫站好了之后抬起头,视线越过前面那些人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一幅小画上,那是苏婉前年收的一幅水彩,画的是雾里的白鹭。他盯着那只白鹭,把呼吸压慢。
林老师按了音箱。曲子是林老师挑的,慢板,钢琴铺底,中间有一段大提琴进来,沉沉的,像水从脚底漫上来。莫莫听着前奏,在心里数拍子,数到第八拍的时候起步,先往左前方走三步,裙摆荡开,薄纱袖口被风带起来贴在手腕上。他走到客厅中间偏左的位置转了一个半圈,再往右走,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落在拍子上,脚跟先着地,再过渡到脚掌,膝盖微微弯曲,林老师说过走路的时候膝盖别绷死,要有弹性,像猫踩在瓦片上。他走完一圈回到中间,手臂轻轻抬起来做了个开合的动作,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然后收回来搭在身前。整个流程不到三分钟,曲子还没放完他就收住了,站在原地,呼吸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
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穿墨绿丝绒的女人先开口,说哎呀这个身段真是,转过来的时候那个腰,啧啧。年轻男人跟了一句,说苏姐你这是从哪儿找的老师,教得真好。苏婉笑了一下,说林老师专业,又转头去看林老师。林老师从墙角走过来,站在莫莫面前,上下看了看,伸手把他左肩往下按了按,说这儿刚才有点耸,你紧张了。莫莫点头。林老师又说,不过整体顺下来了,比你上个月在教室里的状态好,你回家练了?莫莫说每天练半小时。林老师说嗯,看出来了,脚底下比以前干净。说完退回去,跟苏婉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莫莫只听见“条件确实好”几个字。
苏婉让莫莫再走一遍,这回走到客人中间去,绕着他们走,近一点。莫莫看了苏婉一眼,苏婉对他笑了一下,眼神是鼓励的,但嘴角的弧度莫莫认得,那是已经决定了的意思。他重新站到中间,林老师又按了音箱。这回他绕着客厅走大圈,经过每一个客人身边的时候,能闻到不同的味道,墨绿丝绒女人身上是浓一点的玫瑰香水,年轻男人身上是洗衣液和一点点烟味,还有一个人身上是木头调的男香。他经过的时候他们都侧过身让出空间,目光跟着他转。穿墨绿丝绒的女人在他走过去之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袖口的薄纱,说这个绣花真细,是手工的吧。苏婉在旁边说是苏绣师傅做的,做了大半个月。女人啧啧了两声,说苏婉你养个孩子养得比人家养闺女还精细。苏婉笑了一声,说本来就是闺女。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莫莫正走到客厅那头,脚步没停,但耳朵尖一下子热了。他继续走完了剩下的半圈,回到中间收住的时候,脸上表情控制住了,只是嘴唇抿得紧了一点。林老师在对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莫莫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把音箱按停了,走过去跟苏婉说,今天效果不错,回头上课的时候再抠一下手部的细节,手腕还可以再软一点。苏婉点头,说辛苦你跑一趟。林老师说应该的。
客人们又待了一会儿,吃了蜜瓜和饼干,聊了些画和展览的事。莫莫被苏婉留在客厅里坐着,坐在沙发扶手上,腿并拢斜放,裙摆顺着小腿垂下去。穿墨绿丝绒的女人过来坐他旁边,问他平时还学什么,莫莫说学声乐,还有茶道。女人说哎哟,苏婉你这是照着大家闺秀的路子养的。莫莫不知道该怎么接,就笑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女人又问他多大了,莫莫说十五。女人说十五长这么高,身条这么好,以后不得了。苏婉在旁边端着茶杯,说还小呢,慢慢来。莫莫感觉到苏婉说“慢慢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那目光沉沉的,像有分量,压得他肩膀又有点想往上耸,他忍住了,把肩膀往下沉了沉。
客人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林老师最后一个走,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莫莫还坐在沙发扶手上,裙子没换,脚上还穿着那双缎面的浅口鞋,鞋尖对着鞋尖并在一起。林老师对苏婉说,下周六正常上课,让他把今天这套带过去再走两遍,我给他抠细一点。苏婉说好。林老师推开门又停了一下,说苏姐,这孩子确实有天赋,柔韧性好,乐感也好,就是……她顿了顿,苏婉看着她。林老师把话咽回去了,摆摆手说没什么,下周见。门关上之后苏婉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见莫莫在看她,就笑了一下,说累了吧,上去把衣服换了。莫莫站起来,裙子下摆扫过沙发扶手,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苏婉在后面说,今天表现得很好,没给我丢人。莫莫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鞋跟笃笃地磕在木头上,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那句“没给我丢人”在耳朵里转了两圈,有点甜,又有点别的什么,像咬了一口好看的点心,嚼到后面发现里面夹了姜。
周姨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哗哗地冲着盘子。她透过厨房门看见莫莫上楼,裙摆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把水关小了,回头对着一池子泡沫出了会儿神,拿抹布把台面上那碟没吃完的饼干收进柜子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在喉咙里,没让任何人听见。
画廊客人的赞美
林老师走后,客厅里安静下来,壁灯的光落在沙发扶手上,那块墨绿色的丝绒还留着莫莫坐过的浅浅凹痕。苏婉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茶杯边缘,温度已经散了大半。她抬眼看了看楼梯方向,鞋跟敲在木头上的声音早停了,楼上传来极轻的关门声,莫莫回房了。
“周姨。”
厨房里水声停了。周姨擦着手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一小片泡沫,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抹掉了。
“明天早上把那条米白的针织裙找出来,配那双珍珠扣的小皮鞋。”苏婉把茶杯搁回托盘上,杯底磕在瓷面上脆生生一响,“下午有客人来,上次画廊那位穿墨绿丝绒的赵太太,说想带她妹妹来看看画。让莫莫在客厅待着。”
周姨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走,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又松开。苏婉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丝绸长裙的裙摆拂过台阶边缘,没回头。周姨这才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关了厨房灯,站在暗下来的客厅里,听见二楼苏婉的房门开了又合,才慢慢往自己那间靠后的小房间走。
莫莫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朝南,下午能晒到太阳。此刻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条淡青色的带子。莫莫坐在床沿,缎面浅口鞋还没脱,脚后跟被鞋帮磨得有点发红,他弯腰去解鞋扣,指甲在金属搭扣上滑了一下,没解开。他又试了一次,指头有点抖。
镜子立在衣柜旁边,是苏婉特意选的那种老式穿衣镜,木框雕着缠枝花纹,镜面擦得没有一丝水渍。莫莫解不开鞋扣,索性不弄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镜子前面。
裙子的拉链在背后,他自己够不着,刚才上楼时也没叫周姨帮忙,就这么穿着。米白的针织裙是苏婉上个月找人定做的,领口收得圆润,贴着锁骨,腰收得很细,裙摆到小腿中间,转起来会散开一个很圆的面。他侧过身看镜子里的自己,肩膀确实往下沉了,是林老师今天在客厅里一遍遍纠正的那个姿势——肩胛骨往中间收,脖子往上拔,下巴微收。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做对,但镜子里的人看着确实不太像前两年那个穿短裤在院子里跑的小孩了。
头发是去年开始留的,苏婉说女孩子头发长一点好看。现在已经过肩胛骨了,发尾有点自然卷,周姨每天晚上给他梳顺了编成松松的辫子,早上再拆开,就是现在这样一层层波纹似的搭在背上。莫莫伸手把一绺头发拨到耳后,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拨了一下。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杏眼,眼尾微微往上挑,嘴唇薄,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苏婉说那是美人沟,笑起来会显得娇。他试着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了。
楼下传来周姨关灯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底蹭着地板的细响。莫莫拉开门,走廊里只亮着靠近楼梯口那盏夜灯,昏黄的一小团光。他扶着栏杆往下走了几步,看见周姨正从客厅往后面走。
“周姨。”
周姨停住脚,仰头看他,夜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圆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莫莫穿着那条裙子站在楼梯半中间,手抓着栏杆,头发披散着,脚上没穿鞋,脚趾在木地板上微微蜷着。
“鞋脱了?”周姨问,声音很轻,怕吵着楼上。
“扣子解不开。”
周姨转身回来,在楼梯底下站定了,仰着头看他。莫莫犹豫了一下,往下走了两级,坐在楼梯踏板上,把脚伸出来。周姨蹲下去,粗糙的手指捏住那个小小的金属扣,轻轻一摁就开了。她把两只鞋并排放好,又看了看莫莫的脚后跟,磨红了一小片,皮还没破。
“疼不疼?”
“不疼。”
周姨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莫莫坐在踏板上没动,裙子铺在脚边,他低头看着裙摆上的织纹,忽然开口。
“周姨。”
“嗯?”
“今天那个穿绿裙子的阿姨,她一直叫我小姑娘。”
周姨没接话,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指头收拢了一下。
“她问我多大了,学什么,还说我以后不得了。”莫莫抬起头,夜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很亮,但眉头是拧着的,“她从头到尾都叫我小姑娘,苏姨也没说不对。”
周姨把视线移开,落在客厅方向那一片黑里,沙发扶手、茶几、苏婉平时坐的那把单人椅,都在暗处只剩轮廓。她张了张嘴。
“太太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莫莫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周姨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但他没再追问,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光着的脚并在一起,脚趾互相抵着。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声音闷在膝盖里:“那我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句话落在楼梯间里,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深井,连回响都没有。周姨的手攥紧了围裙边,攥得指节泛白。她想起很多年前,苏婉抱着那个裹在浅粉色襁褓里的婴儿回来,吩咐她把婴儿房刷成奶油色,窗帘要蕾丝边的,玩具要布娃娃和过家家的小锅小铲。那时候她没多想,苏婉出手阔绰,待她也宽厚,她一个做家政的,主家怎么说就怎么做。后来孩子大一点了,苏婉开始给他穿小裙子,扎小辫子,带出去人家都以为是个女孩,苏婉从不解释。周姨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那些客人夸“苏小姐的女儿真漂亮”,手里的铲子翻着锅里的菜,油星子溅到手背上,她也没吭声。
“太太……”周姨开口,嗓子有点涩,她清了清喉咙,“太太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你就是……好好听话,别想那些。”
莫莫没抬头。周姨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点头还是只是换了个姿势。她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掌心贴着他柔软的发顶,只停了一瞬就收回来了。
“上去睡吧,明天太太说下午有客人来,让你穿那条米白的裙子。”
“又是客人。”莫莫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听不出情绪。
“嗯,上次那个赵太太,带她妹妹来。”
莫莫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往下压着,像在忍什么。他站起来,裙子垂顺地落回小腿边,光着脚往楼上走。周姨在底下看着他,忽然又叫住他:“莫莫。”
他回过头。
“把头发拆了再睡,不然明天毛躁。”周姨说完就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步子比平时快,围裙带子在背后晃荡。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莫莫在楼梯上站了好一会儿,手扶着栏杆,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和那条米白色的裙子。
第二天下午赵太太果然来了,带着她妹妹,一个看着不到三十的女人,穿鹅黄的真丝衬衫,脖子上挂一串细细的珍珠链,说话声音很脆。苏婉在客厅招待她们喝茶,周姨把莫莫叫下来的时候,他穿着那条米白针织裙,脚上是珍珠扣的小皮鞋,头发周姨给编了个松松的侧辫搭在肩头,辫梢系了根米色缎带。
赵太太一见他从楼梯上下来就“哟”了一声,茶杯都放下了。
“苏婉,你这女儿真是……上回我回去跟我妹妹说,她还不信,说哪有十五岁就长这么齐整的。”赵太太拉过她妹妹的手腕,“你看看,这身条,这脸盘,比我们家那个学芭蕾的外甥女还像样。”
她妹妹上下打量莫莫,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又落到裙摆下面露出的脚踝上,笑着点头:“确实好看。苏姐你太会养了,这气质一看就是从小规矩出来的。我们家那个天天跟猴儿似的,坐没坐相。”
苏婉端着茶杯,嘴角弯着,不紧不慢地说:“哪里,还小呢,慢慢教。莫莫,过来给赵阿姨和赵姐姐倒茶。”
莫莫走过去,在茶几边上跪坐下去——这是沈老师教过的姿势,膝盖并拢,脚背贴地,裙子铺在腿两侧。他拿起紫砂壶,手腕悬着,把茶汤挨个斟进杯里,茶线细而稳,到七分满就收住,壶嘴没滴一滴。赵太太的妹妹看得眼睛都直了,等她接过茶杯,还特意看了看莫莫的手。
“这手也好看,又白又细,指甲修得这么干净。苏姐,你请谁教的?”
