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唯的堕落直播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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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房间里的双面少女
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响到第二遍,白濑唯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按停了它。
房间白得有些过分。墙壁是白的,窗帘是白的,书桌和书架是白的,连床单被套都洗得发灰,像医院单间。书架上只摆着教科书和几本参考书,按科目排列得整整齐齐。窗台空无一物,连一盆绿植都没有。整个空间干净、无机质,找不出一点属于十七岁女生的生活痕迹。
她坐起身,黑色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来,发梢有些毛躁,她没去管。镜子里的人面色偏白,眼底一圈淡淡的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她从抽屉里摸出母亲的薄粉底,用指尖蘸了一点,在眼下轻轻拍开。又拧开那支淡色唇膏,薄薄涂了一层。整张脸看起来精神了些,但也只是“不那么像没睡”的程度。
母亲在厨房里弄早饭,听见她下楼,头也没回地说:“今天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盒鸡蛋。”
“嗯。”唯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最近晚上房间灯关得晚。”母亲把煎蛋拨到盘子里,语气里带着试探,“是不是作业太多?”
“还好。”
“黑眼圈都出来了,别熬夜了。”
唯没有接话,低头吃完煎蛋和半碗饭,起身把碗放进水槽。母亲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拎起书包出了门。
学校离家步行十五分钟。四月早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她走在人行道上,鞋跟叩着水泥地发出规律的声响。制服裙被她早上调到了膝盖以下,和周围那些把裙腰卷了又卷的女生比起来,显得格外规矩。裙摆垂到小腿中段,走路时几乎不晃动。
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几个男生在模仿昨晚的电视节目,后排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新品口红。唯从后门进去,走到靠窗第三排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挂好,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摊开。同桌的女生转过头来跟她打招呼:“白濑,昨天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
“做了。”
“借我看看思路,我卡在第二问。”
唯把练习册递过去,没有多说什么。同桌翻了翻,道了谢又转回去。前座的女生回头问了一句“周末有人去新开的甜品店吗”,几个人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有人问唯要不要一起,唯摇了摇头说周末有事。对方也没再坚持,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去了。
上课铃响。唯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黑板上,笔记记得工整,字迹小而密。老师点名提问时她答得准确,坐下后继续抄板书。同班的女生们偶尔传纸条过来,她接过来看一眼,在边角写个简单的回应递回去,纸条上的话题永远不深——哪家便利店出了新口味,哪科的小测推迟了。她参与,但不投入。
午休时女友们围在一起吃便当,她也坐在旁边,听她们聊最近流行的妆容和班里的八卦,偶尔被问到什么就简短回答。有人夸她皮肤白,她笑了笑说“没有啦”。有人问她怎么不试试把裙子改短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说这样挺好。对方“哦”了一声,没再提。
她像个影子一样融在教室里,不惹眼,不碍事,不缺席。
放学后她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也没有和谁约着去哪里。一个人走回家,路上在便利店买了母亲要的鸡蛋。到家时母亲还没下班,她把鸡蛋放进冰箱,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白色房间把她整个人吞进去。她坐在书桌前写了一会儿作业,然后开始准备晚饭。母亲七点多回来,两人面对面吃,母亲说工作上的事,她说学校的事,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内容。吃完饭她洗碗,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八点半,她说要回房间学习。
“别太晚。”母亲在沙发上说。
“嗯。”
她上楼,锁了房门。
白色房间的一角,书桌底下塞着一个纸箱,用旧床单盖着。她蹲下去掀开床单,从里面拖出三脚架、环形灯、一块黑色绒布背景,还有一只小化妆包。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她把黑色绒布挂在书架前面,用夹子固定住,三脚架支在书桌上,环形灯调到最亮,对着自己的脸试了试角度。
然后她坐到桌前,开始化妆。
和早上偷用母亲粉底时完全不同。她先用遮瑕把黑眼圈彻底盖住,再上一层比肤色亮一号的粉底,用散粉定妆。眼影选了浅桃色,眼线只画到眼尾一半,睫毛夹翘后刷上透明睫毛膏。唇膏换成水润的粉色,用手指晕开边缘。她对着镜子左右转头检查,确认看不出粉感之后,把头发用卷发棒稍微带了一下,黑色长发垂在胸前,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副没有度数的圆框眼镜,戴上试了试,又摘下来。最后选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套在制服外面,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露出一点锁骨。
九点整,她打开电脑,登录直播平台。
摄像头亮起红灯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换了副面孔。肩膀微微内收,下巴略低,唇角自然上扬,眼睛从镜片后看过来时带着一种柔软的、让人想保护的弧度。她的声音也从平时那种低而平的调子,抬高了半个音阶,变得轻软:“晚上好,我是小唯。今天也谢谢大家来看我。”
评论栏立刻滚动起来。
“小唯晚上好!”
“今天也好可爱”
“等了一整天了”
“声音好治愈……”
她偏了偏头,笑了一下:“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一点小事,想听吗?”
评论刷得更快了。“想听!”“快说快说!”
“嗯……今天有人夸我笔记记得好看,其实我字很丑的,只是写得慢而已。”她说着,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脸颊,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不过被夸了还是有点开心。”
打赏的特效开始炸屏。五百日元、一千日元,夹着几条“小唯最棒”“女神”的留言。她念出几个打赏者的名字道谢,语气真诚,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圆框眼镜在鼻梁上微微滑下来一点,她伸手推上去,指尖的动作很轻。
“今天也给大家念几封信吧。”她从桌边拿起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用她平时写笔记的工整字迹写的,但语气完全是小唯的:“有一位观众说,每天工作很累,但只要晚上打开小唯的直播,就觉得明天还能再撑一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这里说话而已。”
评论里有人说“光是存在就很好了”,有人说“小唯是天使”。她看着那些文字,笑容维持得完美,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连镜头都捕捉不到。
直播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唱歌,聊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回答评论里的问题,偶尔被夸得害羞地低头。最后二十分钟里,一个大额打赏突然出现——三万日元,附言写着“小唯永远纯洁”。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被吓到的表情:“诶,太多了,真的不用这样……”
对方又追加了一条:“请继续做我们的女神。”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轻轻点头:“我会努力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动和不安。
十点零五分,她对着镜头挥手:“今天就到这里啦,大家晚安,做个好梦。”关掉直播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消失。
肩膀塌下来,脊背弓起,下巴搁在桌面上。她盯着屏幕上还没退出的直播后台,打赏总额的数字停在六万八千日元。评论栏还在刷新,最后几条写着“小唯晚安”“明天见”“梦到小唯就好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那面全身镜前。镜子里的人还戴着圆框眼镜,白色针织开衫,粉色唇膏,卷过的黑发柔顺地垂在胸前。但她看着那张脸,只觉得陌生。粉底遮住了黑眼圈,遮不住眼里的倦意。笑容的痕迹还留在嘴角,却已经僵硬得像面具没撕干净。
她伸手摘下眼镜,凑近镜子看自己的眼睛。眼白里布满细小的血丝,瞳孔颜色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她想起刚才直播时自己说“被夸了有点开心”,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恶心。
那群人根本不认识她。他们夸的是那个声音轻软、笑容温柔、永远乖巧的“小唯”。可“小唯”只是她坐在电脑前对着环形灯演出来的东西。他们打赏,是因为他们想要一个纯洁无瑕的偶像,想要一个坐在屏幕里不会变脏的容器。而她把自己塞进那个容器里,收下那些钱,再回到这个白色房间,对着镜子里这张疲惫的脸。
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什么女神。”她低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直的调子,没有任何起伏,“一群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
她没有说完,把开衫脱下来扔到椅子上,走进卫生间卸妆。卸妆棉擦过脸颊时带下来一层粉底的颜色,露出底下偏白的皮肤和没睡好的黑眼圈。她看着镜子里一点点变回原样的自己,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卫生间白得刺眼。她低下头,用清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洗手池里。
回到房间时,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她把黑色绒布从书架上取下来叠好,三脚架收进纸箱,用旧床单重新盖住。房间又变回那个干净、无机质、什么都没有的白色空间。她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直播平台的私信通知,有人发来消息说“今晚的小唯也最棒了”。
她没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白窗帘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她躺下来,盯着那块亮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明天早上还要早起,还要涂母亲的粉底,还要把裙子调到膝盖以下,还要在教室里做那个安静的白濑唯。而今晚的小唯已经被关进电脑里,等明天晚上九点再放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白的,洗过很多次,带着洗衣液的淡味。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闭上眼睛。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看。
镜子里的两个我
她关掉直播软件的推流键,屏幕右上角的红色计时标记跳了一下,消失了。环形灯还亮着,惨白的光从三脚架两侧打过来,把桌面照得几乎透明。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笑脸——黑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眼睛弯成温软的弧度,嘴唇涂着淡淡的蜜桃色——那是“小唯”最后挥手道别的画面。她移动鼠标,点了关闭,画面一黑,整个房间陡然暗下来,只剩环形灯还在嗡嗡作响。
白濑唯坐在椅子上没动,手还搭在鼠标上。直播间已经关了,但她知道评论栏里那些话还在后台留着,“今晚也超可爱”“小唯的声音让我活过来了”“下播好快好寂寞”……一行一行滚过去的时候她笑着念了几条,用那种软绵绵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腔调,念完自己都觉得耳朵发痒。现在那些话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在脑子里噼啪破掉,什么也不剩。
她伸手把环形灯按灭。白光消失的一瞬间,房间像被人抽走了颜色,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橘黄色光团,铺在地板上模模糊糊的一滩。她站起来,腿有点麻,直播时一直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没动,膝盖后面被椅子边缘压出两道红印。她走到墙边打开顶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白色光线直直落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间样板房——床单是白的,窗帘是白的,书架上除了教科书和几本薄薄的小说什么都没有,连垃圾桶都是白色塑料的,里面只丢了两团用过的卸妆棉。
书桌侧面靠墙立着一面半身镜,她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买它,大概是为了早上出门前检查裙子有没有塞好。现在镜面正对着她,映出一个穿着灰色家居服的女生,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眶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影子。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去看电脑屏幕。屏幕黑着,但屏幕表面还残留着一点直播界面的反光,如果侧过角度看,能隐约分辨出“小唯”最后那个笑脸的轮廓。
她站在两个“自己”中间,左边是黑透的屏幕,右边是亮堂堂的镜子,脚底下的影子被顶灯拉得又短又淡。镜子里的人穿着洗到起球的灰色家居服,领口松垮,锁骨下面露出一小截被粉底涂过的皮肤,颜色比脖子其他地方浅了一号。她伸出手指按了按脸颊,卸妆棉还没用,粉底在脸上待了快四个小时,已经有点浮了,鼻翼两侧积出细细的纹路。直播的时候她开了美颜滤镜,磨皮拉到最大,屏幕上的小唯皮肤像瓷器一样光滑,连毛孔都看不见。而现在镜子里的这张脸,眼下有黑眼圈,嘴角有干皮,额头因为长时间被刘海盖着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为什么我会这么肮脏呢。”
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呼出一口气。但房间里太安静了,这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她没明白自己为什么用“肮脏”这个词,明明今天也没做什么,早上按时上学,课间帮同桌捡了掉在地上的橡皮,放学直接回家,连便利店都没去。可她看着镜子里这张疲惫的、被粉底不均匀覆盖的脸,就是觉得脏。那种脏不在皮肤表面,擦不掉,洗不净,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她想起直播时有个粉丝连投了五条打赏,每条都附一句话,最后一条写的是“小唯是我心里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她当时用那种甜软的嗓音念出来,还加了一句“谢谢你这么珍惜我”。现在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在太阳穴上,一跳一跳地疼。干净的地方。那个人根本不知道“小唯”下了播之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每天早上偷偷用母亲的粉底往脸上盖黑眼圈,不知道她把裙子拉到膝盖以下是因为不敢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不知道她对着镜子能面无表情地站十分钟,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她伸手把扎头发的皮筋扯下来,黑色长发散落到肩膀上,发尾有点毛躁,分叉没来得及剪。直播的时候这头发在环形灯下看起来又黑又亮,因为她提前用湿毛巾捋过一遍,还抹了一点点母亲的护发精油。现在精油的味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股淡淡的化学甜味,混着房间里本来就有的纸箱和旧床单的气味。她弯腰把三脚架折起来,铝合金腿收缩时发出咔嗒一声脆响。黑色绒布从书架上拿下来,抖了两下,上面沾着几根头发,她一根一根拈掉,叠成方块。旧床单从纸箱里扯出来盖住电脑屏幕和主机箱,床单一角拖到地上,她懒得重新铺,用脚踢了踢,让它别挡着走路。
房间又变回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白色空间。她坐到床沿上,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床头放着一只北极熊布偶,是她小学时买的,白色绒毛已经洗得发灰,左眼扣子松了,垂着头像在打瞌睡。她把它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捋它的耳朵。布偶的缝线处有她小时候用蓝色圆珠笔画的歪扭笑脸,墨水洇开一小片,洗不掉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直播平台的私信提醒,没点开,但预览栏露出一行字:“今晚的小唯也最棒了,明天几点播?”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块青白色。
她盯着那块光斑,脑子里开始算账。这个月打赏收入大概有八万日元出头,扣掉平台抽成还剩五万多。她把这些钱存进一张母亲不知道的银行卡里,没怎么花过,只在月初买了一套新的直播用假发片和一支好一点的麦克风。存折藏在衣柜最底层叠好的冬被中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存钱,也不知道存了要干什么。每次直播结束,看着后台数字涨上去,心里会有一瞬间的踏实,像踩到了一块实心的石头。但过不了几分钟,那块石头就变成泡沫了,脚还是悬空的。
“小唯”被那么多人喜欢着。评论栏里刷过去的“可爱”“治愈”“想娶”一条接一条,打赏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她坐在镜头前笑,说“谢谢”,说“大家晚安”,说“明天也要来哦”。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自动贩卖机,投币口塞进硬币,下面就会掉出一罐甜饮料,包装漂亮,口感稳定,永远不会让人失望。可贩卖机里面是空的,铁皮壳子,几根电线,一个亮着的灯箱。
她把手伸进北极熊布偶的绒毛里,指尖碰到里面结块的棉花。为什么是她呢。班上那些女生,下课聚在一起聊美甲和恋爱,笑起来声音老大,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会吐舌头。她们好像从来不觉得累。白濑唯坐在她们中间,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但那些对话从耳朵进去又从另一只耳朵出来了,什么也留不下。她不是讨厌她们,就是觉得没意思。她们聊的那些东西,美甲、约会、周末去哪里拍照,跟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试过参与,上次被问“白濑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她愣了两秒,说“温柔的”,然后大家笑成一团说“好普通”。她也跟着笑,笑完觉得腮帮子酸。
可直播的时候不一样。屏幕那头的人看不见她愣住的那两秒,听不见她脑子里的空白。他们只看见一个笑着说话的女孩,声音好听,说话慢条斯理,偶尔歪一下头。他们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投到“小唯”身上,然后心满意足地打钱。她需要钱,更需要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哪怕那种需要是假的,是冲着滤镜和变声器来的,但至少有人在等她。每天晚上九点,有几千个人坐在屏幕前面等她开口说“晚上好,我是小唯”。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存在的。
但下播之后呢。
她低头看着北极熊布偶的蓝眼睛——那颗扣子松了,歪歪地挂在眼眶边上,露出底下白色的线头。她把扣子按回去,手指一松又歪了。她想起母亲上周问她为什么房间这么空,要不要买张海报挂上,她摇头说不用。母亲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早点睡”。她当时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头也没回。现在想起来,母亲那会儿可能还想说别的。但她不想听。
手机又亮了。她拿起来看,还是直播平台的私信,这次是另一个粉丝,发了一长串话,大意是今天被上司骂了,回家路上一直在听小唯以前的录播切片,心情好多了,谢谢小唯。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锁了屏。她不知道该回什么。说“不客气”太轻了,说“加油”又假。而且回了之后呢,对方会接着说谢谢,她再回一个表情,对话就僵在那里了。她不想让任何人靠得太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下的黑眼圈。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床单刚换过,洗衣液的淡味混着一点漂白水的气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频率很慢,亮一下暗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呼吸。她盯着那根灯管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发酸。
明天早上七点起床,用母亲的粉底液点在眼下和鼻翼,手指拍开,再涂一层薄薄的润唇膏。裙子拉到膝盖以下,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到教室之后把书包放好,跟旁边的人说“早上好”,声音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上课记笔记,课间去走廊上站一会儿,或者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放学直接回家,路上不东张西望。晚上九点打开环形灯,戴上假发片,用美颜滤镜盖住黑眼圈,说“晚上好,我是小唯”。
这套流程她背得滚瓜烂熟。两个白濑唯,一个在白天,一个在晚上,中间隔着一道电脑屏幕和一层滤镜。白天那个越安静越透明越好,晚上那个越温柔越闪亮越好。只要两边不串线,日子就能过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北极熊布偶被她挤到床角,歪着脑袋靠在墙边,蓝扣子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塑料光泽。枕头套是白的,洗过很多次,棉布软得发薄,透出里面枕芯的淡黄色。她闻着洗衣液的味道,眼睛慢慢合上,脑子里还在想明天直播要不要换一首背景音乐。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没动。又震了一下,大概是系统推送。她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呼吸渐渐慢下来。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日光灯管还在闪,但她的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明天还要早起,还要把裙子调到膝盖以下,还要在教室里做那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白濑唯。今晚的小唯已经被关进电脑里,用旧床单盖好了,等明晚九点再放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等这个月打赏再多一点,要不要买那副一直放在购物车里的耳环。直播的时候戴上,粉丝肯定会刷“小唯今天好漂亮”。她嘴角弯了一下,在枕头里蹭了蹭,彻底睡着了。
不良少年的那句话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白濑唯正把笔记本合上,指尖沿着封面的边角压了压,把翘起的纸角按平。教室里的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样,三三两两地往门口涌。她动作不快,把笔袋的拉链拉好,把课本按大小摞整齐,再把椅子推回桌下——这些动作她做了几百遍,顺序从来不变。
窗外是十月的傍晚,天还没黑透,但太阳已经落到校舍后面去了,操场的沙土被风吹起来一层薄薄的灰,在橙红色的光里浮着。值日生开始擦黑板,粉笔灰飘下来,混进空气里那股放学后特有的松弛味道。有个女生经过她桌边时说了句“白濑同学明天见”,她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声“嗯,明天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对方听见,又不会引来多余的注意。那女生已经走出两步了,大概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她把书包挎上肩,带子调了调,让它正好卡在肩胛骨内侧那个位置。裙摆垂到膝盖下方两指宽的地方,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往上跑。制服衬衫的扣子最上面那颗还系着,领口贴着脖子,有点闷,但她习惯了。
教室里还剩五六个人。靠窗那排的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书包都没收。值日生拎着水桶从后门进来,水晃出来一些,在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印子。唯侧身让了让,绕过那摊水往门口走。
就在她经过倒数第二排的时候,有人伸脚把过道堵住了。
那只脚穿着室内鞋,鞋帮踩塌了后跟,鞋带散着,松松垮垮地搭在脚踝上。往上看,制服的深色长裤裤脚拖在地上,膝盖处鼓着包,衬衫下摆从腰带里扯出来一半,扣子只系了下面三颗,上面全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银色的项链从领口垂下来,细细一条链子,坠子被T恤遮住了看不清形状。
黑崎陆歪在椅子上,后背靠着墙壁,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笔杆在他指间翻了个花,又翻回去,动作熟练得像是手指自己长了脑子。
他抬眼看她,嘴角先动了一下,才慢慢扯出一个笑来。
“白濑。”
她站住了。教室里剩下的人似乎都没注意到这边,或者说,注意到了也装作没注意到。值日生继续擦黑板,粉笔灰簌簌地落。趴着睡觉的男生翻了个身,把脸换到另一边胳膊上。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轻些。她和黑崎陆同班快两年了,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是“让一下”“借过”“值日表轮到你了”这种。他坐在教室最后面靠墙的位置,上课睡觉,下课不见人影,偶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客厅里一样。老师不太管他,或者说管过几次之后放弃了。他身上有股味道,烟草混着柔顺剂,不重,但靠得近了能闻出来。
“你每天放学都直接回家?”陆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滚了两圈停在一本摊开的杂志上。那杂志封面是个穿比基尼的模特,被他的胳膊压住了一半。
唯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她点了点头,又觉得光点头不太够,补了一句:“嗯,没什么事。”
“真无趣啊。”陆把脚收回去,换了个坐姿,整个人从瘫着变成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仰头看她。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直接,不闪不避,像在打量一件摆在橱窗角落里的东西,考虑要不要拿出来看看。银项链随着他动作晃了晃,坠子从T恤领口滑出来——是个打火机形状的金属牌,边缘磨得发亮。
“你,”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头发,再到制服裙摆,又回到脸上,“要是打扮得花哨点,绝对很正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值日生把黑板擦拍在讲台上,粉笔灰“噗”地扬起来一团,但那个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才传到唯的耳朵里。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就这样默默无闻下去太可惜了。”陆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他经过她身边,肩膀差点擦到她的肩膀,身上那股烟草和柔顺剂的味道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清楚。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没回头看她,只是丢下一句:“我说真的。”
然后他拐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拖拖拉拉地远了。
唯站在原地,脚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太紧,指节发白,书包带在掌心勒出一道印子。脸烫得厉害,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知道自己脸红了,但控制不住,血液往皮肤表层涌,热得她有点发晕。
“正点”。
从来没有人对她用过这个词。老师夸她“认真”“踏实”“字写得好”,同学说她“安静”“好相处”“没什么存在感”,母亲说她“让人省心”“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乱花钱”。这些词像标签一样贴在她身上,一层摞一层,把她裹成一个规规矩矩的、透明的轮廓。她自己也习惯了,甚至依赖这套标签——透明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没有人会多看两眼,没有人会追问她晚上在房间里做什么。
但陆说的不是这些词。他说的是“正点”。
不是“可爱”,不是“漂亮”,不是“有气质”。这些词她听过,在直播的评论栏里,粉丝们每天刷几百遍“小唯好可爱”“小唯今天也超漂亮”“被小唯治愈了”。那些话是针对“小唯”的——那个戴着假发片、开着美颜滤镜、声音掐得又软又甜的虚拟形象。他们夸的是被打造出来的、完美无瑕的纯洁女神,不是白濑唯。
而陆说的是“你”。他看着她这张没涂粉底、没戴美瞳、头发直直垂在肩上的脸,说“要是打扮得花哨点,绝对很正点”。他看见的是她本身,然后给出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有点快,呼吸不太稳。她慢慢松开书包带子,掌心那道勒痕火辣辣地痒。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值日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黑板擦干净了,灯关了一半,只剩靠窗那排还亮着。傍晚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圆圆的,没有涂任何东西。母亲说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指甲留长了不卫生,涂东西更是想都别想。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的纹路,看那道被书包带勒出来的红印子。这双手每天晚上在键盘上敲出“小唯”的话,白天翻课本记笔记,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它们。
“正点”。
她试着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这个词带着某种粗粝的、直接的质感,像陆身上那件没好好穿的制服衬衫,像从他口袋里露出来的烟盒一角,像他那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笑。它不属于白濑唯的世界——那个由“认真”“踏实”“省心”构成的世界。
可正因为不属于,它才格外诱人。
她慢慢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鞋柜前零星站着几个换鞋的学生,她弯腰把自己的室外鞋从格子里抽出来,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第一遍打错了结。
出了校门,往左拐,走两百米到便利店,再过一个红绿灯,沿着河边的小路走十分钟就到家了。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但今天她走在路上,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河面上反着最后一点天光,水波一晃一晃的,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又重新拼起来。
“要是打扮得花哨点。”
花哨。她脑子里浮现出同班那些女生的脸——头发染成浅棕色,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校在厕所里卷刘海,裙腰往上折两折,泡泡袜松松堆在脚踝,书包上挂满五颜六色的挂件。她和她们维持着表面往来,互相说“早上好”“明天见”“借一下橡皮”,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加入过她们。她觉得自己和她们不一样,她有“小唯”,她有夜里那个更真实的世界。
可是陆那句话让她第一次对“她们”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排斥,也不是羡慕,更像是站在一扇门外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那扇门其实一直没锁。
到家的时候母亲还没回来,玄关的灯暗着。她脱了鞋,把鞋尖摆正,上楼进自己房间。书包往椅子上一搁,整个人坐到床上,床垫弹了一下。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烫着,脸颊也烫着。北极熊布偶歪在床角看她,蓝扣子眼睛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哑光。
她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床单上,仰面倒下去。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还没开,暮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种灰蓝色。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脑子里那句话还在转,一遍一遍地转。
“要是打扮得花哨点,绝对很正点。”
陆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随口的,懒洋洋的,好像只是路过顺便丢下一句。他可能明天就忘了。但她记得。她记得他看她的时候那种不闪不避的视线,记得他站起来时影子罩住她的感觉,记得他身上烟草和柔顺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今晚九点还要直播。她应该起来准备,该洗把脸,该把假发片拿出来,该调试环形灯的角度。但她不想动。她只想躺在这里,让那句话在脑子里多转一会儿。
手机在床单上震了一下。她摸索着翻过来看,是直播平台的系统提醒:您关注的“黑崎陆”发布了新动态。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
她又把手机扣回去了。
暮色彻底暗下来,房间沉进灰蓝色的阴影里。她听见楼下母亲开门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钥匙扔进玄关托盘里当啷一响。然后是拖鞋上楼的声音,经过她房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唯?回来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饭在锅里,自己热。”
“好。”
脚步声远了。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头发散了一脸,有几缕粘在嘴角。她伸手拨开,坐起来,看着床对面墙上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黑眼圈很重,嘴唇发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她看了自己一会儿,突然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来。
“正点。”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声音很小,像在试一个不熟悉的词。
镜子里的人跟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环形灯亮起来,白得刺眼。她把假发片从抽屉里拿出来,黑色长发,发尾微微卷。手指捏着发片边缘,她停了一下。今晚直播的时候,粉丝又会刷“小唯好可爱”“被小唯治愈了”。那些话突然变得有点远,像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的。
她把假发片戴上去,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位置,把碎发别到耳后。屏幕上的直播软件已经打开了,美颜滤镜调到默认档位,皮肤磨得光滑,黑眼圈消失,下巴尖了一点。她看着那个被修饰过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素颜的自己。
两个都不是陆说的那个“正点”。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直播间的“开始”按钮。
“晚上好,我是小唯。”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掐得又软又甜,尾音微微上扬。评论栏立刻刷起来,爱心和星星滚成一片。她弯起嘴角,眼睛弯成月牙,对着镜头笑。但脑子里某个角落还留着傍晚教室里的那股味道——烟草和柔顺剂,还有那句随口丢下的话。
直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趁着换背景音乐的空档,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字很小,夹在直播流程的备注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花哨的打扮。”
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明天早上,她可能会把裙腰往上折一折。
天台与未点火的烟
第二天早上,白濑唯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把制服裙的裙腰往里折了一道。
折完她退后半步看了看,裙摆从膝盖以下升到了膝盖上方两指左右的位置。不算夸张,至少比她见过的那些辣妹短裙保守得多,但如果走路步子迈大一点,大腿中段就会露出来。她抿了抿嘴唇,把折进去的布料压平,外面再拉一拉衬衫下摆,勉强遮住腰线上那道不太自然的褶皱。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坐下喝味噌汤的时候尽量把腿往桌子下面收。母亲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煎蛋往她面前推了推。唯低头扒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
到学校的时候,裙摆这件事好像只有她自己在意。同班的女友们照旧在教室门口喊她一起进去,其中一个瞥了她一眼,说:“白濑,你裙子是不是短了?”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只是随口一问。
“没有,可能今天袜子穿得不一样。”唯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对方也就没再追问,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聊起周末去哪家店买发圈。
第一节课结束以后,她去走廊尽头的饮水台接水。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黑崎陆。他今天穿了制服,但衬衫只扣了下面两颗,领口大敞着,银项链搭在锁骨上,随着他侧身的动作滑了一下。教室里阳光正好打过来,那道银光晃进唯的眼睛里。
“走路不看路啊,白濑。”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不算凶,但也没有半点客气。
“对不起。”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到饮水台的边缘。
陆没让开,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裙摆,停了一两秒,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今天裙子好像短了?”
唯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没有,你记错了吧。”
“是吗。”他也没追问,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她的手臂,带过来一股烟草混着柔顺剂的味道。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歪着头看她:“放学别急着走。”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唯一个人站在饮水台前面,瓶口还在往外滴水,打湿了她手指缝。
那一整天她都没怎么听进去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她盯着那些粉笔字,脑子里全是陆侧头看她裙摆的样子,还有那句“放学别急着走”。她甚至没想好要不要去,但身体好像已经有了答案,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她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同班女友叫她一起走,她说要先去趟图书室还书。
图书室的方向和教学楼后门完全相反。她背着书包绕了一圈,从侧楼梯下去,经过体育器材室后面那条窄道,果然看见陆靠在墙根站着,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银色的,翻盖开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来得挺快。”他收起打火机,冲她抬了抬下巴,“走。”
“去哪儿?”