“沈老师,教茶道和礼仪的,每周来两次。”苏婉说这话时看了莫莫一眼,那目光跟昨晚说“慢慢来”时一模一样,沉沉的,带着分量。莫莫垂着眼把壶放回去,指尖在壶盖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盖正了才收手。
赵太太又说起上次那个舞蹈观摩的事,说她回去跟朋友讲,朋友都不信十五岁的孩子能跳出那种身段。“林老师也夸,说柔韧性好,乐感好,这种苗子少见。”赵太太说着拍了拍莫莫的手臂,隔着针织裙的料子,掌心热烘烘的,“你苏姨花了大心思在你身上,你可得好好学。”
莫莫点了点头,说嗯。
赵太太的妹妹忽然凑近了一点,盯着莫莫的脸看,看得莫莫往后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你皮肤怎么养的?一点瑕疵都没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满脸痘。”
“方营养师给配的饮食,每天早晚护肤也是阿岚姐姐教着做的。”苏婉替莫莫答了,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谦虚,“小孩子家,底子好是一方面,后天也得跟上。”
赵太太感叹了一回,又坐了半个钟头才起身告辞。临走时她妹妹还回头看了莫莫一眼,跟苏婉说:“苏姐,下回有合适的场合带她出来玩玩,我认识几个杂志社的朋友,拍平面肯定上镜。”苏婉笑着应了,说还小呢,不急。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苏婉和莫莫。周姨在厨房里收拾茶具,水声细细的。苏婉坐回单人沙发,把莫莫叫到跟前,让他站在自己两膝之间。她伸手理了理他侧辫上那根缎带,缎面光滑,在她指间滑了一下。
“赵太太夸你,你高兴吗?”
莫莫低头看着苏婉膝盖上那条深灰色的丝绸裙面,上面有很细的竖纹,光打上去像水波。“高兴。”他说,声音不大。
苏婉的手指从他辫梢往上移,顺着他耳廓后面的碎发慢慢捋到耳垂,捏了一下。“赵太太的妹妹说要带你去拍平面,你想不想去?”
莫莫没立刻答。苏婉的手指还停在他耳垂上,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和翻画册磨出来的。他想起昨晚周姨在楼梯间说的“太太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又想起更早以前,大概七八岁的时候,苏婉带他去商场买衣服,售货员问“给闺女买还是给儿子买”,苏婉说“给闺女”,那时候他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苏婉说他是女孩,那他就是女孩。可后来身体开始变,胸口胀起来又平下去,声音有时候粗有时候细,学校体检的时候老师让他去男生那一队,他站在队伍里浑身不自在,回头看见苏婉站在走廊尽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天晚上回家苏婉抱了他很久,一遍遍说“你本来就是女孩,那些都是暂时的”。
“我听苏姨的。”莫莫说。
苏婉笑了,松开他的耳垂,拍了拍他腰侧:“好孩子。上去换衣服吧,晚上想吃什么让周姨做。”
莫莫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听见苏婉在背后说:“对了,下周林老师来的时候穿那条新的藕荷色纱裙,我让她把舞台走位再给你抠一遍。赵太太说想请几个朋友来看,就在家里办个小型的。”
莫莫的脚步顿了一下,扶在栏杆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他应了一声好,继续往上走。周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擦杯子的软布,视线追着莫莫的裙摆消失在楼梯转角,又缩回厨房里去了。她打开碗柜把洗好的茶杯一只只码进去,杯壁碰着杯壁发出极轻的脆响,码到第三只的时候手停住了,软布掉在台面上,她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上莫莫的房门开了又关,然后是很轻的音乐声——苏婉给他放的声乐练习曲,每天下午都要听半小时。
周姨把软布捡起来,重新洗了洗拧干,擦灶台的时候擦得格外用力,瓷砖缝里的油星子都给她抠出来了。她不知道苏婉下一步要做什么,也不敢问,只是每次看见莫莫穿着裙子坐在客厅里被人夸“漂亮闺女”的时候,心里就像有根细线在来回拉,拉得她胸口闷。可她能说什么呢?她一个做家政的,吃住都在苏家,苏婉待她不薄,这些年工钱涨了又涨,逢年过节还有红包。她唯一的用处就是把这个孩子照顾好,太太让穿裙子就穿裙子,太太让留头发就留头发。至于莫莫自己怎么想——周姨把抹布挂回钩子上,在水池边站直了腰,锤了锤后腰那块酸疼的地方——莫莫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
楼上音乐声停了,传来莫莫跟着哼唱的声音,是白老师上周教的那首《送别》,调子起得有点低,气声软软的,咬字很轻。周姨听了一会儿,把厨房灯关了,站在暗处,听见莫莫唱到“晚风拂柳笛声残”那一句,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然后重新提起来,接着往下唱。
周姨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轻手轻脚地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沙发扶手,那块墨绿丝绒上的凹痕早弹回去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假声与变声期
白老师是第三周开始皱眉头的人。
那天下午的声乐课照例在二楼朝南的小琴房进行,三角钢琴的盖子撑开,谱架上摊着白老师带来的练声曲集,窗户开了一条缝,初秋的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莫莫站在钢琴旁边,按照惯例先从哼鸣开始,嘴唇闭合,气息从鼻腔里送出去,白老师在琴键上弹了个中音区的和弦让他顺着音阶往上滑。前两组还好,到第三组的时候,莫莫一张嘴,那个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毛糙的沙沙声,像绸缎上刮了一道丝。
白老师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住了。她偏过头,长发从肩膀滑下来一绺,米色针织衫的袖口蹭着琴盖边缘,她看着莫莫,说:“再来一遍,刚才那个音,你放松一点,别使劲。”
莫莫点了点头,喉咙里咽了一下,重新吸气。他按照白老师教的方法把气沉到腹部,肩胛骨松下来,嘴唇微微张开——这回出来的声音更不对了,低音区那个音比上周明显沉了半个台阶,而且发涩,像含着一口没化开的糖浆。莫莫自己也听出来了,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住脖子前面的喉结位置,指尖按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白老师从琴凳上站起来,绕过钢琴走到莫莫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的喉咙,说:“张嘴,啊——”
莫莫张开嘴,白老师看了看他的喉咙口,又让他发一个长音。那个音在琴房里飘出来的时候,莫莫看见白老师的眉头拧起来了,她直起身,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说:“变声期到了。”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钟,莫莫的手还按在脖子上,指腹下面能感觉到那块软骨比上个月明显凸出来了一点,说话的时候会上下滚动。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脚上那双苏婉给买的浅口小皮鞋,鞋面上缀着一只蝴蝶结,鞋跟只有一点点高,是他平时在家穿的那双。白老师走回钢琴旁边,翻开一个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然后合上,语气放轻了:“别紧张,男孩女孩到了这个年纪都会有变化,嗓子会有一阵子不受控制,有的几个月,有的长一点。你苏姨知道吗?”
莫莫摇头,又点了点头,说:“我跟她提过嗓子不太舒服。”
白老师嗯了一声,收拾琴谱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她把那本练声曲集塞进帆布袋里,拉链拉了一半停住,转过身来看着莫莫,说:“我现在给你苏姨打个电话也行,或者你自己跟她说。变声期不能硬练,越使劲越容易伤,要是把声带弄出小结来就麻烦了。”
莫莫一听“小结”这个词,脸色白了一层。他这半年多来每周上两次声乐课,白老师反复强调过声带保养,他知道嗓子对唱歌的人来说有多要紧。苏婉给他排的课表里声乐占了不小比重,每周二和周五下午各一个半小时,雷打不动,上个月还加了一节气息训练,说是白老师建议的。要是因为变声期把课停了,或者练不出效果,苏婉那边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交代。
白老师看他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你苏姨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别硬喊,平时说话也注意点,别大喊大叫,少吃辣的冰的,多喝温水。”
莫莫点头应下,把白老师送到琴房门口。白老师下楼的时候正好碰见周姨端着一壶温水上来,两个人侧身让了让,白老师跟周姨打了个招呼,说“莫莫这两天嗓子不太舒服,你给他倒点温水喝,别太烫”,周姨连忙应了,端着壶进了琴房。
白老师走后,周姨把水壶放在小茶几上,给莫莫倒了一杯,递过去的时候看了看他的脸,说:“白老师说你嗓子不舒服?”
莫莫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低头抿了一口,说:“变声期,她说男孩女孩到这个年纪都会这样。”
周姨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莫莫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水的样子,头发垂在肩膀上,穿的是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和一条深色百褶裙,坐在琴房的小沙发里,膝盖并拢,脚踝交叠,跟苏婉平时教的一模一样。周姨张了张嘴,说:“那你苏姨知道了吗?”
“白老师说她会打电话。”
周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水壶的盖子重新盖好,说:“那我去准备晚饭,你先把水喝完。晚上想吃什么?给你蒸个蛋羹?嗓子不舒服就吃点软的。”
莫莫说好,周姨就下楼去了。琴房里只剩下莫莫一个人,他端着杯子坐在沙发里,听见楼下厨房传来开冰箱关冰箱的声音,还有周姨把蒸锅放到灶上的响动。他放下杯子,又把手抬到脖子上,指腹贴着那块凸起来的软骨慢慢按了按,软骨的轮廓比前几个月清晰太多了,他一低头就能摸到完整的形状。上个月照镜子的时候他就觉得脖子前面有点鼓,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低头太久,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变声期开始的信号。
他站起来走到琴房角落的穿衣镜前面,歪着头看自己的侧面。镜子里的人脖子细长,喉结那一块确实比从前明显了,虽然还不至于像成年男人那样突兀,但跟他脖子整体的线条放在一起看,已经没法忽略。他伸手把毛衣领子往上拽了拽,那件毛衣是圆领的,领口刚好卡在锁骨上面,遮不住脖子中间那段。他又把头发拢到前面来,让头发垂在胸前挡住侧面,这样看好像好一点,但一转头还是能看见。
莫莫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把领子往上拽了又松手,头发拨过来又拨回去,最后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拎着空杯下楼去了厨房。
厨房里周姨正在打蛋,碗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回头看见莫莫端着空杯子进来,接过去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莫莫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周姨往蛋液里兑温水、撇浮沫,忽然说:“周姨,我是不是声音变了?”
周姨手上的动作没停,拿保鲜膜把碗口封上,说:“白老师不是说变声期嘛,过一阵就好了。”
“那要是好不了呢?”
周姨把碗放进蒸锅,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莫莫。厨房顶灯的光打在她圆脸上,眼角那几道纹路比平时深,她想了想,说:“你苏姨会有办法的,她什么事都有办法。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莫莫没再问。他其实想问的是另一件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周姨回答不了那个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了。他只是觉得,嗓子变沉这件事跟之前胸口束布条那件事有点像,都是身体自己在往某个方向走,而他不知道那个方向对不对,也不知道该不该拦。
苏婉是当天晚上回来才知道的。白老师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苏婉还在外面,莫莫不知道她们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苏婉进门的时候神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换了拖鞋把大衣交给周姨挂起来,走到客厅里在莫莫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莫莫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画册,膝盖上摊开的那页是一幅莫奈的睡莲,他抬起头来叫了声苏姨,苏婉嗯了一声,说:“白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莫莫把画册合上,放在一边,坐直了一点。
苏婉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捏了捏他的后颈,手指头按在脖子后面那块软肉上,说:“张嘴我看看。”
莫莫仰起头张开嘴,客厅的顶灯照进喉咙里,苏婉凑近了看了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酒气飘过来,莫莫猜她晚上大概在外面应酬过。苏婉看了一会儿,松开手,靠回沙发背上,说:“是变声期。白老师说你的声带现在正在长,硬练会伤。她建议停一段时间的声乐课,等稳定了再恢复。”
莫莫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敢露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苏婉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一下,说:“怕我生气?”
莫莫老实地点了点头。
苏婉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蹭着他的耳廓,说:“傻孩子,变声期又不是你的错。不过——”她顿了顿,把莫莫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画圈,“声乐课可以停,但声音不能不管。白老师说了,变声期好好练气息和假声,能很大程度上保持音色的柔度,等过了这阵子,你的声音会比以前更稳。她给你重新排一套练习,不上课的时候你自己在家练,每天半小时,我让周姨看着你练。”
莫莫听到“假声”两个字的时候没反应过来,等苏婉说完他才问:“假声是什么?”
苏婉拍了拍他的手背,说:“白老师会教你的,就是唱歌的时候用一种比较轻的、高的声音,不费嗓子,听起来也柔。你平时说话也可以用那种声音,慢慢练,习惯了就好了。”
莫莫想了想,说:“可是我现在说话声音已经变低了,用假声说话会不会很奇怪?”
苏婉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说:“不会。白老师是专业的,她教你怎么用气息托着声音说,听起来只会比以前更温柔,不会奇怪。你信苏姨的。”
莫莫点了点头。他对苏婉说的“信我”这两个字几乎没有抵抗力,从小到大,苏婉说什么他都信,因为苏婉确实很少骗他,至少在他能看见的范围内,苏婉答应的事都做到了。所以他点头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虽然他心里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担心,但那种担心在苏婉握着他手的温度里很快就化掉了。
第二天白老师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带练声曲集,带了一个小小的录音笔和一份打印出来的练习单。她让莫莫坐在琴凳上,先给他示范了一遍假声的用法,白老师自己的声音本来就清亮,用假声唱的时候更轻,飘飘的,像一根丝线从高处垂下来,不费力也不刺耳。她让莫莫跟着学,莫莫试了几次,一开始出来的声音又虚又抖,像是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蛛丝,白老师让他别急,调整呼吸的位置,把气吸到后背去,喉咙松开,声音从眉心那个位置送出来。练了十几分钟,莫莫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能发出一个还算稳的轻音,虽然跟自己平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但至少不难听。
白老师趁热打铁,教他日常说话的时候怎么把声音放轻。她说:“你平时说话别用胸腔的力气,那样声音会越来越沉。你用气声带一点,嘴唇多用点力,咬字清楚但不用太使劲,声音自然就柔了。来,你说一句‘苏姨早上好’我听听。”
莫莫按她说的方式说了一遍,白老师点头说对,就是这个感觉,比刚才自然多了。她又让他说几句日常的话,比如“周姨今天做什么菜”“我下午想练一会儿舞”,每说一句白老师就纠正一下,哪里气太冲了,哪里咬字太硬了,哪里又太虚了听不清。练了快四十分钟,莫莫觉得嗓子眼有点发酸,白老师让他停下来喝水,说第一天不能练太久,明天再加量。
白老师走之前把练习单留给周姨,上面列着每天要练的内容:早晨起床后先做十分钟气息练习,用吸管往水里吹泡泡那种;上午说话的时候有意识地用轻音,白老师列了几组日常对话让周姨配合着练;下午练二十分钟假声发音,从低到高慢慢滑;晚上睡前用温盐水漱口。周姨接过单子看了两遍,折好放在围裙口袋里,说:“我盯着他练。”
白老师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周姨多说了两句,声音压得低,莫莫在楼上没听见。后来周姨上来给他送温水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莫莫问她怎么了,周姨摇了摇头说没事,把杯子放在他桌上就下去了。
从那天开始,莫莫的日常里多了一项固定内容:练声音。
早晨起来先站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吹泡泡,一根细吸管插在玻璃杯里,杯子里是周姨兑好的温水,他得把气均匀地吹出来,让水里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冒上来,不能断也不能猛。刚开始他掌握不好,吹得水花四溅,镜子上都是水珠子,周姨在旁边拿着抹布擦,说“慢点慢点,气匀着点”。练了三四天他才找到感觉,能吹出一串大小差不多的泡泡,周姨在旁边数着,说比昨天多坚持了十秒。
白天说话的时候他得时刻注意着。苏婉在家的时候他尤其紧张,因为苏婉会突然回头看他一眼,说“声音”,他就得马上把声音提起来,换成那种轻轻的、带着气声的说话方式。有时候他忘了,从楼上跑下来喊“周姨我的舞鞋呢”,声音又亮又冲,苏婉就会从书房里探出头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就知道自己又用错声了,赶紧把声音压柔了重新说一遍。周姨从来不提醒他,但莫莫注意到周姨在他用低声音说话的时候会多看他两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手里的动作会慢下来那么一小会儿。
最难的是下午的假声练习。白老师给他录了一段示范音频存在平板里,他每天下午关在琴房里跟着练,从低音区慢慢往高音区滑,每个音要保持四拍,不能抖。刚开始那几天他练完半小时出来,嗓子眼又干又涩,说话都带着沙沙的尾音,周姨给他倒蜂蜜水,他捧着杯子小口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苏婉晚上回来问他练得怎么样,他老实说嗓子有点疼,苏婉就让他张开嘴看看,看完说没事,多喝点水,明天接着练。
到了第二周,莫莫的嗓子开始疼得比之前厉害了。有一天下午他练假声滑音的时候,唱到高音区那个音忽然破了,声音像被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一阵刺痛,像有根细针扎在喉结后面。他停下来喝了口水,试着再唱一遍,这回没破,但每唱一个音喉咙里都隐隐作痛。他看了看表,才练了十五分钟,白老师要求每天至少半小时,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练,唱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声音已经明显发虚了,但他没停,硬撑着把剩下的十分钟练完了。练完出来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周姨在楼梯口听见他咳嗽,赶紧上来问怎么了,莫莫摆了摆手说没事,就是练得有点久。
周姨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按在脖子上的手,说:“白老师说了嗓子疼就停,你别硬练。”
莫莫说:“白老师说的是疼得厉害就停,我这才一点点疼。”
周姨没再劝,但晚上苏婉回来的时候周姨在厨房里跟她提了一嘴,说莫莫今天练完嗓子哑了。苏婉听完嗯了一声,把大衣挂好,走进客厅里莫莫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下巴让他张嘴。莫莫张开嘴,苏婉看了看他的喉咙,说:“有点红。明天减十分钟,练二十分钟就行。”
莫莫松了口气,说好。
苏婉又说:“但平时说话不能放松,白老师教的那个轻声说话,你练得怎么样了?”
莫莫说:“周姨说比以前柔了。”
苏婉笑了一下,说:“我听听。你说一句‘苏姨今天真好看’。”
莫莫看了她一眼,把声音放轻了,用白老师教的那种气声托着,嘴唇稍微多用了一点力,说:“苏姨今天真好看。”
苏婉听完,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说:“不错,比上个月柔多了。再练一阵子就稳了。”
莫莫被她捏着脸,嘴角弯了弯,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他刚才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那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带着一点飘,跟他记忆里自己小时候的声音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他小时候说话就是普通小孩的声音,清亮亮的,现在这个声音是刻意做出来的,像在原本的声音外面裹了一层薄纱,把底下那个正在变沉变粗的东西盖住了。他不知道那层薄纱能盖多久,也不知道等变声期过去之后,底下那个声音会长成什么样。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嗓子还有一点隐隐的疼,他侧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想起白老师私下跟他说过的话。那天白老师走之前在门口跟周姨说话,他后来下楼倒水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听见了几句,白老师说“他的音域条件其实很好,低音区很宽,如果正常发展会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中音”,周姨问“那现在这样练会不会伤到他”,白老师说“苏女士坚持要练,我尽量用不伤声带的方法,但长期这样压着嗓子说话,等变声期结束之后他可能就回不到自然的声音了”。
莫莫当时站在楼梯拐角没敢动,等白老师走了他才慢慢走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现在躺在床上,那几句话又翻上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上面吊灯投下来的淡淡光影。男中音是什么声音他大概知道,白老师给他听过一些男歌手的唱片,声音低沉浑厚,像大提琴的共鸣。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用那种声音说话的样子,觉得跟镜子里穿裙子的自己完全对不上。可苏婉喜欢他现在的声音,苏婉说这样更温柔。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那就这样吧。
第三周的时候白老师来家里给他做了一次阶段检查。她让莫莫用平时说话的声音说一段话,又让他用假声唱了一段练声曲,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气息比之前稳了,假声的连贯性也好了不少,但提醒他别太使劲,尤其是说话的时候别刻意把声音压得太高,自然一点。莫莫应下来,白老师又跟苏婉在书房里聊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莫莫也看不出她们聊了什么。
白老师走的时候在玄关换鞋,莫莫送她到门口,白老师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看他,说:“你练得很认真,比我教过的大部分学生都认真。但记住,嗓子是你自己的,疼了就停,别硬撑。”
莫莫点了点头,说记住了。
白老师走了之后他回到琴房,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脖子。喉结还是那么明显,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软骨硬硬的顶在指腹下面,跟周围柔软的皮肤对比鲜明。他试着用白老师教的方式说了一句话:“今天天气真好。”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轻轻柔柔的,喉结在手指下面微微震动,幅度不大。他又用平时的声音说了一遍同样的话,声音一出来就沉下去了,喉结震得也厉害些。他对着镜子把两种声音来回试了几遍,最后叹了口气,把毛衣领子往上拽了拽,决定以后在家还是用轻的那种。
周姨在楼下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来了”,声音出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它提了起来,轻飘飘地送出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周姨在厨房里听见了,把汤碗端到桌上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汤面晃了晃洒出来一点在托盘上。她拿抹布擦了,没说什么,只是把莫莫的椅子往外拉了拉,让他坐得舒服些。莫莫坐下来拿起筷子,周姨把蛋羹推到他面前,说:“今天嗓子怎么样?”
莫莫说:“好多了,白老师说气息稳了。”
周姨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碗筷。她吃了几口饭,忽然说:“你刚才喊我那声,跟你小时候喊我的声音一模一样。”
莫莫抬起头来看着她,周姨低下头扒饭,没再往下说。
阿岚的秘密课程
阿岚来的那天下午,天阴着,客厅的落地窗映出一片灰白的光。莫莫刚练完琴,手指还带着琴键的凉意,就被周姨叫到玄关去迎人。阿岚踩着细高跟进门,栗色波浪卷发上沾着几粒细小的水珠,外套袖口也洇湿了一小片,她一边换鞋一边抱怨这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连个招呼都不打。莫莫帮她接过手袋,阿岚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腕,说才几天没见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周姨做饭不好吃。周姨在厨房里听见了,扬声回了一句“每顿都吃两碗饭呢”,阿岚就笑,说那肯定是长个子抽条了。
苏婉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烟灰色的家居长裙,珍珠耳钉换成了小颗的南洋珠,光泽温润。她朝阿岚点了点头,说今天辛苦你跑一趟,阿岚摆摆手说应该的,又压低声音跟苏婉说了句什么,莫莫没听清,只看见苏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三个人在客厅坐下来,周姨端了红茶和切好的水果上来又退下去,客厅里只剩下茶壶嘴冒出的细细白气和窗外雨丝打在玻璃上的闷响。
阿岚从包里掏出一本硬壳的笔记本,封面是墨绿色的布面,边角磨得有些发白。她把本子翻开摊在膝盖上,又拿出一支银色的细杆笔,抬头看了看莫莫,又看了看苏婉,说:“那我开始了?之前跟苏姐商量过的内容,莫莫都知道吧?”莫莫摇了摇头,苏婉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很淡:“你直接教,他跟着学就是了。”
阿岚也不多问,把笔记本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处用荧光笔画了线。她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体,让莫莫也坐直。莫莫把背挺起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阿岚看了就笑,说不用这么紧张,又不是上礼仪课,沈老师那套先放一放。她伸手把莫莫交叠的手指一根一根拨开,让他把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两侧,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内收。“这样看着松弛,但其实控制感还在,”阿岚说,“你手指太用力了,一看就是绷着的,别人跟你说话都会跟着紧张。”
莫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放松,阿岚又说肩膀,让他把肩胛骨往后往下沉,脖子别往前探。莫莫调整了几次,阿岚拿手机给他拍了一张侧面照,递过去让他自己看。照片里他的侧脸线条被拉长了,下颌收得干净,脖颈到肩膀的弧度确实比之前柔和。阿岚说这就对了,记住这个感觉,肌肉是有记忆的。
接下来是眼神。阿岚让莫莫看着她,莫莫就抬起眼睛直视过去,阿岚摇头,说太愣了,像跟人较劲。她示范了一遍:眼帘先垂下去,视线落在对方下巴和锁骨之间的位置,停一两秒,再慢慢抬起来,抬到对方眼睛的时候略微偏一点角度,不要正对。“这样显得你在听,又不会太有攻击性,”阿岚说,“女孩子之间说话,目光太直了反而让人不舒服。”莫莫跟着练了几遍,阿岚在旁边纠正,说抬眼的节奏要跟呼吸配合,吸气的时候垂下去,呼气的时候抬起来,别憋着气做。练到第五遍的时候苏婉在旁边忽然开口:“再慢一点。”莫莫把速度放得更缓,苏婉没再说话,莫莫就知道这样对了。
阿岚又教微笑。她让莫莫对着手机前置镜头笑一个,莫莫扯了扯嘴角,阿岚做了个夸张的牙疼表情,说比哭还难看。她掰着莫莫的脸让他看侧面,说笑的时候嘴角先动,往上提,然后才是眼睛,眼睛要弯,但别眯成一条缝。“你平时笑得太客气了,嘴角一咧就收,像完成任务。试着笑的时候停两秒,让别人看清楚你在笑。”莫莫对着镜头练,阿岚说不行,太假,再来。练了十几遍,腮帮子都酸了,阿岚终于说这张还行,让他自己看。照片里的莫莫嘴角弯着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眼睛微微眯着,脸颊上挤出一点浅浅的纹路,看着确实比平时自然。阿岚说记住这个肌肉感觉,以后见人先笑到这个程度就够了,别多。
中间休息的时候周姨端了新沏的茶进来,阿岚接过去喝了一大口,说嗓子都讲干了。莫莫趁机揉了揉脸,苏婉看了他一眼,说别揉,揉多了长纹。莫莫把手放下来,阿岚就笑,说苏姐你这要求也太高了,他才多大。苏婉没接话,只是把茶杯放下,说继续吧。
下半截讲递东西和接东西。阿岚从包里翻出一盒名片,是之前做活动剩的,上面印着某某造型工作室。她抽出一张递给莫莫,让他双手接。莫莫伸出两只手,阿岚说不对,一只手接就行,另一只手虚虚托着对方的手腕或者手肘,别真攥上去。她示范了一遍:右手接名片,左手在对方手腕外侧轻轻一搭就收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莫莫试了几次,阿岚说左手太实了,像要跟人握手,再轻一点,指尖碰一下就走。练到后来莫莫的左手几乎只是从阿岚手腕旁边掠过去,阿岚说这还差不多。
递名片也有讲究。阿岚让莫莫把自己的名字那一面朝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名片两侧,身体微微前倾十五度左右递出去,嘴里说一句“请多关照”。莫莫照做了,阿岚说语速太快,像赶着投胎,让他把“请”字拖长半拍,“多关照”三个字轻下来,尾音别往上翘。莫莫调整了几次,阿岚终于点头,说可以了,但提醒他递名片的时候不要低头看自己的手,要看对方的眼睛——用刚才练的那种垂眼再抬起来的看法。