“跟着就是了。”
他没解释,唯也没再问,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梯。不是平时用的主楼梯,是后面那截窄得只容两人并排的旧楼梯,铁扶手生了锈,台阶上落着灰,拐角处堆了几只废弃的拖把桶。走到四楼半的时候他停住,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平时贴着“立入禁止”纸条的铁门。
门推开,风灌进来,吹得唯的刘海一下子扬起来。天台比她想象的大,水泥地面铺着防水层,边缘围了一圈及腰的铁栏杆,远处是学校后山那片深绿色的树冠,再远一点能看到市区楼群的轮廓,灰蒙蒙地浮在午后发白的天空下面。角落里扔着几个破花盆和一张断了腿的课桌,桌面上用修正液涂满了乱七八糟的字。
陆走到栏杆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烟盒是深蓝色的,捏得有点瘪。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烟头亮了一下,然后他把打火机收起来,深吸一口,仰头朝天上吐出一条细长的白烟。风把烟吹斜了,一部分扑到唯脸上,她下意识皱了下鼻子。
“没抽过?”陆瞥她一眼。
“没有。”唯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书包带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想起自己直播时那些粉丝说的话——“小唯给人的感觉好干净”“像空气一样透明又舒服”。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一堵薄薄的纸墙,陆只要伸一根手指就能戳穿。
“试试。”他把手里那根点着的烟递过来,过滤嘴那头朝她。
唯看着那根烟,嘴唇抿成一条线。烟头那一点橘红色的光在风里忽明忽暗,烟灰积了一小截,弯弯地挂着。她摇头:“我不吸烟。”
“又没让你吸。”陆笑了一声,手没收回去,“叼着,装个样子也行。”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唯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移开。那种目光和直播间里滚动的评论完全不一样,评论里的“可爱”是对着屏幕里的“小唯”去的,而陆的目光是实实在在落在白濑唯脸上的,落在她今天特意折短的裙摆上,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指尖上。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根烟。
过滤嘴上有他的唾液,湿湿的,带着一点烟草的苦味。她把烟叼在嘴里,嘴唇碰到滤嘴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陆靠在栏杆上看着她,歪了歪头。
“别咬那么紧,轻轻含着。对,就这样。然后吸一口气,不用真吸进去,嘴巴做做样子就行。”
唯照做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烟没点着,但嘴里确实尝到了烟叶的味道,干涩的、发苦的,和陆身上那股气味一样。她慢慢吐出来,嘴唇微微松开,一缕不存在烟从她唇间飘出去。动作生涩,但陆看着看着就笑了,那种笑让唯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得的事。
“这不挺像回事的嘛。”他说,从她嘴里把烟抽回去,自己又吸了一口。同一根烟,同一截过滤嘴,他毫不介意地接着抽。唯盯着他嘴唇碰到烟嘴的位置,喉咙发紧。
“以后每天放学上来。”陆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随手弹到楼下的草丛里,“我在就上来。”
“为什么?”唯问。话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
陆看了她一眼,好像觉得她问得挺有意思。“不为什么。你想来就来,不想来拉倒。”他走到天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你明天还会来。”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远了。唯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吹得她制服衬衫鼓起来,裙摆拍在腿上。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手指上还留着一点烟叶的涩味。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明天到底会不会来。但她把校服裙摆往下拽了拽,发现折进去的那道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裙摆又垂回了膝盖以下。
她重新折好,这次折得更深了一点。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经过三楼走廊,听见同班的女友们从教室里出来,有人喊她名字。她应了一声,笑着走过去和她们一起下楼,聊了两句明天小测的事。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的声音、表情、走路的姿态都是那个认真朴素的白濑唯。但她的舌尖还留着那个味道,苦的,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到家以后她先回房间把裙子换下来,叠好塞进衣柜最下层。母亲在厨房里喊她帮忙剥毛豆,她应声出去,坐在餐桌边一颗一颗地剥。母亲说今天超市特价买了她爱吃的草莓,她嗯了一声,把毛豆壳扔进垃圾桶。手指上沾了豆荚的绒毛,她搓了搓,搓不掉那股若有若无的烟味。
晚上直播的时候她照旧戴上假发片,打开环形灯,对着镜头笑。“晚上好,我是小唯。”声音甜得恰到好处,评论栏里一片爱心。有个粉丝投了一万日元的SC,说“小唯今天也辛苦了,要好好休息哦”。她念出那个粉丝的名字,说了谢谢,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和昨天、和前天、和过去每一晚一模一样。
直播结束后她关掉电源,房间重新沉进白色里。她把假发片摘下来放在桌上,对着镜子看自己。黑眼圈还在,嘴唇上那个咬烟嘴的位置好像还留着一点触感。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人跟着摸了一下。
“装个样子也行。”她对着镜子轻声重复了一遍陆的话,声音比昨天试“正点”那两个字的时候稳多了。
她把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自己没真的吸进去,烟也没点着。那就不算抽烟,对吧?小唯还是那个干净的、透明的、被粉丝叫作“治愈系女神”的小唯。她只是在放学后陪一个同学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嘴里叼了一根没点火的烟,仅此而已。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的心跳一直比平时快,直到躺进被子里都没慢下来。
第二天放学,她又去了天台。
自然棕色的裂缝
天台的门锁在陆手里从来不是障碍。第二天放学后唯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来。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陆正靠在墙上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了抬下巴,什么都没说就往楼梯方向走。唯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四楼,拐进那条死胡同似的走廊,陆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天台铁门的锁孔里拧了半圈,门就开了。
风比昨天大一些,唯的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看见陆已经靠着水塔坐下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正低头点。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舔上烟头,他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然后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支烟,朝唯晃了晃。
唯走过去接过来。今天她没等陆把烟送到嘴边,自己就叼住了。这个动作让陆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走。唯没看他,也靠着水塔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学着陆的样子吸了一口空气,烟草的干香在舌尖上散开,有点呛,但只是一点点。她把烟夹在手指间,学着他弹烟灰的动作虚虚地弹了一下,当然什么也没弹出来。
“学得挺快。”陆说。
唯没接话。她看着远处教学楼外墙上的排水管,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蠢的事,又好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天台的风把陆吐出来的烟吹散,有一部分飘到她这边,她没躲,反而吸了一口混着烟草味的空气。这味道和昨天留在舌尖上的那点余味不一样,是活的,是陆嘴里刚刚吐出来的,带着他身上的柔顺剂味和一点体温。她握着那根没点火的烟,觉得自己好像拿到了什么凭证,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这里。
陆抽完一支又点了一支,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偶尔说两句话,大多时候沉默。唯发现自己其实不讨厌这种沉默,在教室里和女友们聊天的时候她总是要找话说,不能说错,不能冷场,要笑得恰如其分。但在这里她可以什么都不说,只要叼着那根烟,陆就不会赶她走。她慢慢咂摸出这件事的滋味——叼烟这个动作,像是某种门票,她把自己的一部分交出去换来的门票。
第三天,第四天,天台成了每天放学后的固定去处。唯开始记住陆抽烟的节奏,他掏出烟盒的时间大概是放学后十分钟,点第一支的时候会先看看风往哪边吹,第二支通常在十五分钟后。她甚至开始在他掏烟盒的时候主动伸手,陆就笑一下,把烟递给她。她叼着烟陪他坐着,校服裙摆折得越来越深,有时候风大,折进去的褶子会松开,她也不急着拽了,就那么让裙摆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她发现自己开始注意陆身上所有细枝末节的东西。他的手指关节很粗,指甲剪得不齐,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烟熏出来的淡黄色。他校服衬衫的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领口敞着,银项链坠子是个很小的十字架,在锁骨中间晃来晃去。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先偏一下头,嘴角的坏笑在开口之前就已经挂好了。唯把这些细节收进眼睛里,回家以后躺在床上还能一帧一帧地回放。这种回放和看直播回放不一样,直播回放里她看到的是自己的虚拟形象,是那个精心打光、调过美颜参数的小唯,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而陆的这些细节是粗糙的、毛边的、带着温度的,她摸不到,但记得住。
第五天放学,唯在去天台的路上经过校门口的橱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黑色的长发,素净的脸,制服裙规规矩矩地垂到膝盖以下,书包带子整整齐齐地背在两边肩膀上。她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以前她从来没在这个橱窗里注意过自己,玻璃上反光太厉害,能看见的只是一团模糊的黑白影子。但今天她忽然觉得那个影子太素了,素得像一张没上色的线稿。陆说“打扮得花哨点绝对很正点”,她当时没接这句话,但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花哨点。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校服裙,又看看橱窗里那个规规矩矩的影子,第一次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转身进了校门旁边那家药妆店。货架上的染发剂排了整整两排,盒子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唯蹲下来一排一排地看,手指在那些盒子上滑过去又滑回来。金发太扎眼,粉色更不用想,红色她连拿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她在最下面一排找到一盒写着“自然棕色”的,盒子上的模特头发是深色的,只是比纯黑多了一层暖调的光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拿起盒子翻到背面看说明,又看看价格,一千二百日元。她捏着盒子站了好一会儿,收银台那边有店员在喊“欢迎光临”,她赶紧把盒子翻过来扣在货架上,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抓起那盒染发剂走到收银台,从钱包里掏出一枚五百日元硬币和七枚一百日元的,数了两遍才递过去。
回家以后她把盒子塞在书包最底层,上面盖着体育服和课本。晚饭时母亲问她今天学校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数学小测拿了八十分。母亲说那不错,吃完饭把碗洗了。她应了一声,低头扒饭,脑子里一直在想那盒染发剂藏在书包里的事。晚上直播她心不在焉,念错了一个粉丝的名字,赶紧补了一句“对不起看错了”,评论栏里没人计较,但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走神走得厉害。下播以后她把染发剂从书包里掏出来,坐在床上把说明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盒子上写着“不伤发质的温和配方”“十五分钟上色”“适合初次染发者”。她把盒子放回书包,关灯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母亲上午要去超市采购,出门前嘱咐她晒被子、擦玄关的地板。唯应了,等门一关就钻进洗手间,把染发剂盒子拆开。里面有一管染发膏、一瓶显色剂、一副手套和一把塑料梳子。她照着说明把两管东西挤在一个塑料碗里搅匀,戴上手套往头发上抹。手套太大了,滑来滑去,她索性摘了直接用手抓。染发膏凉丝丝的,蹭在额头上她也顾不上擦,一绺一绺地把头发从发根抹到发尾,抹完以后用夹子把头发盘在头顶,套上浴帽,蹲在洗手间里等十五分钟。手机放在洗衣机盖上计时,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一秒一秒跳,闻到染发剂那股刺鼻的氨水味混着廉价香精的味道。她忽然想到陆身上的烟味,觉得这两样东西好像有点配,都是那种让人皱眉但又忍不住想再闻一下的味道。
十五分钟到了,她摘掉浴帽,把脑袋伸到淋浴喷头下面冲。棕色的水顺着脖子流下来,她搓了又搓,冲了足足五分钟,水才慢慢变清。她用毛巾把头发包起来,对着镜子擦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不敢看。等头发半干了她才把毛巾拿下来,凑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还是黑的。她愣了一下,把脸凑得更近,头发丝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暖调,像深咖啡里化了一滴牛奶,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她歪了歪头,换了个角度,那层棕色才在光线的折射下浮出来,很淡很淡,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东西。她伸手拽了一缕头发到眼前,对着窗户的方向看,确实不是纯黑了,但太阳光一照又好像还是黑的。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周一早上她比平时起得早,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把头发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母亲在餐厅喊她吃饭,她匆匆扎了个马尾出去。母亲没看出来。坐电车的时候她特意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门边,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在车外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她的头发好像比旁边那个女高中生的黑发要浅一点点。她往旁边挪了半步,离那女生远一点,又偷偷比了一眼。
到学校以后她一直悬着心。第一节课间,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白濑你今天头发好像不太一样”。唯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可能是光线问题吧,今天阳光挺好的”。前桌歪着头又看了看,说“是吗,好像有点”,然后就被旁边的人叫去说别的事了。唯把手伸到脑后摸了摸马尾,手心有点出汗。
放学后她照常上了天台。陆已经在了,靠着水塔抽烟,听见门响抬了抬下巴。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今天她没等他递烟就自己从他放在地上的烟盒里抽了一支叼上。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几秒钟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眯起眼睛,歪着头把她的脸打量了一遍。
“你头发。”
唯嘴里还叼着烟,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把烟从自己嘴里拿下来,凑近了一点,伸手拽住她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唯僵住了,没躲。他的手指捻了捻那缕头发,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平时那种坏笑不太一样,嘴角咧得更大一些,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染了?”
“就……一点点。”唯说,声音比平时轻,“自然棕的。”
陆松开那缕头发,往后退了退,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唯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捏在手里。过了几秒,陆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只终于肯从角落出来的猫。
“不错嘛。”他说,“很适合你。”
唯抬起头看他。他嘴角还挂着笑,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散漫,好像真的在看她。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腔内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就抿着嘴把嘴角往上弯了弯。
然后陆把脸转回去,重新叼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被风吹歪了。他看着那些烟散掉,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还远远不够吧。”
唯捏着那根没点火的烟,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远远不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关节上还留着昨天洗碗没擦干的水渍。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裙,折进去的褶子还在,但裙摆还是太长,袜子还是太短,书包上挂的北极熊挂件还是太幼稚。远远不够——她不知道这个“够”的标准在哪里,但陆说了不够,那就是不够。
她把手里的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空气。烟纸有点潮了,贴着嘴唇凉凉的。她看着远处教学楼顶上的避雷针,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件事了。
眼线与淡粉指甲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唯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是黑的,只在灯光斜照的时候才透出一点棕,像旧书页边缘褪色的痕迹。她凑近镜面,鼻尖几乎碰到玻璃,盯着自己的脸看。眉毛没有修过,嘴角没有弧度,脸颊上什么也没有,连毛孔都显得乏味。她想起陆今天看她头发时的眼神,那种带着笑意的打量,好像她终于从背景板里走出来了一点点。
她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母亲的面霜、乳液、一盒没用完的粉饼,还有一支唇膏,颜色是偏暗的玫瑰色。她以前只敢偷偷用一点点粉底,涂完还要用纸巾按掉浮光,生怕被看出来。但今天她盯着那支唇膏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它拿了起来。拧开,膏体顶端是斜切的,用过的痕迹很明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嘴唇上抹了一层。颜色比她想的要深,但也没有很夸张,像喝过热汤之后嘴唇自然泛红的样子。
她抿了抿嘴,又觉得不够。柜子角落里有一瓶透明指甲油,是母亲买来防指甲劈裂的。唯把自己的手举到灯下看了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毛,指腹因为常年洗碗和握笔有点粗糙。她拧开透明指甲油,刷头很小,涂起来费劲,但她还是一根一根涂完了。涂到左手小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油淌到指缘,她用纸巾角擦掉,擦完又觉得那块皮肤被擦得发红,比别的地方显眼。
涂完十根手指,她把手摊在洗手台上晾着。透明甲油干了之后指甲表面亮了一层,像裹了层薄糖浆。没什么大变化,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心跳快了半拍。她把指甲油放回原位,位置角度都和原来一样。
第二天到学校,她坐在座位上时下意识把手往桌洞里缩。其实没人会注意她涂没涂透明甲油,但她总觉得那点亮光太显眼。课间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她低头看水流冲过指甲盖,那层膜还在,水珠在上面聚成小颗滚下去。她对着镜子把手指张开又合上,觉得自己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放学上天台,陆已经在了。他今天没靠水塔,坐在水泥台沿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唯走过去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你嘴。”
唯愣了一下,抬手摸嘴唇,指腹上什么也没沾到。她早上出门前用纸巾把唇膏按掉了,只剩一点颜色渗在唇纹里,她以为看不出来。
“涂东西了?”陆歪着头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
“就……一点唇膏。”唯在他旁边坐下来,书包放在膝盖上抱着,“很淡的。”
陆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又递了一支给唯。唯接过来,没急着叼,先拿在手里转了两圈。陆点着自己的烟,吸了一口,把打火机往她那边推了推。唯看了打火机一眼,又看了看陆。他吐着烟,没催她,但那个打火机就搁在两人中间的水泥面上,银色的壳子映着天光。
唯把烟叼进嘴里,拿起打火机。拇指按在砂轮上,第一下没擦出火,第二下火苗蹿起来,她凑上去点着了。烟头亮了一下,她吸了一小口,这次没呛,烟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就吐出来了。陆看着她,嘴角往上翘了翘。
“行啊。”
唯捏着烟,手指有点抖,但面上没显出来。她学着陆的样子往水泥台外弹了弹烟灰,动作生涩,烟灰弹到了自己鞋面上。陆看见了,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抽了一会儿。唯的烟烧得慢,她吸得也浅,大部分时间就让它自己燃着。陆抽完一支又点了一支,第二支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你眼睛其实挺大的。”
唯转头看他。
“就是太素了。”陆用夹烟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指尖在自己眼角外侧划了一道,“眼线画长一点,睫毛多刷两遍,眼睛能大一圈。你试试呗。”
唯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她想起自己直播时用的滤镜,眼线拉长、睫毛加密,屏幕上的小唯眼睛又圆又亮,像动漫人物。但那是滤镜,是软件算出来的,关掉摄像头就没了。陆说的不是滤镜,是让她真的在脸上画。
“我不会画。”她说。
“学呗。”陆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台上,“又不难。”
当天晚上唯在手机上搜了眼线教程。视频里的女生拿着细长的液体笔,从眼尾拉出一条上挑的线,手稳得像尺子比着画的。唯找了支母亲的眼线笔,笔头已经有点干了,她在手背上试了试,画出来的线断断续续,像蚯蚓爬过的泥痕。她对着镜子,一手撑着眼皮,一手拿笔往睫毛根部怼。第一笔下去就戳到了眼球,眼泪哗地涌出来,眼线晕成一片黑,她赶紧拿棉签擦,擦完眼皮红了一块。
她没放弃。擦了画,画了擦,左眼画完不对称,又把右眼加粗,最后两只眼睛像被人揍过。她盯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黑乎乎的人看了半天,拿卸妆水全擦了。
第二天她放学后绕路去药妆店,在开架彩妆区站了二十分钟。眼线笔的货架前她来回走了三趟,最后拿了一支极细的液体眼线笔,深棕色,包装上写着“防水防汗”。旁边还有一盒睫毛膏,刷头是弯曲的,她看了说明,说是能卷翘。结账的时候她把东西塞进书包最里层,回家路上一直想着怎么藏才不会被母亲发现。
母亲最近没怎么翻她书包。唯把眼线笔和睫毛膏塞进书桌抽屉最里面,用几本不用的练习册压着。等母亲睡了,她锁了房门,坐在书桌前对着那面小镜子开始练。这次她学乖了,先用棉签把眼皮上的油分擦掉,然后一点点描。画到眼尾的时候手还是会抖,她就屏住呼吸,画完一只眼再换一只。睫毛膏更难,刷头一碰睫毛她就想眨眼,膏体蹭到眼皮上,拿湿棉签转着圈擦掉,擦完再刷。
练了快一个小时,两只眼睛终于勉强对称了。眼线从眼尾拉出来,细细的一道,不算夸张,但确实让眼睛的形状变了,眼尾往上挑了一点,眼神也跟着不一样了。睫毛膏干了之后睫毛硬邦邦的,眨眼睛有轻微的异物感,但对着镜子看,眼睛确实比平时有神。她凑近镜子,看见自己的瞳孔映着台灯的光,眼白显得更干净,眼线把整个眼眶的轮廓勾得清楚。
她往后仰了仰,看整张脸。还是那张脸,眉毛没修,嘴唇没涂,但眼睛不一样了。她想起陆说“眼睛能大一圈”时的表情,那种随意的、好像随口一提的笃定。她把手放在脸颊两侧,把脸框起来,只看眼睛部分。这样看确实有点像小唯——直播时那个被滤镜磨过的小唯。但又不太一样,小唯的眼睛是圆的,她画完眼线之后眼睛是长的,眼尾往上飞,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锐利。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弧度有点僵,但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那道眼线跟着动,像多了条尾巴。她赶紧把表情收回去,拿卸妆水把眼睛擦干净。擦的时候有点舍不得,但还是全擦掉了。
之后几天她每天放学都在房间里练,练完就卸。眼线越画越顺,从最初的二十分钟缩短到五分钟,手也不怎么抖了。睫毛膏换了个刷法,先在纸巾上蹭掉多余的膏体再刷,就不会蹭到眼皮上。她开始觉得这件事有意思,像在脸上做手工,一笔一笔地加,加到最后镜子里的人既像她又不太像她。
周五晚上她没开直播,在镜子前练手的时候顺手把指甲也涂了。这次她没用透明甲油,翻出母亲抽屉里一瓶淡粉色的指甲油,瓶底写着“樱花贝”。颜色很淡,涂一层几乎看不出,涂两层才透出一点粉,像指甲本身透出来的血色。她涂完十根手指,把手放在台灯下照,淡粉色的甲面亮亮的,手指显得白了一点。她想起之前刷手机时看到的美甲图片,那些女生的指甲又长又尖,镶满水钻和亮片,她的还是短短的、圆圆的,但至少不再是光秃秃的了。
第二周上天台的时候,陆一眼就注意到她的眼睛。他今天来得早,靠在栏杆上玩手机,唯推门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定住了。
“过来。”
唯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凑近看她的眼睛。唯屏住呼吸,能闻到他手上烟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画了。”陆说,是陈述句。
“嗯。”
“不错。”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扫了她一眼,“比之前强。”
唯抿着嘴没说话,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弯。陆看见了,也没戳穿她,从兜里摸出烟盒。唯这次主动伸手拿了一支,叼在嘴里,拿打火机点上。她现在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吸一口再吐出来,烟从嘴唇间飘出去的时候她故意偏了偏头,让烟往旁边散。陆看着她这一套动作,笑了一声。
“学得挺快。”
“你教的嘛。”唯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陆没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手掌压下来的时候唯缩了缩脖子,但没躲。他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重新插进裤兜里。
“裙子。”陆忽然说。
唯低头看自己的校服裙。裙摆到膝盖下面,褶子规规矩矩的,是母亲熨过的样子。
“太长了。”陆说,“往上折两折。”
唯攥着裙腰,手指捏着布料。学校规定裙摆在膝盖以下,教导主任每天早上在校门口查,折上去肯定会被发现。但她看着陆的表情,他没什么表情,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好像她折不折都无所谓。这种无所谓反而让她更想折给他看。
“会被抓。”她说。
“那你看着办呗。”陆耸了耸肩,把烟叼回嘴里,不再看她。
那天放学后唯在教室里多留了十分钟。同学们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个女生在黑板前抄作业。唯弯下腰假装系鞋带,手伸到裙腰内侧,把布料往里折了一截,又折了一截。折完站起来,裙摆从膝盖下面升到了膝盖上面,走动的时候膝盖骨若隐若现。她站在教室后门的玻璃前照了照,校服上衣的下摆盖住了折痕,看不出动过手脚。她退后两步看整体,腿露出来的部分多了,整个人显得高了一点,比例也不一样了。
她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但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她没把裙子放下来。走廊上迎面过来两个别班的男生,目光在她腿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什么也没说。就那一下,唯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心也是湿的。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甲在口袋内衬上刮了一下,淡粉色的甲面蹭过粗布,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特意绕开了教导主任站的那一侧,从自行车棚后面穿过去。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她伸手按了一下,布料下面是膝盖,膝盖下面是光裸的小腿,袜子还是短的,鞋还是普通的。她想起陆说的“远远不够”,现在她大概明白那个“够”是什么意思了——没有终点,只有一轮比一轮更进一步的试探,每一次她以为到头了,前面又冒出一截新的。
回到家她把裙子放回原样,折痕用手抚平,又拿衣架挂起来。母亲在厨房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线已经卸了,但睫毛根部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棕色痕迹。她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索性不管了。吃饭的时候母亲问她今天怎么回来晚了,她说值日。母亲没再问。
晚上直播的时候她没开摄像头,只开了声音。粉丝在评论栏里问她今天怎么不露脸,她说嗓子不太舒服。其实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觉得现在这样还不行,眼线画得还不够稳,睫毛还不够翘,指甲还不够亮。她想起陆今天看她眼睛时的表情,他说“不错”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之前那种坏笑要淡一点,但更真一点。她想要更多那种表情。
她打开购物网站,在搜索栏里打了“假睫毛”三个字,又删掉了。太快了,她想。一步一步来。
但购物车图标上的数字从零变成了三,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最后没结账,关了页面。躺到床上之后她又摸出手机,打开搜索记录,把“淡粉色指甲油 显白”那条删了,换成“眼线 拉长 画法”,看了两个教程视频才放下手机。
黑暗中她把手指举到眼前,指甲上的淡粉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只剩一点微弱的亮光。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什么也没有,皮肤是平的、干净的,但她记得今天画完眼线之后镜子里那个人的样子,眼尾往上挑,像随时要飞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母亲买的,淡蓝色棉布,洗过很多次,柔软得发旧。她的指甲在枕面上刮过,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那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泡泡袜与“坏得到位”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的光在被窝里亮着,搜索记录里“泡泡袜”三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点了搜索。屏幕上跳出来的图片一张接一张,白色厚重的袜筒堆在脚踝,松垮的褶皱像一层层叠起来的云,配着短裙和厚底鞋,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身高矮了一截,却有种说不出的扎眼。她想起陆前几天在天台上随口说过一句,说他觉得穿泡泡袜的女孩子挺可爱。当时她正叼着那根没点火的烟,听见这话手指抖了一下,烟差点掉下去。陆没看她,只是靠在栏杆上吐烟圈,语气跟聊天气似的。但她记住了。
第二天放学她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两站路去了一条她平时根本不会走进去的商店街。那条街窄得很,两旁挤着二手衣店、大头贴店和几家亮着荧光灯的小铺子,门口挂的招牌颜色一个比一个吵。她在一家叫不出名字的店门口站了将近五分钟,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挂满了亮片上衣和超短裙,假睫毛的包装盒摞在收银台旁边,花花绿绿堆成小山。店员在柜台后面玩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没招呼也没赶人。唯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门框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货架上的泡泡袜有好几种,纯白的、带细条纹的、袜口缝一圈蕾丝边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双白色的,袜子比她想象中厚,捏在手里软塌塌的,松紧带的部分宽宽一条,看上去能堆出很多褶。标价不算贵,但对她来说也不是随手就能买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了一双纯白的,又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抓了一包最便宜的黑色发圈,装作自己本来就要买这些东西的样子去结账。店员扫了一眼条码报出价格,她低头从钱包里掏钱的时候耳根发烫,总觉得对方能从她买的这些东西里看出什么来。
回到家她把袜子塞进书包最底层,用课本压住。晚饭时母亲问她怎么又回来晚了,她说去书店看了会儿参考书。母亲哦了一声给她盛汤,没再追问。她低头喝汤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双袜子,想着明天怎么穿、什么时候穿、穿到学校会不会被人看见。她其实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穿出门,买回来是一回事,真穿出去又是另一回事。但夜里她躺在床上把袜子从书包里摸出来,在被窝里借着手机光翻来覆去地看,白色袜筒在暗处泛着一点柔和的荧光,她把它贴在脸颊上蹭了蹭,棉线织得很密,蹭着有点痒。她想陆看见这个会是什么表情,光是想就让她蜷起脚趾。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站在穿衣镜前面把制服裙拉好,然后套上那双泡泡袜。袜子从脚背一直裹到小腿中段,松紧带收在膝盖下方,她用手把袜筒往下推,一层一层堆出褶子来,推了四五次才找到满意的松垮程度。脚踝那里鼓鼓囊囊一团白,确实像缠了厚厚的云。她侧过身看镜子里自己的腿,短裙和泡泡袜之间露出一截光裸的膝盖,跟她平时穿及膝袜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整个人矮了一截,也幼稚了一截,但那个“幼稚”不是她以前那种朴素安静的幼稚,是带着点刻意和招摇的。她蹲下去把褶子又调了调,站起来走两步,袜筒跟着脚步轻微晃动,堆叠的布料互相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母亲在客厅喊她吃早饭,她应了一声,抓起书包就往外走,没像平时那样坐到餐桌前。母亲追到玄关问她怎么不吃,她说来不及了路上买个面包。母亲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但唯已经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内疚。她知道母亲想问什么,那双袜子太显眼了,跟白濑唯平时的风格差了十万八千里,母亲不瞎。
到学校之后她没敢直接进教室,先钻进一楼走廊尽头的厕所隔间,把门锁上,蹲下来重新整理袜子的褶皱。隔间里光线不太好,她借着天花板那盏昏暗的灯把褶子一层层重新推好,手指捏着袜口往下卷,卷到脚踝处又觉得太低了,往上提了提,再压出两道新褶。反复弄了好几遍,直到白色袜筒堆得蓬松又自然,不像刚买回来的那种硬邦邦的整齐。她站起来转了个圈,从隔板缝隙里往外瞄了一眼,外面没人。洗手台前面的大镜子映出她走出来时的样子,她假装不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白色堆堆袜配着黑色制服鞋,裙子在膝盖上方两指宽的地方,露出来的那截膝盖白得有点晃眼。她赶紧收回目光,把裙摆往下拽了拽,但拽下去没走两步又弹回去了。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可泡泡袜的摩擦声反而更明显了,窸窸窣窣的,像脚踝上挂了什么活物。前排几个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两秒,其中一个女生跟她对上视线后飞快地移开了,低头跟同桌小声说了句什么。唯假装没看见,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挡住脚,但挡得住前面挡不住旁边,坐在她斜后方的男生咳嗽了一声,她后背绷得笔直。
第一节课她几乎没听进去。老师在上面讲古文,她在下面用鞋尖蹭自己的小腿,隔着厚厚的泡泡袜布料,触感变得很钝,但那种包裹感时时刻刻提醒她脚上穿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袜口的松紧带在她膝盖下方箍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堆叠的褶子在她脚踝周围形成一圈蓬松的白,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按下去又弹回来,她赶紧缩回手,抬头看老师有没有注意到。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觉得那些褶子好像比刚才松了一点,就用脚尖在课桌底下悄悄勾了一下袜口,把袜子往上提了提。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都觉得褶子没堆好,每次都觉得别人在看她。
课间的时候她没离开座位,把脸埋在课本后面假装看书。平时跟她一起上厕所的那两个女生过来问她要一起去吗,她摇摇头说不用。她们也没坚持,手挽手走了。她听着她们的笑声从走廊里远去,低头把袜子又调整了一遍。斜后方那个男生突然探过头来问了一句“你今天穿的那个是什么”,她愣了一下说没什么,男生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攥着课本边缘的手指发白,过了好几分钟才慢慢松开。
午饭时间她没去食堂,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吃早上买的面包。嚼到一半的时候隔壁班一个女生进来找她同桌,经过她座位旁边时脚步放慢了一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上又滑回来,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就走了。唯把面包咽下去,喉咙里干得发紧。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不就是一双袜子吗,可心跳一直压不下去。她摸了摸脚踝处的褶子,棉布已经被她捂得有点热了,贴着皮肤温温的。她想起陆说“喜欢穿泡泡袜的女孩子”时的语气,那种随意的、好像只是顺嘴一提的语气,她当时就觉得他是说给她听的。现在她穿上了,又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光有袜子不够,还得有别的,裙子还得再短一点,鞋还得再换,头发还得再弄。她意识到自己又在往“下一步”想了,赶紧打住。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特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绕了条路,本来想直接回家,但脚不听使唤地往教学楼后面拐。那条窄道她走过很多次了,地上铺的水泥砖缝里长着杂草,墙根堆着几个旧花盆,再往里走就是那扇平时锁着的铁门。她远远看见铁门开着一条缝,陆靠在门边的墙上,制服衬衫敞着,项链在领口下面晃,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里玩着打火机。他抬头看见她,目光往下落了落,定在她脚踝上。
唯的脚步慢下来,停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她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泡泡袜的褶子因为这个动作挤得更紧了。
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嘴角往上扯出一个笑,那个笑跟他平时那种坏笑不太一样,眼睛眯起来了一点,像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他朝她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又抬起眼来看她,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个圈。
“噢,干得不错嘛,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尾音拖得长长的,“感觉坏得很到位啊。”
唯的耳朵嗡了一下。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解释,比如这袜子是随便买的、比如只是觉得好玩、比如什么都不是,但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陆说“坏得到位”,用的词是“坏”,不是“可爱”也不是“好看”。“坏”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像给她盖了个戳,确认她走的方向没错。她应该觉得害怕的,被一个不良少年用“坏”来夸,这放在两个月前她想都不敢想。可她站在那条脏兮兮的窄道里,脚踝上堆着厚厚的白色泡泡袜,听见陆说完那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声轻笑,她心里那点从早上一直压到现在的忐忑和不安,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瘪得干干净净。
“就是随便穿穿。”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
“随便穿能穿成这样?”陆歪了歪头,目光从她脚踝移到她膝盖,又移到她脸上,“褶子都堆得挺讲究的,跟算好了似的。”
她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白色袜筒在她视线里安安静静地蓬着,褶子确实是她早上调了不知道多少遍才调出来的形状。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拍一只凑过来的猫。
“明天也穿。”他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说完就把烟塞回嘴里,打火机啪地打出一簇火苗,他凑上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溢出来。
唯站在烟雾里点了下头。她本来想说“好”,但喉咙里有点堵,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陆没再看她,靠着墙抽烟,眼睛望着窄道尽头那堵斑驳的水泥墙。她站了一会儿,也把背靠到对面的墙上,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一团飘来飘去的烟。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泡泡袜的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早上柔和,白色布料上沾了一点点教室地板蹭的灰,在脚踝外侧,不太显眼。她没去拍。
回家的路上她没再绕路。电车里面人不多,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脚并拢,泡泡袜的褶子被书包底边压扁了一点。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她。她透过车窗玻璃看自己的倒影,玻璃上映出来的女孩穿着制服,裙摆在膝盖上面,脚踝处一团白,看上去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想起陆说“明天也穿”时的语气,跟说“只是装个样子也行”的时候一模一样,轻飘飘的,好像随口一提,但每一句她都记住了,每一句都变成她第二天出门前站在镜子前面折腾半天的理由。
到家之后她把袜子脱下来,翻到里面看了看,脚趾的位置有一点点起球,白色的棉布上粘了几根细小的黑色线头。她拿到洗手间用湿毛巾轻轻擦了一遍,又用胶带把线头粘掉,然后晾在椅背上。母亲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椅背上那双袜子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吃饭了”。唯应了一声,把袜子翻了个面,让有褶皱的那面朝里,好像这样母亲就看不见了。吃饭的时候母亲没提袜子的事,只问她最近学习怎么样,她说还行。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低头吃了,没说谢谢。
晚上直播的时候她照常开了摄像头,戴了口罩,说感冒了。评论栏里有人问她为什么戴口罩,她说怕传染。底下有人刷了一排“小唯好贴心”,她看着那些字从屏幕上滚过去,心里没什么波动。有个粉丝连发了好几条SC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她说没有,只是累了。那个粉丝又刷了一条“累了就早点休息,我们永远支持你”,她念了一遍ID说了谢谢,然后继续念下一条。直播结束后她看了一眼收益,比上周少了一点,但她没像以前那样焦虑。她把手机扔到床上,从椅背上拿起那双泡泡袜,在手里捏了捏,袜筒已经干透了,棉布有点硬,褶子散了,明天穿之前还得重新堆。
她把袜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她伸手摸了一下袜子边缘,松紧带的地方被她撑了一整天,弹力还没完全恢复,摸上去有点松垮。她想起陆今天看她脚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坏得到位”时嘴角的弧度,想起他说明天也穿时的语气。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整个人有点发飘,像脚底下踩的不是床垫而是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还是母亲买的淡蓝色棉布,洗过很多次,柔软得发旧。她的脚趾在被子里面蜷了一下,脚踝处空空的,没有泡泡袜裹着,反而有点不习惯。
她拿起手机打开购物网站,在搜索栏里打了“厚底鞋”三个字,盯着跳出来的图片看了好一会儿。这次她没有删掉搜索记录,也没有关掉页面,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漆刷得平平的,但她在黑暗里好像能看见自己明天的样子,脚上堆着白色泡泡袜,踩着厚底鞋走进教室,所有人都会看过来。她不知道那时候自己会是什么表情,但陆会笑,会拍她的头,会说“不错”。她闭上眼,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睡了。
夜晚街头的黑色紧身衣
第二天放学后,陆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学楼后面等她。唯站在鞋柜前磨蹭了很久,把室内鞋放进柜子又拿出来,反复两次,直到值日的同学探头问她是不是落了东西,她才摇摇头,把柜门关上。她沿着走廊往校门走,泡泡袜在脚踝处堆出厚厚的褶子,每踩一步都有棉布挤压的闷响。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回头多看了一眼她的脚,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她把手插进制服裙侧兜,指尖碰到兜里揉成一团的便签纸,上面是陆昨天随手写的地址,字迹潦草,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她按地址找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巷口有家居酒屋刚点上灯笼,暖红色的光晕铺在水泥地上,再往里走就只剩住户窗户透出来的零星灯光。陆靠在一栋旧公寓楼的铁门旁边,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看见她来,用下巴朝门里点了点。唯走过去,他伸手把她兜里的便签抽出来,揉成团弹进旁边的水沟,然后转身推开铁门,铁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走。唯跟在陆后面,他的制服外套搭在肩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每走一步,后颈那条银色项链就在昏暗的楼道灯里晃一下。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贴着褪色贴纸的门,陆用钥匙拧开,推门进去时顺手按了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稳,唯站在门口没往里迈。房间不大,地上铺着深灰色地毯,靠墙一张矮桌,桌上散着几本漫画和一只塞满烟蒂的铝制烟灰缸。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靠窗的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用透明塑料罩套着,在灯下反出一层薄薄的光。
“进来啊,站着干嘛。”陆已经蹲在矮桌旁边,把烟灰缸里的烟蒂倒进一个塑料袋里,动作很随意,像在收拾自己家。唯脱了鞋踩上地毯,泡泡袜踩在化纤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陆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个塑料罩,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拎出来摊在矮桌上。一件黑色上衣,领口开成很深的V字,布料是那种贴着皮肤会微微反光的弹性材质,袖口短到几乎不存在。一条同材质的短裙,裙摆窄得看上去只能容下并拢的双腿。还有一双厚底凉鞋,鞋底是黑色的,目测至少有十厘米,鞋面只有两根细带,一根横过脚背,一根绕在脚踝上方。
“换上。”陆把衣服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往窗台上一坐,从兜里摸出打火机,这次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眼睛从烟雾后面看着她。
唯拿起那件上衣,布料在手里又薄又滑,像握着一把凉水。她看了看房间四周,没有能遮挡的地方,只有靠门边一个窄窄的折叠屏风,布面上印着褪色的樱花图案。她抱着衣服走到屏风后面,蹲下来把制服一件件脱掉,叠好放在脚边。换上那件黑色上衣的时候,领口的V字一直开到胸骨下方,她用手拉了拉领口边缘,布料弹回去,又贴回原来的位置。短裙的腰围刚好卡在胯骨上方,她往上提了提,裙摆刚过臀线,稍微弯腰就往上跑。她蹲下去把厚底凉鞋的细带扣好,站起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往上拔了一大截,视线突然高出一块,她下意识扶了一下屏风边缘,屏风晃了晃,樱花图案跟着抖。
她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地毯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厚底鞋把脚掌托得很高,走路时重心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脚踝得用力稳住才不会往两边歪。陆还坐在窗台上,烟夹在指间,看见她出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目光从她的脚慢慢往上移,经过泡泡袜上方裸露的一截小腿,经过短裙下摆,经过露在V领外面的锁骨,最后停在她脸上。
“转一圈。”他说。
唯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慢慢转了一圈。短裙的裙摆几乎没动,因为太窄,贴着大腿,转的时候布料蹭着皮肤,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停下来的时候,厚底鞋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她赶紧把脚踩实。
“头发。”陆用夹烟的手指了指她垂在肩上的头发,“扎起来。”
唯在矮桌上找到一根黑色橡皮筋,把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扎的时候她侧过身,正对着衣架旁边立着的一面落地镜。镜子边缘掉了漆,但镜面还算干净。她看见自己扎好马尾后露出来的整张脸,眼线比平时画得长,眼尾往上挑出一小截,睫毛膏叠了两层,在日光灯下显得睫毛格外浓密。头发染过之后在灯光里泛出浅浅的亮棕色,不再是那种只有透光才看得出来的暗棕,而是明明白白、一眼就能看出的颜色。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黑色紧身上衣把肩膀和锁骨的线条全勾勒出来,V领开口里是她自己都没怎么仔细看过的胸口皮肤,短裙以下是一截被泡泡袜堆叠包裹的小腿,再往下是厚底凉鞋托起的脚,脚趾从细带前面露出来,指甲上那层淡粉色的甲油已经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
她突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离自己很远,像隔着一条马路看对面橱窗里的模特。但又确实是她,是她自己的肩膀在黑色布料下面微微起伏,是她自己的喉咙在吞咽时动了一下。她伸手摸了一下镜面,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很适合你哦,唯。”
陆的声音从屏风另一边传过来,不响,但房间里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唯的手从镜面上放下来,指甲刮过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她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些陌生和不安,被这句话一碰,像水面上的波纹被风吹散一样,一下子平了。她甚至没来得及去想“适合”到底是什么意思,嘴角已经先动了一下。
“真的?”她问,声音比平时轻。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的。”陆把烟按灭在窗台的铝制烟灰缸里,跳下窗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穿得松松垮垮满身烟味,一个被黑色布料裹得紧紧的,脚底下踩着高高的厚底鞋,马尾扎得利落,亮棕色的发尾搭在锁骨旁边。陆伸手把她马尾上翘起来的一缕碎发按下去,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唯的脖子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走了。”陆把衣架上的塑料罩揉成一团扔到角落,拿起自己的外套往门口走。唯弯腰把换下来的制服和泡泡袜塞进书包里,书包被撑得鼓鼓囊囊,拉链差点拉不上。她踩着厚底鞋走出门,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就发现不对劲,鞋底太厚,脚掌感觉不到地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别人脚上,膝盖得绷着才能保持平衡。下楼梯的时候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陆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出了巷子走到大路上,路灯已经全亮了。这条街比学校那边热闹得多,弹珠店、拉面馆、便利店一家挨一家,行人道上人来人往。唯走在陆旁边,厚底鞋在铺路砖上敲出清脆的叩叩声,她从来没穿过这么高的鞋底走路,脚踝每踩一步都在用力,走了不到五十米就开始发酸。迎面走过来两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其中一个扫了一眼她的短裙,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视线在胸口多停了一拍才移开。唯把书包往前挪了挪,挡在肚子前面。
陆突然往她这边靠了一步,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胳膊,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唯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比她的热,手指收拢的时候有点用力,像在握一件东西。唯被他牵着走,厚底鞋的步子本来就迈不大,被他带着走反而稳了一些,虽然还是隔几步就歪一下,每次歪的时候她就死死攥住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他指节之间的软肉里,陆也不吭声,只是过一会儿把她的手换到另一边,让她走靠墙的那一侧。
又走了一段路,陆在一家柏青哥店门口停下来。店面的霓虹招牌闪得整条街都跟着变色,玻璃门一开一合,里面涌出来的声音像一堵墙拍在脸上,钢珠碰撞的金属声、电子音效、人声、椅子拖地的声音,全部搅在一起。唯站在门口,被那股声浪冲得往后退了半步,厚底鞋在地砖上绊了一下,陆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进去。”他说,已经推开了玻璃门。
唯跟进去,店里的光比外面强十倍,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日光灯管,加上每台机器上闪烁的彩色LED,照得人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和机器散热孔吹出来的塑料味,地板踩上去黏黏的,不知道是什么洒了又擦、擦了又洒。店里人不少,大部分是中年男人,也有几个年轻面孔,都盯着自己面前的机器,表情要么紧绷要么放空。陆带着她穿过一排排机器,在最里面一排空着的两台机器前停下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千元纸币塞进机器旁边的兑换口,哗啦啦掉出来一把银色钢珠,盛在塑料框里,递给她。
“会打吗?”
唯摇头。她只在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一次这种店,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站在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肩膀旁边伸过去,握住她拿框的那只手,把框里的钢珠倒进机器上方的托盘里,然后拧了拧机器上的旋钮。“往这个方向转,珠子就进去了。力度自己调。”他松开手,退到旁边,靠在隔壁空机器的椅子上。
唯把托盘里的钢珠拨了几颗到入口处,拧了一下旋钮,珠子被吸进去,机器内部发出嗡嗡的响声,然后啪地弹出来一颗,撞在下面的挡板上,滚到旁边去了。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珠子进了中间的通道,一路往下掉,经过几排钉子的时候碰来碰去,最后掉进最下面的一个洞里,机器亮了一下,吐出来三颗珠子。她盯着那三颗珠子,又看了看托盘里剩下的,犹豫了一下,继续拧旋钮。
她打得很慢,手指笨拙地调着力度,珠子有时候一颗都进不了洞,有时候连进两颗。陆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往左一点”或者“轻点拧”。店里其他机器的声音越来越吵,有个男人在另一排突然大叫了一声,拍了一下机器面板,然后骂骂咧咧地走了。唯被那声喊吓了一跳,手一抖,珠子全滚到外面去了。她回头看陆,陆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继续。她转回去,把托盘里最后几颗珠子拨进去,拧旋钮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经过钉子的时候拐了个弯,掉进中间那个洞里,机器亮起来,叮叮叮响了三声,下面的出口哗啦啦涌出来一大把珠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掉进托盘里堆成一座小山。唯愣住了,看着那堆珠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陆。陆从椅子上直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托盘,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吵得要命的店里,唯听得清清楚楚。
“新手运啊。”他说,伸手把托盘里堆不下的珠子拨到旁边的空框里,“继续,趁手气好。”
唯又打了几轮,中间有输有赢,但赢的次数明显多过输的,托盘里的珠子越堆越高,陆已经去兑换口那里换了好几次,每次回来手里都捏着一把纸币,塞进唯的书包夹层里。唯自己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开始,她打珠子的动作变快了,不再一颗一颗犹豫,旋钮拧得干脆利落,珠子掉进洞里的时候她会短促地吸一口气,然后赶紧看陆的反应。陆每次点头或者笑一下,她就转回去继续打,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后背也不像刚进来时绷得那么直了。
最后一把珠子打完,托盘里还剩一些,陆说差不多了,把剩下的珠子倒进回收口,拿兑换单去柜台换了钱。回来的时候他把一沓纸币对折,塞进唯书包最里层的夹层,拉好拉链,拍了拍书包表面。
“数一下。”他说。
唯拉开书包夹层,把那沓钱抽出来,在手里展开。千元纸币有好几张,还有几张五千的,她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到一半手指停了一下,又从头开始数。陆靠在旁边的机器上等她,没催。数完之后她抬起头,报了一个数,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压住的惊讶。陆点点头,从她手里抽走一张千元纸币,塞进自己裤兜里。
“这是本钱。”他说,然后把剩下的往她书包里一塞,“剩下的归你。”
唯攥着书包带子,夹层里的钱厚厚一摞,隔着帆布都能摸出边缘。她看着陆,陆也看着她,嘴角还是那个惯常的坏笑弧度,但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散漫,好像真的在看她,看她脸上因为数字而亮起来的那一下。唯忽然想说什么,想说“我从来没赢过这么多”,想说“你看见了吧,我打的那几把”,想说“下次还能来吗”,但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拿得太少了。”
陆笑出声来,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本钱还我就行。赢的是你的。”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走了,站在那儿等机器请你吃饭啊?”
唯跟上去,厚底鞋踩在黏黏的地板上,这次她走得比进来时稳多了,虽然脚踝还是酸,但已经能自己找到平衡。出店门的时候玻璃门一开,外面夜晚的空气凉丝丝地灌进来,把她脸上的热气吹散了一层。她站在路边,书包里那摞钱的重量压着肩膀,和来时完全不一样。陆站在她旁边,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抬头看了看路灯。
“今天打得不错。”他说,烟从嘴角溢出来,被风扯成薄薄一片。
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那层淡粉色甲油又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本色。但刚才拧旋钮的时候,那些珠子真的按她的意思掉进了该掉的洞里,机器亮起来的时候,声音是向着她的。她抬起头,陆正看着她,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嘴角的弧度看得清楚。
“下次还来。”陆说,不是问句。
唯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厚底鞋在地砖上轻轻叩了两下。“嗯。”她说,声音不大,但说出口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是热的,比在直播里念一百条SC都要热。她跟着陆往巷子方向走,这次不用他牵手,自己踩着厚底鞋一步一步跟上去,鞋底叩叩叩地敲在夜晚的街道上,和旁边陆的脚步声一高一低,混在一起。
游戏厅里的“我的女人”
游戏厅的入口藏在巷子尽头一栋杂居楼的二楼,楼梯又窄又陡,铁皮扶手上贴着褪色的通缉令和泡泡浴广告,唯扶着栏杆往上走的时候,厚底鞋在铁台阶上发出空空的回响,像踩在一排倒扣的锅底上。陆走在前面,一步跨两级,到转角处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催,但也没伸手扶。唯把书包带子抓紧,踩着台阶边缘跟上去,脚踝在鞋里晃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稳住。
楼梯尽头是一扇贴着遮光膜的玻璃门,门缝里漏出嗡嗡的低音和电子音的碎片。陆推开门,一股混着烟味、汗味和廉价芳香剂的暖风扑面而来,唯下意识屏了半秒呼吸。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天花板上只挂着几串彩灯,红红绿绿地转着,照出一排排弹珠机、格斗游戏机和抓娃娃机模糊的轮廓。声音很吵,弹珠撞击金属的脆响、游戏厅背景音乐、压着喉咙的说话声混成一团,但最响的是靠墙那排吸烟区传来的笑声。
陆往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唯第一眼看到的是颜色——靠墙半圆形沙发座上挤着五六个人,女孩子那边一片五颜六色的头发,金得刺眼、红得像着火的塑料、粉得发甜,假睫毛厚得像两片小羽毛扇,眨一下都带风。她们穿着领口开到胸口的紧身上衣和刚过臀线的短裙,长指甲在彩色灯球下亮闪闪的,水钻和亮片一片一片的,好像每根手指都是一件单独的首饰。男孩子们染着亚麻色或者挑染的头发,制服衬衫敞到胸口以下,有的干脆穿便服,歪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打火机或者手机,腿架在茶几边缘。
唯站在过道中间,白色泡泡袜在昏暗里显得过分扎眼,膝盖以上的裙摆被她自己折了两叠,但和那些女孩子一比,那点折叠的工夫简直像没做一样。她的头发还是黑色的,只染过一遍亮棕,在彩灯底下根本看不出颜色。脸上只有薄薄一层粉底和陆让她画长的眼线,睫毛膏没叠刷,彩瞳也没戴。指甲上那层淡粉色甲油掉了一半,甲缘参差不齐。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错门进来的。
沙发那边安静了一瞬。金发的那个女孩先看到陆,抬手挥了挥,假睫毛抬起来又落下去:“陆——你怎么才来。”然后视线越过陆的肩膀落到唯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旁边红发的女孩凑过去,两个人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游戏厅里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那个是谁啊,跟在陆后面那个。”
“好土。裙子也太长了吧。”
“泡泡袜配那种鞋?什么年代的人啊。”
“陆的品味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粉发的女孩没压低声音,或者压了但没压住,咯咯笑了一声:“该不会是那个吧,陆新收的小跟班?真够朴素的。”
唯的脚钉在原地。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脸颊也热起来。那些视线像细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从泡泡袜松垮的褶皱扎到膝盖露出的那一截,再扎到她没涂匀的唇膏和没做过的短指甲上。她以前在学校也被看过,但那是安静的、远远的、不带评价的目光。现在这些视线是热的、带刺的,还配着笑和耳语,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土气、不合时宜、站在陆旁边像个笑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那块剥落的甲油边缘翘起来,像一片死皮。她下意识把手指蜷进掌心。
陆没回头看她,也没加快脚步,就那么晃着肩膀往沙发走,走到跟前了才停住,手往唯的方向一伸,没抓到她。唯还站在两步外,脚底黏在地板上似的。
“过来啊。”陆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叫自家养的猫。
唯挪了两步,厚底鞋在地板上发出闷响。金发女孩歪着头打量她,从头顶看到脚底,目光在泡泡袜上多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去和红发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红发女孩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穿黑背心的男生,那男生正低头玩手机,抬了下眼皮,嗤笑一声又低下去。
“陆,”金发女孩开口,声音甜得发腻,“你从哪儿捡的呀,高中生?哪个学校的?制服倒是挺规矩的。”她说着往唯的裙摆瞟了一眼,笑里带上了刺。
唯的喉咙发紧。她想说点什么,想解释自己也是高二,想说自己只是今天没来得及换衣服,但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全咽回去了,因为说出来只会更可笑。她确实就是土,站在这些人中间,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跟“陆的女人”沾边。
陆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了看唯,又看了看金发女孩,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沉了一点。
“吵死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沙发周围那圈笑声像被掐了线一样停住。“这是我的女人。有意见吗?”
空气静了两秒。唯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一下一下的。
金发女孩的假睫毛颤了颤,嘴角僵在那里。红发女孩先反应过来,推了金发的一把,笑着打圆场:“哎呀——早说嘛,陆的女人,那就是自己人呗。”她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上腾出一块位置,拍了拍坐垫,“来坐来坐,别站着啊。”
穿黑背心的男生抬起头,这回认真看了唯两眼,咧嘴笑了:“陆哥的女人,那得喝一杯吧。”他拿起茶几上一罐没开的啤酒晃了晃。
陆没接那罐啤酒,侧过身,手从唯的后背绕过去,搭在她肩膀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唯踉跄了半步,膝盖碰到沙发边缘,整个人半跌半坐地落在他旁边。陆的手掌贴在她肩头,掌心很热,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没法自己站起来。
“喝什么酒,”陆说,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递给唯,“先来根这个。”
唯看着那根烟。白色烟管,滤嘴朝向她,上面没有口红印,是陆刚叼过的。她以前没抽过烟,直播的时候连烟味都避着,怕被粉丝听出来。学校里更不可能,她连闻见烟味都会绕路走。但现在那根烟就横在她面前,陆的手指捏着滤嘴那一端,等着。
周围一圈人全在看。金发女孩抱着胳膊,红发女孩歪着头,黑背心男生举着啤酒罐停在半空。那些目光又回来了,但这回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看笑话,现在是在看陆的女人到底接不接得住。
唯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烟管的时候有点抖,但没缩回去。陆把打火机递给她,银色外壳,磨得发亮,滚轮打火,她拨了两下才点着。火苗凑到烟头的时候她吸了一口,吸得太急,烟直接呛进喉咙,肺里像被人拿刷子狠狠刷了一下,她偏过头咳起来,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声在周围响起来,但这回是哄笑,不是嘲笑。黑背心男生拍了下大腿:“新手啊,呛得好惨。”红发女孩递过来一罐没开的果汁,推了推唯的胳膊:“喝一口压压,第一次都这样。”
唯接过果汁灌了两口,凉意顺着食道下去,把喉咙里那股烧灼感压下去一些。她低头看着指间夹着的烟,烟头亮着一点橘红,烟灰还没积起来。她学着陆平时的样子把烟送到嘴边,这次只轻轻吸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再慢慢吐出来。烟从嘴唇间溢出去的时候她看见对面金发女孩挑了下眉,那个表情她认得,是“还行”的意思。
陆的手还搭在她肩上,这会儿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多抽几回就习惯了。”他说,声音近在耳边,带着烟味和柔顺剂的味道混在一起的那种气息。唯侧过脸看他,陆的嘴角还是那个坏笑的弧度,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刚被自己打磨出光泽来的东西。
唯又抽了一口,这回烟进得顺了些,没再呛。尼古丁撞上来,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裹住了,周围的声音变远了一点,但身体变轻了。她捏着烟的手指还在抖,但抖得轻了。烟灰积起来一截,她不知道往哪儿弹,陆把茶几上的空易拉罐推过来,示意她弹在里面。烟灰落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完成了一个什么仪式。
“叫什么名字?”金发女孩问,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但还是在打量她。
“白濑唯。”唯说,声音有点哑,说完又补了一句,“叫我唯就行。”
“唯——”金发女孩拖长了音念了一遍,像在试穿一件衣服合不合身,“行吧。我叫莉奈,记好了啊,陆的朋友。”她朝红发女孩努努嘴,“她是美玖。”又朝黑背心男生抬了抬下巴,“那家伙叫翔太,别理他,嘴臭。”
翔太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把啤酒罐举了举算是打招呼。
唯点了点头,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这次她注意到自己夹烟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并拢,烟管斜斜地伸出去,指甲上剥落的甲油在彩灯下泛着一点不均匀的光。她忽然觉得那几片剥落的甲油很碍眼,像衣服上没撕干净的标签。她把手往掌心缩了缩,把指甲藏起来。
陆好像看见了,也可能没看见。他松开她的肩膀,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烟点上,靠在沙发背上,腿伸出去,脚踝交叠。他吐烟的时候往上看,彩灯在他脸上转来转去,红的绿的轮流照。唯坐在他旁边,烟快烧到滤嘴了,她还不想掐,捏着最后那一截,让火慢慢靠近手指。
她脑子里转的是刚才莉奈和美玖交头接耳的样子,她们看她的眼神,从头顶到脚底的扫描,还有那句“陆的品味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那话刺进去之后没拔出来,在肉里留了个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泡泡袜,白色棉线在厚底鞋上方堆成松松的褶皱,陆说过这样不错,但在这间游戏厅里,在莉奈她们的水钻甲和羽毛假睫毛中间,这双袜子像从另一个年代穿越来的。
不够。
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浮上来。她今天站在这里靠的是陆那句话——“我的女人”。但这句话能撑多久?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她不能每次都靠陆替她挡,不能每次都当那个被哄笑着接纳的“新手”。莉奈她们接受她是因为陆开了口,不是因为她们觉得她配。她得变得让她们没话说,让她们看见她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陆的女人”,而不是“那个很土的”。
烟烧到滤嘴了,烫了一下指尖。唯低头把烟头按灭在易拉罐口上,动作有点急,烟灰弹出来一点落在裙子上,她拍了拍。陆偏过头看她,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是在等。
“陆。”唯开口,嗓子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我下次来之前,会弄好。”
陆挑了下眉。
“头发,还有这个。”唯抬起手,把指甲那一面亮给他看,剥落的淡粉色甲油在彩灯下更明显了,“我去做。做成她们那样。”她朝莉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陆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这回笑得不只是嘴角,眼睛也弯了一点。“行啊,”他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易拉罐里弹了弹灰,“做长点,带钻的那种。我出钱。”
“不用你出。”唯说。书包里那摞赢来的钱还沉甸甸地压着肩胛骨,她忽然觉得那摞钱有了去处。
陆没争,耸了耸肩,把烟叼回去。
莉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些,听见了后半截话,眼睛亮起来:“做指甲?我知道一家,在车站东口,做延长甲特别厉害,水钻贴得可牢了。要不要一起去?我明天下午有空。”她说着伸出手来给唯看自己的指甲,长长的甲片上贴满了细碎的粉色水钻,在灯下像碎糖纸,“这家店还能做彩绘,什么图案都行。”
唯看着莉奈的指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短甲,点了头:“明天下午。”
“那加个联系方式。”莉奈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她和一个男生的合照,两个人脸贴着脸,都染着金发。她把手机递过来,唯从书包侧兜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还裂着一道细纹,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打开通讯录让莉奈输入号码。
美玖也凑过来:“我也去我也去,正好想补个色。”她朝唯笑了笑,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了些,“唯,你头发要不要一起弄?我知道一家染膏不伤发的,莉奈那家店隔壁就是,可以染完直接过去做指甲。”
唯愣了一下。她本来只打算做指甲,但美玖这么一说,她想起陆之前提过喜欢亮色的头发。她的头发现在只是染过一遍的亮棕,在游戏厅的彩灯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如果染成莉奈那种金呢,或者比金再浅一点,白金之类的。她想象了一下自己顶着一头白金卷发站在陆旁边的样子,胸口什么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染。”她说,“染浅一点。”
美玖拍了下手:“那说定了,明天下午两点,车站东口碰头。莉奈你带路。”
莉奈比了个OK的手势。
翔太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插嘴:“你们女的真麻烦,染个头发做指甲能折腾一下午。”被美玖瞪了一眼,缩回去继续喝啤酒。
陆从头到尾没插话,就靠在沙发上抽烟,看着唯和莉奈她们交换联系方式、约时间、讨论染什么颜色。等她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把烟掐了,伸手在唯后颈上捏了一下,力道不轻,像在拎一只猫的后脖子。“行了,”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打两把游戏。”
他站起来,朝里面那排格斗游戏机抬了抬下巴。唯跟着站起来,厚底鞋在地板上磕了一下,这回她站稳了。莉奈朝她挥挥手:“明天见啊唯——”语气里已经没了最开始那点阴阳怪气,但唯知道,明天见面的时候,她得拿出点真东西来,才能让这声“明天见”一直这么热络下去。
她跟在陆后面往游戏机那边走,经过一台抓娃娃机的时候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彩灯映在玻璃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模模糊糊的。黑色长发,素净的脸,袜子上的褶皱。她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追上陆的脚步。
游戏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陆往她手里塞了个手柄。“选人。”他说,自己已经选好了,一个穿红色道服的空手道角色。唯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角色列表,选了个穿水手服的女生,头发是金色的。陆瞥了一眼屏幕,笑了:“你倒是会挑。”
唯没说话,手指在手柄按键上试了试位置。屏幕上的金发女生跳了一下,裙摆飘起来。她盯着那个像素小人,脑子里想的是明天下午两点,车站东口,莉奈和美玖,染发膏和延长甲。她得把今天站在沙发前的那个自己弄掉,换成另一个能站到陆旁边不让人笑出声来的。
游戏开始,陆的角色一拳打过来,她的金发女生往后跳了一步,没躲开,血条掉了一截。陆在旁边的笑声传过来,唯咬着下唇按了一通连招,屏幕上金发女生的裙摆转起来,踢出去一脚。
“哦?”陆挑了挑眉。
唯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柄上按得更用力了。
清纯偶像开始模仿抽烟
游戏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陆把烟头摁灭在易拉罐剪成的简易烟灰缸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朝翔太他们那边偏了偏头,说了句“走了”,也没等回应,抬脚就往游戏厅后门走。唯跟在他半步后面,厚底凉鞋在地砖上磕出不太稳的节奏,她努力让步子落在他的影子里,这样就不用看旁边沙发上那几个辣妹审视的目光。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堆着几台报废的旧街机和两三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夜风一吹,唯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紧身上衣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陆靠在巷墙上点了根烟,火光一闪,照亮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凹痕。他吸了一口才看她,目光从她新买的泡泡袜扫到脚趾,又从脚趾扫回她的脸。
“明天下午几点?”
“两点,车站东口。”
“染完头发去做指甲?”
“嗯,莉奈说她知道一家店,晚上就能做完。”
陆把烟夹在指间,没抽,歪着头看她,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做完指甲你打算怎么直播?长指甲敲键盘?”
唯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直播用的那副便宜耳麦,按键本来就硬,她平时一直用指尖侧面去按,指甲留长之后确实不方便。陆看她发愣的样子笑了一声,把烟递到她嘴边。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但陆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烟头的灰快掉下来了。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沙发上接过烟之后的事,心口一阵发紧,可巷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她凑过去,嘴唇碰了一下滤嘴,没吸,只是含住。陆这才把烟拿回来自己抽,说:“笨,用指腹按。长指甲是给你看的,不是给你干活的。”
他这话说得像在教她怎么用新工具,唯点了点头,舌尖还残留着滤嘴上那股甜腻的烟纸味。陆把剩下半根烟抽完,弹飞烟蒂,手插回裤兜里晃出巷子。唯跟上去之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还是短的、光秃秃的,再过二十四个小时就会变成莉奈嘴里“配得上”的样子。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回家路上陆没怎么说话,她也不敢主动开口。走到离家两个街口的地方他停下来,朝她摆了摆下巴,意思是就到这儿。唯站住,说了句“明天见”,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陆“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唯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拐过便利店招牌的光,才慢慢往家走。
玄关的灯亮着,母亲还没睡。唯推门进去的时候,母亲正坐在餐桌边叠衣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她脚上那双厚底凉鞋上。母亲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一句:“晚饭吃了吗?”唯说吃了,低头换鞋。母亲又说:“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学校那边……”唯打断她:“作业写完了,在学校写的。”她撒谎的时候眼睛不眨,语气平平的。母亲把叠好的衣服往她这边推了推,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唯心里涌起一阵烦躁。她抓起衣服说了句“我去洗澡”,把浴室门关得比平时重了些。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整个人松了。浴室镜子上蒙着雾,她用手抹开一道,看见自己的脸——眼线有点晕开了,唇膏掉得只剩唇线边缘一圈淡淡的颜色。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头发全部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这张脸明天就会被染发膏和彩瞳改造,变得连母亲都认不出来。她松开手,黑发落回肩膀,心里那股烦躁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空落落的期待。
从浴室出来她没回房间,轻手轻脚摸到客厅,从母亲放在电视柜下面的化妆包里抽了一支眉笔和一小瓶卸妆油。母亲房间的门缝底下透着光,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大概在看什么深夜剧。唯踮着脚退回自己房间,把门锁上。
电脑开机的那十几秒里她把直播用的环形灯夹到桌沿,又把摄像头角度调了调。今晚原定不播的,但她改了主意。她打开直播软件,给粉丝群发了一条预告:“今晚突击!十分钟后开播~”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化妆。粉底只薄薄拍了一层,遮住眼下的青黑,眼线重新描了一遍,比白天在学校时粗了一点点。她看着镜子里逐渐成形的“小唯”,清纯的、干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偶像。然后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陆下午给她的那包烟,还剩三根。她抽出一根放在键盘旁边,白色的烟卷衬着黑色键盘,显眼得有点刺目。
开播的时候观看人数涨得很快,预告发出去才十分钟就涌进来一千多人。评论栏刷得飞快,一片“小唯晚上好”“突击直播好耶”“今天好早”。唯清了清嗓子,对着摄像头露出练过很多遍的浅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显得亲近又不轻浮。“晚上好呀,”她声音软软的,“今天本来想休息的,但是突然很想跟大家聊聊天。”
评论栏立刻被“可爱”“想你了”淹没。她念了几条熟悉的ID的留言,感谢了几个小额打赏,一切都和平时一样。然后她拿起那根烟,在镜头前晃了晃。环形灯把烟卷照得发白,滤嘴上的金线反着光。
“今天想给各位看一点不一样的小唯。”她歪了歪头,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模仿陆夹烟的姿势。手指有点抖,但镜头看不出来。“偶尔看看狂野的小唯怎么样呀?”
评论栏安静了不到半秒,然后像被炸开一样疯了一样滚起来。
“????”
“卧槽小唯拿的什么”
“烟????”
“清纯妹怎么了”
“别抽烟啊小唯!!!”
“等等这是整活吗”
“挺狂野的嘛哈哈哈”
“我不信你会抽”
“这是道具吧”
唯看着那些飞速滚过的文字,嘴角的弧度没变,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的。她把烟凑到唇边,没点,只是含住滤嘴,对着镜头微微眯起一只眼。评论栏又炸了一轮,这次夹杂着打赏的提示音,叮叮叮连响了好几声。一千日元、两千日元、还有一条三千的SC写着“小唯抽烟的样子也想看”。
她松开烟,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没那么标准了,嘴角歪了一点,露出一点点牙齿。“骗你们的啦,”她把烟放回桌上,“只是觉得光聊天太无聊了嘛。不过——”她顿了顿,看着评论栏里那些“吓死我了”“心脏差点停了”“反而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的留言,心里那个痒的地方突然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她歪着头,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拖得长长的:“你们好像反应很大呢。讨厌这样的我吗?”
评论栏刷得看不清了,打赏提示音密集得像下雨。她瞥了一眼后台的金额,数字跳得比平时快得多。以前她只要安安静静坐着唱歌聊天,偶尔撒个娇,粉丝就会源源不断地送钱。但今天她只是拿了一根烟,连火都没点,钱就来得比平时还猛。那些“清纯女神别碰那种东西”和“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冲过来。
她忽然想试试别的。她把烟又拿起来,这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腕转了一下,让烟从指缝里转了个圈——这个动作她看陆做过无数次,自己上手才发现其实不难,只要手指够灵活。评论栏又疯了,打赏的SC一条接一条,有人刷了五千日元说“小唯你变了但我好喜欢”,底下立刻有人回“变什么变这是反差萌懂不懂”。
唯看着“反差萌”那三个字,心里嗤笑了一声。她面上不动声色,把烟叼在嘴角,含含糊糊地说:“那,以后偶尔也让你们看看这样的小唯?”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评论栏齐刷刷地刷“好——”,夹杂着几个“不要啊还我清纯小唯”的哀嚎,但哀嚎很快被更多打赏压下去了。
她播了快一个小时才下播。关掉摄像头之后她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烟纸的触感,滑滑的,有点涩。评论栏最后那几分钟的疯狂还在脑子里转,那些打赏的数字、那些“反差萌”“好喜欢”“再来一次”的字眼,像糖水一样灌进来,甜得发腻,但确实甜。
她打开后台看了一眼收益,比上周任何一场都高。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把烟塞回抽屉最里面,用一本旧杂志压住。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那边是母亲的房间,电视声音早就没了,应该睡了。唯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今天在游戏厅被那群辣妹围着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路中间。可刚才在镜头前叼着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别人想要的东西。那些打赏的人想要清纯的小唯,也想要“狂野”的小唯,他们想要的是她给他们的那个样子,而那个样子现在越来越由她说了算。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好像一直以来紧紧绑着的绳子被人解开了几圈。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莉奈发来的消息:“明天染完头发要不要一起去逛那家新开的辣妹店?有件露肩的特别适合你。”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粉红色的心啊闪啊闪的。唯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过了几秒打出一个“好”字,又加了个笑脸。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下午两点,车站东口。染头发,做指甲,然后去逛辣妹店。后天晚上再直播的时候,她大概就是另一副样子了。那些粉丝会怎么说呢?还会刷“反差萌”吗?还是会有人真的生气?她想着想着嘴角翘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在期待什么。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她枕边那个压着烟的抽屉方向。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陆靠在巷墙上抽烟的样子——火光一闪,照亮他下巴上的凹痕,他歪着头看她,说“长指甲是给你看的,不是给你干活的”。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再过二十四个小时,这双手就会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粗鲁口癖与冬天的短裙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白濑唯觉得自己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她伸手去够手机,指尖在枕头底下摸了好一阵,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刺得她眯起眼睛。七点十二分,比她设定的闹钟晚了整整二十二分钟。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昨晚忘记换掉的T恤——那件胸口印着巨大品牌字母的黑色短袖,是上周跟莉奈在车站旁边那家店买的,以前她绝对不会碰这种图案张扬的衣服。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被子又拉回胸口,愣了两秒才下床。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多停了一会儿。头发还是深色的,发尾有些毛躁,脸上因为睡眠不足泛着一层暗沉。她拧开母亲的粉底液,犹豫了一下,挤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量到手背上。遮瑕力不够,黑眼圈还是若隐若现,但她懒得再折腾,胡乱拍开就扎了个马尾。出门前她习惯性地把制服裙往下拽了拽,手指碰到裙摆边缘的时候停住了。昨天莉奈在消息里说的那家辣妹店,下午就要去了。这条裙子穿到膝盖以下的日子还剩多少呢?她没往下想,抓起书包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预备铃已经响过一轮,走廊里没什么人。唯小跑着往教室方向赶,鞋底在打过蜡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拐过楼梯口的时候正好撞见从厕所方向过来的美咲和千夏。两个人看到她都愣了一下。
“唯,你今天好晚啊。”美咲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而且你……是不是没睡好?脸色好差。”
唯张了张嘴,那句“昨晚睡得有点晚”本来都已经到舌尖了,可出口的时候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那种软绵绵的解释太麻烦,太费劲,好像要把自己剖开给别人看似的。
“糟透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烦躁,“今天真TM烦。”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美咲和千夏面面相觑,千夏手里抱着的笔记本差点滑下去。
“哈?”美咲眨了眨眼,那种表情像是听到广播里突然放了一首完全不搭调的歌,“你刚才说什么?”