阿岚讲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手势也多,讲到关键处会突然停下来让莫莫重复。苏婉一直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转着茶杯,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但莫莫注意到每次他做错了什么,苏婉的视线就会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在他身上停一停,等他改过来了才重新低头。
最后一部分阿岚讲得格外慢。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画了几个示意图,莫莫凑过去看,是几个简笔小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旁边标注了距离和角度。阿岚说这部分是跟男性打交道时的分寸。她先问莫莫平时在学校或者外面遇到不认识的男的跟他搭话怎么办,莫莫想了想说就正常说话。阿岚说正常说话分很多种,你那种正常太实在了,人家问一句你答三句,问什么答什么,一点余地都不留。
她让莫莫站起来,自己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隔着一步的距离。阿岚说假设现在有个男的过来跟你搭话,问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回。莫莫说我就说名字。阿岚说不行,你先往后退半步,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肩膀或者耳朵的位置,然后再说名字,说完就停,别主动往下聊。莫莫试了一遍,往后退的时候步子迈大了,阿岚说退半步就行,脚跟动一下,脚尖别动,这样看着不像是被吓跑,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阿岚又教他怎么在对话里制造“结束感”。她说男的跟你说话的时候如果靠得太近,你别往后仰,一仰就显得慌了,你把身体转开四十五度,侧对着他,这样他要么跟着转要么就保持距离,不管哪种你都重新占了主动。莫莫跟着转了两次,阿岚说对,就这个角度,记住。还有如果对方伸手要碰你,比如拍肩膀或者碰手臂,你在他手抬起来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手抬起来,假装整理头发或者摸耳环,这样他的手就没地方落。阿岚示范了几遍,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的舞蹈,莫莫看得认真,跟着学的时候阿岚在旁边喊“早了”“晚了”“再自然点”。
练到一半的时候阿岚忽然停下来,抱着胳膊看了莫莫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苏婉说:“苏姐,我说句实话,这些技巧教给一般女孩也就够了,但莫莫这个情况……他学得太快了,我有点瘆得慌。”苏婉抬起眼睛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问怎么了。阿岚说:“他刚才那个转开四十五度的动作,我教了两遍他就做得比我自然了,一般人得练一礼拜。还有那个抬手摸耳环挡开对方手的动作,他做出来一点犹豫都没有,跟条件反射似的。”苏婉听了,嘴角弯了一下,说那不是很好吗。阿岚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低头翻了一页笔记。
苏婉这时候把茶杯放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莫莫面前。莫莫下意识地站直了,苏婉伸手把他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他耳廓上停了一瞬。“阿岚教你的这些,”苏婉的声音不高,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好好记着。但你得明白一件事——你学这些,不是为了讨男人喜欢。”她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莫莫,像在看一幅画。“你不需要让男人觉得你可爱、好接近、值得追。你只需要让女人喜欢你。让她们觉得你舒服、懂事、有分寸,让她们愿意跟你待在一起,愿意照顾你、护着你。”她顿了顿,语气稍微轻了一点,“男人那边,你只要做到不给他们念想、不让他们误会就行了。懂了吗?”
莫莫点了点头。苏婉说的每个字他都听进去了,像往一个瓶子里灌水,水面一点一点升上来,把之前空着的地方都填满。他忽然想起林老师教他压腿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把重心放在该放的地方,别的地方松着。苏婉说的和这个是一个道理,只是放在人身上。他脑子里把阿岚教的动作过了一遍:垂眼再抬起来是为了让女人觉得被尊重又不冒犯,退半步转四十五度是为了让男人知道距离,递东西轻搭手腕是为了显得体贴又不轻浮。每一条都有用,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苏婉满意。
阿岚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薄薄的橘色。莫莫送她到门口,阿岚换好鞋直起身来,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今天教的那些你回去多练练,对着镜子也行,找周姨配合也行。”她拎起包,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莫莫,你学得快是好事,但别把自己绷太紧了。有些东西……会了就行,不用每时每刻都端着。”莫莫说知道了,谢谢阿岚姐。阿岚摆了摆手,高跟鞋在台阶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钻进车里走了。
莫莫关上门回到客厅,苏婉还坐在沙发上没动,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她朝莫莫招了招手,莫莫走过去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坐下来,这是习惯的位置。苏婉伸手慢慢梳着他的头发,从头顶顺到发尾,一遍又一遍,手指偶尔勾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耐心地解开。“阿岚教的东西你记住了多少?”苏婉问。莫莫说大部分都记住了。苏婉嗯了一声,说:“下周她还会来一次,到时候我要看你做一遍。别让我失望。”莫莫把头靠在苏婉膝盖上,说不会的。
那天晚上莫莫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了很久。他把阿岚教的每个动作拆开反复做,垂眼、抬眼、微笑、递名片、退半步、转四十五度,做到后来身体自己就动了,不用想下一步该干什么。练到第十几遍退步转身的时候,他忽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侧过去的肩膀和微微低着的头,那个角度让他想起苏婉书房里那尊瓷塑的侍女像——侧身站着,脸半低着,手抬在胸前,姿态温顺又好看。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脸转回正面。
周姨敲门进来送热牛奶的时候莫莫正坐在床边揉小腿,练站姿练得腿肚子发酸。周姨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他,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阿岚教的东西别光顾着练,该歇就歇。”莫莫说知道了,周姨就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了。
莫莫喝完牛奶躺下来,闭着眼睛把今天学的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阿岚的声音、苏婉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最后留下来的都是苏婉那句——你只需要让女人喜欢你。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点白天阿岚身上带进来的香水味,甜腻腻的,闻久了有点闷。他把枕头翻了个面,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想明天早上起来先练哪几个动作。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连周姨什么时候进来关的灯都不知道。
顾医生的评估
顾医生来的那天是个周三,雨从凌晨就开始下,不大不小,把客厅落地窗外的梧桐叶子洗得发亮。莫莫提前半小时被周姨叫起来换了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收得规规矩矩,腰线掐得恰到好处,裙摆到膝盖下面两寸。周姨给他梳头的时候手上比平时轻,梳到发尾还拿手指卷了卷,说这样看着精神些。莫莫从镜子里看周姨的脸,周姨没看他,只盯着手里的头发。
“周姨,这个顾医生是干什么的?”
“太太请来的,说是聊聊天。”周姨把最后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左边稍微歪了一点的地方正了正,“你不用紧张,问什么答什么就行。”
莫莫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是阿岚上周走之前给他涂的,说女孩子的手伸出来不能毛糙。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顾医生到的时候苏婉亲自去门口接的。莫莫站在客厅里没动,听见玄关那边传来苏婉的声音,比平时对客人说话要低半个调,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客气。然后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说雨天路滑耽误了几分钟,不好意思。苏婉说不碍事,请进。
顾医生走进客厅的时候莫莫看了她一眼。三十七八岁的样子,齐肩发别在耳后,穿浅灰色西装套裙,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脚上一双低跟皮鞋,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她个子不算高,但站得很直,笑起来眼尾有几道细纹,看着不凶。她看见莫莫就站定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意加深了一点。
“这就是莫莫吧?比照片上还好看。”
莫莫不知道什么照片,但苏婉没解释,只走过来把手搭在莫莫后腰上,轻轻往前带了一步。“莫莫,这是顾医生,今天来跟你聊聊。你带顾医生去书房吧,那边安静。”
莫莫点头说好,顾医生跟着他往走廊里走。经过苏婉身边的时候莫莫感觉到苏婉的手指在他腰后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力道他熟悉,是“好好表现”的意思。他挺了挺后背,脚步放得更稳了些。
书房里周姨已经提前摆了茶和点心。两把椅子隔着茶几放着,莫莫拉开靠窗那把请顾医生坐,自己坐到对面。顾医生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急着打开,先端起茶闻了闻,说好香,是白茶吧。莫莫说是,苏婉喜欢白茶,家里常备着。顾医生点点头,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身体稍微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莫莫。
“你今年多大了?”
“刚过十七。”
“平时喜欢做什么?”
莫莫想了想。这个问题他答过很多次,对不同的老师有不同的答法。阿岚问的时候他说喜欢研究化妆,沈老师问的时候他说喜欢练字,林老师问的时候他说喜欢跳舞。但顾医生问的时候他忽然拿不准该说哪个。“练琴,看书,有时候跟周姨学做点心。”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跳舞。”
顾医生嗯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表格,但她没急着看,只是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你妈妈跟我说了一些你的情况,但我想听听你自己说。你觉得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莫莫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什么样的孩子——他其实不太确定,苏婉说他乖,周姨说他懂事,阿岚说他学东西快,沈老师说他还不够沉稳。他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说:“我挺听话的。妈妈让做的事我都会好好做。”
顾医生笑了一下,不算敷衍,但也不算特别热络。“听话是好事。那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特别想做的,你妈妈没让你做的?”
莫莫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苏婉安排的事情已经排得很满了,从早上的形体训练到晚上的声乐练习,中间穿插着礼仪、茶道、化妆、烹饪,偶尔有半天空闲也是用来练那些还没练熟的东西。自己特别想做的——他脑子里闪过好几次经过琴房时听见苏婉弹的那首曲子,他其实想学那首,但苏婉说先把基础打好,那首以后再说。这个算不算?他不确定,最后摇了摇头。“没有。妈妈安排得挺好的。”
顾医生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几声。莫莫盯着她握笔的手看,那双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东西,指节上有一点点墨水的痕迹。他忽然注意到自己正在观察别人的手,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我换个问法,”顾医生把笔放下,“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跟别的同龄人不太一样?”
莫莫抬眼看着她。顾医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莫莫觉得她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比刚才要深一些,像是一层薄薄的水下面忽然露出了底。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反应是说没有,但那个“没”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顾医生没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手指搭在文件夹边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我从小穿的衣服就跟别人不太一样。”莫莫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想,“上学的时候同学问过,周姨说是妈妈喜欢这样。后来就不上学了,老师来家里教,穿什么也没人说了。再后来……”他顿住了。再后来阿岚来了,教他化妆、穿高跟鞋、怎么在男人面前保持距离。但这些话他不知道该不该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医生说。
“再后来怎么样?”
“再后来就习惯了。”莫莫说。他说完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好,又补了一句,“妈妈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顾医生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又写了几笔。“你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吗?”
莫莫看着茶几上已经凉下去的那杯茶。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每次想到一半就停住了,像走路走到一个拐角,不知道拐过去是什么,干脆就不拐了。现在顾医生坐在对面等他的答案,他躲不过去。“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他听见自己说,“妈妈花了很多心思,我不能辜负她。”
顾医生没有追问“辜负”这个词,只是把文件夹合上了。她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个坐姿,膝盖并拢,身体稍微前倾了一点。“莫莫,如果有一天你妈妈跟你说,你可以自己选——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头发、做什么样的人——你会怎么选?”