“没——”唯下意识想收回,可脑子里浮现出昨天游戏厅里那些辣妹的表情,还有陆搂着她肩膀时说的那句“吵死了,这是我的女人”。她的语气又硬了起来,“没什么,就是没睡好。烦。”
她没有再解释,绕过她们往教室走。身后传来千夏压低了声音的嘀咕:“她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美咲没接话,但唯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贴在后背上,一直到她拉开教室门才消失。
上午的课她几乎没听进去。第二节课间的时候,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顺便带出了那枚打火机——陆上周塞给她的,银色外壳,打火轮有些松了,但还能用。她在课桌底下用拇指拨了一下,火苗窜出来,又赶紧合上盖子。坐在斜前方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面无表情地把打火机塞回书包深处,指尖却还在发烫。
午休的时候她没去食堂,趴在桌上装睡。教室里人声嘈杂,有人在讨论周末的补习班,有人在分零食。她听见美咲和千夏在靠近后门的位置小声说话,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染头发”“指甲”“莉奈”。她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校服袖口的布料蹭着鼻尖,有洗衣液的淡香。那件黑色T恤的领口从制服衬衫上面露出来一截,她今早出门前特意没扣最上面那颗扣子。
下午第一节课是古文,老师点她起来翻译《源氏物语》的一段。她站起来支吾了两句,脑子完全不在课本上,最后老师叹了口气让她坐下,说“白濑同学要注意休息”。她点头,坐下去的时候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那枚打火机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逃出教室的。但走到鞋柜前换鞋的时候,她发现美咲和千夏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个人并排站着,表情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像是靠近一只随时会跑的野猫。
“唯,”美咲先开口,手里攥着两页活页纸,“今天古文课你没怎么记笔记吧?我复印了一份,给你。”
她把纸递过来。唯看着那两页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迹,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美咲的字一直很好看,圆圆的,每个汉字都规规矩矩地写在格子里,跟她自己那种连笔潦草的写法完全不一样。她接过来,喉咙里那句“谢谢”差点变成“不用了”。
“还有,”千夏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她的制服裙上,“你裙子是不是比之前短了?今天风大,不冷吗?”
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确实,从上周开始她就在偷偷把裙腰往里折,折了两折,裙摆从膝盖以下提到了膝盖以上大概五厘米的位置。母亲还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没来得及说。但跟昨天莉奈在消息里发的那条辣妹裙比起来,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冷。”她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硬。可说完之后她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补了一句,“还行,没那么夸张。”
千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脸上的困惑没有完全松开。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唯走在中间,美咲和千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下周的球技大会。唯听着,偶尔嗯一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千夏问要不要进去买热饮,唯摇了摇头。
“你们先走吧,”她在路口停下来,“我约了莉奈,有点事。”
“莉奈?”美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意外。莉奈是隔壁班的,之前跟她们这个小圈子没什么交集,是上个月才开始跟唯走得近的。“你们什么时候——”
“最近。”唯打断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先走了。”
她转身往车站方向走,没回头。风灌进裙摆下面,确实有点凉。但那种凉意被她自己赋予了别的意义——她走在风里,裙摆被吹得贴住大腿,膝盖露在外面,小腿上的泡泡袜堆叠在脚踝处。这是她今早出门前特意换上的,白色泡泡袜,堆了三四层褶子,厚底乐福鞋是去年买的但一直没穿过。母亲上周在洗衣机里看到这双袜子的时候问过一句“这是谁的”,唯说是同学的,母亲就没再追问。
车站东口的风比学校那边更大。唯到的时候莉奈已经在了,金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假睫毛在午后阳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上涂着带珠光的唇蜜。她看到唯就挥了挥手,指间夹着一根还没点的细烟。
“来啦,”莉奈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裙摆和泡泡袜上停了两秒,“可以啊,已经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唯把书包往旁边的长椅上一扔。
“改造啊。”莉奈笑起来,露出虎牙,“陆昨天跟我说你今天会来,我还不信。走,先去染头发,我约了两点半,染完正好做指甲,晚上还能逛一会儿。”
理发店在车站背面一条小巷的二层。唯跟着莉奈上楼梯的时候,木头台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空气里有染发剂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店员把色卡拿过来的时候莉奈直接翻到最亮的那几页,手指点着其中一个金棕色的色号:“这个,她染这个肯定好看。”
唯盯着色卡上那一小撮染成亮金色的假发丝。那颜色太亮了,亮得像是会发光。她脑子里闪过母亲的脸,闪过学校走廊里美咲和千夏的眼神,但那些画面很快被昨天陆靠在巷墙上抽烟的样子盖过去了。火光一闪,照亮他下巴上的凹痕,他歪着头说“长指甲是给你看的”。
“嗯,”她说,“就这个。”
染发剂抹上去的时候头皮有点刺痛,凉凉的,又有点痒。她坐在镜子前面看着店员一层一层刷过去,深色的头发被膏体裹住,看不出最终会变成什么样。莉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杂志,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笑一下。
“紧张啊?”
“没有。”
“骗人,你肩膀都僵了。”
唯没接话,把肩膀往下沉了沉。镜子里的人脸上涂着染发膏,额角贴了一圈保鲜膜,看起来有点滑稽。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陌生。以前她从来不会在镜子前面多停留,早上梳头都是随便扎一下就走。现在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想的却是——等染完了,脸会不会跟头发不搭?是不是该把眉毛也修一下?
染完吹干的时候已经过了四点半。店员把围布解下来,唯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镜子。金棕色的头发在吹风机余温里蓬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跟莉奈那种亮到发白的金色不一样,她这个是带点焦糖调的棕金,在灯光下泛着暖光。她抬手拨了一下刘海,指甲还是短的,素净的,跟这头发完全不搭。
“好看!”莉奈从后面凑过来,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的脸一起出现在镜子里,“我说吧,你染这个肯定行。下一步,指甲。”
美甲沙龙在隔壁街,莉奈提前约好了时间。唯坐在操作台前把手伸出去的时候,店员问她要什么款式。她本来想说“简单修一下就好”,但莉奈在旁边翻着样板册,指着一页贴满水钻和亮片的款式:“这个,水晶延长甲,做长一点。”
店员看了唯一眼,唯点了点头。
打磨、贴甲片、涂胶、照灯。每一步都花了很长时间,唯的手被固定在台面上,动不了。她看着自己的指甲一点一点变长,从原本贴着指尖的短甲变成超出指尖两三厘米的透明甲片,然后被涂上底色、贴上细小的水钻。左手无名指上贴了一颗最大的,灯光打上去的时候闪得刺眼。
“长指甲是给你看的,不是给你干活的。”陆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她盯着那颗水钻,嘴角弯了一下。
做完指甲天已经黑透了。莉奈拉着她往车站另一边的商业街走,说那家辣妹店九点关门,现在过去还能逛一个小时。路上莉奈抽了一根烟,递给唯,唯接过来吸了一口。这次没有上次那么呛了,烟进到肺里的时候她只是皱了皱眉,吐出来的时候风把烟雾吹散了。
“你那个直播还在做吗?”莉奈忽然问。
“嗯。”
“陆说你直播赚了不少。”
唯没接话,把烟灰弹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赚是赚了,但那些钱现在有一大半花在头发和指甲上,还有一部分存着准备买莉奈身上那种外套。她算过账,如果每周直播两场,打赏稳定的话,下个月就能把衣柜整个换一遍。
辣妹店在商业街拐角,灯光比旁边几家店亮一倍。唯跟着莉奈走进去,满眼都是亮片、豹纹和荧光色。莉奈挑了一件露肩的针织上衣在她身上比了比,又拿了一条格纹超短裙。唯站在试衣间的帘子后面换衣服的时候,听见莉奈在外面跟店员说话,声音隔着帘子有点模糊,但那种轻快的、带着笑的语调让她觉得安心。
她换好出来照镜子。针织上衣的领口开得很大,锁骨露在外面,超短裙的裙摆只到大腿中段。金棕色的头发垂在肩上,长指甲在灯光下闪。镜子里的人跟她记忆里那个把裙摆拉到膝盖以下、指甲剪到肉里、只用母亲薄粉底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人。
“就这套吧。”她说。
莉奈拍手笑:“我就说嘛。你早该这样了。”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唯拎着两个纸袋,里面装着新买的衣服和一双厚底凉鞋。莉奈在路口跟她道别,往反方向走了。唯一个人站在车站东口的红绿灯前面,风从马路上灌过来,吹得她新染的头发乱飞。她伸手去拨,长指甲勾住了一缕头发,扯了一下有点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单手摸出来看,是陆的消息,就一行字:“染了?”
她拍了张自拍发过去。站在路灯底下,金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新买的露肩上衣和短裙,长指甲搭在锁骨旁边。过了十几秒,陆回了一条:“明天穿这个来学校。”
唯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明天穿这个去学校。制服里面套这件露肩的?还是直接穿在外面?学校有规定不能穿便服外套,但领口露出来的部分没人管。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绿灯已经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厚底乐福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闷响。膝盖露在外面,风灌进裙摆,确实冷。但她把这种冷当成了一种证据——她确实在改变,每一阵风都在提醒她这件事。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唯开门进去的时候母亲转过头来,目光先是落在她头发上,然后往下移到裙摆和指甲,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头发——”
“染了。”唯站在玄关没往里走,鞋也没脱。
“学校允许吗?”
“没人管。”
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那种表情唯很熟悉,是母亲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以前她会觉得愧疚,会低头解释,会承诺下次不这样了。但今天她只是站在玄关,长指甲在纸袋提手上轻轻敲着。
“晚饭吃了吗?”母亲最后问了一句。
“在外面吃了。”
唯拎着纸袋上楼,把母亲留在客厅里。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母亲在下面叹了口气,很轻,几乎被电视声盖过去了。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房间里她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把旧的那些塞到最底下。书桌上还摊着美咲给她的古文笔记复印件,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了抽屉。做完这些她坐到床上,打开手机看直播后台的收益,又看了看明天要穿的衣服。
明天穿这个去学校。陆说的。
她把指甲伸到台灯底下看,水钻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白金发与朋友的担心
第二天早上,唯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把校服衬衫的扣子一颗颗系好,然后套上那件新买的露肩上衣。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肩头都露在外面,校服衬衫的领子只能勉强搭在上衣边缘。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金棕色的头发散在肩头,发尾带着昨晚没完全洗掉的染发剂味道,有点像氨水混着人工香精。她拧开母亲的卷发棒,等温度上来的时候把头发分成几缕,一缕一缕地卷。卷出来的弧度很夸张,蓬松地堆在脑袋两侧,像某种廉价杂志上的辣妹特辑。
她涂上那管新买的唇釉,颜色是亮得几乎发荧光的粉。涂完抿了一下嘴,唇釉的黏腻感让她不太舒服,但她没擦掉。指甲上的水钻在浴室灯下闪得刺眼,她伸手拨了拨刘海,长指甲又勾住了一小撮头发,这次她没扯,只是慢慢地把头发从指甲缝里择出来。
下楼的时候母亲还在厨房,背对着她煎蛋。唯从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母亲说了一句“早饭”,声音不大,但厨房里油烟机没开,所以听得很清楚。唯没回头,说了句“赶时间”就推开了门。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母亲把火关了,但没追出来。
到学校的时候离打铃还有十分钟。走廊里人不少,唯走进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两侧的目光。有人盯着她的头发看,有人盯着她露出来的肩头,还有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很短,被她瞪了一眼之后就笑着别过头去。她径直走向教室,厚底乐福鞋在走廊地板上敲出规律的闷响。
教室门推开的时候,坐在靠门那排的女生先抬了头,是美咲。美咲手里还捏着面包袋子,看见唯的瞬间嘴巴张了一下,面包差点掉下来。然后是她旁边的小百合,再然后是坐在窗边的千夏。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把视线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唯没理会,走到自己座位把书包放下来。她感觉到美咲从后面走过来了,脚步犹犹豫豫的,在她旁边的空位上站定。
“唯……”美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不能被别人听见的事,“你头发……染了?”
“嗯。”唯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头都没抬。
“那个……裙子是不是短了?”
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确实短,坐下之后几乎只到大腿中段,和膝盖之间空出一大截。她没改裙子,只是把腰卷了两圈,让裙摆往上提了不少。
“还好吧。”她说。
美咲没接话,站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她只好回了自己的座位。唯把课本翻开,手指上的水钻在纸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感觉到美咲在往这边看,不止美咲,小百合和千夏也在看。那种视线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们看她是“今天的唯也在认真听课”,现在像在看一个不太认识的同班同学。
午休的时候三个人围过来了。唯正趴在桌上补觉,昨晚直播到两点多,眼皮沉得厉害。是千夏先开口的,声音比美咲直:“唯,你这头发也太夸张了吧,教务主任没说你?”
“没。”
“怎么可能没说,今天早上他站在校门口——”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唯直起身,把刘海往后拨了一下,卷好的弧度弹了弹,“可能觉得还行吧。”
千夏张了张嘴,被小百合从旁边扯了一下袖子。小百合接过话头,语气比千夏软很多:“唯,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们就是……有点担心你。你以前不这样的。”
“哪样?”
“就……这样。”小百合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指头发、指甲、裙子、整个人,“简直已经不像唯了。”
唯看着她。小百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眉心微微皱起来,是真心实意的担心。美咲在旁边点头,千夏虽然别着嘴但也跟着点了头。三个人站成一个半圆,把她围在中间,像某种软绵绵的包围圈。
唯心里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有一只手在她胸口捏了一把,不疼,但让她意识到自己确实离她们越来越远了。以前午休的时候是她主动把桌子拼在一起,三个人围着吃便当,聊些无关紧要的八卦。现在她的桌子被单独推到了靠墙的位置,周围空出一圈,像故意留出来的隔离带。
“我挺好的。”唯说,低头开始刷手机,“就是换个风格而已,你们想多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美咲还想说什么,被千夏拉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千夏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型像是“算了”,但唯不确定。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之后唯去了趟厕所。在隔间里她掏出手机,打开陆的聊天窗口。上一条还是昨晚他发的“明天穿这个来学校”,她回了“好”。没有新消息。她盯着那个对话界面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今天她们说我变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一分钟,两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冲水,推开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是隔壁班的女生,染着深棕色的头发,看见她之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陆回了一行:“谁说的。”
“美咲她们。说我像变了个人。”
过了十几秒,陆又回:“你怎么想。”
唯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她怎么想?她其实没怎么想。美咲她们说的话在耳朵里停留了几秒就被别的事情盖过去了,比如陆今天有没有注意到她换了唇釉的颜色,比如他会不会觉得她今天的头发卷得不够好。她打字:“没怎么想。她们不懂。”
陆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段:“你以前那样就挺好的?土了吧唧的制服,黑头发,指甲剪得秃秃的,跟个初中生似的。你自己觉得呢。”
唯看着这段话,脸上有点热。不是害羞,是某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的发烫。她想起昨晚在路灯底下拍那张自拍的时候,金棕色头发被风吹起来,她觉得自己确实比之前好看。美咲她们说“不像唯了”,可哪个唯才是对的?那个剪短指甲、把裙摆放下来的唯,还是现在这个?
她回:“我觉得现在这样好。”
陆秒回:“那就行了。放学来找我,带你去个地方。”
最后一节课唯几乎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她盯着自己指甲上的水钻看,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放学铃响了。
她在校门口等了几分钟,陆从侧楼梯晃下来,衬衫还是敞着,脖子上那条银链子随着步子晃。他看见她之后上下扫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只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
两个人往车站反方向走,穿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商店街。傍晚的商店街人不多,大部分店铺都亮着灯,药妆店的绿色招牌在拐角处格外显眼。陆推开门走进去,唯跟在后面,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她侧着身走才能不蹭到摆满洗发水的陈列架。
陆在染发剂那一排停下来,手指在盒子上划过去。“你现在这个颜色,”他说,没回头,“太普通了。街上随便抓一个都这样。”
唯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要染就染彻底一点。”陆抽出一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色卡,“白金。这个。”
唯接过来看了一眼。盒子上印着一个金发模特,头发颜色浅得几乎像银色,在灯光底下泛着白。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昨天刚染的,发质已经有点涩了,再漂一遍不知道会成什么样。
“这个要漂吧。”她说。
“嗯。漂了再染。”陆又拿了一盒漂粉丢进篮子里,“一次到位。别磨磨唧唧的。”
唯把染发剂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白金。她想起游戏厅里那些女生,金发、红发、粉发,一个个头发颜色都亮得像霓虹灯。她在她们中间站着的时候像块灰扑扑的石头。陆说“这是我的女人”的时候她高兴归高兴,但心里清楚自己跟那些女生站在一起有多不搭。如果头发变成白金,至少下次再站在那些人旁边的时候,不会那么突兀。
“好。”她把盒子放进篮子。
陆又顺手拿了两盒不同牌子的漂粉,一盒护发素,然后晃到彩妆区,在睫毛膏和眼线笔前面停了一下,拿了一支眼线液丢进篮子。“你那个眼线太淡了。用这个。”
唯拿起来看了看,笔头很细,包装上写着“极黑速干”。
结账的时候陆站在旁边玩手机,唯掏出钱包付了钱。收银员把东西装进袋子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大概是在想这个高中生买这么多漂发的东西要干什么。
出了药妆店,陆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今晚就染。明天让我看看。”
“现在?”
“现在。回去就弄。”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像在检查一件正在加工的东西,“染完拍张照发我。”
唯拎着袋子站在商店街的路灯底下,看着陆往车站方向走。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些朋友,少跟她们混。天天听她们叨叨你不烦吗。”
唯没回答。陆也没等她回答,挥了下手就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唯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护发素,大容量那种。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洗碗,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唯说了谎,拎着药妆店的袋子直接上楼。
母亲跟到楼梯口:“你手里拿的什么?”
“染发剂。”
“又染?昨天不是刚染过吗?”
“换个颜色。”
唯没再听母亲说什么,上了楼把房门关上。她站在自己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书桌上摊着美咲给的古文笔记,还压在台灯底下没动过。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漂粉、染发剂、护发素、眼线液。然后她进浴室把卷发棒挪到一边,腾出洗手台的空间,戴上药妆店送的一次性手套,开始按说明书调漂粉。
漂粉的味道比染发剂冲得多,刺鼻的化学味很快充满了小浴室。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台面上的塑料袋哗哗响。调好的漂粉是淡蓝色的膏体,她用刷子一层层往头发上抹,抹到后脑勺的时候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往上糊。抹完之后她把头发盘起来用夹子固定住,套上浴帽,坐在马桶盖上等。
说明书上说等三十分钟。她掏出手机,打开直播后台看了一眼。今天没开播,但后台还有几十条私信,大多是粉丝问她什么时候播。有一条写着“小唯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感觉直播的时候没以前那么有精神了”。她把私信划掉了,没回。
二十分钟的时候她去照了一下镜子。浴帽边缘露出来的头发已经变成了很浅的橘色,像褪了色的旧玩偶。她有点紧张,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又等了十分钟,她拆掉浴帽去冲水。热水冲在头皮上有点刺痛,漂过的头发摸起来像枯草,涩得手指插不进去。她拧干头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橘色,不太均匀,发根部分特别浅,发尾还有点深。她没管均不均匀,直接把染发剂挤出来往上抹。白金色的染发剂是灰白色的膏体,抹上去像涂了一层泥。
又等了二十分钟,冲水,洗了两遍洗发水,涂上护发素。冲干净之后她把头低下来用毛巾包住,揉了几分钟才敢抬头看镜子。
头发是白的。
不是金色,是白。非常浅的白金色,在浴室灯底下几乎像假发,跟皮肤的颜色反差太大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本来偏黄的肤色在白发的衬托下显得暗了一个度,黑眼圈比平时更明显,眼白里的红血丝也清清楚楚。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浴室灯光不太好,照片拍出来有点发灰,但能看出来是白金。她发给陆,等了几秒。
陆回了两个字:“正点。”
唯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像白濑唯了。美咲她们明天看见这个头发会说什么她大概能猜到。但她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陆买的眼线液拆开,对着镜子在下眼睑画了一道。笔头很细,画出来的线又黑又实,比之前用的眼线笔明显得多。她画完两只眼睛,对着镜子眨了两下。
头发蓬松地堆在脑袋上,白得发亮。眼线在眼角拉出一点尾巴。唇釉是早上涂的那支,经过一天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唇纹里嵌着的一点粉色。她看着镜子里这张脸,觉得有点陌生,但陌生得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还是陆:“明天别卷了。直接披着来。”
唯回了一个“好”,然后打开卷发棒把电源拔了。她把卷发棒塞进抽屉里,和那堆旧衣服放在一起。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美咲中午说的“不像唯了”,一会儿是陆说的“正点”,一会儿是母亲站在楼梯口问她“又染”。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顶着这个头发去学校。她不知道教务主任会说什么,也不知道美咲她们会怎么看她。但陆说正点。陆说明天披着去。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房间外面走廊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母亲还没睡,可能在客厅看电视,也可能在等她解释今天为什么又染头发。
唯没有出去。她把眼睛闭上,强迫自己想明天穿什么衣服配这个头发。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辣妹妆与水晶延长甲
第二天早上,唯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
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锁屏上除了几条推送通知什么都没有。陆没有发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那句“明天披着来”。
她把手机放下,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扫过手臂内侧,触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黑发的时候头发是沉甸甸的,现在这一头白金蓬松得发轻,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挂在脑袋上。她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那面穿衣镜前面。
过了一夜,头发压得有点扁,但整体还是蓬的。她用手抓了抓发根,让它们重新立起来。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头发把肤色衬得更暗了,眼下的青黑也明显。昨晚画的那道眼线晕开了一点,在下眼睑洇成一小片灰色。她凑近镜子拿指甲刮了刮,刮不干净,索性不刮了。
她打开抽屉翻出眼线液和眼影盘。眼影是之前陆带她去药妆店顺手扔进购物篮里的,一盒四个颜色,深棕、紫红、灰黑和一块带亮片的香槟色。她之前只用过最浅的那块香槟色,薄薄扫一层就出门了。今天她把深棕色挑出来,用指腹蘸了往眼皮上抹。
抹第一下的时候下手重了,棕色在眼皮上糊成一块。她拿棉签蹭了蹭,蹭不掉,干脆又在上面叠了一层紫红。紫红加棕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脏兮兮的暗调,从睫毛根部一直晕到眼窝,在眉骨下面停住。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觉得有点过分,但转念一想陆说的是“弄得更大点”,于是又用灰黑色在眼尾三角区压了压。
眼线这次画得比昨晚粗,从眼头一直拉到眼尾还往外挑了半厘米。画完左眼她对比了一下右眼,觉得左眼明显比右眼大一圈。她把右眼也补粗了一点,两只眼睛终于对称了。然后她拉开抽屉找假睫毛。
那盒假睫毛是陆上次一起丢给她的,包装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她看不懂,只知道里面有三副。她拆开第一副,梗太硬了,贴上去眼头翘起来。她撕下来重新涂胶水,按着眼头等了十几秒才松手。第二副叠在第一副上面的时候右眼一直流泪,她拿纸巾按了按,把下睫毛也蹭掉了几根。
两只眼睛都贴完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眨了好几下。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眨眼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扇出来的风。她往后退了一步看整体效果。眼睛确实大了,大得有点不真实,眼白被彩瞳遮了一部分,剩下露出来的部分在浓妆底下显得特别亮。她抿了抿嘴唇,把唇釉涂上去。这次涂得比平时厚,下唇中间那点光泽在灯底下反出一小块亮斑。
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个身,从侧面看自己。头发蓬着,睫毛翘着,嘴唇亮着。跟昨天那个只染了头发就出门的人完全不一样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陆发了一条:“起了没。”
“起了。”她打字,“在弄脸。”
“弄好了拍一张。”
唯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灯光还是不太好,但假睫毛和眼影在照片里比肉眼看还夸张。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发了过去。
陆隔了十几秒才回:“行。比昨天强。”
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她又补了一句:“眼影会不会太浓了。”
“浓点好。你眼睛本来就小。”
她看着“眼睛本来就小”这几个字,心里揪了一下。但紧接着陆又发了一条:“现在这样看着大。继续。”
她把手机放下,对着镜子又看了看。眼睛确实比平时大很多。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眼睛小,但陆这么一说,她开始觉得以前那张脸确实寡淡。她又拿眼线笔在下眼睑补了几笔,把下睫毛根部的空隙填满。
出门前她把制服裙往上卷了两圈,卷到膝盖上面一大截。泡泡袜拉过小腿肚,厚底凉鞋的带子在脚背上勒出浅浅的印子。她对着玄关的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母亲在厨房里弄出碗碟碰撞的声响,她没有过去打招呼,直接拉开门走了。
到教室的时候离早读还有十分钟。她推开门的一瞬间,前排几个男生先抬起头,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面包,嚼到一半停住了。唯没看他们,径直往自己座位走。路过美咲那排的时候她余光扫到美咲抬起头,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她把书包放下来坐好,从里面掏课本。手放在桌面上的时候,美咲从旁边探过头来。
“唯……你这个眼睛。”
“怎么了。”唯没抬头,翻着书页。
“没什么,就是……好浓啊。你贴了假睫毛?”
“嗯。”
美咲沉默了几秒。唯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来回扫。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接着是一阵压低的窃笑。唯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你昨天头发还是卷的,今天怎么直了。”美咲又问。
“不想卷了。”
“哦。”美咲的声音里带着那种不知道怎么接话的犹豫,“你吃早饭了吗,我多带了一个饭团。”
“不饿。”
美咲把饭团收回去了。唯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她把饭团塞回书包侧袋里。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唯把书竖起来挡着脸,在书后面偷偷拿手机照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假睫毛在日光灯底下比在浴室灯底下还显眼,投下来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刷子。她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抽屉。
课间的时候陆从走廊经过,手插在裤兜里,衬衫照例敞着。他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唯脸上停了一拍,嘴角勾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就那一下,唯觉得整个上午的课都值了。
午休的时候美咲和另一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唯坐在座位上假装看手机。她知道她们在说自己,但她不想过去听。以前午休她们会一起去小卖部,三个人挤在柜台前面挑面包。今天美咲叫了她一声,她说不去,美咲也就没再坚持。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美咲在门口叫住她:“唯,今天要不要一起回去?”
“有事。”
“什么事啊?”
“私事。”
美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书包带子,看了她好几秒。唯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淡香味,跟自己身上那股染发剂和化妆品混在一起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她加快脚步下了楼。
陆在校门口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面等着,手里拿着一罐咖啡。看见她出来,把咖啡递过来。唯接过来,罐身还是热的。
“走。”陆转身往车站反方向走。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商店街后面的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墙面上贴着拉面和居酒屋的招牌,地上有烟头和踩扁的易拉罐。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家美容沙龙,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旁边挂了一块手写的木牌。陆推门进去,唯跟在后面。
店里很小,靠墙一排架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指甲油瓶,空气里有丙酮和香薰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系围裙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做指甲。”陆说,“给她做。”
店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示意唯坐到靠窗的椅子上。唯坐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上。店员拉过一盏小台灯照着她的手看了看,问:“想做什么样的?”
唯看了陆一眼。陆靠在旁边的墙上,抱着胳膊说:“长的。尖的。弄好看点。”
店员点了一下头,从抽屉里拿出几盒甲片让唯挑形状。唯看着那些盒子里一排排的甲片,有圆头的、方头的、杏仁形的,还有尖头的。尖头的那盒甲片比她的自然甲长出两三倍,顶端收成锐利的尖角。她指了尖头那盒。
店员把她的指甲表面磨粗,涂了一层底胶,然后把甲片一个一个粘上去。粘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唯觉得有点不习惯,指甲前面突然多出一截硬邦邦的东西,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员问她长度合不合适,她点了点头。陆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甲片全部粘好之后店员开始涂颜色。唯选了黑色打底,店员又问她要不要加装饰。唯还没开口,陆先说了:“加。水钻什么的,闪的。”
店员从架子上拿下来几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不同形状的水钻和亮粉。她问唯要哪种,唯看着那些亮晶晶的小东西,想起同伙女友们手上那些闪着光的指甲,说都要。店员把黑色甲油涂了两遍,趁没干透的时候在每根指甲上镶水钻。食指和中指贴了最大的那颗,其他手指按照大小排列贴了碎钻,指甲根部还撒了一层银色亮粉。
做左手的时候唯一直盯着看。黑色的甲面在灯底下反着光,水钻切面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点。指甲变得又长又尖,从侧面看像五把小黑刀。她试着弯曲手指,甲片跟着动,但幅度大了会觉得根部有点扯。店员说前三天会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两只手全部做完用了一个多小时。店员最后涂了一层亮油封层,拿小刷子把边缘清理干净。唯把两只手举起来放在灯底下看。十根手指上全是黑亮的长甲,每根都镶着水钻,大拇指上那颗最大的在灯下转着圈地闪。她翻过手掌看指尖,尖头甲片从指腹前面探出来一截,把她的手指视觉上拉长了好多。
“行了。”陆走过来,拉起她的右手看了看,“这才像样。”
唯把手抽回来,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她试着用食指去按手机屏幕,甲片敲在玻璃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得用指腹去够才能点准。店员递给她一张注意事项的卡片,上面写着不要用指甲开易拉罐、不要抠硬东西之类的。她接过来塞进口袋。
从沙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商店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唯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的甲片顶着口袋内衬,她怕刮坏水钻,又把手指蜷起来。陆走在她旁边,偶尔偏头看她一眼。
“明天上学能行吗。”唯问。
“有什么不行的。”
“老师可能会说。”
“让她说去。”
唯没再问。走了一段路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水钻一闪一闪的。她把手举到面前,张开五指。以前她的手很小,指甲剪得贴着肉,掌心白白的没什么血色。现在这五根手指被黑色和亮片裹着,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的手。她觉得这双手放在陆旁边不会丢脸了。她又看了一眼陆搭在身侧的手。他的指甲剪得短,指节粗,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她把手放下来,跟他的并排着走,中间隔了几厘米。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陆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唯站在旁边看着。他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偏过头看她。
“你那屋,太他妈白了。”他说。
“嗯?”
“墙。全是白的。跟你以前那个人似的。”
唯没太明白他想说什么,但陆把烟叼在嘴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几张海报的图片,花花绿绿的,有说唱歌手也有穿得很少的欧美模特,背景全是涂鸦和霓虹灯。
“买几张挂上。”他把手机收回去,“还有,靠垫什么的。你上网自己看,别整天跟个病房似的。”
唯点了点头。陆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转身走了。唯上楼的时候一直在想他说的话。她的房间确实全是白的。白墙,白窗帘,白床单,书桌上除了课本和笔筒什么都没有。以前她喜欢这样,觉得干净。但现在陆一说,她突然觉得那间屋子确实像病房。
进门之后母亲在客厅里探出头来:“回来了?饭在桌上。”
唯换了鞋直接上楼。母亲在楼下又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停下来问。回到房间她把书包扔在地上,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她搜了陆说的那些东西,在购物网站上翻了半天,往购物车里加了一堆东西:两张说唱歌手海报,一张辣妹杂志封面,一个豹纹图案的抱枕套,还有一串星星形状的彩灯。下单之前她看了一眼价格,加起来不到三千日元,就从陆之前给她的零花钱里出了。
等包裹的那几天她又去了一趟药妆店,这次是陆陪她去的。他在彩妆区停下来,拿了一盒粉底往她脸上比了比色号。唯以前用的是母亲那瓶最薄的粉底,涂上去跟没涂差不多。陆手里这盒挤出来是浓稠的膏状,颜色比她的肤色浅了一个度,涂开之后把脸上的暗沉全盖住了,连黑眼圈都遮得干干净净。
“以后用这个。”陆把粉底扔进购物篮,“你那瓶扔了。”
唯接过来看了看包装上的字。遮瑕力强,二十四小时持妆。她以前觉得这种粉底太厚了,像戴面具。但陆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试用装涂在手背上,点了点头说“这不挺好”,她就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把新粉底涂了全脸,又叠了一层散粉。镜子里的脸变得平整光滑,一点瑕疵都看不见,连毛孔都被填平了。她用手摸了一下脸颊,粉感有点重,但摸起来滑滑的。她又把假睫毛叠上了第二层。这次熟练多了,梗软了一些,贴上去眼头也没翘。两层睫毛叠在一起浓密得几乎看不见她自己的睫毛了,眨眼的时候上下扇动,在颧骨上投下密密的阴影。
她凑近镜子看自己的眼睛。彩瞳是陆上次一起买的,深棕色带一圈黑边,戴上之后瞳孔放大了一圈,配合浓妆看有点像洋娃娃。但睫毛太密了,把眼睛本身的光遮掉了一些。她往后退了一步,觉得整体效果比单层睫毛要凶一点。凶就凶吧。她想起同伙女友们那些夸张的假睫毛,自己现在这样应该跟她们差不多了。
包裹到的那天她花了一个下午收拾房间。白墙上的说唱歌手海报贴歪了,她撕下来重贴了两回才贴正。辣妹杂志那张贴在床头,封面上的模特金发红唇,穿一件胸口开得很低的吊带。她把豹纹抱枕套套在原来那个白枕头上,扔到床角。星星彩灯绕在床头板上,插上电之后整面墙都映着暖黄色的光。衣柜里她把以前那些素色的衣服推到一边,把陆陪她买的黑色紧身T恤、露肩毛衣和一条短得几乎盖不住大腿根的百褶裙挂在最外面。白色窗帘被她摘下来塞进柜子最底层,换了一块网上买的黑色遮光帘。房间一下子暗了很多,只有彩灯和台灯亮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白墙只剩下一小块露在 posters 外面,其他地方全被盖住了。床角堆着豹纹抱枕和散落的黑色衣服,书桌上多了一个陆送的烟灰缸,里面摁着两个她试抽过的烟头。空气里有新海报的油墨味和烟味混在一起。
母亲上来敲门的时候唯正在往指甲上补亮油。她喊了一声“等一下”但没去开门。母亲在门外说饭好了,唯应了一声“知道了”但没动。过了几分钟母亲又敲了一次,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唯,你房间怎么黑乎乎的,窗帘呢?”
“换了。”
“换什么了?”
“遮光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出来吃饭吧,菜要凉了。”
唯把亮油刷完最后一根手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才起身去开门。母亲站在走廊里,围裙还没解,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她看见唯的手先是一愣,视线从那些黑色长甲上移开,又落到唯脸上。
“你眼睛……”
“怎么了。”
“怎么弄成这样。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那样不好看。”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唯从她旁边走过去下楼,母亲跟在后面。饭桌上摆着炒菜和味噌汤,唯坐下来拿起筷子。长指甲让她握筷子的姿势有点别扭,甲片顶在掌心里。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才夹起菜来。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那个指甲,学校让吗。”
“不知道。”
“老师要是说你怎么办。”
“说就说。”
母亲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唯,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头发也染了,衣服也换了,现在又弄这个。是不是跟什么人……”
“没有。”唯打断她,“吃饭吧。”
母亲没再说话。唯把一碗饭吃完了,汤没喝,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就上楼了。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她把彩灯打开,暖黄色的光在豹纹抱枕和黑色海报上跳来跳去。她坐到床上拿起手机给陆发消息。
“弄好了。房间。”
“拍一张。”
她举起手机对着房间拍了一张,把彩灯、海报和豹纹抱枕都拍进去。陆隔了一会儿回:“这还差不多。像人住的地方了。”
唯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彩灯映出来的光斑。指甲上的水钻在暗处也一闪一闪的。她把手举起来对着灯看,十根黑亮的尖甲像十把小匕首。她想起美咲今天中午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的时候那个表情。又想了一下母亲刚才坐在对面没动筷子的样子。然后她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豹纹抱枕里。枕套的布料有点硬,新拆封的味道还没散掉。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穿那件黑色露肩毛衣配短裙,配这个指甲正好。陆应该会满意。
打赏变成烟钱与弹珠钱
彩灯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旋转,一圈一圈的,像廉价夜店里那种会让人头晕的灯球。唯趴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豹纹抱枕的边角,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陆的消息界面。他说“这还差不多”之后就没再发来别的,可她舍不得关掉屏幕,好像那行字会随着屏幕暗下去一起消失似的。
第二天放学,陆在校门口等她。
他没有穿制服外套,衬衫照旧敞着,里面的T恤印着某个唯叫不出名字的乐队。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唯走过来,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便利店。“买包烟。”
唯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有钱吗。”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下,那种笑算不上温柔,更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直播赚的。别跟我说你全存着。”
她确实存着。直播间的打赏进账之后她一直没怎么动过,账户里的数字慢慢涨着,她每天都会打开看一眼。那个数字让她安心,像某种证明,证明屏幕那头有一群人在意她——尽管她从来不肯承认自己需要这种在意。可陆站在她面前,叼着烟等她掏钱的样子,让她觉得那个数字好像本来就应该花在这里。
她走进便利店买了包万宝路,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她面无表情地把钱递过去。出门把烟递给陆的时候,他抽出一根叼上,又把烟盒推回她面前。“你也来一根。”
“我不会。”
“学。”
唯把烟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叼在嘴里。陆凑过来给她点火,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她呛得弯下腰,喉咙里像被人拿砂纸擦了一遍,眼泪差点出来。陆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真TM没用。”
唯咳着把烟拿远了点,眼泪汪汪地瞪他。可等他笑完了,她又把烟塞回嘴里,这次只敢轻轻吸一小口,让烟在口腔里含一下再吐出来。烟味很冲,混着薄荷爆珠的凉,她的舌头有点发麻。陆看她吞云吐雾的样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车站方向走。
她跟在后面,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甲又黑又长,衬得那根白色的烟特别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觉得这个画面有点陌生,又有点说不出的好看。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直接回家。陆带她去了车站后面那条街,柏青哥店的霓虹招牌把整条巷子照得花花绿绿,弹珠撞击金属的声音从自动门里漏出来,混着店里放的音乐和烟味。陆推开门走进去,唯跟在后面,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外面的冷空气被彻底隔断。
店里很吵,烟雾缭绕,一排排机器前面坐着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弹珠轨道。陆换了五百日元的弹珠,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把珠子一颗一颗往发射口里送。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陆头也没回地说:“坐下,试试。”
她在他旁边的机器前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黑色露肩毛衣的领口有点松,她弯腰的时候要用手按一下。弹珠的手柄握起来凉凉的,她学着陆的样子转动手柄,珠子啪地弹出去,沿着轨道滚了一段,然后掉进一个洞里,屏幕上的数字闪了闪,没有任何奖励。
“劲儿太小。”陆靠过来,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转了一下手柄。他的手心是热的,指节上有薄茧,压着她的手往右一拧。珠子弹出去,这次滚得更远,撞到几个钉子之后掉进了一个亮着的小口,机器开始哗啦啦地吐珠子。
“看见没。”陆坐回去,把自己那边的珠子又填了一颗。
唯盯着出珠口,那些银色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出来,掉进下面的托盘里,声音很清脆。她又投了一颗,这次自己转手柄,珠子滚得比刚才远,但没进洞。再一颗,进了。再一颗,没进。珠子消耗得很快,五百日元撑不了多久,陆已经叫店员又换了一千。
“你还有钱没。”陆一边转手柄一边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钞票。直播打赏到账之后她取过一次现金,本来是想买那件在杂志上看到的短外套,后来陆说那个颜色太土,她就没买。现在那些钱还在钱包里,几张一千的纸币叠在一起。
“有。”
“换两千。”
她站起来去换珠子,回来的时候陆伸手从她托盘里抓了一把,直接填进自己机器里。唯没说话,坐下来继续投自己的。那天晚上他们在柏青哥店里待了快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唯钱包里少了四千多日元,陆那边剩了几百颗珠子换了两块巧克力。
“明天再来。”陆把巧克力拆开,掰了一半递给她。
唯把巧克力含在嘴里,甜味混着刚才烟味的余韵,有点奇怪。她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放学去柏青哥店变成了常态。有时候陆的朋友也在,就是上次在游戏厅见过的那几个染头发的男生,他们看见唯会叫一声“陆哥的女人”,然后继续打自己的机器。唯坐在陆旁边,手里握着弹珠手柄,指甲在灯光下反着光。她开始习惯输钱,习惯那些珠子一颗一颗消失,习惯钱包里的钞票越来越薄。
烟也抽得越来越凶。陆每天见面都会递给她一根,后来变成两根、三根。她从一开始咳得直不起腰,到后来可以面不改色地站在便利店门口抽完一整根,烟灰弹进易拉罐剪成的临时烟灰缸里,动作越来越熟练。便利店的店员都认识她了,每次看见她进来就直接把万宝路从架子上拿下来。她买烟的时候不再看价格,反正钱包里总有钱,不够了就去取。
可钱花得比她想得快。
弹珠、烟、偶尔陆让她买的饮料和零食,还有一次陆说鞋子旧了,她鬼使神差地给他买了双新的。那天晚上她打开直播后台看了一眼余额,数字比上周少了一截。她坐在电脑前面,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直播软件。
摄像头亮起红灯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发拨到耳后。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针织衫,领口规规矩矩的,指甲——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粉丝们不知道她染了头发,不知道她打了耳洞,不知道她指甲变成什么样了。摄像头只拍得到她的脸和肩膀,她把粉底涂得很厚,遮住了黑眼圈,眼妆也刻意画得比平时清淡。
“晚上好。”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和在学校里说话完全是两个人。
评论栏立刻刷起来。一堆爱心和“小唯晚上好”“今天也好可爱”之类的字眼滚过去,她看着那些字,嘴角维持着那个笑。有个叫“唯酱的守护者”的粉丝直接打赏了一万日元,留言说“小唯今天也要早点休息哦”。她念出那个名字说了谢谢,声音甜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直播进行了一个小时,打赏零零碎碎地进来,加起来大概有三万多。下播之后她关掉摄像头,脸上的笑一下子掉下来。她把针织衫脱了扔到椅子上,换上那件黑色露肩毛衣,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烟灰弹进电脑旁边那个小玻璃烟灰缸里——她上周从百元店买的,原本白色的桌面被烫出过一个印子,她拿海报盖住了。
她靠在椅背上抽烟,看着屏幕上还没关掉的直播后台,那些打赏记录一条一条列在那里。刚才那个“唯酱的守护者”又发了一条私信过来,说今天也很治愈,谢谢小唯。她盯着那条私信看了一会儿,把烟灰弹掉。
既然是粉丝,这点事是理所应当的吧。
她关掉后台,打开购物网站,往购物车里加了两条烟和一双陆昨天随口提过的鞋。结算的时候用的是直播账户绑定的那张卡,余额又少了一截。她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下周得多播两场才行。她想起陆说明天放学还去柏青哥店,又想起钱包里的现金只剩三千多。
那就多播两场。
她把烟掐灭在玻璃缸里,缸底已经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烟灰,混着几个掐扁的烟头。房间角落里堆着没来得及扔的零食袋和便利店袋子,豹纹抱枕歪在床头,海报的边角翘了起来。她环顾了一圈,觉得这个房间终于有点像样了。白色墙壁只剩天花板和衣柜侧面还露着,其他地方都被海报和挂布遮满了。窗帘换成了黑色的遮光帘,白天拉上也透不进什么光。
她躺下来,长指甲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又点开了直播软件看明天的预约人数。已经有三百多人预约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沾着淡淡的烟味,洗发水的味道已经快被盖没了。她闭着眼睛想,明天播完能有多少打赏,够不够去柏青哥店玩一个下午,够不够买陆说的那个牌子的烟。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停在预约人数的那个界面上。
第二天到学校,她在走廊里碰见美咲和另一个同班女生。美咲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白濑同学,昨天数学的笔记你抄了吗,借我看看。”
唯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递过去,美咲接的时候视线落在她指甲上,愣了一下。唯把手缩回来插进口袋里,美咲什么都没说,翻开笔记本看了两眼,又合上还给她。
“谢谢。”美咲犹豫了一下,“那个……你最近放学都直接回去吗?”
“有事。”
“哦。”美咲点了点头,“那……周末要不要一起去车站新开的那个甜品店?听说……”
“周末有事。”唯打断她,语气比预想的更硬。美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旁边的女生拉了拉她袖子。
“那下次吧。”美咲说,声音轻了很多。
唯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口袋里那只手攥着烟盒的棱角。她抽出手来低头看了一眼指甲,水钻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闪得刺眼。她想起美咲刚才那个眼神,和母亲那天晚上看她的眼神有点像。她把笔记本塞回书包,往教室走。
中午她没在教室吃饭,一个人去了天台旁边的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抽烟。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烟灰被吹得往校服上飘。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烟头在台阶边缘摁灭,用纸巾包了塞进口袋里。下楼的时候她碰见陆从另一头楼梯上来,看见她就笑了。
“你身上烟味越来越重了。”
“你管的。”
“没管。”陆从她旁边走过去,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放学老地方。”
唯站在原地,头发被他揉得有点乱。她抬手理了理,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放学后他们在柏青哥店待到快七点,唯输了两千多,陆赢了一小盒珠子换了个钥匙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陆把钥匙扣扔给她。“拿着。”
唯接住,是个银色的小骷髅头,做工粗糙,边缘有点毛刺。她把它挂在自己书包拉链上,和那些水钻指甲碰在一起叮叮响。
“明天还来?”她问。
“来。”陆点了一根烟,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你钱够吗。”
“够。”
“那明天多换点。”
唯点了点头。她回家路上拐进便利店又买了一包烟,收银员这次连看都没看她。她把烟塞进书包侧袋,和打火机放在一起。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抖了抖,确认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开门进去。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回来抬起头。“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便利店。”
母亲皱起眉。“又吃便利店,那个没营养。我给你留了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不用了。”唯往楼上走。
“唯。”母亲叫住她。她停在楼梯中间,没回头。“你书包上挂的什么。”
“钥匙扣。”
“哪来的。”
“买的。”
母亲沉默了几秒。“你哪来的钱。”
唯转过身,靠在扶手上往下看。母亲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条旧毛毯,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她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担忧而越来越疲惫的脸,心里掠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没了。
“我自己存的。”
“你哪来的存款。”
“打工。”
“什么打工。”
“妈。”唯的声音沉下来,“别问了行吗。”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回去了,转回头去看电视。唯上了楼,关上门,把书包往地上一扔。那个骷髅头钥匙扣撞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坐到电脑前面开机,把烟灰缸挪到手边,点了一根烟。
直播预约人数已经到五百多了。她把烟叼在嘴里,开始化妆。粉底涂了两层,遮住熬夜的痕迹,眼线画得比平时粗,假睫毛贴了两层,彩瞳选了一副棕色的大直径,看起来无辜又水润。她把染成白金色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换上一件领口带蕾丝的白衬衫,在摄像头前面调整了半天角度,确保拍不到身后的豹纹抱枕和烟灰缸。
开播之后打赏来得比昨天更快。她笑着念每一个打赏者的名字,说谢谢,说今天也很想大家。评论栏里有人说“小唯今天眼睛好像特别大”,她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是化妆啦”,然后飞快地把话题岔开。又有人问“小唯平时抽烟吗”,她笑着摇头说怎么可能,我连酒都不喝的。
下播之后她把假睫毛撕下来扔在桌上,点了根烟,打开后台看今天的收入。四万七。她算了一下,够去柏青哥店玩两回,够买三条烟,还能剩一点。她把烟灰弹进缸里,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想起白天美咲问她周末要不要去甜品店时那个小心翼翼的表情。
她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打开购物网站又加了两条烟进购物车。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彩瞳还没摘,棕色的镜片在暗处显得有点诡异。她盯着屏幕,嘴里叼着烟,烟雾在脸前散开又聚拢。
房间角落里那个白色衣柜的侧面还露着一小块原来的颜色,她把海报往那边挪了挪,彻底盖住了。
走进校门的亮金色异物
校门在早晨八点零七分的时候是最拥挤的。电车一辆接一辆地把穿同样制服的少年少女吐在校门口,像倒出一模一样的糖果。白濑唯站在人行横道对面等绿灯,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她把裙腰往上折了两折,让裙摆落在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泡泡袜堆在脚踝,厚底凉鞋的鞋跟敲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绿灯亮了,她迈出第一步。
她的头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白金色的卷发蓬松地堆在肩头,发尾因为昨晚用卷发棒时火候过了头而有些焦硬,但远远看去只是一团金色的雾。两层假睫毛把她的眼睛撑得很大,彩瞳是灰棕色的,在自然光下比直播间里的棕色浅了一圈,像某种夜行动物被突然拽到太阳底下。厚粉底盖住了黑眼圈,但盖不住地心引力——熬夜的痕迹从她微微下垂的嘴角和僵硬的脖颈线条里渗出来。她把制服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了,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上一条银色细链,坠子是陆上周随手从娃娃机里夹出来的假水晶,在太阳底下折射出廉价但耀眼的光。
她过了马路,走上校门前的缓坡。两侧的樟树投下碎影子,她踩着那些影子往上走,厚底鞋让她的重心不太稳,但她把背挺得很直。
第一个注意到她的是两个一年级的女生。她们从坡上下来,手里抱着体育课用的垫子,其中一个先看到了那团白金头发,肘部碰了碰同伴。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垫子从手里滑下去一半,又慌忙抱紧。她们没有出声,但那种瞪大眼睛、嘴巴微张的表情本身就够响了。唯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泡泡袜擦过垫子边缘,她闻到一年级女生身上那种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干净,很远。
“那是谁啊……”
“三年级的吧?没见过。”
“头发是真的吗?”
声音压得很低,但唯听得清清楚楚。她继续走,下巴微微抬高。风从坡顶灌下来,把她的卷发往后吹,发丝扫过脸颊,痒痒的。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是那个穿着及膝裙、黑发绑低马尾、走过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白濑唯。那时候这些一年级女生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现在她们在看她。哪怕是因为“好奇怪”而看她,那也是在看。
校门口的铁门开着一半,值周生站在旁边检查校徽。唯走过去的时候,值周生的手停在半空,本来要伸出来拦什么,又缩回去了。那个男生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唯直接走了进去。她听见身后值周生小声对旁边的人说:“那妆也太浓了吧……能过吗?”旁边的人回答了什么她没听清,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她后背,从校门跟到玄关。
鞋柜前是最危险的地方。早上这个时间所有人都挤在这里换鞋,空间狭小,人挨着人。唯蹲下来开自己的柜子,把厚底凉鞋换下来塞进去,换上室内鞋。她低着头,但白金色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挡不住任何东西。左边两个女生本来在聊天,其中一个忽然噤声,另一个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来,也噤声了。右边一个男生正在把运动鞋往柜子里塞,回头看了一眼,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白濑……?”一个声音从她斜后方传来,带着那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上扬尾音。唯没有回头。她把柜门关上,锁好,站起来。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更轻了:“是白濑吧……?”
她转过身,从人群里挤过去。经过那个叫她的女生时,她余光扫到对方的脸——是隔壁班一个说过几次话的同学,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某种近似于害怕的东西。唯没有停。她穿过鞋柜区,走上楼梯,身后留下一片压低了的嗡嗡声,像被捅了一下的蜂巢。
楼梯间里人少一些,但每个和她擦肩而过的人都会回头。有一个男生走过去之后又折回来,假装看墙上的通知,实际上在瞄她的脸。唯知道那种视线。在游戏厅,在柏青哥店,在夜晚的街头,这种视线是常态。但这里是学校。学校的走廊里应该有透明的、不被注视的空气,她曾经在那样的空气里安全地活了两年。现在那层空气被撕碎了。她走在碎玻璃一样的视线中间,每一步都听见细碎的咔嚓声。
但是——她走上三楼拐角的时候忽然想——被看见的感觉原来这么烫。烫得她耳根发热,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那些“好恐怖”“什么鬼”“认不出来”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每一根都是细针,但针尖上带着某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她想起陆那天在药妆店里把染发剂塞进她手里时说的话:“你现在这样,走哪儿都有人看。多好。”那时候她只觉得害怕。现在她走在走廊里,被所有人看,她发现自己居然在害怕里面尝出了一点甜。
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开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正吵吵嚷嚷的,早自习前的教室总是最热闹的。她踏进去,前脚刚过门槛,声音就像被刀切了一样断掉了。
靠窗那一排的男生本来在扔橡皮,手停在半空。前排两个女生在分享一个饭团,其中一个正张着嘴要咬,就那么张着嘴转过头来。教室后排有人刚拉开椅子要坐下,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定住了。整个空间像被按了暂停,然后音量键被慢慢拧回来,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比走廊里的更密、更碎。
“我靠……”“那是白濑?”“不会吧……”“头发全染了?”“裙子也太短了……”
唯走向自己的座位。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墙,走过去的路上经过四五个同学的桌子。她闻到教室里那种熟悉的味道——粉笔灰、旧木头、便当里的玉子烧——但那些味道现在好像隔着一层什么,碰不到她。她坐下来,把书包挂在桌侧的挂钩上。书包是新的,黑色漆皮,上面挂着一串在百元店买的骷髅头钥匙扣,和陆给她的那个银链坠子不是一回事,但风格一致。她拉开书包拉链拿课本,长指甲在帆布内衬上刮出轻微的刺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特别响。
“唯……?”
声音从左边传来。唯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美咲坐在她左边隔一个位子的地方,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几乎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一样的调子,唯最近一个月已经听熟了。她继续翻课本,把数学练习册抽出来放在桌上。
“白濑同学。”这次是另一个声音,更靠后一点,是理惠。她的语气比美咲硬一些,带着那种“我得问清楚”的决心。“你头发……怎么了?”
唯翻到练习册的某一页,其实根本没看页码。她拿起笔袋,拉开拉链,把自动铅笔和橡皮拿出来摆好。长指甲敲在桌面上,哒,哒,哒。
“染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平。
沉默。她能感觉到美咲和理惠在交换眼神。然后美咲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可是……学校不是不让染吗?而且这个颜色也太——”
“太什么?”
唯终于转过头。美咲的脸就在那里,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此刻那双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她的视线从唯的头发移到假睫毛,移到厚粉底上几乎看不见毛孔的脸颊,移到领口那颗解开的扣子,最后停在唯的灰棕色彩瞳上。美咲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唯的目光挡回去了。
“太亮了?”唯替她把话说完。她歪了歪头,耳边的白金卷发晃了一下。“我觉得挺好看的。”
理惠在后面哼了一声,很轻,但唯听见了。她转回去继续翻课本,脊背挺得很直,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像一层贴纸粘在后背上。她翻开练习册,假装在看题。数字在纸面上模糊着,她一个也读不进去,但她的嘴角保持着一条平稳的线,甚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她想起昨晚直播结束之后,摘了假睫毛、点了烟,坐在电脑前面算钱的时候,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白金头发乱蓬蓬的,眼妆花了一半,彩瞳还没摘,看起来像个坏掉的娃娃。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现在坐在教室里的笑是同一个——不是开心,是确认。确认自己已经站在了对面,和这个教室、这些同学、这层透明的空气之间隔了一条看得见的线。线这边是她,被所有人看,被所有人议论,被所有人觉得“好恐怖”。但至少她是被看见的那一个。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的时候在她桌边停了两秒,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唯抬起头,用那双灰棕色的、被两层假睫毛撑得又大又空的眼睛直视他。班主任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放学后来办公室一趟。”然后走上讲台开始点名。
唯低下头。点名的时候她应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不小,和平时一样。但全班都知道,那个声音是从一个金色卷发的、化着浓妆的、穿着超短裙的女生嘴里发出来的。有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被她逮住目光之后飞快地转回去。唯把笔帽咬在嘴里,舌尖尝到塑料的苦味,心想,行啊,看吧。都看吧。
下课铃一响,美咲就站起来了。她绕到唯的桌子旁边,蹲下来,手搭在唯的课桌边缘。“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你到底怎么了?上周你都没来上课,我们发消息你也不回。现在又……这样。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唯把课本合上,整理好放在桌角。她看着美咲的脸,那张脸上有真诚的担心,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受伤——那种“我们不是朋友吗”的委屈。唯想起上个月她们还一起去车站前的甜品店,美咲点了一个草莓塔,分了她一半。那时候唯的头发还是黑的,指甲是短的,裙摆在膝盖以下。那时候美咲不用担心她。
“没什么事。”唯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就是换个风格。”
“换个风格?”理惠也走过来了,站在美咲后面,双手抱在胸前。“唯,这不叫换个风格。你整个人都变了。你知道班上同学都在说什么吗?”
“说什么?”
理惠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唯等着她回答,灰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理惠最后说:“说你是不是在外面跟什么奇怪的人混在一起了。”
唯笑了一声。很短,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没有。”
她绕过美咲往教室门口走。美咲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唯”,声音里带着那种快要哭出来的焦急。唯没有停。她走出教室,走廊里迎面走过来两个隔壁班的女生,看到她之后明显放慢了脚步,等走过去之后才凑到一起咬耳朵。唯听见其中一个说“就是她吧,那个三年级的”,另一个说“太夸张了,学校不管吗”。
她走进厕所,推开隔间的门,反锁,坐在马桶盖上。手抖得厉害。她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烟,摸到烟盒之后又停住了。学校里不能抽。她把烟盒攥在手里,塑料薄膜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响声。心跳得很快,快到有点恶心。她低下头,白金色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脸。
怕吗?怕的。刚才在教室里被所有人盯着看的时候,她后颈的汗毛全程都是竖着的。美咲蹲在她桌边时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让她胃里翻了一下。理惠的质问让她差点咬不住嘴唇。但——她抬起头,看着隔间门上涂鸦的痕迹——怕里面还混着别的。那些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被聚光灯照着,整个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是亮的,其他人都坐在暗处。他们看她,议论她,觉得她奇怪,觉得她恐怖,但他们在看她。以前她在教室里坐一整天,除了美咲和理惠,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现在她走进来,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她想起陆在游戏厅里第一次把她拽到那群人面前时说的那句话:“我的女人。”那时候那些花哨的辣妹们看着她交头接耳,她觉得羞耻得想死。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羞耻里面有一种让她上瘾的东西。被看见。哪怕是被嘲笑的看见。
她站起来,把烟盒塞回书包,推开门走出去。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粉底很厚,假睫毛很翘,彩瞳很大,嘴唇上涂着昨晚新买的唇釉,亮晶晶的。她凑近看了看,发现右眼的下眼睑有一小块粉底没涂匀。她用长指甲刮了刮,没刮掉,反而蹭出一点白印。算了。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珠溅到水晶甲上,在灯光底下闪着碎光。
走回教室的路上她经过教师办公室,从玻璃窗里看见班主任正在和年级主任说什么,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唯没有低头。她迎上那两道目光,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面大窗户,上午的阳光从外面灌进来,照得她的白金头发像一团烧起来的火。她经过窗户的时候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的、金色的、轮廓夸张的一个影子。那个影子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腰更直了,步子更大了,厚底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她推开门走进教室。这一次没有全体静音,但嗡嗡声还是降了半调。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课本摊开。美咲和理惠已经回到各自的位子上去了,美咲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理惠板着脸看黑板。唯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在课桌底下打开陆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他发的:“明天穿那样来学校。”她回了一个“嗯”。现在她又打了一行字:“到了。都在看。”发出去之后过了十几秒,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前排一个男生正偷偷从肩膀上面往后瞟,被她逮个正着,男生猛地转回去,耳朵红了。唯把自动铅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水晶甲在灯管下闪了闪。她忽然觉得这个教室也没那么可怕了。这些人看她,怕她,议论她,但他们在看她。她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子上,被所有人的目光围着,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笼子四面都是玻璃,敲不碎,但外面的人都在往里瞧。
她翻开练习册,这次真的开始看题了。数字变得清楚了一些。课间还有二十分钟,她打算把昨晚落下的作业补完。白金卷发垂在练习册上方,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教室里嗡嗡的声音慢慢恢复了平时的音量,但那个音量底下压着一层新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流,一直在动。唯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的新名字——那个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议论、被所有人觉得“好恐怖”的白濑唯。这个名字比旧的那个重,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但她暂时还扛得住。
上课铃又响了。她合上练习册,把笔放回笔袋,拉上拉链。拉链头是一个银色的骷髅头,和书包上的挂件是一套。她摸了摸那个骷髅头的棱角,然后把手放回桌面。班主任走进来说“上课”,全班起立。唯也跟着站起来,泡泡袜滑到脚踝堆着,厚底凉鞋在教室地板上磕出轻轻的一声。
她坐下的时候想,放学后要去办公室。大概会被骂。大概会被要求把头发染回来。但那是放学后的事了。现在她坐在教室里,金色的、浓妆的、短裙的,和周围所有黑头发、淡妆、及膝裙的人都不一样。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把手放在桌面上,长指甲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开始抄黑板上的板书。
亲手推开应回之地
放学铃响的时候,唯把课本一本一本摞起来,动作很慢。教室里的人像被解开绳子的包裹一样散开,桌椅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故意不急着走,把笔袋放进书包,拉上骷髅头拉链,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陆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指甲敲在屏幕上嗒嗒响,然后塞进口袋。
理惠和美咲已经站起来了。理惠把书包甩到肩上,经过唯的桌子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美咲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唯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美咲的裙摆还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及膝长度,藏青色的,连褶子都整整齐齐。她收回目光,低头整理自己那截露在外面的腿,泡泡袜堆在脚踝,厚底凉鞋的带子勒着脚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前排两个还没走的女生同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凑在一起咬耳朵。
唯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已经少了大半,剩下的人三三两两靠在窗边聊天,或者往楼梯口走。她经过的时候,那些人的声音会先低下去半拍,等她走过去了再重新浮起来。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可以这么灵敏,能听出那么多细小的停顿和迟疑。她经过三年级的鞋柜区域时,一个男生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抬头看见她的腿,视线往上爬到她的脸,嘴巴微微张着,然后被她瞪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假装专心系鞋带,耳朵根红得发烫。
鞋柜前她弯腰换鞋,长指甲在锁扣上滑了一下,她用了点力才拧开。室内鞋塞进柜子,厚底凉鞋踩进水泥地。午后的阳光从校门方向斜着射进来,把地面晒得发白。她刚迈出校门没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叫她。
“唯!”
声音很熟,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她最近很少听到的犹豫。她转过身,美咲和理惠站在校门内侧的阴影里,旁边还跟着两个平时一起吃午饭的女生,一个叫早纪,一个叫千夏。四个人排成一排,像一堵临时搭起来的矮墙。美咲站在最前面,双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等一下,”美咲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们……想跟你谈谈。”
唯把重心挪到一条腿上,凉鞋的厚底在地面蹭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美咲。美咲被她看得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裙子……太短了吧。还有那个袜子,今天挺冷的,你穿成这样不冷吗?”美咲的声音越说越低,像在背一段练习了很久的台词,但到了后半段还是散了架,“而且那个头发……眼睛也是……唯,你到底怎么了?”
理惠在后面接话,语气比美咲冲一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连粉底都不怎么用,指甲也剪得干干净净的。现在你这样……”她抿了一下嘴,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最直白的那句,“简直已经不像唯了。回到以前那样吧。”
早纪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我们很担心你。”千夏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在唯的头发和指甲之间来回扫,嘴唇抿成一条线。
唯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却像有两个声道同时在放。一个声道是面前这几个女生的声音,带着颤,带着真心实意的担忧,带着那种她曾经也有过的、属于普通高中女生的柔软语调。另一个声道是陆的声音,低而清晰,带着他那种漫不经心的命令口吻,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响——“别在那磨磨唧唧的,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吧。”
她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靠在游戏厅外面的墙上,手里夹着烟,夜风把他衬衫下摆吹得翻起来。她当时站在他面前,觉得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把她钉在了某个位置上。那个位置很窄,只能站她一个人,但那个位置有光,有声音,有陆的眼睛看着她。现在美咲她们站成一排叫她回去,回去哪里呢?回到那个透明假面后面?回到那个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安全又空洞的壳子里?
唯把下巴抬起来了一点。厚粉底下面的皮肤绷着,假睫毛的重量压在眼皮上,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扇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风吹过去。
“吵死了。”她说。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更稳,更冷,带着一种她从陆那里学来的、把话尾往上翘的腔调。美咲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肩膀往后一缩。
“反正这就是真实的我,”唯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水晶甲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尖头对着美咲的方向,“跟你们没关系吧。”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校门口安静了几秒。旁边经过的几个学生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瞟。理惠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美咲先开了口。
“怎么会没关系……”美咲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眼眶已经红了,“我们是朋友啊。”
唯看着美咲发红的眼眶,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很轻,像指甲划过皮肤表面没有留下痕迹的那种触感。但紧接着陆的声音又浮上来了,这次更具体,是他昨晚在电话里说的——“你那些同学,还在跟她们混?差不多该断了吧。你站我这边就够了。”
她当时握着手机,听着他那边打火机开合的声音,嗯了一声。现在那个嗯字像一块石头沉在胃里,她把它咽下去,换成更硬的话。
“朋友?”唯歪了一下头,白金卷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绺,“你们以前也没多了解我吧。现在看我这样觉得奇怪了?那就别看了。”
她说完就转过身,后背对着那四个人。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四根细针扎在肩胛骨之间,其中两根带着湿意。她迈开步子往前走,厚底凉鞋在人行道上磕出规律的响声,一步,两步,三步。走出七八步的时候,背后传来理惠的声音,比刚才更冲,带着哭腔:“白濑唯!你认真的?”
唯没有回头。她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继续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侧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校门。美咲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千夏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理惠背对着这边,肩膀一耸一耸的。早纪在抹眼睛。
唯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她拐过街角,走进便利店旁边的小巷,靠着冰凉的水泥墙停下来。巷子里有股油炸食品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凉鞋的厚底并在一起。假睫毛有点扎眼,她抬手揉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黑色的胶和粉底的混合物。
她蹲了大概一分钟,或者两分钟。巷口有人走过,没往里看。她站起来,把书包重新背好,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是陆昨晚那条“明天穿那样来学校”,底下她发的“到了。都在看”和那个“好”。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放学了。她们拦我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这次对面回得很快:“然后?”
唯用拇指慢慢戳出几个字:“我说跟她们没关系。”
陆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一条:“乖。来游戏厅。”
唯把手机揣回口袋,从巷子里走出来。阳光照在脸上,粉底有点闷,她抬手挡了一下光,水晶甲在指缝间投下细碎的影子。游戏厅在车站那边,走过去要十五分钟。她沿着商店街的拱廊走,经过面包店、药妆店、柏青哥店的门口,玻璃门开合的时候飘出烟味和电子音。她在一个自动贩卖机前面停下来,买了一罐咖啡,拉开拉环的时候指甲卡了一下,她用了点角度才撬开。咖啡是热的,她靠在贩卖机旁边喝了两口,看着街对面一个穿着同款制服裙的女生骑着自行车过去,裙子规规矩矩地盖在膝盖下面。
她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铝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回收箱。游戏厅的霓虹灯牌已经在前面亮了,红红绿绿地映在路面上。她走过去,推开玻璃门,烟味和音乐声一起涌出来。陆靠在最里面那台格斗游戏机旁边,衬衫照例敞着,银色项链在灯下晃了一下。他看见她,抬了抬下巴。
唯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陆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手臂搭上她的肩膀,低头凑近她耳边说:“干得漂亮。”
他的呼吸带着薄荷糖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唯靠在他手臂里,看着游戏机屏幕上两个像素小人互相殴打,血条一截一截往下掉。她觉得自己刚才在校门口丢掉的东西正在从肩膀上滑下去,一部分落在游戏厅的脏地板上,被烟灰和脚印盖住,另一部分被陆的手臂箍住了,暂时还悬在那里。
“今晚播吗?”陆问,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在摇杆上噼里啪啦地敲。
“播。”唯说,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直播平台的日程提醒。
“那些猪猡的钱,”陆的嘴角翘了一下,“多榨点出来。下周带你去买新的。”
唯嗯了一声,把手机收回去。屏幕上她的角色被对方打倒了,陆哈哈笑了一声,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她跟着扯了一下嘴角,觉得后脑勺被拍过的地方热热的。游戏厅里很吵,但她耳朵里还残留着美咲最后那句“我们是朋友啊”,像一根很细的线,从校门口一直牵到这里,被陆的手一碰,断没断她不知道,但确实变细了。
她往陆那边靠了靠,把脸埋在他衬衫袖子的褶皱里。布料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底下压着更深的烟味。她闭上眼睛,决定今晚直播的时候要把打赏目标调高一点。
天台上的奖赏烟
游戏厅里的音乐声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所有其他声音都闷在里面。唯靠在陆的手臂里,后脑勺被他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感觉,像一枚印章盖在皮肤上。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角色倒地,像素小人的血条彻底空了,陆的角色在胜利音乐里摆出夸张的姿势,他笑了一声,把手从摇杆上拿开,顺手又拍了一下唯的脑袋。
“走。”他说。
“去哪?”