莫莫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裙子面料很薄,攥出来的褶子很明显,他赶紧松开手去抚平。这个问题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是一碗水被端起来又放下,看着没洒,但水面还在抖。“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我没想过这个。”
“没关系,你可以现在想。”
莫莫低下头。书房窗外那棵梧桐被雨打得叶子翻过来,露出底下灰白的背面。他盯着那些翻动的叶子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但没有一个能安安静静地待住。最后他说:“我不想让妈妈失望。”
顾医生没有对这句话发表意见,只是把茶杯放下来,说今天先聊到这里,谢谢你跟我聊天。莫莫站起来送她到书房门口,顾医生说不用送了,你妈妈应该在客厅等我,我自己过去就行。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莫莫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莫莫觉得她好像在心里给他画了一张像,画完了正在对照着看。
莫莫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房间。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那边传来苏婉和顾医生说话的声音,苏婉问怎么样,顾医生说“比预想的好”,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就听不清了,只听见苏婉笑了一声,那个笑法他熟悉,是满意的时候才会有的。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手撑着床沿,脚悬着没够到地。刚才顾医生问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特别是最后那个问题——如果妈妈让你自己选。他试着在脑子里把那个“如果”往下想了三秒钟,然后发现他根本想不出来自己会选什么,因为所有能想到的选项都是苏婉已经替他选好的。裙子、长发、细声细气地说话、见人先垂眼笑——这些已经长在他身上了,硬要剥开来,底下还剩什么他也不知道。
周姨推门进来收茶杯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发呆,就问他聊得怎么样。莫莫说挺好的,顾医生人挺和气。周姨嗯了一声,把茶杯端起来要走,莫莫叫住她:“周姨,你觉得我要是穿回男孩子的衣服会怎么样?”
周姨的手停在门把上。她背对着莫莫站了两三秒才转回身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僵,像被人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随便问问。”
周姨把茶杯换到另一只手上端着,走过来把莫莫肩膀上歪掉的领口拉正了。“太太不会高兴的。”她说得很轻,像怕被走廊那头的人听见,“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
莫莫说知道了。周姨走了以后他把房门关上,站在衣柜前面把柜门拉开了。左边一整排都是裙子,长的短的、深色的浅色的、带蕾丝的不带蕾丝的,按颜色和长度排得整整齐齐。右边最里面压着一个收纳袋,他蹲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件旧衣服,是他很小的时候穿的,裤子、短袖、一件深蓝色的套头衫。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件套头衫的袖子,棉布料子已经洗得很软了,手指捏上去有点起球。他把收纳袋拉好推回原位,站起来把衣柜门关上。
客厅那边顾医生似乎要走了,莫莫听见苏婉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说着“那下周三还是这个时间”。然后是顾医生的声音,说好的,下周三我把完整的评估报告带过来。大门开了又关,雨声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瞬又闷回去了。
过了几分钟苏婉来敲莫莫的门。她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顾医生喝剩下的半杯茶,脸上的神情很松弛,像刚做完一件搁了很久的事。她在莫莫旁边坐下来,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隔着针织裙的料子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顾医生说你表现得很好。”苏婉的声音里带着那种不太掩饰的满意,“她说你比她见过的很多孩子都懂事。”
莫莫偏过头看她。苏婉今天没穿平时那些深色套装,换了一件灰蓝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珍珠耳钉在头发里若隐若现。她看着莫莫,眼睛里有一种光,是莫莫很熟悉但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光,像收藏家看着自己最满意的一件藏品。
“她还说什么了?”莫莫问。
“她说你依赖性强,可塑性高。”苏婉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建议我继续保持现在的培养方向,说你的心理状态很稳定,适应得很好。”
莫莫不知道“可塑性高”是什么意思,但苏婉说这话的时候很高兴,所以他也就跟着点了头。“那下周她还来吗?”
“来,做最后一次评估。然后……”苏婉的手从他后背滑到肩膀上,轻轻捏了捏他的肩头,“然后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莫莫,说晚上让周姨给你炖个汤,你这几天练得太勤了,下巴都尖了。莫莫说好。苏婉走了以后他重新坐到床边,把“可塑性高”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在说一块泥巴,或者一张白纸,或者一棵还没长成的小树。顾医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他现在是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能被捏成什么样。
他忽然想起来顾医生问他“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特别想做的”时,他脑子里其实闪过了一个念头,但他说没有。那个念头现在又冒出来了,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灯,看不清形状,只知道那里有光。他想学苏婉弹的那首曲子,想穿一次那件压在最底下的深蓝色套头衫,想试试看如果自己选了会怎么样。
但这些念头还没成形就被他按下去了。苏婉说顾医生夸他懂事,懂事的孩子不该想这些。
晚上喝汤的时候苏婉坐在对面看一份文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莫莫。莫莫喝了两碗汤,周姨炖的玉米排骨,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枸杞。苏婉看他喝完了才合上文件,说:“下周顾医生来之前你把沈老师教的那套坐姿再练练,她那天可能会看你的仪态。”
莫莫说好。
“还有,”苏婉用筷子头轻轻点了点桌面,“顾医生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自己加话。她问你想不想做什么,你就说现在这样挺好。记住了?”
莫莫把最后一口汤咽下去,说记住了。
苏婉笑了一下,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汤渍擦掉。“乖。”
那天晚上莫莫躺在床上没马上睡着。雨已经停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把手枕在脑袋底下想顾医生下周三来会问什么,自己该怎么答。苏婉已经给了标准答案——现在这样挺好。他把这句话在嘴里默念了几遍,念到后来觉得这句话好像也没那么难说出口了。
翻了个身他又想起来顾医生看他最后一眼的那个神情,像是在他心里放下了什么东西,轻飘飘的,但确实放下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下周三还得坐进那间书房,再被那双眼睛看一遍。
十五岁的成人礼预演
那天之后苏婉没有再提顾医生的事,莫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星期一的早晨,苏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七点二十分出门去画廊,而是坐在餐厅里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整颗水煮蛋,把蛋壳在碟子边沿码成整齐的一小堆,然后拿餐巾按了按嘴角,说:“莫莫,今天下午阿岚过来,给你量几组尺寸。”
莫莫正把最后一口粥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抬起头。苏婉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下午会有快递送来。但他注意到苏婉今天戴了一对平时不常戴的南洋珠耳坠,珠子有他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垂在耳垂下面微微晃荡,衬得她下颌的线条格外分明。她只有在觉得事情重要的时候才会戴这对耳坠。
“量尺寸做什么?”莫莫问。
苏婉没有马上回答,先伸手把莫莫面前那碟酱菜往旁边挪了挪,好像那碟酱菜挡了她看莫莫的视线。“成人礼的礼服,”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刻意放轻的郑重,“我打算提前三年开始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好的裁缝都要排期,料子也要提前定,有些蕾丝从法国订过来光等就要等大半年。”
莫莫放下勺子。成人礼这个词他并不陌生,沈老师上课时提过,说女孩子到了十八岁要行及笄之礼,虽然现在不兴古礼了,但正经人家还是会办一场像样的宴会,算是告诉亲朋好友这家的女儿长大了。沈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拿戒尺轻轻敲了敲桌面,强调“正经人家”四个字,眼睛看着莫莫。莫莫当时点头,把“及笄”两个字在心里写了好几遍。
但他今年才十五岁。三年之后的事,苏婉从来没有提前这么久安排过什么。上一次她提前这么久做准备,是莫莫十二岁那年,她提前一年半定下了一套从英国订制的手工蕾丝窗帘,因为那家工坊的师傅一年只接十二单活。窗帘挂上窗户那天苏婉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莫莫站在她身后也跟着看,其实看不出那窗帘和普通白纱帘有什么大区别,但苏婉很满意,说好东西就是要提前等。
“会不会太早了?”莫莫问,问完就有点后悔,因为苏婉的眼睛已经微微眯起来了,那是她不高兴的前兆。
“早?”苏婉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莫莫听得出那里面有一种被冒犯的克制,“你觉得妈妈做事没有分寸?”
“不是,”莫莫赶紧说,“我是怕您太辛苦。”
苏婉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笑了,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眼角却有细细的纹路,这是她真正开心的样子。“不辛苦,”她说,“为你做的事,怎么会辛苦。而且——”她顿了一下,伸手越过桌面,用指背蹭了蹭莫莫的脸颊,“那天会有一个大惊喜。一个让你真正完整的惊喜。”
莫莫没听懂。完整这个词用在人身上有点奇怪,像在说一件缺了角的瓷器终于被补上了。他想问清楚,但苏婉已经站起来拿手包了,一边往玄关走一边说:“下午阿岚两点到,你中午睡个午觉,养养精神。量尺寸的时候站直了,别缩着。”
门关上之后莫莫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粥喝完了。周姨从厨房出来收碗,看见他发呆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把他面前的碟子摞起来端走了。莫莫注意到周姨今天也没像平时那样问他中午想吃什么,她端碗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更明显,像是攥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下午两点差五分,门铃响了。莫莫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阿岚已经站在玄关换鞋了,今天她穿了一条玫红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上面一点,脚上是一双细带凉鞋,脚趾涂了亮晶晶的银色甲油。她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帆布袋,鼓鼓囊囊的,另一只手夹着一卷软尺。
“哟,莫莫,”阿岚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几天不见,下巴又尖了。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莫莫说。
“吃了还这样,”阿岚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胳膊,“这胳膊细得,我都不敢使劲。”她回头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苏姐,人我带走啦,去阳光房量,那儿光线好。”
苏婉从书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去吧,”她说,“我一会儿过来看。”
阳光房是苏婉去年改造的,把朝南的阳台整个封起来铺了地暖,三面玻璃窗,冬天也能在里面穿单衣。莫莫跟着阿岚走进去的时候午后的太阳正斜斜地照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浮尘。阿岚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搁,拉开拉链从里面掏东西:一卷软尺、一个硬皮本子、几支铅笔、一沓色卡,还有一个小巧的数码相机。
“先把外套脱了,”阿岚说,“穿这身就行。”她指了指莫莫身上那件奶白色的高领打底衫,是苏婉上个月给他买的,领口有一圈细密的木耳边。莫莫把外面套的针织开衫脱了搭在椅背上,阿岚让他站到窗边一块空地上,举起相机先拍了两张。
“站直,手自然垂着。”阿岚绕着他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在硬皮本子上记什么。莫莫努力站直,但阿岚的目光让他有点不自在,那目光和沈老师不同,沈老师看他是看规矩有没有守好,阿岚看他的眼神更接近于看一件东西——看它的形状、比例、颜色,然后判断从哪里下手改动。这让他想起苏婉有时候站在画廊里看画的样子。
“肩宽,三十四。”阿岚报了一个数,在纸上记下来,然后走到莫莫正面,把软尺绕过他的胸,“吸气——吐气——好,胸围七十二。”
莫莫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脸有点热。阿岚没抬头,继续把软尺往下移。“腰围六十,臀围……七十八。腰太细了,莫莫,你是不是还在节食?”
“没有,”莫莫说,“方营养师给的食谱我都吃完了。”
“那怎么一点肉都不长。”阿岚嘟囔了一句,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她让莫莫抬起胳膊量臂长,又蹲下去量腿长,从腰到脚踝,从膝盖到脚腕,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记在本子上。莫莫配合着抬手转身,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苏婉进来的时候阿岚正在量莫莫的肩到腰的距离。苏婉没出声,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等阿岚量完了直起腰,苏婉才走过来,从阿岚手里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慢。
“肩再收一点,”苏婉说,手指点在“肩宽三十四”那个数字上,“礼服做出来要显窄肩,你让裁缝把袖山那里收半寸。”
“苏姐,肩宽是骨头撑着的,改不了。”阿岚说。
“那就垫肩拿掉,袖型改窄。”苏婉的语气不容商量,“她穿泡泡袖不好看,肩线要顺着往下走,不能横着撑出去。”
阿岚嗯了一声,拿铅笔在数字旁边画了个圈。莫莫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讨论自己的肩膀,像在讨论一块布该怎么裁。苏婉又翻了一页,目光停在腰围那个数字上。
“六十,”她念了一遍,“比上个月又少了两公分?”