“天台。”
唯愣了一下。她以为今晚的流程是像往常一样,在这台格斗游戏机前面耗到十点,然后陆去换零钱打柏青哥,她在旁边站着看,偶尔被叫去买咖啡或烟。但陆已经把手从她肩膀上拿开,迈开步子往游戏厅后门走。她跟在后面,穿过吸烟区旁边那条窄走廊,墙上贴着褪色的消防安全图,尽头是一扇贴着“关系者以外立入禁止”的铁门。陆伸手一推,门没锁。
“这地方谁都能进?”唯问。
“我配的。”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晃了晃,银色的,和脖子上那条项链差不多颜色。他把钥匙收回去,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走。楼梯间很窄,只够两个人侧身,墙壁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涂鸦,有的用喷漆,有的用马克笔,句子大多读不通。唯在后面跟着,泡泡袜的堆叠让她踩台阶的时候脚跟不太稳,她扶了一下墙,指尖沾了一层灰。
顶楼天台的门同样没锁,陆用肩膀一顶就开了。夜风灌进来,把唯的头发吹得往后翻,白金卷发有几缕打在脸上,她伸手拨开。天台不大,铺着灰色的防水层,四周是及腰的水泥围栏,上面架着铁栏杆,铁栏杆上锈迹斑斑。远处能看到车站方向的灯光,和游戏厅的霓虹灯牌不同,那些灯是白的,冷冷的,一排排铺开。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塑料种植箱,枯死的土里插着几根烟头。
陆走到围栏边,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万宝路,红白盒子,已经开了封,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没有递过来,而是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刚才在校门口,”他开口,声音被烟叼着有点含混,“干得漂亮。”
唯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她看着他指间那根没点的烟,喉咙动了一下。
“那些家伙,”陆继续说,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用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火星亮了一下,“你以前的朋友?看着就烦。磨磨唧唧的,说什么‘回到以前那样’。”他学美咲的语调学得很夸张,把尾音拖得又尖又长,然后嗤笑了一声。“你回得去吗?”
他转过头看唯,嘴里吐出一口烟,被风吹散了一半,另一半扑到唯脸上。她没躲,甚至吸了一口那股味道。烟草味混着陆身上的柔顺剂味,还有天台水泥地上灰尘的味道。
“回不去。”唯说。
“大声点。”
“回不去。”
陆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把指间那根没点的烟递过来,烟嘴朝向她。“奖赏,”他说,嘴角弯着,“刚才努力表现的奖赏。抽吧。”
唯看着那根烟。白色的纸卷,橙色滤嘴,和陆嘴里叼着的是同一盒。她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是热的,被烟熏过的味道留在她指腹上。她把烟放进嘴里,滤嘴碰到嘴唇,干的,带着一点纸的味道。陆把打火机递过来,她接过去,拇指按在砂轮上,咔嗒一声,火苗蹿出来,在风里晃了一下,她凑近去点,烟头红了。
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她忍住了没咳。以前也抽过,在陆身边,在游戏厅后巷,在柏青哥店门口。但那些时候烟是道具,是她在嘴上叼着、让路过的什么人看见的东西,烟进了嘴就出来,浅浅的,像往水里扔了颗石子,溅起来的水花都没湿到鞋面。这次不一样。她吸得很深,烟雾顺着气管往下走,走到肺里,胸腔被撑开的感觉清清楚楚,像有人往一个瘪了的塑料袋里吹了一口气,袋子鼓起来,四面八方的褶皱都被撑平了。她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吐出来。烟从嘴里和鼻子里一起出来,被夜风卷走,散成薄薄的一层灰白色。
“好抽吗?”陆问。
“嗯。”唯说。声音有点哑。
“什么味道?”
她想了想。“苦的。还有……”她吸了第二口,这次没那么呛了,烟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有点甜。”
陆笑了一声,把自己那根抽到一半的烟弹了弹,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两圈。“烟哪有什么甜的。你是觉得奖赏甜吧。”
唯没说话。她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烟,烟头亮着,红色的,在风里一明一暗。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不抽烟,家里连烟灰缸都没有,父亲以前抽过,后来戒了,戒的时候把家里所有打火机都扔了,只留了一个放在厨房抽屉最里面,用来点燃气灶。唯第一次偷那个打火机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火苗蹿出来差点烧到刘海。现在她手里的打火机是陆的,银色的Zippo,盖子打开的时候有清脆的金属声,比厨房抽屉里那个塑料打火机重得多,也凉得多。
“想什么呢?”陆问。
“没什么。”
“撒谎。”陆把烟叼在嘴里,空出手来捏了一下她的脸,拇指和食指掐着她的腮帮子,不重,但也不轻,她的嘴唇被挤得嘟起来。“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睛就往左边看。刚才就是。”
唯把他的手拍开。“真没什么。就是……”她吸了第三口,这次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出来,她看着烟从自己嘴里飘出去,被风吹得往车站方向跑,“觉得这烟烧得挺快的。”
“废话。烟嘛,点着了就在烧,你不抽它也在烧。”陆把自己那根抽完了,烟头在围栏的铁栏杆上摁灭,摁得很用力,火星被碾碎的声音很小,像踩碎一片干叶子。他把烟头弹进角落的塑料种植箱里,准头很好,烟头落在那堆枯土上。“你手里那根,再抽两口就没了。”
唯低头看了看。确实,烟已经烧到一半了,烟灰积了一小段,她没弹,烟灰自己掉下去,被风吹散。她把手举到嘴边,又吸了一口。这一口她故意吸得很慢,让烟雾在嘴里多停了一会儿,舌尖尝到烟草的苦味和滤嘴的甜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她自己嘴唇上残留的唇膏味。她想起出门前对着镜子涂唇膏的样子,母亲的薄粉底和那支便宜唇膏,她用手指抹了一点在嘴唇上,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还算正常,还是那个规规矩矩的白濑唯。但现在她站在天台上,嘴里叼着烟,白金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裙子折了三叠卡在大腿根,脚踝上堆着白云一样的泡泡袜,指甲上那层水钻在夜色里只有凑近才能看见光。
她忽然想笑。要是母亲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站在玄关哭。要是美咲看见,大概会扭头就走,或者更糟,会站在那里用那种担心的眼神看着她,说“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那种眼神她今天已经受够了。校门口,美咲和另外两个女生围着她,说裙子太短,说泡泡袜会冷,说“回到以前那样吧”,语气里全是那种眼神,像在看一只走丢的猫。她当时用陆的口癖把她们顶回去了,说“吵死了,反正这就是真实的我,跟你们没关系吧”。话出口的时候她看见美咲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另外两个女生拉着美咲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除了担心还有别的东西,唯不太确定是什么,可能是觉得她疯了。
“发什么呆。”陆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已经靠在围栏上,手肘撑着铁栏杆,歪着头看她。“烟要烧到手了。”
唯低头一看,烟已经烧到滤嘴了,橙色的滤嘴边缘开始变黑,她赶紧把最后一口吸了,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烟头很小了,摁的时候手指差点碰到烧红的部分。她把烟头扔进那个塑料种植箱,和陆的烟头落在一起。
“过来。”陆说。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伸手把她的裙摆往下扯了一下,扯到膝盖上面一点,然后手没收回去,隔着裙子按在她大腿上。“今天在学校,”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些家伙叫你回去,你顶回去了。做得对。”
“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说过了不能再说?”他手上用了点力,隔着裙子捏了一下。“你以前什么样,我又不是没见过。开学那会儿,你坐在教室靠窗那排,裙子到膝盖下面,头发黑的长直,指甲剪得秃秃的,脸上什么都不抹。跟个透明人似的。”他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带着恶意的笑,更像是觉得有趣。“现在呢。你看看你。”
唯低头看自己。裙子折了三叠,泡泡袜堆在脚踝,指甲上水钻在暗处反着微弱的光,头发是白金卷的,被风吹得有点毛躁,但颜色确实亮,就算在夜里也看得出来和黑色不一样。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粉底厚,摸上去滑滑的,假睫毛的重量在眼皮上感觉得到,彩瞳让视野边缘带了一点不自然的颜色。她确实和开学那会儿不一样了。开学那会儿她每天放学就回家,窝在房间里开直播,对着摄像头装清纯女神,收那些粉丝的打赏,然后一个人坐在白色墙壁前面数自己存了多少钱。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在骗人,骗得很累,但至少安全。现在她站在天台上抽烟,裙子短到大腿根,身边站着黑崎陆,一个在教室里没人敢惹也没人想理的不良少年。她骗的人更多了,粉丝还在给她打钱,她拿那些钱来买烟、打柏青哥、做指甲,但她觉得没那么累了。或者说,累的地方不一样了。
“下周带你去买新的。”陆说,手从她大腿上拿开,插回裤兜里。“烟也快没了。你那边的猪猡最近给得怎么样?”
“还行。”唯说。昨晚直播收了四万多日元,有几个老粉一直在刷SC,说“小唯今天声音好像有点累,要注意休息哦”,她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说谢谢,然后下播之后把那些钱转进自己的账户,关掉电脑,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一根烟。烟灰缸是上个月买的,玻璃的,透明,放在电脑旁边,和白色墙壁、白色书桌、白色床单放在一起,很显眼。她有时候直播到一半会瞥见那个烟灰缸,里面有两三个烟头,有的滤嘴上有口红印,有的没有。粉丝看不到这些。粉丝只能看到摄像头框住的那一小块,她的脸、她的肩膀、她背后那面白墙。她有时候觉得那面白墙是假的,像一块幕布,后面藏着现在站在天台上的这个人。
“多榨点。”陆说。他从围栏上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腰上一小条皮肤。“下周要买的东西多。烟、指甲、还有……”他想了想,“鞋。你那双凉鞋不行了,厚底磨偏了。”
唯低头看自己的鞋。厚底凉鞋,黑色的,左边那只的鞋底外侧确实磨掉了一层,走路的时候有点往一边歪。她自己没注意到,陆注意到了。她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陆会注意到她的鞋磨偏了,会带她来天台给她烟抽,会说“干得漂亮”,但也会在游戏厅里拍她后脑勺,会管粉丝叫猪猡,会让她多榨点钱出来。她把这些混在一起想,想不出一个清楚的结论,就像把烟味和柔顺剂味混在一起闻,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了。”陆说,往天台门口走。“下面还有一局,刚才那小子连赢我三把,我得打回来。”
唯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天台,塑料种植箱里两个烟头并排躺着,一个滤嘴上有牙印,是陆的,一个滤嘴上有浅浅的口红印,是她自己的。风把她的头发又吹起来,她伸手按住,跟着陆走下楼梯。楼梯间里的涂鸦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比上来的时候更乱,有一行用红色喷漆写的字,她刚才没注意,现在看清了,写的是“ここから先は地獄”,日文,意思是“从这里开始是地狱”。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写的是楼梯间还是别的什么。陆已经走到下面一层了,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她加快步子跟上去,泡泡袜在脚踝上晃了一下。
回到游戏厅的时候,格斗游戏机前面站了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正在投币。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男生回头看见是陆,点了下头,让开位置。陆坐下,拿起摇杆,回头看了唯一眼。“站着干嘛,过来。”
唯走过去,站在他椅子旁边。游戏厅的音乐还是那么吵,烟味还是那么重,屏幕上两个像素小人又开始互相殴打。她把手插进裙子的侧兜里,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直播平台的日程提醒还在通知栏里。今晚要播。打赏目标要调高。她看着陆的手指在按键上噼里啪啦地敲,屏幕上他的角色跳起来踢了对方一脚,血条掉了一截。他嘴里叼着根新点的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伸过去,用指尖把他那截烟灰弹掉了。陆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学得挺快。”他说。
唯没说话,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的血条一截一截往下掉。游戏厅外面,车站方向的灯光还亮着,一排排白的,冷冷的。天台上的两个烟头大概已经被风吹到角落里去了,或者还躺在塑料种植箱的枯土上,并排放着,一个带牙印,一个带口红印。她想到今晚直播的时候要怎么笑,要说什么话,要让那些隔着屏幕的人相信她还是那个清纯女神。然后下播之后,她要把今晚的钱算一算,看看离陆说的“新的”还差多少。
屏幕上陆的角色赢了,他举起一只手,唯和他击了个掌。掌心碰掌心,他的手是热的,她的也是。游戏厅的霓虹灯牌在玻璃门外一闪一闪,红红绿绿的,映在她指甲的水钻上。
被关上的家门
游戏厅的霓虹灯在玻璃门外闪了很久,红绿交替的光映在她指甲的水钻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陆又打了两局,她一直站在旁边,偶尔帮他弹烟灰。第三局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摇杆一推,说走了。她跟着他走出游戏厅,外面车站方向的灯还是那么白那么冷,风比傍晚更硬,从泡泡袜和裙摆之间的缝隙钻进来,贴着皮肤往上爬。
陆在车站前和她分开,走之前捏了一下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嘴唇上蹭了蹭,蹭掉了大半唇膏。他说了句“明天别迟到”,就转身往反方向走了,背影混进便利店门口那群染头发的人里,很快就分不清了。唯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拿手机屏幕当镜子看了一眼,嘴唇上只剩一圈模糊的红色轮廓,像被水泡过的印泥。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从车站到白濑家要经过一条商店街,这个点大半店铺都拉了卷帘门,只有一家便当店和一家药妆店还亮着。便当店门口摆着打折的炸鸡便当,塑料膜上凝着水珠,店员正往上面贴半价的标签。唯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她晚饭还没吃,胃里空得有点发酸,但她不想买。回家随便找点什么吃就行。她把手插进裙子的侧兜里,指甲隔着布料刮到手机边缘,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公寓楼下的门厅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惨惨地照在信箱上。她家在三楼,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禁止乱扔垃圾”的告示,边角卷了起来。她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像是开给空屋子听的。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母亲的拖鞋摆在鞋柜旁边,鞋头朝着门口,是等人回来的摆法。唯踢掉自己的厚底凉鞋,鞋跟磕在鞋柜门上响了一声。她没摆正,就那样歪着,一只朝里一只朝外。客厅方向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
“回来了。”母亲说。声音里有一种试探,像在踩一块不知道会不会塌的地板。
唯“嗯”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闻到了味噌汤的味道,还有煎鱼。母亲在身后说“饭还热着”,她没回头,说了句“不吃了”,手已经搭上了自己房间的门把手。
她进了房间,把门关上。没锁。她从来不在家里锁门,因为母亲从来不会不敲门就进来。至少以前不会。
房间里的空气是闷的,窗关了一整天,烟味散不出去,和化妆品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甜腻的、让人有点头晕的味道。她把书包扔在床上,床单是粉色的,上面印着豹纹的枕头套,和之前纯白的床品叠在一起,像两个不同的人住在这张床上。书桌上摊着直播用的环形灯,灯旁边是半包没抽完的烟和一个打火机,打火机是陆的,银色外壳,上面有一道划痕,他落在天台上被她捡回来的。她把打火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放进抽屉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直播平台的提醒:距离预定开播时间还有一小时。她往下滑,看到粉丝私信已经积了十几条,最上面一条写着“小唯今天会播吗?等了好久了”,后面跟着一个星星的表情。她没点开,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坐到床沿上,开始卸妆。卸妆棉擦过眼皮的时候把假睫毛带下来一根,粘在棉片上,像一只死掉的黑色小虫。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棉片对折扔进垃圾桶。粉底擦掉之后镜子里的脸变回那个有黑眼圈的、清秀但没什么血色的脸,只是头发还是白金卷的,和这张脸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把两种不搭的颜料硬搅在一起。她用发圈把头发松松地扎起来,起身去够衣柜里的居家服。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
没有敲门。门把手直接转下去,门板往里推,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刚从厨房过来,擦手的动作停在一半。她的视线从唯的白金卷发移到椅子上搭着的超短裙,再移到桌上那包烟和烟灰缸里按灭的几个烟头上。她的表情像是在拼一幅缺了很多块的拼图,拼出来的东西让她不敢相信。
“小唯。”母亲叫了她一声,声音和刚才在走廊里不一样了,变紧了,像一根被拧过的毛巾。“妈妈想跟你谈谈。”
唯坐在床沿没动,手里还攥着居家服的领口。
“最近……你到底怎么了?”母亲往前走了一步,抹布被她攥得皱成一团。“那头发,还有衣服,那个裙子短成什么样了,还有——”她的目光又扫过烟灰缸,“你抽烟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唯没回答。她把手里的居家服放下,去够手机。母亲看到这个动作,声音又高了一点:“妈妈在跟你说话呢。你看看你这个房间,以前不是这样的,干干净净的,现在墙上贴的都是什么,那个粉色的海报,还有那些衣服,妈妈都不认识你了。”
“说完了吗。”唯说。声音很平,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没有说完。”母亲走进房间,站在书桌旁边,手撑在桌沿上。“你告诉妈妈,是不是在学校认识了什么不好的人?是不是有人逼你?妈妈可以去找老师——”
“没人逼我。”
“那你为什么变成这样?”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了,那种抖是从喉咙深处传上来的,压不住。“你以前多乖啊,头发黑黑的,裙子也穿得好好的,妈妈说什么你都听,现在呢?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邻居看见了会怎么说?你让妈妈怎么——”
“怎么跟邻居交代?”唯抬起头来了。她的眼睛在环形灯的余光里显得很亮,黑眼圈被灯光照得发青。“你关心的是邻居怎么说?”
母亲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妈妈是关心你——”
“你关心的是你自己的面子。”唯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站起来。她比母亲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母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抹布从手里掉在地板上,没人去捡。“你进我房间敲门了吗?你问过我一声吗?‘小唯,妈妈可以进来吗’,你说了吗?”
“这是妈妈的家——”
“这也是我的房间!”唯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得像什么东西被掰断了。她自己都没预料到这个音量,喉咙被震得有点发疼。“你从来不敲门,你从来都是想进就进,翻我东西,看我手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上个月偷看我聊天记录?”
母亲的脸白了。“妈妈是担心你——”
“担心我?你担心的是我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你没法跟隔壁阿姨解释为什么你女儿头发是白的!你担心的是这个!”
“白濑唯!”母亲也叫了她的全名,声音终于也尖起来了。“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妈妈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
“养我?”唯往前逼了一步,母亲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书桌边缘,桌上的环形灯晃了一下。“你养我花了多少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给我那点零花钱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知道我现在赚多少吗?你知道我直播间一晚上能收多少打赏吗?”
母亲愣住了。直播这个词她显然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不愿意接受。“什么直播?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唯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在干什么,你不知道我认识什么人,你不知道我抽第一根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进我房间翻我东西,然后跟我说‘变回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样子有什么不好?”母亲的声音软下来了,软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调子。“你以前多好啊,妈妈同事都说你乖,说你文静,说你一看就是好学生——”
“好学生。”唯重复了这三个字,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嘴角咧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好学生,乖,文静,好学生。你知道我装那个好学生装了多久吗?你知道我每天在学校里笑的时候脸有多酸吗?你知道我晚上关上门之后有多想死吗?”
母亲彻底不说话了。她的手在身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你不知道。”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想要一个乖女儿,一个能让你在邻居面前抬得起头的女儿。你根本不想要我。”
“小唯,妈妈怎么会不想要你——”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唯伸手把扎头发的发圈扯下来,白金卷发披散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黑色吊带外面。“这就是我。这就是你女儿现在的样子。白头发,短裙子,抽烟,骂人,晚上在网上让一群不认识的男人给我打钱。你看清楚了,然后你出去。”
母亲的嘴唇在抖,眼圈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看着唯,像是在看一个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陌生人,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里面的东西全换了。
“你……你说的那些钱,”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些钱,是妈妈给你的零花钱不够用吗?妈妈可以多打一份工——”
“够了你别说了。”唯的声音突然又冷回去了,冷得像把什么东西“啪”地关上了。“我不用你的钱。我用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赚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你是妈妈的孩子——”
“吵死了。”唯说,用的就是平时对朋友、对同学、对任何挡了她路的人用的那个调子,懒洋洋的,带着陆那种不耐烦的尾音。“臭老太婆,别在这磨磨唧唧的。”
母亲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往后仰了一下。她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出去。”唯走到门口,把门拉到最大,站在门框旁边,下巴朝走廊抬了抬。“我要换衣服了,别在这杵着。”
母亲没动。她看着唯的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一个能让她确认这还是自己女儿的线索。唯把脸别开了,看向走廊对面墙上挂的日历,日历还停在两个月前,上面印着超市的打折信息。
“妈妈……”母亲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子,“妈妈只是不想你以后后悔。”
“那是我的事。”唯说。“出去。”
母亲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了,动作很慢,像腰上绑了沙袋。她走到门口,在门框那里停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唯没给她机会。
“以后进我房间先敲门。”唯说,“不敲就别进来。这又不是你的房间。”
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墙,停了两秒钟,然后进了厨房。厨房的灯亮起来了,过一会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很小,像在洗什么东西。
唯把门关上了。这回关了锁,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孔里。她站在门后面,手还按在门把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水声持续了很久,超过洗一个碗需要的时间。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直播平台的提醒又弹了一条:还有四十五分钟开播,预约人数已经破千了。她把提醒划掉,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自己。白金卷发,没卸干净的睫毛膏在眼下晕了一小圈黑,嘴唇上只剩一点点唇膏的残色。她盯着屏幕里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打开直播软件,把今晚的标题改成了“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改完标题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换居家服。脱掉吊带的时候手臂上有一道浅红的印子,是今天在学校被书包带勒的,还是被陆捏的,她分不清了。她套上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是之前直播粉丝寄来的礼物,胸口印着一个卡通猫,猫的眼睛被洗得有点裂了。
换好衣服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直播软件的后台数据。上周的打赏总额比上上周涨了四成,最上面那个叫“唯命是从”的粉丝今晚又预约了,这个人每次开播都第一个进来,每次打赏都选最贵的那档,留言永远是同一句“小唯今天也很美”。她看着这个ID,嘴里轻轻“啧”了一声,声音很小,只有自己听得见。然后她切到前置摄像头,对着镜头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拉上去,眼睛睁大一点,歪了歪头。
屏幕里的女孩看起来还是那个清纯女神,只是头发白了,只是眼底的黑眼圈遮不太住。她把直播时间又往后推了十五分钟,在动态里发了一条“准备中,马上来♡”。发出去十秒钟,下面多了二十几条回复。
厨房的水声停了。走廊里传来母亲房间的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听得清清楚楚。唯把手机架到环形灯中间,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刚才对母亲笑的那个不一样,这个笑是给屏幕的,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量过。
她按下开播键。
“晚上好呀,”她对着镜头挥手,指甲上的水钻在环形灯下闪了一下,“今天有点晚了,对不起哦。不过——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评论栏开始滚动。她看着那些飞快刷过的文字,看着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弹出来,把她的脸遮住又露出来。她把母亲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个表情从脑子里推出去,推到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清。然后她凑近镜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晚的打赏目标,我想定高一点。你们会帮我的,对吧?”
评论区炸了。礼物特效铺满了整个屏幕。
她把手机支架调低了一点,让自己在画面里显得更近。背后墙上粉色的海报露出一个角,豹纹枕头在镜头边缘晃了一下。她对着镜头歪了歪头,白金卷发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黑色T恤的卡通猫脸上,把那只裂了眼睛的猫遮住了一半。
屏幕上的礼物还在刷。她笑了一下,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甲上的水钻又闪了一下。
虚拟形象嘴边的烟
环形灯的白光把房间切成两个世界。光圈之内是镜头能拍到的部分,光圈之外是母亲刚才站过的位置。唯把手机支架又调低了一点,让镜头稍微仰起来,这样她的下巴会显得更尖,脖子更长,锁骨上那条银色细链会刚好落在画面下缘。链子是陆随手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扔给她的,说戴着吧,别摘。她就一直戴着,洗澡也不摘,链子已经在她皮肤上磨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开播三分钟,在线人数已经破了上周的峰值。评论栏滚得太快,她其实看不太清,只能捕捉到零碎的字词。“小唯今天好近”“头发真的全白了?”“前天直播的时候是不是说了‘别烦我’”“那个语气好凶但是好喜欢”“小唯骂我小唯骂我”。她看着最后那条,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她说。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清亮里带一点软,尾音习惯性地往上挑,像是撒娇。评论栏立刻开始猜。生日?新衣服?联动?她摇摇头,每摇一下白金卷发就在肩头弹一下,有几缕蹭到黑色T恤的领口,卡在卡通猫裂开的眼睛旁边。她伸手把头发拨开,指甲上的水钻在镜头前拉出一道细碎的光。
“你们不是一直说,想看我做点不一样的事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已经伸到镜头外面去了。电脑桌的右边,环形灯的底座旁边,放着一个深灰色的玻璃烟灰缸。烟灰缸是她在百元店随便买的,很便宜,玻璃里还掺着气泡,但用了一个月,缸底已经积了厚厚一圈灰白的烟灰,最上面几根烟蒂歪歪斜斜地叠着,有一根的滤嘴还留着淡淡的唇膏印。烟盒就搁在烟灰缸旁边,红色包装,是陆抽的那个牌子,她第一次自己买烟的时候在便利店货架前站了快五分钟,最后还是选了和他一样的。
她的手指摸到烟盒,抽出一根。动作不太熟练,指甲太长了,水晶甲片卡在烟盒开口处,她稍微用了点力才把烟拽出来。评论栏安静了一瞬,然后像被捅了的蜂窝一样炸开。
“等等等等那是什么”“烟???”“小唯拿烟了”“假的吧是道具吧”“清纯妹住手啊——”
她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举到镜头前。环形灯把白色的烟纸照得发亮,滤嘴那圈金色的环闪了一下。“今天,想和你们一起抽一根。”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想吃草莓蛋糕。
然后她切了一下直播软件的画面源。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新的窗口,是她的虚拟形象。那个用了快一年的皮套,黑色长直发,白色水手服领子,眼睛又圆又大,皮肤白得没有一丝瑕疵。小唯。清纯的、干净的、永远不会说脏话的小唯。她花了一个月生活费买的皮套,粉丝从零攒到几万,全靠这张脸。皮套的嘴角永远是微微上翘的,眼睛永远亮晶晶的,连眨眼都是设定好的频率,不快不慢,刚好让人觉得可爱。
她操作鼠标,打开皮套的控制面板。表情选项,动作选项,道具选项。她翻到最下面那一栏,那里有几个她之前从来没用过的东西。是上周一个粉丝在私信里发给她的,说是自己做的模型配件,让她试试看。她当时没理,现在她把那个文件拖进了加载框。
虚拟形象的嘴边多了一根烟。
白色的,细细的,和真烟差不多大小,夹在那张永远微笑的嘴唇右边。因为模型精度不够,烟和嘴角之间有一点点穿模,烟头嵌进脸颊的皮肤里,看起来有点滑稽。但评论栏没人觉得滑稽。
“卧槽”“小唯嘴里有烟”“建模出bug了吧”“是道具是道具对吧”“好色”“清纯妹抽烟好色”“我要死了”。
唯看着屏幕里那个黑发白裙的女孩叼着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真烟。她按了一下打火机,火苗蹿出来,在环形灯的光里几乎看不见颜色。她把烟凑上去,吸了一口。
第一口没点着。烟纸烧了一点边,但没燃到烟丝。她皱了皱眉,又吸了一口,这次火苗咬住了烟丝,红色的光从烟头往里蔓延,一缕白烟升起来,在她脸前散开。她吸得有点急,烟气冲进喉咙,呛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咳。她记得陆说过,抽烟不能咳,咳了就输了。
她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缓缓吐出一口气。烟雾从嘴唇间流出来,比她在视频里看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浓,大概是房间太暗了,环形灯一照,烟变得特别白,特别显眼。烟灰缸就在手边,但她没弹烟灰,任由那截灰白的烟灰挂在烟头上,颤颤巍巍地延长。
虚拟形象那边,她点了一下“抽烟”动作的循环播放。黑发女孩的嘴唇微微张开,烟在嘴边上下浮动,偶尔有一缕半透明的粒子特效从烟头飘出来,做得还挺精细。评论栏已经疯了。
“清纯妹真的在抽”“我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小唯你嘴里那根是真的假的”“堕落女神最棒了”“再让我看看”“别停别停别停”“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打赏开始刷屏。最开始是一个五百日元的普通礼物,然后是几个一千的,接着有人扔了一个五千的烟花特效,屏幕被炸开的金色粒子铺满。唯眯着眼睛看评论栏,看到那个熟悉的ID。“唯命是从”进来了,一句话没说,直接扔了一个一万日元的SC,留言只有三个字:“再来一根。”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秒。烟叼在嘴里,嘴唇抿着滤嘴,金色的环被她咬出一点牙印。她伸手又去摸烟盒,抽了第二根出来。这次她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对着镜头晃了晃。“这根,等下播之前抽。”她说,声音有点哑,第一根烟的焦油味还挂在嗓子里。
然后她凑近镜头,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对着镜头展示烟头。红色的火星在镜头前特别刺眼,烟灰已经积了快一厘米长,她轻轻一弹,灰落在烟灰缸里,散成一片。“你们看,”她说,“是真的哦。”
评论栏的滚动速度已经快到看不清单条了。她只能看到颜色,粉色、蓝色、金色的用户名混在一起,礼物特效一个叠一个,把她的半张脸都遮住了。她靠在椅背上,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这次她没急着吐,让烟在肺里停了两秒,才慢慢从鼻孔和嘴唇同时放出来。烟雾把环形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浑浊的白。
虚拟形象那边,黑发女孩的烟也同步冒着粒子。真烟和假烟,两张脸,一个在屏幕里一个在屏幕外,做着同样的动作。她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停。她把烟夹在左手,右手去调虚拟形象的镜头角度,让皮套的脸离镜头更近一点,近到能看见模型贴图上的像素格。黑发女孩的嘴角还是笑着的,烟卡在唇边,眼睛一眨一眨。
“我以前啊,”她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点低,“一直觉得抽烟很蠢。又臭又呛,还花钱。我妈也讨厌烟味,她说闻到就头疼。”
她提到母亲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像在说一个不太熟的人。评论栏里有人问“妈妈不知道吗”,她看见了,笑了一下。“不知道哦。她以为我还是那个乖女儿呢。裙子改短了没发现,头发染白了没发现,指甲这么长了也没发现。她只看见我房间变乱了,就站在门口吼我。吼完就走了,门关得比我还快。”
她停了一下,把烟灰弹掉。灰落在烟灰缸里,盖住了下面那几根旧烟蒂。“不过算了。反正这房间现在是我的了。我用自己赚的钱买的烟灰缸,自己赚的钱买的烟。她想管也管不着。”
“唯命是从”又扔了一个SC,这次是两万日元。“小唯的钱自己花,想买什么买什么。”她看着这条,第一次对着镜头露出了今晚真正想笑的表情。嘴角歪了一下,不太好看,但很真。“听见没,”她对着评论栏说,“这才叫懂事。”
然后她做了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对着镜头,把滤嘴那一端凑到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唇膏在金色环上留了一个淡粉色的印子。她把烟举到镜头前,让所有人看清那个印子。“这根烟,等下播了谁想要的话,我寄给你们。”她说,“当然,得是打赏最多的那个人。”
评论栏彻底失控了。礼物特效多到手机开始卡顿,画面一顿一顿的,虚拟形象的动作变成了慢速的鬼畜循环,黑发女孩的烟在嘴边一抖一抖。唯没管画面卡不卡,她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往后靠,让环形灯从侧面照过来。烟从她鼻子里飘出来,被侧光照得一丝一丝的,像某种廉价的特效。
她想起陆在天台上给她点烟的样子。打火机凑过来,火苗晃了晃,他的手指碰到她的下巴,凉的,指甲剪得很短。他说抽吧,她就抽了。那时候她咳了,他没笑她,只是说多抽几次就习惯了。现在她确实习惯了。焦油的味道不再让她反胃,烟进肺里的感觉变得熟悉,像某种固定仪式。每次点烟的时候她都觉得离陆近了一点,离那个站在校门口被朋友围住的白濑唯远了一点。那个白濑唯会穿膝盖以下的裙子,会修剪指甲到很短,会偷用母亲的薄粉底。那个白濑唯已经不在了。
“你们知道吗,”她对着镜头说,烟夹在手里,烟灰又积了一截,“我以前有个朋友,关系挺好的。她总说我裙子太长了,让我改短点。我没改。现在我的裙子短到坐下的时候什么都能看见,她反而不说了。上周在走廊碰到,她看了我一眼,低头走了。”
她吸了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环形灯里翻滚。“挺好的。省得我废话。”
“唯命是从”又打赏了。五万。留言是:“小唯不需要朋友。小唯只需要我们就够了。”
她看着这条留言,烟叼在嘴里,没吸,只是含着。滤嘴上的唇膏印已经被口水洇开了一点,粉色的印子糊成一片。她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久到评论栏开始有人问“小唯怎么了”“卡了吗”“还在吗”。
“对,”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礼物特效的音效盖住,“我只需要你们。”
她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压下去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嘶声,最后一缕烟从指缝里钻出来。虚拟形象那边的烟也停了,黑发女孩又变回那个嘴角上翘、眼睛亮晶晶的清纯小唯,嘴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评论栏还在刷“再来一根”“没看够”“小唯再抽一根”“求求了”。打赏没停,反而更多了。她看着那些滚动的字和不断弹出的礼物特效,突然觉得有点累。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一座小小的灰白山丘,最上面那根还在冒最后一丝烟,细细的,直的,升到半空就散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伸手去够手机,“明天再——”
话没说完,“唯命是从”又扔了一个SC。这次是十万。留言只有一句话:“明天也要抽。不抽我就不来了。”
她盯着那个十万的数字看了三秒。十万日元。够她买十条这个牌子的烟,够她把指甲重新做一遍,够她买那双在涩谷看中的厚底凉鞋。她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重新坐正,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好吧,”她说,“那明天,我们抽两根。”
评论栏欢呼起来。虚拟形象的黑发女孩对着镜头眨了眨眼,清纯的、无辜的、嘴里干干净净的。唯伸手把烟盒拿过来,当着镜头的面,又抽了一根出来,夹在耳朵上。
“这根留着明天开播点。”她说,“你们记得来哦。”
下播之后她没马上关环形灯。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耳朵上夹着那根烟,手里攥着手机看后台数据。今晚的打赏总额是上周同期的三倍。“唯命是从”一个人就贡献了将近一半。她点进这个人的主页,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小人,简介空白,关注列表只有她一个。注册时间是三个月前,正好是她第一次在直播里露出不耐烦表情的那天。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放在烟盒上面。烟盒旁边是那个深灰色的玻璃烟灰缸,缸底的烟灰已经满到快溢出来了。她盯着烟灰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端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垃圾桶旁边,把里面的烟灰和烟蒂倒进去。灰白色的粉末扬起来一点,在空气里散开,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等灰落定了才松口气。
倒完烟灰,她把空烟灰缸放回桌上,又抽了一张湿巾把缸壁内侧擦了一遍。玻璃上的气泡被擦干净了,露出透明的本色。她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拿出来,放在空烟灰缸旁边,摆正,滤嘴朝上。
然后她关了环形灯。房间暗下来,只剩手机屏幕的光。她看见母亲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还亮着。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耳朵上还留着夹烟的触感,指缝里还有焦油的味道。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手放下,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堕落女神的披露会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好。耳朵上夹过烟的地方隐隐发痒,指缝里的焦油味洗了两遍手也没完全散掉。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后台数据像一根细线拴着她的神经。凌晨三点她终于爬起来,摸黑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就是她摆在烟灰缸旁边、滤嘴朝上那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重新躺回去。烟草的干涩味道渗进舌尖,她才觉得心跳慢慢平下来。
第二天到学校,她照常坐在教室靠窗第三排。头发披下来遮住半边脸,制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裙摆老老实实垂在膝盖以下。同桌的女生凑过来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可丽饼店,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说家里有事。那女生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眼角多停留了两秒,大概是注意到了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回去翻课本。
唯低下头继续假装看笔记。她当然注意到了同桌那两秒的停顿。她今早出门前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检查过,粉底打得比昨天更厚,但黑眼圈还是透出一点青灰色的影子。她用遮瑕膏叠了三层,手指拍得发酸。这还不够,她心里清楚。等放学就好了。
午休时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待在教室里刷手机。昨天直播的录屏已经被粉丝剪成片段传到了各个平台,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她点开一个播放量最高的,画面里虚拟形象的黑发女孩正对着镜头眨眼,嘴里干干净净的,下一秒她——现实里的她——把烟叼在嘴唇上,打火机的火苗凑近烟头。剪辑的人还配了字幕,“清纯女神堕落瞬间”。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伤心取关,有人说更爱了,有人问下次什么时候抽。她往下滑,看到一条留言:“小唯是不是被谁带坏了?”