“我量的是最细的地方,”阿岚说,“可能上次量的时候没吸到底。”
苏婉没接话,转头看了莫莫一眼。那一眼不算严厉,但莫莫还是下意识地把肚子收了收。苏婉把本子合上递还给阿岚,说:“礼服腰线做高一点,胸下面开始收,把腰掐出来。她腰细,这是优点,要露出来。”
“那裙摆呢?”阿岚问。
“大摆,”苏婉说,“要能转起来的那种。我让人从瑞士订的料子下个月到,颜色还没定,你先把版打好。”
阿岚点头,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沓色卡摊在桌上。“先选几个色系,等料子到了再对。”她把色卡一张张排开,从浅粉排到深紫,中间夹着香槟色、雾蓝色、灰绿色。莫莫凑过去看,那些颜色在小纸片上排成一排,像一条褪了色的彩虹。
苏婉的手指在色卡上慢慢滑过去,最后停在一张灰粉色的上面。“这个,”她抽出来放在最上面,“衬她肤色。”又抽出一张银灰色的,“这个做里衬,外面那层纱要透一点,走动的时候能看见里面。”
莫莫看着那两张色卡,想象了一下自己穿一身灰粉色大摆裙的样子。那个画面在脑子里不太成形,像隔着水看东西,晃来晃去的。他从来没穿过那么正式的裙子,平时穿的都是半身裙和连衣裙,最隆重的一件是去年生日苏婉送的一条酒红色丝绒裙,领口有一圈珍珠扣。那条裙子他只在家里穿过两次。
“来,莫莫站过来。”苏婉朝他招了招手。莫莫走过去站到苏婉面前,苏婉退后一步端详他,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在脑子里给那身还不存在的裙子描轮廓。“头发那天要盘起来,”苏婉说,伸手把莫莫垂在肩上的长发拢到耳后,“脖子露出来,戴一条细链子就够了,耳环不能太大,不然抢了裙子的风头。”
阿岚在旁边飞快地记。莫莫站着没动,苏婉的手指蹭过他耳廓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苏婉没在意,继续说:“鞋子我让人做,跟高先定五公分,她还没穿过太高的跟,要提前练。”
“五公分够吗?”阿岚抬头问,“礼服摆那么大,跟太矮了撑不起来。”
“那就六公分,”苏婉说,“不能再高了,她脚背薄,太高了走路姿势会变形。”她说完又看了莫莫一眼,“从明天开始你每天穿跟鞋练半小时走路,周姨会看着你。”
莫莫说好。
阿岚把色卡收起来,又从袋子里摸出一个皮尺一样的东西,比软尺宽一些,上面有刻度。“来,最后量一下头围和颈围,做头饰和项链用。”她把皮尺绕过莫莫的额头,又绕到脖子最细的地方,“颈围二十八,”她记下来,“脖子真细。”
“细才好看,”苏婉说,“天鹅颈。”
阿岚笑了一声,把皮尺收好,合上本子。“差不多了,版我先打出来,等料子到了再让裁缝过来试胚布。苏姐你到时候要不要一起看?”
“当然要看。”苏婉说,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莫莫和阿岚都愣了一下的事——她从自己手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皮面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把阿岚刚才量的那些数字一个一个抄了上去。肩宽三十四,胸围七十二,腰围六十,臀围七十八,臂长五十二,腿长九十一,颈围二十八。她的字很小,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写完了还在每个数字旁边标注了日期。
“苏姐你自己也记一份?”阿岚问。
“嗯,”苏婉合上本子,语气淡淡的,“她的事我都记着。”
莫莫看着那个黑色小本子被苏婉收回手包里,拉链拉上,手包扣好。他不知道那个本子上还记了什么,但苏婉说“她的事我都记着”的时候,那种语气让他觉得那个本子里大概不止有尺寸。可能是他每天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体重多少,声音练了多久。苏婉从来不把这些挂在嘴上,但她确实什么都知道。
阿岚收拾好东西要走,莫莫送她到玄关。阿岚换鞋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莫莫,你妈对你是真上心。我干了这么多年造型,还没见过哪个家长自己拿本子记尺寸的。”她直起身拍了拍莫莫的肩膀,“好好长大,那天肯定漂亮。”
莫莫说谢谢岚姐。阿岚走了以后他回到阳光房,苏婉还站在窗边翻那几张色卡,听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地说:“阿岚说你这几天练声练得嗓子有点紧,晚上让周姨给你炖个梨。”
“妈,”莫莫站了一会儿还是问了,“成人礼那天到底有什么惊喜?”
苏婉把色卡收进手包里,转过身来看着他。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早上在餐桌上的笑不一样,这个笑更深、更满,像藏了什么好东西实在忍不住要露一点出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说,“妈妈准备了很久的事,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走过来,双手捧住莫莫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两下。“你只要好好长大,把该练的都练好,剩下的交给妈妈。”她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耳语,“那天你会变成真正完整的女孩子,再也不用为什么事困惑了。”
莫莫被她捧着脸,眼睛只能看着她。苏婉的瞳仁在逆光里显得很浅,像两片薄薄的琥珀。他点了点头,苏婉满意地松开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去睡午觉吧,下午还要练琴。”
莫莫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完整。困惑。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想起顾医生问他的那些问题,想起苏婉教他说的“现在这样挺好”。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淡香。他想,苏婉说的完整大概就是再也不用被顾医生问那些问题了,再也不用回答“你想不想做什么”了,因为到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苏婉安排好的样子,不会再有别的可能。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安心,又让他觉得哪里空了一块。他说不清空的那块在哪儿,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接下来的几天莫莫每天下午多了一项功课:穿跟鞋走路。周姨从储藏室翻出一双苏婉以前的旧鞋,黑色漆皮,跟高大约五公分,鞋码正好合莫莫的脚。第一天莫莫穿上站起来的时候脚踝晃了一下,周姨在旁边伸手虚虚护着,说慢点,脚后跟先着地。莫莫扶着墙走了两个来回,走到第三个来回的时候稍微稳了些,周姨就说好,今天先这样,明天再加十分钟。
苏婉每天晚上回来会问周姨莫莫走了多久,周姨如实报数,苏婉就在那个黑皮本子上添一笔。莫莫有一次趁苏婉把本子放茶几上去接电话的空当偷偷瞄了一眼,只看见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数字,排得整整齐齐,像账本。
到了星期五,苏婉晚饭后把莫莫叫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几张打印纸递给他。“这是成人礼的初步流程,”她说,“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莫莫接过来看。第一页是时间安排,从下午三点宾客入场到晚上九点结束,每个环节都标了具体时间,精确到十分钟。第二页是宾客名单,莫莫扫了一眼,大部分名字他不认识,有几个是苏婉画廊的常客,还有几个是沈老师提过的“圈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第三页是礼服和造型的初步方案,写了主裙、里衬、头饰、鞋履、手包的颜色和材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待定”和“已订”。
“这么多人要来?”莫莫翻回第二页又看了一遍名单。
“成人礼就是要热闹,”苏婉坐在书桌后面,手指间转着一支钢笔,“让人看看我把你养得多好。”
莫莫把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体比前面的都大,加粗了:**仪式环节——待定(惊喜)**。
“这个是什么?”他指着那行字问。
苏婉把钢笔放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腰从他手里把流程单抽走,折好放回信封里。“说了是惊喜,”她拍拍他的后脑勺,“提前知道了还叫什么惊喜。你只要把该准备的准备好,那天穿得漂漂亮亮地站在那儿就行。”
她把信封放回抽屉锁好,钥匙随手扔进笔筒里。“对了,”她像忽然想起来似的,“从下周开始,每个周末阿岚都过来,教你一些宴会上的事——怎么端酒杯,怎么跟人寒暄,怎么在人群里走路不踩到裙摆。这些你以前没学过,要提前练。”
“好。”莫莫说。
“还有,”苏婉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天晚上你会住在我房间隔壁的客房,仪式结束后有些事要单独跟你说。你从小到大还没离开我睡过,那天算是正式开始。”
莫莫没太明白“正式开始”是什么意思,但他点了点头。苏婉看着他点头的样子笑了一下,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出去吧,把门带上。我再看几份文件。”
莫莫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已经坐回书桌后面了,台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她翻开那个黑皮本子,又拿起笔在写什么。莫莫轻轻把门带上了。
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到床上,把枕头抱在怀里。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他想成人礼那天晚上苏婉要单独跟他说什么,想那个“惊喜”到底是什么,想自己为什么明明心里有点发慌却又隐隐地盼着那天快点到。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然后爬起来坐到书桌前,翻开沈老师上周布置的礼仪作业,开始练坐姿。背挺直,肩打开,手交叠放在膝上,下颌微收。他对着镜子练了二十分钟,练到后背发酸,但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比之前好看一些,脖子显得长了,肩膀也平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了一句“现在这样挺好”,然后拿起笔开始写这周的礼仪心得。写到一半周姨来敲门送热牛奶,看见他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写字的背影,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才把牛奶端进去。莫莫抬头说谢谢周姨,周姨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莫莫,今天跟鞋走得比昨天稳了。”
莫莫笑了一下。周姨也笑了一下,皱纹在眼角堆起来,然后她带上门走了。莫莫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放了蜂蜜。他继续写心得,写到“仪态是一个人内在修养的外在体现”这一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想,那他的内在修养到底是什么呢?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就把笔尖提起来继续往下写了。
礼服下的尺寸
第二天下午阿岚来的时候带了两只大箱子,一只装工具一只装礼服。莫莫给她开门,阿岚踩着细高跟进来,栗色卷发在门口的光里晃了一下,她把箱子往玄关一放,上下打量莫莫一眼说:“气色比上回好,看来最近没熬夜。”
“没有,十点半就睡了。”莫莫帮她把箱子往里拖,箱子比看起来沉,他手腕一使劲才拽动。
“轻点轻点,里头有真丝,压出褶子我一下午白干。”阿岚赶紧把箱子接过去自己提着,一边往客厅走一边回头说,“今天先量尺寸,然后试三套。你妈妈呢?”
“在楼上书房,说让我们先开始,她一会儿下来。”
阿岚哦了一声,把箱子搁在客厅那张长桌旁边打开。里头是一卷一卷的软尺、别针、粉笔、一把银亮的小剪刀,还有几块钉了珠片的布料样。另一只箱子里挂着三件用防尘袋罩好的礼服,阿岚拉开拉链的时候,莫莫闻到一股新布料的味道,混着一点樟木香。
“先脱外套。”阿岚说。
莫莫把开衫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里头是一件月白色的针织打底,领口收得高,是苏婉给他挑的那一批衣服里的。阿岚拿软尺绕到他身后量肩宽,尺子贴上去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
“别动,站直,肩放松。”阿岚把尺子拉平,凑近看了读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肩宽三十四……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
“不知道,没量过。”
“你妈妈肯定量过,她那本子上什么都记。”阿岚随口说,又绕到前面量胸围。软尺从腋下穿过胸口最厚的地方绕一圈,阿岚低头看尺子的时候莫莫下意识吸了口气把胸收进去。阿岚用指节敲了敲他后背:“别收,自然站着。你又不是女孩子要显胸小。”
莫莫把气吐出来,脸有点热。阿岚把尺子抽紧了一格又松开,反复两次取了个平均数记下来,嘴里念叨着“胸围七十八”,然后又量腰。腰上那圈软尺贴得紧,阿岚用拇指按了按尺子底下的肉说:“腰倒是细,六十二。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每顿都吃了。”
“那就是吸收不好。回头我跟你妈妈提一句,让她跟方营养师说说把食谱调一下。”阿岚蹲下去量臀围,软尺绕过最宽的地方,莫莫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苏婉新换的风景画。画上是傍晚的海,灰蓝色的浪一层一层推上去,他数浪头数到第三层的时候阿岚站起来了。
“臀围八十六。腰臀比还行,穿收腰的裙子好看。”阿岚把数据记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站姿确实比上回好,沈老师没白教。不过刚才量胸的时候你肩膀往前扣了,平时自己注意,别老含胸,本来胸就平,再一含更没曲线了。”
莫莫嗯了一声。阿岚从箱子里翻出一条软皮尺挂在自己脖子上,又拿出一个黑色的长条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莫莫从十五岁到现在的尺寸变化,每一栏都有日期。阿岚用笔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把刚才量的数字抄上去,抄完对比了一下前面几页,拿笔尖点着其中一行说:“你看,十六岁到十七岁这一年,腰围没怎么变,臀围长了三公分,肩宽长了一公分半。骨架在往开里长,这是好事。”
莫莫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本子,阿岚的字写得圆圆的,每一笔都清楚。他忽然注意到本子最上面几页的日期是三年前,那时候他才十四岁,数字比现在小一圈。
“你从那么早就开始记了?”
“你妈妈让记的。她说做衣服要有依据,不能凭眼睛估。”阿岚把本子合上,从箱子里拿出第一件礼服,“来,先试这件。宝蓝色那件,宴会主礼服。”
防尘袋拉开的时候莫莫看见一片深沉的蓝,缎面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水一样的光泽。阿岚把礼服提出来抖开,裙摆铺了半个桌面,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肩线收得极窄,腰上有一圈同色的细缎带系成蝴蝶结。阿岚让他把打底衫也脱了,莫莫犹豫了一下,阿岚说:“里头有衬,你直接套。我转过去。”
阿岚真的转过身去整理箱子里的别针。莫莫飞快地把打底衫脱了套上礼服,拉链在后背,他够了两下没够着。阿岚转回来帮他拉上拉链,手指捏着拉链头从下往上拉的时候说:“吸气。”
拉链拉到顶,阿岚退后两步看了看,皱起眉头。
“肩这里多了半寸,腰倒是正好。”她绕到侧面看了看,“胸这里有点空,撑不起来。你妈妈是不是让你穿那个?”
莫莫没听懂:“穿哪个?”
“就那个,带海绵的。”阿岚用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
莫莫摇头。阿岚啧了一声,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肉色的无肩带内衣递给他:“去洗手间换上,这件是新的,我按你上回尺寸拿的,应该差不多。”
莫莫接过去进了洗手间。那件内衣比他平时穿的复杂,背后有三排扣,前面里头有两片薄薄的棉垫。他对着镜子穿上扣好,垫子把胸口撑起来一点,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陌生,肩膀不自觉地往后展了一下。他出来的时候阿岚看了一眼点头说:“好多了。你妈妈就是不想让你太早穿这些,但礼服不撑起来不好看。”
她让莫莫站到客厅中间,自己蹲下来看裙摆长度。裙摆刚好盖住脚面,阿岚用粉笔在底边画了一道线说:“这里要收一公分,你最近可能又长了点个子,裙子显得短了。”她站起来绕到莫莫身后把腰上的缎带重新系紧,系的时候说,“腰这里我改小半寸,你腰比上个月又细了。”
“我最近有好好吃饭。”
“那就是长个子抽条了。”阿岚把缎带结打正,拍了拍他后腰,“转过来我看看。”
莫莫转过去面对她。阿岚歪着头看了半天,从箱子里摸出一支唇釉说:“嘴巴张开一点。”莫莫张开嘴,阿岚给他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用指腹晕开,又拿梳子把他额前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
“行了,你自己照照镜子。”
莫莫走到玄关那面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宝蓝色的长裙,腰被缎带束得细细的,胸口有了弧度,嘴唇上一点淡淡的颜色,头发被拨到一边露出耳朵。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另一个人,一个比他好看得多也从容得多的人。
“好看。”阿岚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他,“你妈妈眼光确实毒,这个蓝色衬你肤色。”
就在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婉下来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那个黑皮本子。她走到客厅看见莫莫穿着礼服站在镜子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目光从裙摆一路看到领口。
“肩这里是不是宽了?”她问阿岚。
“宽了半寸,我等会儿收。腰正好,胸那里我给他加了垫。”
苏婉嗯了一声,伸手把莫莫领口那圈缎边理了理,指腹擦过他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锁骨这里空了点,回头配条项链。”她翻开黑皮本子拿笔写了两行,然后合上本子对阿岚说,“你继续量,我去隔壁跟罗顾问说点事。量完了叫他换第二套。”
“罗顾问来了?”阿岚问。
“在隔壁小客厅等着呢。你量你的,不用管我们。”苏婉看了莫莫一眼,笑了一下,“好好配合阿岚,别缩脖子。”然后她转身往小客厅去了。
莫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小客厅和这边只隔一道推拉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阿岚让他把礼服脱下来换第二套,是一件浅粉色的及膝裙,这次阿岚没让他去洗手间,直接背过身让他换。莫莫刚把粉色裙子套上,就听见隔壁传来苏婉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音偏沉,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面部的话,颧骨内推和下颌角截骨可以一起做,恢复期大概三到四周。鼻综合看您要求,我个人建议做,他鼻梁基础还可以,但鼻头偏圆,做一下鼻尖会精致很多。”
莫莫的手停在拉链上。阿岚正蹲着给他别裙摆的别针,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拉链拉不上?”
“拉得上。”莫莫把拉链拉好,耳朵却竖着往隔壁听。
苏婉说了句什么,罗顾问又开口了,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胸部的话,自体脂肪移植存活率不稳定,我建议用假体,水滴形,二百二十毫升左右。他胸廓窄,太大了不自然,这个尺寸穿衣服好看,脱了也不会太夸张。切口可以走腋下,疤痕隐蔽。”
莫莫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件肉色内衣的垫子还穿着,把粉色裙子的前襟撑出一点弧度。他忽然觉得那两片薄棉垫变得很沉,压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阿岚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别针别完了,你走两步我看看裙摆会不会踩到。”莫莫走了几步,阿岚说可以。莫莫站到镜子前,粉色裙子比宝蓝色那件短,露出小腿,领口是圆的,显得年纪小一些。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朵还在听隔壁。
“……声带手术要等他成年以后,现在声带还在发育,做不了。生殖器部分更是要等,至少十八岁以后,而且需要精神科评估报告。”罗顾问的声音停了一下,“您确定要全部做?”
苏婉的声音听不清,但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罗顾问又说:“那我把方案按时间线整理好发您邮箱。面部和胸部可以排在成人礼之后,声带和下面等成年再说。不过苏女士,我还是要提醒一句,这些手术不可逆,您最好确保他本人完全知情并且同意。”
“他会同意的。”苏婉说,声音稍微大了一点,透过门缝传过来,“我养他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他半途而废的。”
莫莫站在镜子前,手攥着粉色裙子的裙摆。阿岚蹲在箱子旁边整理别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但她整理别针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个铁盒开了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阿岚姐。”莫莫小声叫她。
“嗯?”
“面部和胸部……是在说我吗?”
阿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道没关严的门缝,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别多想,你妈妈跟医生谈事呢,谈的不一定是你。”
“可是我听见她说‘他’。”
阿岚张了张嘴,隔壁罗顾问又说话了,这次说的是“术后疤痕护理”和“穿束身衣的时间”。阿岚伸手把莫莫的裙摆理了理说:“你先别管这些,今天就是试衣服。来,把第三套换上,那件白的,你妈妈特意挑的。”
莫莫没动。他盯着阿岚的脸,阿岚被他看得别过头去,从箱子里把第三件礼服拿出来,白色那件,领口缀了一圈细小的珍珠,裙摆层层叠叠的纱。阿岚把裙子举到他面前说:“这件最麻烦,里外三层,你得小心穿。”
“阿岚姐,”莫莫又说,“我是不是要做手术?”
阿岚把裙子放下来,叹了口气。她往推拉门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凑近莫莫耳边说:“你妈妈有她的打算,我就是个做衣服的,别的事我真不知道。但你听我一句,等会儿你妈妈出来你别追着问,她要是想跟你说自然会说。你现在问了,她要是还没打算说,你反而让她不高兴。”
莫莫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粉色裙子。阿岚把白色礼服塞到他手里说:“去洗手间换,换好了出来我帮你系后面的带子。”
莫莫抱着白裙子进了洗手间。他把粉色裙子脱下来挂好,换上白色那件,背后的系带他自己够不着,只能用手拽着前襟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白纱裙,领口的珍珠一颗一颗排得整齐,衬得脖子很细。他忽然想起苏婉本子上记的那些数字,肩宽、胸围、腰围、臀围,从十四岁记到十七岁,一年一年,像在描一张图,描到哪一天图完整了,他就要变成图上画的那个样子。
他站在洗手间里没出去。外头阿岚敲了敲门:“莫莫?换好了吗?”
“好了。”他应了一声,但没开门。
“那出来呀,我帮你系带子。”
莫莫把门开了一条缝,阿岚伸手把他拽出来。她绕到背后帮他系带子的时候,隔壁小客厅的推拉门开了,苏婉走出来,罗顾问跟在她身后,手里夹着平板电脑,银灰短发在客厅灯下泛着冷光。苏婉看见莫莫穿着白裙子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走过来上下看了看说:“这件好,比前两件都好。”
罗顾问站在后面,目光从莫莫脸上扫到胸口再扫到腰,职业性的打量,不带有任何多余情绪。她朝莫莫点了一下头说:“这就是莫莫?比照片上还秀气。”
莫莫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婉替他答了:“我养得好。”她伸手把莫莫肩上一根线头摘了,转头对罗顾问说,“方案我看了,时间线没问题,你回去把细节再完善一下发我。今天先这样。”
罗顾问应了一声好,收起平板往玄关走。经过莫莫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声音放轻了一点说:“小朋友,阿姨跟你说,这些事你妈妈会跟你讲的,你别怕。”然后她换好鞋开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安静下来。阿岚蹲在箱子旁边假装整理工具,苏婉拉着莫莫的手让他转了一圈看裙摆,说:“这件腰上不用改,正好。阿岚你记一下,白色这件定稿了,宝蓝那件收肩收腰,粉色那件不要了。”
“粉色不要了?”阿岚问。
“不要了,短了,他明年穿更短。”苏婉松开莫莫的手,退后一步看了看全身,“就白色和宝蓝两套。阿岚你把尺寸记好,下个月初我要成衣。”
阿岚应了一声开始收拾箱子。莫莫站在客厅中间,白裙子上的珍珠硌着他的锁骨,他张了张嘴,想问罗顾问刚才说的面部和胸部到底是不是他,但苏婉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走到一半回头说:“对了,今天量完尺寸你把数据抄一份给我,我本子上要记。”
“好。”阿岚说。
苏婉上了楼。莫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阿岚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胳膊:“去把裙子换下来吧,我帮你脱。”
莫莫跟着阿岚走到洗手间门口,忽然说:“阿岚姐,你刚才说的那个带海绵的内衣,是不是为了让我看起来有胸?”
阿岚把拉链给他拉开,沉默了两秒说:“礼服要撑起来才好看,别的不归我管。”
莫莫把白裙子脱下来递给她,换上自己的打底衫。阿岚把三件礼服分别装回防尘袋,一边装一边说:“你妈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今天量的尺寸比上个月臀围长了半寸,别的不用多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阿岚拉上箱子拉链,拎起来往门口走,“你听我的就行了。”
莫莫送她到门口。阿岚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栗色卷发从肩上滑下来,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莫莫,你妈妈今天让我量的那些尺寸,胸围和腰臀比,都是做衣服用的。但隔壁那个人是整形顾问,这个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跟她闹。”
莫莫点了点头。阿岚拍了拍他肩膀,拎着箱子走了。门关上以后莫莫回到客厅,沙发上还留着阿岚坐过的凹痕,桌上有一根掉落的别针,他捡起来放在茶几上。楼上书房传来苏婉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在说“时间线没问题”“术后护理”之类的词。
莫莫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坐到床上把枕头抱在怀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着打底衫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记得阿岚给他穿的那件带垫子的内衣,记得镜子里的自己胸口有弧度的样子。他又想起罗顾问说的“二百二十毫升”和“腋下切口”,虽然他不太懂这些词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切口”他懂,就是要割开。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想搜“胸部假体”,手指悬在搜索框上停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锁了扔到一边。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沈老师布置的礼仪作业,拿起笔,看了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莫莫盯着作业本上“仪态”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一百七十。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个二百二十。他看着这个数字,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了。
周姨敲门进来送下午的点心,看见他坐在桌前发呆,把碟子放下说:“莫莫,吃块蛋糕,阿岚刚走?”
“走了。”
周姨看了一眼他合上的本子,没问什么,转身要走。莫莫叫住她:“周姨。”
“嗯?”
“你知不知道我妈妈那个黑皮本子里都记了什么?”
周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头说:“记你的事呗。你小时候多高多重,吃了什么,学了什么,她都记。从你到这个家第一天就开始记了。”
“记了十几年?”
“十几年。”周姨说,“你妈那个人,什么都记。你别多想,吃蛋糕吧,阿岚说你今天试衣服累了。”
周姨走了。莫莫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是蜂蜜味的,跟昨晚的牛奶一个味道。他嚼着蛋糕又翻开本子,在“二百二十”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罗顾问的方案
第二天上午十点,罗顾问准时到了。
周姨开的门,把她引到一楼书房隔壁那间平时不常用的会客室。苏婉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本黑皮本子,旁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茶。罗顾问进来时她抬了一下眼皮,示意她坐对面。
罗顾问把平板和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解开黑色职业装的扣子坐下来,银灰色的短发在窗光里泛着冷调。她没有寒暄,直接把平板解锁,划了两下,转到苏婉面前。
“方案分四个模块,按优先级和执行顺序排好了。”罗顾问的声音干脆,像在讲一份商业提案,“面部轮廓、胸部塑造、喉结处理、声带调整,最后是生殖器再造。前三项可以一次手术完成,声带和生殖器建议分开做,中间至少隔三个月恢复期。”
苏婉没说话,伸手把平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尖划动屏幕。罗顾问等了几秒,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打印好的示意图,一张一张排在茶几上。
“先说面部。”罗顾问用笔尖点着第一张图,上面是一张标准化的面部骨骼透视图,用不同颜色标出了颧骨、下颌角和下巴的位置,“莫莫的底子其实很好,骨骼发育偏细,眉弓不高,下颌角也不宽。我们需要做的是把颧弓内推两到三毫米,下颌角截骨,下巴做前移加长。这三个动作做完,脸型会从现在的偏鹅蛋形收成标准的瓜子脸,线条更柔和。”
苏婉低头看图,指甲在颧骨标注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切口在哪里?”