她拇指停在那条留言上面。被谁带坏了。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裙子口袋,趴到桌上闭眼。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直播平台的私信提醒。她没拿出来看。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站起来。书包单肩挎着,步子比平时快,经过走廊拐角差点撞上隔壁班一个男生,对方“喂”了一声她已经走远了。出校门左拐,走大概两百米有个巷子口,黑崎陆靠在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旁边等她。制服衬衫照例敞着,银色项链在傍晚的光里闪了一下。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过来,抬了抬下巴。
“昨晚赚了不少啊。”他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头那端指了指她。
唯站在他面前,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嗯。”
“那个‘唯命是从’又砸了十万?”
“你看了?”
“我看了。”陆笑了一下,把烟塞回嘴里,低头点着了火,吸了一口才接着说,“你耳朵上夹烟那下,挺会演。”
唯没接话。她看着他嘴里吐出来的烟,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痒了一下。陆注意到她的视线,把烟从嘴里抽出来递过去,动作很随意,像递一瓶水。她接过来吸了一口,这次没呛,烟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陆看着她笑得更深了,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小片烟丝抹掉。
“今晚播不播?”他问。
“播。”
“播什么?”
唯把烟递回给他,抬起脸,眼睛里映着巷子外面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影。“我想把那个人设撕了。”
陆挑了挑眉。
“清纯的黑发小唯,”她说,声音很平,“演够了。今晚我要让他们看看真的。”
陆没马上说话。他把烟叼回嘴里,两只手插进裤子口袋,歪着头打量她。那种目光唯已经熟悉了——像在估一件东西值多少钱,又像在看一场自己投资的戏能演到什么程度。过了几秒他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在巷子里很清晰。
“行啊,”他说,“那你要怎么撕?”
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截图。那是她上周在涩谷一家辣妹系美发沙龙的网页上存的造型图,金发大波浪,发尾挑染了一点粉。她又翻到下一张,是某家美甲店的款式,超长水钻甲,透明底上贴满碎钻和珍珠,在灯光下碎光乱溅。她把手机举到陆面前。
“头发我今晚自己弄。假发,我买了。”她说,“指甲来不及做,但我有穿戴甲。衣服——”她顿了顿,“我房间里有。”
陆凑近看了一眼屏幕,吹出一声口哨。“全套啊。”
“全套。”
“那你那些粉丝呢?”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烟蒂随手弹进旁边的排水沟,“清纯女神突然变辣妹,不得哭一片?”
唯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她低头看着自己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手指,想起昨晚那个叫“唯命是从”的人说“不抽我就不来了”。十万日元。她抬起头,表情几乎算得上平静。
“哭就哭呗,”她说,“反正他们还是会打钱。”
陆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一半呛了一口,弯下腰咳了两声。直起身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唯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只终于学会叼飞盘的狗。“你真是,”他摇着头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唯没躲那只手。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后脑勺贴着他的掌心多停了一瞬。巷子尽头有一家便利店亮起了灯,白光漫过来,照在她涂了厚粉底却依然透出一点青色的脸上。她重新把书包带子理好,往巷子外走,经过陆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八点开播。你来不来?”
“你求我啊。”
她脚步没停,头也没回。“爱来不来。”
背后传来陆的笑声和打火机重新打火的声音。
回到家她反锁了房门。母亲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混着油烟味。她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收纳箱,把藏在旧冬被下面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假发套在塑料模特头上,金棕色大波浪,发尾挑染的粉色已经有点褪了,但灯光下看不出来。她对着镜子把假发戴好,调整发际线,用发胶把边缘碎发粘牢。镜子里的人一下子陌生了,金发衬得她肤色更白,黑眼圈在浅色头发的对比下反而没那么明显了。
然后是妆。她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这几个月陆续买回来的东西。粉底液换成了最白色号,遮瑕膏是三色的,眼影盘是辣妹系那种带大闪片的,假睫毛一盒一盒摞着,还有那副她戴过一次就再没碰过的蓝色大直径彩瞳。她对着镜子一层一层往脸上涂,粉底、遮瑕、修容、腮红打在颧骨最高处,眼线拉出去长长一条,假睫毛贴了两层,下睫毛用眼线液笔一根一根画出来。彩瞳戴进去的时候左眼刺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泪冒出来一点,拿棉签吸掉了。
最后是嘴唇。她翻出那支买了很久一直不敢用的裸色唇釉,涂了两层,又叠了一层透明唇蜜。镜子里的人冲她眨了眨眼,蓝色的大眼睛,浓密的睫毛像扇子一样扑下来。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嘴唇上的唇蜜抿掉一点,让颜色看起来更自然些。
穿戴甲是她上周在药妆店买的,透明底,上面粘着碎钻和一颗拇指大的假珍珠。她一片一片往指甲上贴,贴到无名指的时候胶水挤多了溢出来,她拿纸巾擦掉,又重新贴。十根手指贴完,她张开手在灯下看了看。碎钻反射着环形灯的白光,像十颗小星星嵌在指尖。
她把短裙和泡泡袜从箱子最底下拽出来。裙子是黑色百褶超短,她套上去拉了半天拉链,腰那里有点紧,她深吸一口气才拉上。上衣选了件领口开得很大的黑色针织短袖,锁骨和肩膀都露在外面。泡泡袜堆在脚踝,厚底凉鞋鞋跟大概有十厘米,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踝有点晃,但镜子里的比例一下子不一样了,腿被拉得又细又长。
全部穿好之后她站在穿衣镜前面。金发、浓妆、蓝眼睛、长甲、短裙、厚底鞋。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头。她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只牵动了一点点,但配上那个妆,看起来竟然有点凶。她满意了。
八点差五分,她把环形灯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直播软件已经就位。她坐下来,摄像头默认只拍上半身,画面里出现的是一个金发浓妆的女人,蓝色的大眼睛对着镜头眨了一下。她没急着开播,先调了一下虚拟形象的后台。那个黑发清纯的“小唯”还在默认皮肤列表里,她点开外观设置,手指悬在“切换”按钮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黑发女孩瞬间变成了金发大波浪,虚拟形象的衣服从白色水手服变成了一件黑色吊带,胸口开得很低,嘴唇上自动叠加了裸色唇釉的效果。她看着这个全新的虚拟形象,又看了看摄像头里自己的现实模样,两边几乎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点下了开播。
画面亮起来的瞬间评论栏就疯了。还没说话,弹幕已经密密麻麻盖满了屏幕:“???”“这是小唯???”“头发怎么回事”“假的吧”“声音呢声音呢”。她看着弹幕滚过去,等了几秒,才凑近麦克风。
“晚上好,”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拖得很长,“大家一点都不了解小唯呢。”
评论栏滚得更快了。她伸手把摄像头角度调低了一点,画面从只拍脸变成了拍到锁骨以下。黑色吊带的上缘和露出来的肩膀出现在镜头里,弹幕瞬间多了一排感叹号。她把脸凑回镜头前面,故意用贴着长甲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清纯人设,”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早就演腻了。”
她往后靠回椅背,翘起腿,短裙的裙摆往上跑了一截。弹幕里有人问“这是真的吗”,有人刷“还我黑发小唯”,也有人已经开始刷“姐姐好辣”。她看着这些字滚过去,嘴角翘起来,这次是真的在笑。
“这才是真实的我。”她把双手举到镜头前面,十根贴着水钻的指甲在环形灯下碎光四射,“看到了吗?这才叫指甲。以前那个干干净净的短甲,丑死了。”
她故意把手指张开又合拢,碎钻闪得镜头都有点过曝。评论栏有人刷了一个SC,五千日元,留言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扫了一眼ID,是个老粉,从她第一次开播就在的人。
“我以前?”她偏了偏头,金发从肩膀滑下来,“以前那个小唯是你们自己想象出来的。我又没说过我是清纯系。”
实际上她说过。她说过自己“不太会化妆”“喜欢安静待在家里”“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每一句都只说了一半。她把另一半藏起来了,现在她决定把那一半翻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你们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她拿起桌上那盒烟,当着镜头的面抽出一根,这次手没抖。打火机打着的那一下,火苗在镜头里晃了晃,她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从嘴唇间慢慢溢出来,模糊了半张脸。“最搞笑的是你们给我打钱让我抽。十万块让我抽烟。你们是不是有病?”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有人刷“被骂了好爽”,有人刷“继续骂”,有人刷了一排问号。SC开始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数额从一千到一万不等,留言五花八门:“就爱看你骂人”“女王”“再多抽两口”。她看着那些数字往上跳,心里有个地方凉凉的,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得意。
“行吧,”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贴着长甲的手指间,“既然你们这么爱看,那我今天再多说一点。”
她转头看向房间门口的方向。门关着,但她知道再过几秒就会有人来敲。她提前给陆发了消息,说八点十分左右来她家后门,别走正门。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八点零七分。差不多了。
“其实呢,”她把脸转回镜头,凑得很近,近到镜头里只剩她的眼睛和嘴唇,“小唯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
弹幕问什么原因。
“因为有个人,”她说,声音放轻了,尾音带着一点故意的甜腻,“让我觉得,以前那个样子太没意思了。”
她伸手从桌子底下摸出手机,盲打了一条消息发出去。过了大概半分钟,房间门被敲响了。她没起身,只是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抬高声音说:“进来吧,门没锁。”
门推开的声音被麦克风收进去了。陆出现在画面边缘的时候,弹幕明显卡了一拍。他穿着那件敞开的制服衬衫,银色项链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歪着头往镜头里看了一眼。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个椅子。他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
“大家好,”陆对着镜头抬了抬下巴,语气懒洋洋的,“我是她男人。”
弹幕彻底疯了。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混在一起滚过去,SC的提示音连着响了四五下。唯偏过头看着陆的侧脸,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种坏笑,眼睛眯起来,牙齿露出来一点。然后他伸手搂住唯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唯顺势靠过去,脸贴在他肩膀前面一点的位置,眼睛从下往上看着镜头。
“看到了吗?”她的声音闷在陆的衬衫布料里,但麦克风还是收进去了,“小唯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这个亲爱的。”
陆对着镜头眨了眨眼。那个眨眼明显是故意的,慢动作似的,眼皮合下去又抬起来。弹幕里有人刷“我失恋了”,有人刷“郎才女貌”,有人刷“这男的是谁啊凭什么”。SC的数额开始往上涨,一万、两万、三万,留言一条比一条癫狂。她靠在陆怀里,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和文字滚过去,心里冷冷笑了一声。这些人,一喜一忧的,哭的哭、叫的叫,钱倒是一分没少打。她抬起贴着碎钻长甲的手,在镜头前面晃了晃,然后轻轻搭在陆的胸口上。
“以后小唯就这个样子播了,”她说,“爱看的留下,不爱看的——”她顿了顿,把脸从陆肩膀那儿抬起来,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很甜的笑,“走好不送。”
陆低头看了她一眼,从嘴里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塞到她嘴唇上。她叼住,他拿打火机给她点着。两个人嘴对嘴离得很近,镜头里只映出金发、碎钻长甲、两片嘴唇和中间那根燃烧的烟。弹幕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像决堤一样涌上来。
她吸了一口,把烟吐向镜头方向。烟雾在环形灯前面散开,把她的脸遮得朦朦胧胧的。她听见陆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只有她听得见。然后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你们继续打钱啊,她抽烟要花钱的。”
弹幕又是一片“哈哈哈哈”和“打打打”。SC的提示音几乎没停过。唯靠在陆怀里,烟夹在指间,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滚动的文字和数字,忽然想起昨晚倒在垃圾桶里的那堆烟灰。灰白色的、轻飘飘的、一碰就散的东西。她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那个被她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烟灰缸里。
“今天就先这样吧,”她把烟叼回嘴里,伸手去够鼠标,“明天——”
话没说完,“唯命是从”又扔了一个SC。这次是二十万。留言只有一行字:“明天还抽,还穿这身。我加钱。”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二十万。够她把那家涩谷美甲店的整套水晶甲做三遍。她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重新坐正,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金发垂在脸颊两边,蓝色的大眼睛弯起来。
“行,”她说,“明天见。”
她点了下播。屏幕暗下去之后她没马上动,就那么靠在陆身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环形灯还在嗡嗡地响。陆伸手把她嘴里的烟拿下来,自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灰弹进那个空了一晚上的烟灰缸里。
“二十万,”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你这一晚上,比我一个月零花钱都多。”
唯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碎钻,灯光下它们闪得有点刺眼。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假发摘下来,金发下面露出她自己黑色的头发,被发网压得扁扁的,贴在头皮上。她拿掉发网,黑发披下来,和脸上那层浓妆放在一起,说不出的不协调。
陆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一声。“这样也挺好看。”
唯抬起头看他。他没在开玩笑,虽然嘴角还挂着那种惯常的坏笑,但眼睛里没有嘲弄的意思。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脸埋回他肩膀那儿,声音闷闷的:“明天你几点来?”
“看情况。”
“别迟到。”
“你求我啊。”
她没理他,伸手把烟灰缸旁边那根昨晚摆好的烟拿过来,塞到他嘴里。“抽你的烟,少废话。”
陆笑着把烟点着。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轮流吸一根烟的滋滋声。电脑屏幕暗着,但后台数据还在跳。她不用看也知道,今晚的总额大概够她把那家店里的东西全买一遍。她闭上眼睛,烟味、陆身上的柔顺剂味、还有粉底和睫毛胶水混在一起的化学味道,一起钻进鼻腔。
门外走廊上传来母亲的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唯听见了,但没睁眼。陆也听见了,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直播后的奖励
陆把烟抽到一半,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唯还靠在他肩膀上,听见他划开屏幕的声音,接着是直播后台的提示音——叮,叮,叮,一下接一下,密集得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她没睁眼,但睫毛动了一下。
“你知道你今晚收了多少吗?”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那种刚看完一场好戏的懒洋洋的满足。
“不想算。”
“我帮你算。”他拇指在屏幕上划拉,“扣掉平台抽成,净到手……啧,白濑,你比我想的有天赋多了。”
她终于抬起头,下巴搁在他锁骨的位置,从下往上看着他。他正盯着手机屏幕,那张平时总挂着坏笑的脸被屏幕光映得发白,嘴角的弧度却比平时更真一些,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是直播回放,画面正好停在她把烟点着的那一秒,虚拟形象和现实里的脸叠在一起,弹幕密密麻麻从画面上方滚过去,快得根本看不清字,只能看见一片白色和彩色的点,“‘清纯妹住手’跟‘堕落女神最棒了’刷得一样快。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你把他们脑子搞坏了。”他笑出声来,“一半人想让你变回去,一半人想看你更疯。两边都在给你打钱,就为了争谁是对的。你往那儿一坐,抽根烟,穿件露的衣服,他们自己就打起来了。你什么都没干,钱就哗哗地来。”
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鼻尖蹭到他衬衫的布料。上面有烟味,还有洗衣液那种廉价的花香。她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小唯会听陆的所有话。”
陆低下头看她,手机还捏在手里。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头顶的黑发上。卸了假发之后她头发被发网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箍过,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不怎么样——浓妆没卸,黑眼圈从粉底下透出来,嘴角还沾着一点口红蹭开的痕迹。但陆没嫌弃,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乱发拨到耳后。
“你这话说得,”他慢悠悠地开口,“跟直播里那个劲儿不一样啊。”
“直播里是给他们听的。”
“那现在这句是给谁听的?”
她抬起脸来,下巴离开他肩膀,很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戴彩瞳,是原本的深褐色,眼尾还挂着没卸干净的眼线,晕开一小片灰。她说:“给你。”
陆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真的被逗乐的笑,不全是嘲弄。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空出来的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她整个人贴过去,胸口压在他手臂上,水晶长甲抵着他小臂的皮肤,没用力。
“你可是我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那些家伙以为花钱买了你,实际上你是我的。”
唯没动。这句话从耳朵进去,顺着什么地方一路往下,沉到胃里,又热又重。她今晚收了几十万,屏幕上一排排的SC都在喊她女神、喊她名字、喊她再抽一根再脱一件,那些数字和字句堆在一起,像一面墙。但陆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砸过来,那面墙就碎了。她忽然觉得那些打赏的人离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而陆的体温、他的声音、他搂着她腰的手臂,才是真的。
“再说一遍。”她小声说。
“什么?”
“刚才那句。”
陆挑了挑眉,大概觉得她有点好笑,但还是顺着她来了。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拇指在她下巴那块软肉上按了按,说:“你是我的东西。”
她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应了一声,又像没应。下巴被他捏着,她没法低头,只能看着他。他的脸离得很近,眼睛里映着房间角落那盏环形灯的白光,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学校走廊里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正靠着窗台抽烟,被教导主任逮住也不慌,歪着头听训话,嘴角还挂着笑。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跟自己完全两个世界。现在她躺在他怀里,下巴被他捏着,听他叫自己“东西”,竟然觉得这是今晚最像人话的一句。
“奖励。”她说。
陆松开她下巴:“什么?”
“我今晚做得不错吧。”她把手搭在他胸口,水晶甲在灯光下碎碎地闪,“你说了,我有天赋。那奖励呢。”
陆歪了歪头看她,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伸手把她往后推了一下,她后背撞上床头的枕头,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压上来了,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床单上,另一只还搭在自己膝盖上没动。他俯视着她,嘴角那点笑还在,但眼神变了,变得慢吞吞的,像在考虑从哪里下口。
“奖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嘴里嚼了嚼,“你要什么奖励。”
唯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出声。他捏住她下巴的手换成整个手掌扣住她下颌,拇指顶在她下唇上把她的嘴按开,然后低头吻下来。没有试探,没有先碰一下再深入那种节奏,舌头直接顶进来,带着烟草的苦味和一点唾液的热。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手指下意识抓住他胸口的衬衫,水晶甲刮过布料,发出很轻的“嚓”一声。
他吻得很用力,舌头在她口腔里扫了一圈,压着她的舌根,让她有点喘不上气。她尝到他嘴里残留的烟味,混着自己刚才抽的那根的味道,两个人的唾液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鼻子堵了一下,发出黏糊糊的吸气声,他稍微退开一点让她换气,嘴唇还贴着她的下唇,然后没等她喘匀又压回来。
手从她V领的领口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上半身绷了一下。他的掌心很热,指腹有薄茧,大概是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蹭过她胸口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粝的摩擦感。她里面穿的是直播时那件黑色蕾丝内衣,薄薄一层,他手指勾住边缘往下拉,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拆什么包装。她仰起脖子,后脑勺抵着枕头,喉咙里逸出一声拖长的、有点哑的哼。
“你今晚,”他嘴贴着她嘴角说话,气息喷在她脸上,“在镜头前面扭那几下,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扭——”她话说到一半,他手指收拢了一下,她后半截话变成一声抽气。
“别装。”他笑了一声,牙齿轻轻磕在她下巴上,“你知不知道你点烟那会儿,腰扭得跟什么似的。弹幕上那些猪猡都快疯了。你故意的。”
她没否认。点烟的时候她确实刻意放慢了动作,把烟叼在嘴里,凑近打火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锁骨绷出一道线。那时候她脑子里没想太多,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样好看,这样那些盯着屏幕的眼睛会黏得更紧。现在被他说破了,她也不觉得羞耻,反而有点得意。
“那他们不是看得挺开心嘛。”她说,声音被吻和喘息搅得有点散。
“他们开心有什么用。”陆的手从她内衣底下抽出来,顺着腰侧往下摸,掌心贴着她腰上那一截皮肤,烫得她轻轻缩了一下,“你扭给谁看的。”
“给你。”
“再说一遍。”
“给你看的。”她声音大了一点,带着点急,“都是给你看的,行了吧。”
陆满意了,低头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没留情,牙齿陷进皮肤里,她“嘶”了一声,指甲掐进他肩膀。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个牙印,泛白,很快又泛红,他伸手用拇指蹭了蹭,像在检查自己的作品。
“明天穿这身去上学。”他说。
唯愣了一下:“这身?”
“这套。”他扯了扯她内衣的肩带,“外面套你那件制服,裙子改短点。别换。”
“学校会——”
“会什么?骂你?记过?”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那种满不在乎的轻快,“你今晚挣的钱够你退学复读三回的。怕什么。”
她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说得对,她想。学校那些老师、那些同学、那些她以前觉得必须遵守的东西,现在想起来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不痛不痒。她以前每天把裙摆拉到膝盖以下,把头发扎得规规矩矩,指甲剪到肉边,走路都尽量不发出声音。那时候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被点名、怕被记住、怕被划到“奇怪的人”那一栏里去。现在呢,她头发是金的,指甲是水晶的,脸上顶着两层假睫毛,坐在镜头前面抽烟给几万人看。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好。”她说。
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来继续刚才那个吻。这次没那么急,舌头慢慢地舔过她上颚,像在尝什么味道。她闭上眼睛,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摸到他后脑的头发,短而硬,扎手心。他一只手撑在她头侧,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到背后,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两个人之间几乎没缝隙了,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比平时快一点。
她张开嘴让他进得更深,舌头缠上去,把他嘴里最后那点烟味搜刮干净。水晶甲刮过他后颈,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他没躲,反而因为这个抓得更用力了,手指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她腰上那块皮肤被他捏得有点痛,但那种痛混着别的什么,让她小腹发紧,腿不自觉地曲起来,膝盖蹭到他腰侧。
“急什么。”他松开她的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点哑。
“没急。”
“你膝盖都顶到我了。”
“那你让开。”
“不让。”他笑了一下,低头把脸埋进她脖子和肩膀之间的窝里,鼻尖蹭着那块皮肤,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潮。她感觉到他嘴唇贴着她脖子上的血管,没咬,就那么贴着,像在感受脉搏跳动的频率。她偏过头给他让出更多空间,下巴抵着他头顶,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环形灯,白得有点刺眼。
“陆。”她叫他。
“嗯。”
“明天直播,我穿什么。”
他闷在她脖子里笑了一声,热气喷得她有点痒。“你衣服那么多,自己挑。”
“你帮我挑。”
他抬起头来,撑着胳膊看她。她躺在他身下,黑发铺在白色枕头上,脸上那层浓妆被吻和汗弄得有点花,口红蹭到嘴角外面,眼线晕开一小片。他看着看着,表情有点复杂,像在欣赏又像在琢磨什么。
“穿那件红的,”他说,“领口开大点那个。配你那个金假发。”
“那个领口都到——”
“对,就到那儿。”他打断她,手指在她胸口比划了一下,“让他们看,让他们打钱。反正他们只能看。”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线晕得更开了。她伸手勾住他脖子把他拉下来,嘴贴着他耳朵说:“那你今晚别走。”
陆没回答,但也没起身。他侧过身躺下来,把她捞进怀里,让她后背贴着自己胸口。手臂从她腰上绕过去,手掌摊开覆在她小腹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比刚才慢下来了。两个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剩环形灯的嗡嗡声和窗外很远的地方偶尔过一辆车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跳,打赏的提示音好像还在耳朵里响,叮叮叮的。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被陆呼吸的节奏盖过去了。他呼出来的气拂在她后颈上,均匀的,温热的,带着烟味。她把手覆在他搁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只手上,指甲上的碎钻硌着他的指节。
“明天别迟到。”她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
“你上次就迟了。”
“上次堵车。”
“你骑自行车堵什么车。”
陆在她背后闷笑了一声,胸膛的震动传过来。“你话怎么这么多。睡觉。”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呼吸变沉了,像是快睡着了。她睁开眼,望着床对面那面墙。墙上贴着她新买的海报,豹纹底上印着个她不认识的辣妹模特,金发,厚嘴唇,指甲比她现在的还长。海报旁边挂着她明天要穿的那件制服,裙子被她自己改短了一截,挂在衣架上,底下露出一大块空白墙面。
她想起以前那面墙是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妈说墙上别乱贴东西,她就真的一张都没贴过。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跟那面白墙一样,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现在这面墙花里胡哨的,海报、挂饰、她随手贴上去的亮片贴纸,乱七八糟的。她看着看着,觉得这样也挺好。乱是乱了点,但至少是她的。
陆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了,搭在她肚子上的手松了劲儿,沉沉地压着。她没动,就那么让他压着,听着他呼吸的节奏,慢慢也困了。闭眼之前她想了一下明天直播要说什么,想了一下那件红衣服配金假发的效果,想了一下评论区会怎么疯。然后她想到陆说的“他们只能看”,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
环形灯还亮着,她懒得起来关。那圈白光映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一团。她在那团光底下慢慢睡着了,手指还扣着陆的手指,水晶甲上的碎钻在暗处偶尔闪一下,像谁眨了下眼睛。
被烟草浸透的堕落之夜
环形灯的白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整夜,唯醒过来的时候眼睛先被那团光刺了一下,眯了半天才看清房间。陆的胳膊还搭在她肚子上,整个人从背后贴着她,呼吸打在她后颈,又热又潮。她轻轻把他的手臂抬起来挪到枕头上,坐起身的时候头发乱得遮住了半边脸,假睫毛掉了一只,粘在脸颊上,她随手扯下来扔到床头柜那边,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床单皱得不成样子,豹纹靠垫掉了一个在地上,另一个被她压在腿底下,压出深深的褶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昨晚的V领上衣卷到了胸口,露出底下被陆捏出指印的皮肤。那些印子已经开始发青了,按上去微微发疼。她拿指甲碰了碰,水晶甲上的碎钻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疼的感觉顺着神经爬上来,她没觉得难受,反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像这些印子是盖章,证明昨晚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她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脚趾碰到一个空烟盒,踢到一边去了。地板上还有昨天拆的那包万宝路的玻璃纸,揉成一小团,粘在她脚心上,她抖了两下才掉。房间里一股隔夜烟味混着化妆品甜腻的香气,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稠得能摸到。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是灰蒙蒙的早晨,对面楼顶的天线在雾里戳着,楼下有个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那人低头看手机。她看了两秒就把窗户关上了,还是屋里的味道让她安心。
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回头看他,他背上的肌肉在晨光里线条很模糊,衬衫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扔在电脑椅背上挂着。她走过去把衬衫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味渗进布料纤维里了,还有一点她昨晚用的那款草莓味身体乳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好闻但让她鼻子发酸的气味。她把衬衫抱在胸前站了一会儿,才扔回椅子上。
“几点了。”陆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不知道,手机没电了。”她昨晚直播完就没给手机充电,插头还扔在电脑桌底下,线拖了一地。
陆没再问,胳膊从枕头底下伸出来在床头柜上摸,摸到自己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又扔回去。“十点四十。”
“我第二节有课。”唯说,但语气里没什么着急的意思,她站在那儿,手指绕着一缕白金卷发,发尾分叉了,她拿指甲去掐,掐不断,就随手一甩。
“那就别去了。”陆翻过身仰面躺着,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她。他的眼神刚睡醒,没什么锐利劲儿,散散的,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是老样子,像随时在等什么好笑的事发生。“反正你去了也是趴桌上补觉,你们班那几个女的又得围过来问你头发怎么回事。”
唯没接话,走到电脑桌前把手机插上充电。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一堆未读消息,LINE上面叠了十几个红点,都是同班那几个女生发来的。她划开看了一眼,最上面一条是昨天下午的:“唯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好久没一起了。”下面是隔了两个小时的:“你已读不回我好伤心。”再下面就是今早的:“你今天来不来?老师点名了。”她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三秒钟,拇指一划,全部标成已读,然后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她们找你?”陆问。
“嗯。烦。”
“那就别理。”陆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伸手去够扔在枕头边的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点上。第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他眯着眼看她,“过来。”
唯走过去,跪在床边,膝盖陷进床垫里。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递到她嘴边。她接过去吸了一口,烟冲进喉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咳,但她忍住了,只让烟在嘴里含了一秒就从鼻子里呼出来。陆看着她,笑了一下,伸手把她嘴边沾的一点口水抹掉,拇指在她下唇上多停了一会儿。
“昨晚做得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像随口提一句。
唯心跳快了一拍。她知道他说的“做得好”是指直播里那些话,那些表演,那些让评论区炸成一片的举动。但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自动把“做得好”翻译成了别的意思。她低下头,把烟递回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没急着收回来。
“小唯会听陆的话。”她说,声音压得又轻又软,跟直播里那个撒娇的腔调一模一样。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切过去了,像换了个开关。
陆看着她,没笑,眼神却沉了一点。他把烟按灭在床头柜上那个当烟灰缸用的空罐子里,罐子里堆满了烟头,有的滤嘴朝上,有的歪在一边。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她整个人趴到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胸口。他的手从她后脑勺顺着头发往下摸,摸到发尾的时候攥了一把,把那些分叉的发尾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穿得这么花哨。”他另一只手顺着她腰侧往下,摸到裙腰,把那条本来就短的裙子往上推,裙子堆到她腰上,露出底下的内裤边。他手指勾着内裤边弹了一下,啪地一声轻响。“变得这么淫乱。”
唯趴在他胸口没动,脸侧贴着他的皮肤,能听见他心跳。这些话要是放在几个月前,她可能已经脸烧得抬不起头了。现在她只是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说:“嗯。”
“你已经哪里都逃不掉了哦,唯。”他的手指从内裤边滑下去,摸到她大腿内侧,那里还留着昨晚的痕迹,他按了一下,她腿缩了缩,但又立刻放开了,没躲。
“不逃哦。”她抬起头看他,嘴角弯着,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彩瞳还在,琥珀色的,在晨光里颜色变浅了,像兑了水的蜂蜜。“我会听陆的话,小唯已经是陆的东西了。”
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抓住她脚踝。她脚上还穿着昨晚的泡泡袜,厚重的白色堆堆袜,袜口勒在小腿肚上,袜底已经踩得发灰了。他抓住袜口往上扯,把整只袜子从她脚上剥下来,扔到床底下。另一只也扯掉,扔到同一个方向。她的脚踝露出来,细细的,上面有一圈袜口勒出来的红印。他捏着那圈红印,拇指来回蹭着。
“说。”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命令的调子。
“小唯是陆的东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软了,膝盖在床单上蹭了蹭,往他那边靠。
“再说。”
“小唯是陆的东西。全部都是。从头发尖到脚指甲,都是陆的。”
陆这才松开她的脚踝,手从她小腿往上摸,经过膝盖,经过大腿,摸到裙腰,把裙子彻底推上去。她配合着扭了扭腰,裙子从头上脱下来,扔到地上,跟昨晚扔在那儿的辣妹装混在一起。床单上还有昨晚蹭上去的粉底印,浅褐色的一小片,她的膝盖正好跪在上面。
陆翻身把她压在底下,床垫弹簧响了一声。她的背贴上床单,水晶长甲抓住他的肩膀,指甲尖陷进肉里,他肩膀缩了一下,没躲开。她赶紧松开一点,指甲收回来,只留指腹贴着他皮肤。
“抓吧。”他说,气息喷在她耳朵上,“抓坏了算我的。”
她重新把指甲扣回去,这次用了点力。他闷哼了一声,咬住她耳垂,牙齿碾着那块软肉。她吸了口气,脚趾蜷起来,脚跟在床单上蹬了一下,把本来就皱的床单蹬得更乱。他的手从她腰侧往下走,经过小腹,经过胯骨,手指勾住内裤边往下拽。她抬了抬腰配合他,内裤从腿上褪下去,挂在一边脚踝上,她蹬了两下没蹬掉,就不管了。
喘息声混着床单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床头那个空罐子里烟头散出来的隔夜烟味。她伸手去够他扔在枕头边的衬衫,抓过来攥在手里,布料上的烟草味钻进鼻子。她攥着衬衫,指甲把布料勾出几个小洞,丝线崩开的声音很细,混在别的声音里听不太出来。
陆的动作没什么温柔可言,跟昨晚直播里那个对镜头眨眼、搂着她腰做样子的陆完全不一样。那个陆是给观众看的,是表演给那些刷SC的猪猡看的。这个陆是只给她一个人看的。她知道这一点,所以哪怕他掐着她腰的力道让她倒吸了口气,她也没让他轻点。她反而把腰往他手里送,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声音又细又软,跟直播里讨好观众时用的腔调一模一样。她自己都没分清是在讨好陆还是在讨好谁,可能两个都是。
“小唯……是陆的……”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被撞得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个字之间都隔着喘息。水晶甲在他背上划出几道白印子,没破皮,但红了一片。他伸手把她乱抓的手按在枕头旁边,十指扣进去,把她的手钉在床单上。她动不了,只能仰着脖子,喉咙里发出那种她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谁的东西?”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嘴唇贴着她耳廓。
“陆的……小唯是陆的东西……”
“那些给你打钱的呢?”
“猪猡。”她几乎是本能地说出这个词,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个词是陆教她的,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的时候还觉得刺耳,现在说出来的时候居然带着一种奇怪的痛快。“他们只配看,只配掏钱……小唯是陆一个人的。”
陆在她上面笑了一声,胸膛的震动传给她。他松开她的手,撑起身体看了她一会儿,她躺在凌乱的床单上,白金卷发散在枕头上,彩瞳一只偏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点深棕色的边,厚粉底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脸颊上那颗小痣露出来了。他伸手用拇指蹭了蹭那颗痣,蹭了两下没蹭掉,才想起来那是她本来就长的。
“记住你自己说的。”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她闻到他嘴里混着烟味和早晨没刷牙的味道,不好闻,但她没躲。
“记住了。”她说,声音哑了。
完事之后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叠在一起躺着。她侧着身,脸埋在他胸口,手还攥着那件衬衫,衬衫上全是褶子,扣子被她扯掉了一颗,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手掌摊开覆着她后腰,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房间里安静下来,环形灯还亮着,电脑屏幕是黑的,映出床上两个人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陆。”
“嗯。”
“你会一直要我吧。”
他没马上回答。她等了几秒钟,心跳慢慢往上提,但脸上没表现出来,还是那副懒懒的贴着他的样子。然后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说:“你要是一直这样,我就要。”
她闭着眼,把这个回答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一直这样。一直这样是哪样?一直听他的话,一直把那些打赏的人当猪猡,一直穿着这些花哨衣服化着浓妆,一直不跟班里那几个女生说话,一直不回家——她妈上次打电话来是什么时候?上周?她没接,后来也没回。她妈发了一条LINE,很长一段,她没点开看,直接删了。删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但也就一下。
“小唯会一直这样的。”她说,睁开眼,看着床头那个堆满烟头的空罐子。罐子旁边是她昨晚摘下来的假睫毛,粘着一小坨胶水,还有一只耳环,水钻的,掉了一颗。再旁边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大概是哪个粉丝发来的私信。她没去看。
陆的手从她腰上抬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起来吧,我饿了。”
她从他身上爬起来,膝盖跪在床单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到处都是印子,腰上、大腿上、胸口,深浅不一。她伸手把挂在脚踝上的内裤扯下来,团了团扔进角落的洗衣篮里。洗衣篮已经满了,最上面搭着一条她上周穿过的豹纹短裙,裙边沾了酒,硬了一块。
她从衣柜里随便拽了件T恤套上,是陆的,灰的,洗得领口都松了,穿上能盖到屁股。她走到电脑桌前把充电线拔了,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LINE上面又多了几个红点,除了同班女生,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小唯酱我是你的粉丝”。她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两秒,手指悬在“同意”上面,最后还是划掉了,把手机扔到床上。
“谁啊?”陆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到地上找他的裤子。
“粉丝。找到我LINE了。”
“别理。”他说,语气跟刚才说“那就别理”的时候一模一样,轻飘飘的,好像那些粉丝根本不算什么东西。
“嗯。”她应了一声,走到他旁边,伸手把他后颈上被汗黏住的一缕头发拨开。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弯腰从地上捡起裤子穿上,拉链哗啦一声拉上去。
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水晶甲上的碎钻在晨光里闪着,有一颗松了,摇摇晃晃的,她拿拇指按了按,没按回去。指甲缝里有一点干掉的血痂,她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他背上的,也可能是她自己嘴上的,她舔了舔嘴唇,尝到一点铁锈味。
“去便利店买点吃的?”陆把衬衫从她手里抽走,抖了抖,发现少了一颗扣子,看了她一眼。
“我弄掉的。”她说,没什么歉意。
“知道。”他把衬衫套上,敞开穿,跟平时在学校里一个样。“走吧。”
她跟着他往门口走,经过那面贴着海报的墙,海报上的辣妹模特冲她笑,厚嘴唇,金头发,指甲比她的还长。她抬手用指尖碰了碰海报上模特的脸,碎钻刮过铜版纸,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里亮得多,她眯起眼,跟在陆后面下了楼。
SNS上的崩坏自拍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合拢,把午后的热风挡在外面。白濑唯站在冷柜前,玻璃门上倒映出她的脸,金发扎成松散的丸子,几缕碎发贴在颊侧,假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伸手拿了一罐冰咖啡,指尖的水钻刮过铝制罐身,发出细碎的响声。
陆在收银台旁边翻成人杂志,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帮我拿包烟”。她多走了一步,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抽了盒万宝路,顺手又抓了个打火机,一起扔到收银台上。店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扫码的手有点抖。
出了店门,陆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她凑过去给他点。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来,他低头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正好扑在她脸上。她没躲,反而凑得更近,把他嘴里的烟抽走,自己吸了一口。薄荷味的,凉得有点呛,她憋住没咳出来,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水晶甲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拍照。”陆说。
“现在?”
“嗯。发快拍。”他靠在便利店门口的护栏上,下巴朝她手机的方向抬了抬,“你不是想让他们看吗。”
她掏出手机,解锁。Instagram的快拍界面打开,后置摄像头对着街对面那家柏青哥店。霓虹灯招牌白天也亮着,粉紫色的光打在玻璃门上映出一片暧昧的雾气。她把手机举高,用拇指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按下快门。照片里能看见金发、浓密的假睫毛、浅棕色的大直径彩瞳,还有背景里模糊的柏青哥招牌。
她在照片上打了一行字:下午好呀。
发送。
然后她切到前置摄像头,对着屏幕里的自己歪了歪头。陆在旁边看着,没催。她抬起手,把手机举到脸的正前方,这次没有挡。整张脸都进了画面——厚粉底盖住了原本的肤色,颧骨上扫了橘粉色的腮红,嘴唇涂的是带珠光的裸色唇蜜,下唇中间亮晶晶的。假睫毛是两层,上面那层是交叉款,下面那层是单簇的,贴得不太整齐,眼尾有一簇翘起来了。彩瞳的颜色是浅棕带金闪,衬得瞳孔比实际大了一圈。
她按下快门。照片里的人在笑,嘴角翘着,露了半颗门牙,跟以前那个只涂薄粉底和唇膏的白濑唯完全不像。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然后按了下去。
手机还没放下就开始震了。
先是同班的一个女生,头像是个卡通兔子,发来一条私信:小唯???这是你吗???
紧接着另一个,头像是一杯奶茶:你染头发了?好突然!
第三条来自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感觉变了呢,有点认不出来。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没回。陆伸手把她的手机拿起来,翻了翻私信列表,嗤笑了一声。
“这些家伙,”他把手机扔回给她,“平时也不怎么跟你说话吧。”
“嗯。”她应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又多了几条通知,有个女生连着发了三个问号,还有一个直接问“你是谁啊”。她点开其中一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然后她打开相机,对着自己叼烟的手拍了一张。只拍手,水晶甲夹着烟身,指甲上的水钻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点,背景是便利店冰柜的玻璃门。她发出去,配了个剪刀手的表情符号。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一个女生私信她:你在抽烟???另一个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她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
“烦死了。”她说,但语气里没有真的烦躁,反而带着一点轻快。
“嫌烦就拉黑。”陆把烟屁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手插回裤兜里。
“不拉。”她把手机收进T恤口袋里,冰咖啡的罐身贴着大腿,凉得她缩了一下,“让她们看。”
回到公寓的时候,房间里还是昨晚那股烟味混着酒气的味道,窗户关了一整夜,闷得发酸。陆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把桌上几张散落的传单吹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看见床脚边有一团揉皱的纸巾,干掉的粉底印在上面,是黄褐色的。
她坐在床沿上,把手机举起来拍房间。镜头先扫过那面贴满海报的墙,辣妹杂志的跨页模特、粉色霓虹灯管造型的装饰画、一张陆侧脸的拍立得,用胶带歪歪扭扭贴在正中间。然后镜头往下摇,拍到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有几根还带着口红印,灰白色的烟灰散在桌面上。旁边是一个空了的奶茶杯,吸管咬得扁扁的。再往下是地板,豹纹靠垫歪在墙角,一件吊带背心揉成一团扔在椅子上,泡泡袜从椅背上垂下来。
她拍了一段五秒的视频,发到快拍上,配了首歌,歌词她没仔细看,旋律很吵。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直播平台的私信,一个老粉发来的:小唯酱,最近直播少了呢,好想你。后面跟了一串爱心。
她点进那个人的主页看了一眼,头像是个中年男人抱着一条柴犬,简介里写着“小唯酱的守护者”。她记得这个名字,上个月打赏过五万日元,留言说“小唯的笑容是我每天活下去的动力”。
她把手机递给陆看。“这个,说我直播少了。”
“那就开一次。”陆坐在她电脑椅上,脚搁在桌沿,椅子往后仰,嘎吱嘎吱响。“让他们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现在?”
“现在。”他把手机扔回给她,“不用化妆,就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陆的灰色T恤,没穿内衣,头发乱扎着,嘴唇上的珠光唇蜜已经蹭掉了一半,露出下面干得起皮的嘴唇。指甲上的碎钻又掉了一颗,剩下一个空空的底座。
“太随便了吧。”她说,但手指已经点开了直播应用。
“随便才真实。”陆笑了一下,那种嘴角往一边歪的笑,眼睛没怎么弯,“你以前那个清纯样才是装出来的,对吧。”
她没回答,按下了开播键。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她先看到的是自己的脸,前置摄像头像素不高,颗粒感很重,反而把粉底的厚重感磨平了一些。弹幕栏立刻开始滚。
“小唯?!?!”“真的是小唯吗”“头发怎么了”“这个妆……”“等等,背景那个烟灰缸?”
她对着镜头歪了歪头,没说话,先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烟雾升起来的时候,弹幕明显卡了一秒。
“小唯在抽烟吗?”“不要啊”“感觉变了呢”“好色”“这个指甲好长”“这是辣妹吧完全”
她看着那些字滚过去,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里,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这个笑跟以前直播时不一样,嘴角咧得更开,眼睛眯起来,假睫毛的阴影盖住了半个眼窝。
“大家好久不见呢。”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最近有点忙。”
弹幕里有人问忙什么,有人说你变了好多,有人打了SC,金额不大,五百日元,留言写着“不管怎样都支持小唯”。
她看了一眼那条SC,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快拍页面,把刚才发的照片投到直播画面上。柏青哥店的、叼烟手的、房间的,一张一张翻过去。
“今天拍的。”她说,手指在屏幕上划,“觉得怎么样?”
弹幕分裂得更厉害了。一边是“好帅”“这个风格也好棒”“堕落的小唯也好可爱”,另一边是“还我清纯的小唯”“这不是我认识的你”“抽烟对身体不好啊”。
她看着那些“还我清纯”的留言,笑出了声。是真的笑,肩膀都在抖。
“大家真的一直都不了解小唯呢。”她把烟灰弹进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指甲敲了敲缸沿,叮叮响,“以前那个样子,是演的啊。演得可累了。”
陆在旁边伸了个懒腰,椅子嘎吱一声响。弹幕立刻有人问“旁边有人?”“是谁?”。她把镜头转过去拍了陆两秒,他穿着敞开的衬衫靠在椅背上,冲镜头抬了抬下巴。弹幕疯了。
“男朋友?!”“真的假的”“难怪”“我懂了”“原来是这样”
她转回来,把烟叼回嘴里,双手举起来比了个剪刀手,水晶甲在镜头前亮闪闪的。“小唯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这个人哦。”她偏了偏头,朝陆的方向靠了一下,“不过大家好像更兴奋了呢。”
打赏开始刷屏。一千、三千、五千,有一条一万的SC写着“堕落的小唯也爱”。她念了那条留言,念到“堕落”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放慢语速,咬字很重。
“堕落。”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个词,“嗯,可能吧。”
手机震了一下,是LINE。她低头看了一眼,同班那个卡通兔子头像的女生又发来一条:你直播我看了。你真的变了好多。后面跟了一个哭脸。
她把那条消息划掉,抬起头对着镜头笑。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掐了烟,揉了揉鼻子,“下次再聊。”
关掉直播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头的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些猪猡。”陆说,声音从电脑椅那边传过来,“一边说不要不要,一边打钱打得起劲。”
“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有个女生私信我,说看了直播。她说我变了。”
“谁?”
“同班的。以前一起吃过午饭的。”
陆没接话。她听见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他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把那些碎发往后拨。
“那你还跟她玩吗?”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他。“不玩了。”
“好。”
他俯下身,在她后颈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牙印留在了皮肤上。她缩了一下脖子,没躲开。
“发张自拍。”他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就那张,叼烟的。发到快拍上,让她们都看见。”
她翻过身来,拿起手机,选了一张刚才直播前拍的,只露了嘴和手的,烟夹在指甲之间,背景是房间那面海报墙。她在照片上打了一行字:这才是真的我哦。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伸手搂住陆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他身上有烟味、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混在一起,她吸了一口,觉得比房间里那股发霉的空气好闻。
“那个女生,”她对着他的耳朵说,声音很轻,“她刚才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跟以前一样。”
“你怎么回的?”
“没回。”
他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胸口传过来。她闭着眼,感觉到手机在枕头旁边又震了几下,大概是那些私信,大概是那个女生,大概是直播的粉丝,大概是任何人。她不想看。
“陆,”她说,“下次直播,我想穿那件新的。”
“哪件?”
“豹纹那个。吊带。你上次说好看的。”
“行。”他的手顺着她的背摸下去,指尖勾住T恤下摆,“穿那个,再化浓一点。”
“嗯。”
她把脸埋进他脖子里,闻到他皮肤上的烟味,觉得心里那个空掉的地方又被填上了一点。手机还在震,她伸手摸到它,没看内容,直接关了机,扔到床底下去了。
震动的嗡嗡声从床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虫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陆的肩窝里,听见他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房间里没开灯,海报上那个辣妹模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闭上眼,觉得今天发出去的那些照片和直播像一根一根的钉子,把以前那个自己钉在了墙上,再也拆不下来了。
床底下,手机又震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虚拟形象变成现实延伸
直播间的灯光从环形补光灯里漫出来,白得有些刺眼,照在她摊开的化妆刷和粉底盘上,也照在她刚补好唇蜜的嘴角。镜头只拍到锁骨以上,画面里的她穿着那件新买的黑色蕾丝吊带,外面搭了一件毛绒短外套,领口开得低,正好露出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被粉底盖过又被灯光照透的皮肤。弹幕在屏幕右侧滚得飞快,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蹿,有人问今晚是不是要唱新歌,有人说小唯今天的眼妆好看,也有人刷了几百日元的小礼物,配一句“今天也要加油”。
她把脸凑近镜头,眨了一下眼睛,两层假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彩瞳把虹膜染成偏灰的浅褐色,像玻璃珠。她歪了歪头,对着麦克风用那种练过很多遍的、带着气声的清纯语调说:“今天想跟大家聊聊天呢,好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弹幕立刻刷过一片“好耶”和“小唯声音好治愈”。她看着那些字从眼前滑过去,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桌角放着一罐没喝完的碳酸饮料,旁边是手机支架和一根缠成一团的充电线,再往右,画面之外,是一只玻璃烟灰缸,里面摁着三四个烟头,最上面那个还留着一点没弹干净的灰。
她是在调整补光灯角度的时候出的事。
手肘碰到了支架底座,补光灯整个往右歪过去,镜头跟着转了一个角度,画面里原本只框住她肩颈的位置突然被拉宽,右侧的床铺和墙角的矮桌一股脑涌进画面。豹纹靠垫歪在床沿,粉色海报从墙上一直贴到天花板边缘,地上散着两件没来得及挂起来的短裙,其中一件的吊牌还没剪,亮晶晶的塑料线头在灯下反了一下光。矮桌上除了烟灰缸,还有一盒开着盖的粉饼、几支口红、一把指甲锉,以及那件她直播前试了又脱下来的豹纹吊带,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
她伸手去扶支架,动作急了些,左手整个进了画面。水晶延长甲在补光灯下折出冷白的光,每一片甲面都贴着细小的水钻,从拇指到小指排开,像五片小小的刀锋。她扶好支架,把手收回来,才发现弹幕已经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安静比任何一条弹幕都重。
然后评论栏像被人从底下捅了一刀似的喷涌起来。速度快得她几乎看不清字,只来得及捕捉几个词。“房间”“烟灰缸”“指甲”“金发”——她的头发今天没戴全头假发,只把刘海和鬓角接了一截金色,后脑勺还是黑色,可刚才镜头一转,那截金色在灯光下亮得扎眼,谁都能看出来那不是滤镜。
“小唯的房间是不是变了”“原来真的在抽烟啊”“那个烟灰缸……不是摆拍吧”“等等,指甲什么时候变这样的”“之前不是一直说自己是清纯派吗”
她看着那些字滚动,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指甲。水钻边缘有一点点翘起来了,是刚才扶支架时刮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指甲轻轻摁回去。
弹幕里开始有人退出。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四千多往下掉,掉得不快,但一直在掉。每掉几十个,就冒出一条新的评论,有人发了一串省略号,有人发“我果然还是接受不了”,有人什么都没说直接消失。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四千多个人里,真正在乎“清纯小唯”的也就那么几百个,剩下的根本无所谓,他们只是来看热闹的。
“嘛,”她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从那种刻意捏出来的甜腻里退出来,变回她自己平时说话的调子,“算了吧。”
她没关摄像头。
她伸手从矮桌上拿起那盒烟,抽出一根,在烟灰缸边上磕了两下,然后叼在嘴里。打火机是粉色的,上面贴了一排水钻,跟指甲上的一个风格。她低头点烟,火苗在镜头里晃了一下,烟头亮起来,她吸了一口,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对着镜头吐出一条细长的白雾。
弹幕又炸了一轮。但这次炸的方向跟刚才不一样。
“好帅”“等等这样反而更带感了”“小唯抽烟的样子也太色了吧”“我就喜欢这种反差”“之前装清纯装得那么辛苦,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
打赏开始刷屏。五百、一千、三千,有一条直接刷了一万,留言写着“早就想看真实的你了”。她看着那行字,烟灰掉在键盘上,她随手吹掉,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直播里的营业笑容完全不同,嘴角歪向一边,眼尾挤出一道细纹,带着一种“你们这些人真是”的意味。
她弹了弹烟灰,对着镜头说:“你们啊,之前一口一个女神女神的叫着,现在看到烟灰缸就跑了。跑就跑呗,反正留下来的这些——”她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用夹烟的那只手点了点镜头,“留下来的人,才是我要的。”
这句话像往火里泼了一勺油。评论栏里还在吵,有人骂她骗子,有人说“取关了取关了”,也有人拼命刷礼物,好像要用钱把她刚才那句话钉在屏幕上。她看着在线人数掉到三千出头,又慢慢稳住了,不再往下掉。留下来的那些人里,有几个ID她眼熟,是之前就常在直播间刷大额打赏的老粉,但更多的ID她没见过,大概是刚才那一轮混乱里被吸引进来的新面孔。
她抽完那根烟,在烟灰缸里摁灭,然后拿起粉饼盒,对着镜头打开。粉扑上沾着厚厚的粉,她往脸上按了两下,又拿起口红补了补唇色。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没说话,弹幕就自己聊起来了,有人问指甲在哪里做的,有人问房间里的海报是哪家店买的,还有人问她明天还播不播。
“播啊,”她补完口红,抿了一下嘴,把口红盖拧回去,“明天也播。后天也播。反正——”她靠在椅背上,毛绒外套滑下来一截,露出整个肩膀,“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好藏的了。”
她伸手把补光灯往旁边推了推,让镜头拍到更多房间。豹纹靠垫、粉色海报、地板上散落的衣服、矮桌上排成一排的化妆品和烟盒,全都进了画面。她站起来,镜头跟着抬高,拍到她的全身——黑色蕾丝吊带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短裤,脚上穿着厚底凉鞋,脚趾甲也做了水晶甲,跟手指上的一模一样。
“看吧,”她站在镜头前转了一圈,短裤的下摆跟着飘了一下,“这就是小唯。真的那个。”
弹幕里有人刷“太瘦了吧”,有人刷“腿好细”,也有人还在问“所以之前那个清纯人设是假的吗”。她看着最后那条,把脸凑近镜头,几乎贴到广角镜头的边缘,脸有一点点变形,但她不在乎。
“之前那个也是我,”她说,“只不过——”她歪了歪头,金色刘海从额前滑下来,“只不过现在这个,更省事。”
她坐回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后台的私信已经爆了,提示数字红得刺眼。她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摄像头还开着,弹幕还在滚,打赏还在刷,她拿起那罐碳酸饮料喝了一口,然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松弛很多,甚至有点懒。
“行了,”她说,“今天就这样吧。明天晚上九点,还是这里。想来的就来。”
她伸手去够支架上的手机,准备下播。手指碰到屏幕之前,弹幕里最后滚过一条:“所以那个烟灰缸里的烟头都是真的啊?”她看见了,没回答,只是把镜头往烟灰缸的方向偏了一下,让那个塞满烟头的玻璃缸在画面里清清楚楚地停了两秒,然后切断了直播。
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补光灯还亮着。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听着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大概是平台发来的提醒,大概是粉丝群里在讨论刚才的直播,大概又是那个同班女生发来的私信。她不想看。
她伸手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烟,点上,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烟雾升上去,在天花板附近散开,跟房间里原本就有的烟味混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水钻在补光灯下还亮着,刚才翘起来的那一片已经彻底掉了,甲面上留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拿拇指搓了搓那个凹痕,没搓平。算了。
她把烟叼在嘴里,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件带吊牌的短裙,抖了抖,举到眼前看了看。黑色的,很短,裙摆上缝了一圈亮片。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穿这条裙子的样子,配那双新买的厚底凉鞋,再戴上那对圈圈耳环。应该不错。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终于拿起来看了一眼,锁屏界面上叠着好几条通知,最上面一条是那个同班女生发来的:“你刚才直播我看了。你真的变了好多。”下面还有一条,是同一个人发的,隔了几秒:“但是如果你开心的话,那就好。”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自己断了,落在短裙的亮片上。她伸手把烟灰弹掉,把手机重新扣回桌上。
开心?她想了想这个问题。刚才直播的时候,看着那些人为她吵成一团,有人骂她有人捧她,打赏的数字往上跳,她确实觉得有点什么——不是开心,更像是胸口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暂时填上了。但那种感觉散得很快,像烟一样,抓不住。
她把烟抽完,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楼下便利店的招牌发着白光。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重新拉上,转身走到床边,把自己扔进那堆豹纹靠垫里。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两下,然后安静了。她翻了个身,脸埋进靠垫的绒毛里,闻到自己头发上的烟味和化妆品的气味混在一起。明天还要播,她想着,得把指甲修一修,再买两盒烟,那件豹纹吊带也得洗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直播的画面——镜头转过去的那一瞬间,弹幕停住的那一秒,然后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字。她想起自己对着镜头说的那句“算了吧”,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把脸更深地埋进靠垫里,等着陆给她发消息。
不再清纯的夜晚街头
白濑唯把手机从桌上摸过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锁屏上除了那个同班女生发来的两条消息之外,还叠着直播平台的收益通知、几条私信、以及陆在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简短命令——“明天下午,老地方,带钱。”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拇指一划把通知清掉了。带钱。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她天生就该给他送钱似的。可事实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上周的直播收益扣掉平台抽成之后到账八万七千円,她当天晚上就转了三万给陆,剩下的钱在两天之内花得干干净净。一支新出的唇釉、两盒薄荷烟、跟陆去柏青哥输掉的一万五、还有陆看中的那双限量球鞋——那双鞋花了她四万二,是她迄今为止单笔花在他身上的最大一笔钱。
她记得把鞋递给他的时候,陆坐在游戏厅外面的护栏上,接过鞋盒连打开都没急着打开,先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种坏笑挂上去,说了一句“真乖”。就两个字,她的后颈到脊背那一整条线都麻了一下。那种麻比直播时看到打赏数字跳动的感觉要实在得多,像有人拿手指按在她皮肤上,实实在在的力道。为了那两个字,她可以再掏四万二。
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根。她抽出来的时候指甲在纸盒边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痕,长水晶甲碰到纸制品总有种微妙的错位感,好像这双指甲天生就该拿更硬的东西。她点上烟,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把烟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吐出去。这间屋子现在几乎闻不到别的味道了,烟味混着化妆品甜腻的香精味,还有豹纹靠垫上残留的柔顺剂气息,跟她以前房间里那种洗衣液和书本纸页的干净味道完全是两个世界。窗帘拉着,补光灯关着,电脑屏幕暗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已经跟一年前判若两人的脸。金发在屏幕光里泛着冷调的白,假睫毛卸了,但眼线还留着,被泪水或者揉眼睛蹭花了一点,在下眼睑晕开一小片灰。
她叼着烟划开手机,打开Instagram。那个同班女生的私信还躺在消息栏里,上面显示已读,她没有回。再往上翻,是另一个女生三天前发来的“最近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她也没回。还有一个是两周前的“小唯,你最近都不来上课,没事吧”,她扫了一眼就划掉了。这些人还在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像碰易碎品一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好像她还是以前那个坐在教室角落安安静静记笔记的白濑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夹烟的手指,中指和食指之间被熏出淡淡一层黄,指甲上的水钻在屏幕光下碎碎地闪。
她退出私信,点开相机,把手机举到面前。镜头里的自己叼着烟,金发拢在一侧肩上,眼线花着,嘴唇上那层唇釉早就掉得只剩边缘一点残余。她没补妆,也没换衣服,身上穿的是陆上次落在她这儿的一件黑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那个被烟头不小心烫出来的浅色小疤。她想了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对着镜头吐了一口烟,在烟雾还没散开的时候按了快门。
照片存在相册里,她切到快拍,把照片调出来,在底下打了一行字:“以前那个清纯的我?虽然怀念但真TM烦。现在的唯才是最真实的。”打完她读了一遍,觉得还差点什么,又加了一句:“看不惯的取关就好,别来烦我。”然后点了发布。
发布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她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痛快,没有紧张,也没有那种干了坏事之后的心跳加速。她只是觉得把一句早就该说的话说出来了而已。那些粉丝,那些在评论栏里叫她“女神”、求她“永远保持清纯”的人,那些打赏几十万就为了听她说一句“谢谢哥哥”的人,她以前还会在直播结束之后一条条看他们的留言,现在连点开都嫌麻烦。可她又离不开他们,没有他们的打赏她拿什么养陆。这个循环她看得很清楚,清楚到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豹纹靠垫堆里会突然觉得恶心,但第二天还是照样开播,照样对着镜头笑,照样说“谢谢大家的支持”。
烟抽完了。她在烟灰缸里摁灭,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柜门一拉开,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辣妹装就涌出来一股混杂的气味,有没洗过的衣服上的烟味,有吊牌还没拆的新衣服的浆洗味,还有几瓶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翻了翻,拽出来一件黑色的露肩针织衫和一条牛仔短裤。短裤是上个月跟陆去逛古着店的时候他挑的,裤腿短得几乎只能盖住大腿根,她当时犹豫了一下,陆就站在试衣间外面说“穿给我看”,她就买了。今天穿这个出去见他正合适。
她把衣服换好,坐到镜子前面开始化妆。粉底拍了两层,遮住黑眼圈,也遮住最近熬夜熬出来的暗沉。眼影选了最深的那盘棕色,从眼尾往中间晕开,假睫毛贴上,那种交叉款的,浓密得几乎像两把小扇子。彩瞳戴的是新买的那副灰蓝色,直径很大,戴上之后整个眼睛都变了形状,圆圆地睁着,像洋娃娃,也像某种夜行动物。唇釉选了支正红的,涂完拿纸巾抿了一下,留了个雾面的效果。最后她在颧骨上扫了一点高光,侧过脸看了看,那条线亮得像刀刃。
她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白濑唯,十七岁,高二。这个身份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她想起去年秋天自己第一次开直播的时候,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连美颜滤镜都没开,紧张得说话都在抖。那时候评论区有人说“好清纯”“像邻家妹妹”,她看着那些字心里暖了一下。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蠢。清纯能换来什么?换不来陆看她一眼,换不来那种被人实实在在按住、被人承认“你是我的”的感觉。清纯只配窝在房间里对着屏幕笑,然后看着打赏数字安慰自己说有人喜欢我。假的。都是假的。
她站起来,把厚底凉鞋的搭扣扣好,从桌上抓起烟盒塞进包里,又想了想,把钱包里剩下的几张千円札掏出来数了数。七千円。明天下午要给陆带钱,今晚直播得再赚一点,或者至少把明天约会要用的部分凑出来。她叹了口气,把钱包扔回桌上,坐到电脑前面开了直播软件。
开播之前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这个点在线的人不多,但她的常驻观众里有一批夜猫子,专门蹲她深夜档的。她调整了一下补光灯的角度,把摄像头对准自己,深吸一口气,点了开播。
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评论栏就开始滚了。
“来了来了”“深夜档!”“今天也是辣妹唯”“金发好适合你”。她扫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对着镜头摆了摆手:“晚上好,还没睡的人。”声音比白天低一点,带着点沙哑,是烟抽多了的那种质感。评论里立刻有人刷“声音好色”“抽烟抽的吧”。
她笑了一声,没否认,从包里摸出烟盒,当着镜头的面抽了一根出来点上。这个动作以前会让她犹豫,现在她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了。烟叼在嘴里,她低头看评论,有人刷了一排问号,有人发心碎的表情,也有人刷SC:“就喜欢这样的唯”“清纯什么的无所谓了”。
“今天没什么想聊的,”她吐了一口烟,把打火机扔在桌上,金属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就开着陪你们待一会儿。想打赏就打赏,不想打赏就看着。”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别问我为什么变这样,我懒得解释。”
评论栏安静了两秒,然后涌上来一大片。有骂她态度差的,有说“好酷”的,有刷了一排烟的emoji的。SC开始跳出来,一千、两千、五千,中间夹着一条一万的,留言写着“唯的烟钱”。她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说了句“谢谢老板”,语气里没什么诚意,但打赏的人好像也不在乎。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部分时间在看评论,偶尔回一两句。有人问她指甲在哪做的,她伸出手对着镜头转了转,水钻在补光灯下折出碎光,“新宿那家,不便宜。”有人问跟那个“传闻中的男朋友”怎么样了,她挑了挑眉,把烟灰弹进镜头外的烟灰缸里,“挺好的,他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评论栏炸了一小下,她看着那些“???”“被控制了?”“好涩”混在一起,觉得有点好笑。
播了大概四十分钟,收益差不多有两万多。她盘算了一下,加上钱包里的七千,明天给陆带三万应该够了。正想着怎么收尾,评论栏里突然冒出来一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关注你一年了,你以前直播会认真读每一条评论,会笑着说谢谢,会聊今天吃了什么。现在你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一会儿。发评论的人ID她有点印象,是个从早期就一直在的老粉,以前每场直播都来,打赏不算多但从来没断过。她吸了口烟,把烟含在肺里憋了两秒,慢慢吐出来。
“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以前确实会那样。但你想过没有,我对着镜头笑一晚上,说一晚上谢谢,你们打赏完了关掉页面该干嘛干嘛,我关掉直播之后面对的还是一个空房间。你们喜欢的是那个笑着的白濑唯,可那个白濑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把烟摁灭,看着镜头,灰蓝色的彩瞳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冷,“现在这个才是真的。你们爱看就看,不爱看就走。我不缺你一个。”
那条评论没有再出现。过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条SC,五千円,留言写着“这才是我想看的”。她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然后对着镜头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明天不一定播,有事。”没等评论栏反应就关掉了直播。
屏幕暗下来之后房间又安静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刚才对着镜头说的那番话在脑子里回响。那些话是真心的吗?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说出口的时候胸口那块空洞的地方稍微撑开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鼓了一下,然后又瘪回去了。她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点上,抽了两口又觉得没意思,摁灭了。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陆发来的:“明天三点,游戏厅门口。别迟到。”她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想你了”,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对面没有回。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凌晨两点多的街道,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橘黄色,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白光,自动门开了一下又关上,没有人进出。远处有个喝醉的人扶着电线杆在吐。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坐下,开始卸妆。假睫毛撕下来的时候眼皮被扯得有点疼,她用卸妆水把眼影和粉底一层层擦掉,镜子里那张脸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只是金发还在,长指甲还在,眼底的疲惫比妆前更明显了。
她把卸完妆的脸凑近镜子看了看。素颜的白濑唯跟一年前比老了不少,颧骨下面的肉少了,嘴角的线条往下走,眼窝有点陷。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她想起母亲上次站在她房间门口哭的样子,想起那些同班女生发来的小心翼翼的消息,想起直播里那个老粉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被她一个一个摁灭,像摁灭烟头一样。
她关了灯,躺进被子里。被子上有烟味,有陆上次来住的时候留下的味道,她闻着这些味道闭上眼,想着明天下午三点,游戏厅门口,陆站在那里等她。她想象他的表情,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坏的笑,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拽过去。那个画面让她心里踏实了一点。就一点。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又亮了一下。她翻过身拿起来看,是直播平台发来的收益结算通知,今晚的收益扣掉抽成之后到账一万九千多。她看了一眼数字,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明天加上钱包里的七千,一共两万六千多,不够三万。她得从之前存的那点钱里再挪四千出来。
她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算账。算着算着意识就模糊了,最后停留在她脑子里的画面是陆接过钱的时候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接过钱的动作随意得像接一张传单,但接完之后会顺手揉一下她的头发。就这一下,她觉得什么都值了。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金发铺在枕头上,水钻甲在黑暗里还泛着一点微弱的亮。她沉沉地睡过去了,梦里什么都没有。明天下午三点,她会准时出现在游戏厅门口,穿那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短裤,踩着厚底凉鞋,口袋里揣着两万六千円和从存款里挪出来的四千,脸上挂着那种浸透了烟草和化妆品的笑。那笑容不再属于任何人记忆里的清纯小唯,它属于这条夜晚的街道,属于游戏厅门口那个等着她的人,属于她已经走上去就没办法回头的路。
而这条路,她暂时还不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