“口腔内。外面看不到疤。”罗顾问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口腔黏膜的切口示意,“上颚前庭沟切口,下颚同样。术后三天进流食,一周拆线。出血量不大,但对医生的技术要求高,我建议找做颌面外科出身的人来操刀,不要找普通整形医生。”
苏婉点了点头,目光已经移到第二张图上。那张图画的是正面和侧面的胸部轮廓,用虚线标出了假体放置的位置和切口走向。
“胸部方案我上次跟阿岚沟通过了,她量的数据在这里。”罗顾问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手写的尺寸表,上面有胸围、下胸围、乳间距、锁骨到乳头的距离,旁边还有阿岚用红笔标注的备注,写着“皮肤弹性好”“皮下脂肪薄”几个字,“二百二十毫升的毛面圆型假体,水滴形也可以,但圆型在手感上更接近真实组织。切口选腋下,褶皱处横切四厘米,内窥镜辅助,出血少,恢复也快。”
“二百二十毫升够吗?”苏婉问。
“莫莫的胸廓窄,基底宽度只有十一厘米左右,再大的假体放不进去,会超出边界,反而显得假。二百二做完大概是B杯偏满,穿衣服有曲线,脱了衣服也自然。想要更大可以二次手术,但我不建议,皮肤承受力有限。”
苏婉沉默了几秒,指尖在茶几边缘慢慢敲了两下。“继续。”
罗顾问翻到第三张图。这张画的是颈部的侧面解剖,喉结的位置用红圈标出来。
“喉结处理相对简单,软骨部分切除加缩小,切口在颏下皱襞,两厘米左右,愈合后基本看不出痕迹。但有一点要提前说清楚,喉结缩小之后声音不会自动变细,声带是另一回事。”
她翻到第四张图,上面画着声带的俯视示意图,两侧声带用蓝色和红色区分。“声带调整有两种做法,一种是声带缩短术,把声带前连合切开,缩短有效振动长度,频率会提高;另一种是甲状软骨成形术,在甲状软骨上开窗,把声带向内推。第一种效果明显,但术后需要严格禁声两周,而且有声音嘶哑的风险。第二种更保守,效果也温和一些。我建议做第一种,莫莫的声音底子本来就偏细,做完之后应该能稳定在女声范围。”
苏婉盯着那张声带图看了很久,比看前两张都要久。罗顾问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窗外有鸟叫,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生殖器部分呢?”苏婉终于开口。
罗顾问把最后一张图抽出来。这张图苏婉看得最快,也最仔细。图上画的是阴茎阴囊切除加阴道成形术的步骤示意,分四格,从切口位置到皮瓣翻转再到阴道腔的构建,每一步都标了尺寸和缝合方式。
“阴茎皮肤反转做阴道衬里,龟头保留部分组织做阴蒂,保留感觉神经。阴囊皮肤做阴唇。深度根据莫莫的现有组织量来定,大概十到十二厘米。术后需要定期扩张,前三个月每天一次,之后逐渐减少频率。这个手术的恢复期最长,也最需要配合。”
罗顾问把笔放下,靠回沙发里。“所有手术都建议在成年之后做,骨骼发育完全稳定了再动。我看了莫莫的骨龄片,贺医生那边给的评估是骨骼年龄十六岁半,到十八岁还有一年半的生长空间。等到十八岁生日过后一个月,骨缝闭合了,就可以安排第一台。”
苏婉把四张图并排摆好,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倒着看回来。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鉴赏一幅画。
“合同呢?”她问。
罗顾问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大概二十来页,封面印着一家私立医院的标志。“手术总费用分三块,第一台面部加胸部加喉结合并做,打包价四十八万;声带单独做,十二万;生殖器再造最贵,六十五万。加上术前检查、麻醉、住院和术后护理,全部下来大概一百四十万。如果一次性签全套,医院可以给到一百三十万的打包价,分三期付,术前付四成,术后付四成,全部恢复完付尾款。”
苏婉接过合同,翻到付款条款那页看了几眼,然后合上放在黑皮本子旁边。“贺医生那边你沟通过了吗?”
“沟通过。她的意见是分台做更安全,一次全麻时间太长,对心血管的负担大。我同意她的判断,所以方案里把手术拆成了三台。但时间线可以压得很紧,第一台做完恢复两个月就能做第二台,第二台恢复三个月做第三台,前后半年左右全部完成。”
“半年。”苏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
罗顾问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苏女士,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明。这些手术在伦理上是有争议的,尤其是生殖器再造,国内能做并且愿意做的医院不多。我联系的这家是私立机构,主刀医生有海外执业经历,技术没问题,但他们要求监护人全程签字确认,术后也要定期回访。如果莫莫本人有任何抗拒情绪,医院方面可能会中止后续手术。”
苏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莫莫不会抗拒。”
罗顾问没有接这句话。她做了十几年整形顾问,见过各种各样的委托人,有人为了讨好伴侣来做手术,有人被父母带来做“矫正”,有人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钱。但像苏婉这样,从孩子几个月大就开始规划全套改造的,她头一回遇到。她低头把文件袋的扣子重新系好,没再追问。
这时候门被敲了两下。周姨推开门,侧着身子说:“太太,贺医生到了。”
苏婉说了声“让她进来”,把茶几上的示意图翻了个面扣过去,动作很轻,但罗顾问注意到了。
贺医生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白大褂没穿,套了件深灰色的开衫,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带着一点疲惫。她看了看罗顾问,又看了看茶几上扣着的纸,在苏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把话先说在前头。”贺医生没等苏婉开口,直接说了,“莫莫的身体检查结果我上周发给你了,激素水平、骨密度、肝肾功能都正常,手术耐受性没问题。但我还是要说,一次性做这么多项目,风险是叠加的。面部截骨有出血和神经损伤的可能,假体植入有包膜挛缩的概率,声带手术有不可逆的声音变化风险,生殖器再造的并发症率更高。这些风险我跟罗顾问都跟你讲过,但我今天来是想当面再确认一次,你确定要按这个方案走?”
苏婉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份已经签好的文件。“贺医生,合同我看了,风险条款写得很清楚。你担心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和你能承担是两回事。”贺医生的语气没有起伏,但话里的分量压得很实,“莫莫才十七岁,他的判断力不足以支撑这种决定。法律上你是监护人,你有权签字,但医学伦理上——”
“医学伦理。”苏婉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贺医生,你当初来面试的时候我跟你谈过,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执行方案的医生,不是一个替我做决定的顾问。你如果觉得这笔钱赚不了,现在退出,我找别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罗顾问低头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什么也没点开。贺医生推了推眼镜,嘴唇抿了一下。
“我没有说要退出。”她的语气缓下来,但眼神没软,“我的意思是,手术可以分得更开一些,第一台只做面部和喉结,胸部往后放,给莫莫更多恢复时间。这样风险小,效果也更稳。”
苏婉想了一下,摇头。“面部和胸部一起做。喉结和声带放第二台。生殖器最后。”
贺医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看罗顾问,罗顾问给了她一个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眼神,意思是算了。
“行。”贺医生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文件夹,翻到术前评估那页,“那就按这个顺序。第一台时间定在莫莫十八岁生日之后第三周,我需要提前一个月拿到他最新的血检和心电图。术前禁食、备皮这些常规事项我会让护士跟你对接。另外——”她顿了一下,“术后至少住院五天,出院后前两周每天有护士上门换药和检查。这部分费用不在手术打包价里,单独算。”
“多少?”
“住院加护理,每天两千,两周加五天一共三万八。术后用药和敷料另算,大概五千。”
苏婉点了一下头,从黑皮本子里抽出一张支票夹,翻开写了一张数字,撕下来递给贺医生。“这是第一台的定金,四十万。剩下的按合同走。”
贺医生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文件夹。她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苏女士,术后护理期间,莫莫的情绪可能会有波动,激素水平变化加上身体不适,出现焦虑或者抑郁倾向是正常的。我建议到时候安排顾医生再跟他谈一次。”
“顾医生那边我会安排。”苏婉说,“你负责手术和术后恢复就行。”
贺医生没再说什么,跟罗顾问一前一后出了门。周姨在走廊尽头站着,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等她们走远了才进来换茶。
苏婉把茶几上扣着的示意图翻回来,一张一张重新叠好,夹进黑皮本子里。周姨把凉掉的红茶撤走,换上新杯子,犹豫了一下问:“太太,中午莫莫的饭怎么安排?阿岚说他昨天试衣服累了,今天要不要做点他爱吃的?”
“正常做。”苏婉翻开本子,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头也没抬,“下午让沈老师过来,礼仪课照常。晚上我跟他一起吃。”
周姨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苏婉站了两秒,低声说了一句:“太太,莫莫昨天问我本子里记了什么。”
苏婉的笔尖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记他小时候的事。他没再问。”
“嗯。”苏婉继续写,“以后他再问,你就说这些。”
周姨走了。苏婉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字:罗方案确认,第一台十八岁后第三周,面部+胸部+喉结。下面是贺医生的名字和定金金额。她看了两遍,在“喉结”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圈,又在页脚写了一行:术后顾医生介入。
合上本子,她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窗外那棵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翻出银灰色的背面。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阿岚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再带莫莫试一次礼服,尺寸可能要微调。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端起新沏的红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她这回没皱眉。
楼上的房间里,莫莫坐在书桌前翻一本旧相册。相册是周姨前两年整理东西时翻出来的,里面是他从婴儿到十来岁的照片,大部分是苏婉拍的,有些对焦不准,有些光线很暗,但每一张背后都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一句话。他翻到一张七八岁时的照片,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笑得露出两颗门牙。背面写着:莫莫第一次穿裙子,很高兴。
他盯着“很高兴”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相册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一排裙子,从浅色到深色,从春夏到秋冬。他伸手拨了拨衣架,停在一条米白色的棉布裙上,那是去年夏天苏婉给他买的,领口绣了一圈小雏菊。他摸了摸领口的绣花,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举在身前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子里的人比去年高了一点,头发长了不少,脸还是那张脸,但眉眼的轮廓似乎比相册里那个小孩柔和了些。他把裙子贴在胸口,下巴抵在领口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洗衣液的香味混在一起。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从窗户望出去,看见贺医生那辆灰色的车从院门开出去,拐上大路很快就不见了。后面跟着罗顾问的黑色轿车,两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
莫莫把裙子挂回去,关上柜门,坐到床边拿起手机。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慢慢敲了“面部截骨”四个字,还没按搜索,周姨就在楼下喊他吃饭了。他把手机锁屏扔在床上,应了一声往楼下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门。
那扇门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衣柜关得严严实实,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贺医生的伦理提醒
贺医生的车开出苏婉宅邸的院门后并没有直接回诊所。她在下一个路口靠边停了车,拉上手刹,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前挡风玻璃外的梧桐树看了将近一分钟。树影从引擎盖上缓慢滑过去,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两侧,重新戴好,把车汇入主路。
诊所里还有两份体检报告等着她签字,其中一份是陈莫莫的青春期发育追踪记录。她回到诊所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前台小妹递给她一摞文件,最上面贴着黄色便利贴的那份是苏婉的助理上午送来的,说是“苏女士希望贺医生抽空先看一下,下周见面时讨论”。贺医生把文件拿回办公室,关上门,拆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份草拟的术前评估流程表,苏婉那边已经把项目列好了:心理稳定性评估、内分泌基线检查、麻醉耐受筛查、术后护理方案确认,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建议完成的时间节点,最早的一条写在下周一。
她翻到第二页,看到“监护人知情同意”一栏被苏婉用铅笔划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成人礼后即生效”。贺医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楼下的停车场里只剩她那辆灰色轿车孤零零停着。她想起两年前第一次给莫莫做检查时的情形。那时候孩子才十五岁,苏婉带他来诊所,说是常规体检,但问的问题全是关于骨骼发育和激素水平的。她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但苏婉给的诊金是市价的三倍,而且承诺每年资助诊所更新一批设备。那批设备到现在还摆在二楼检查室里,标签上印着苏婉名下基金会的名字。
她把水喝完,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翻到苏婉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还是按了下去。响了三声那边就接了,苏婉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打来:“贺医生,文件收到了?”
“收到了。”贺医生把椅子拉开坐下,“苏女士,我想当面跟你谈一下评估流程的事。有些项目不能压缩成表格里的勾选项。”
苏婉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当然可以。明天下午两点,你来家里?莫莫那时候有舞蹈课,我们说话方便。”
※篇幅过长,此处仅展示部分正文,请在官网查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