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咒之水:法老千金的黄金奴仆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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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交的午后
午后的阳光透过障子门,在榻榻米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暖黄色。真盘腿坐在矮桌前,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文库本,眼睛却早已不在字句上了。砂金家的宅邸安静得能听见庭院里竹制添水器有节奏的叩击声,远处走廊偶尔传来女佣轻缓的脚步,又很快消失在拐角。
纸门被从外侧轻轻拉开一条缝,真抬起头。
音梦跪坐在门槛外,黑色的姬发式长发垂在肩头,发尾齐齐地切在脸颊两侧,衬得她那张白皙的脸格外小巧。淡樱色的和服裹着她纤细的身形,衣摆整齐地叠在膝下,露出穿着足袋的脚踝。她低着头,手指扒着纸门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浅浅的粉色。
“那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庭院里的竹筒声盖过去,“真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真放下书,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请进。”
音梦膝行着进了房间,动作安静而拘谨,纸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她挪到真面前时停住了,双手放在膝上,指尖绞在一起。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她的耳尖慢慢染上红色。
“我……想练习一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之前、之前书上看过的那些……我想好好学会,让真先生觉得舒服。”
真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上周两人去书店时,音梦确实在健康类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红着脸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用书店的纸袋包了两层才肯拿回家。他当时没多问,现在想起来,她大概从那时候就在做心理准备了。
“音梦不用勉强自己。”他说。
“不是勉强。”音梦抬起头,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我想做。作为未婚妻,这些事情……应该要会的。”
她说“未婚妻”三个字时声音小了下去,视线也垂向旁边,但很快又强迫自己看回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真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柔软。砂金家的独生女、从小被严格教养长大的千金小姐,此刻跪坐在他面前,主动提出要为他做那种事,光是这份心意就让他觉得不真实。
“那……就麻烦你了。”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音梦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挪得更近了些。她的膝盖几乎碰到真的腿侧,淡樱色和服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臂,布料柔软得像花瓣。她的手伸向真的腰带,停了一下,又缩回去。
“可以……解开吗?”
“嗯。”
她解开腰带时手指有点发抖,但动作并不慌乱。真的裤子被褪到膝弯处,半勃的性器暴露在午后微凉的空气里。音梦的视线落在上面,睫毛颤了颤,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和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的线条。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够不够稳。然后她握住那根肉棒,手指环上去时明显顿了顿,掌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让接触的触感变得温热潮湿。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处透着淡淡的粉色,握住柱身时甚至能看见指腹被撑出的弧度。
“这样……对吗?”她小声问,声音有点哑。
真靠着矮桌,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回应。音梦的掌心很软,但力道生疏,拇指的位置也不太对,只是虚虚地贴着。她开始上下套弄,幅度很小,速度也慢,每一下都带着犹豫,像是怕弄疼他又怕弄错。
“舒服吗?”她抬起眼帘偷看他的表情,目光从睫毛下面递过来,带着不安和期待。
真其实想说,如果换他自己来会舒服得多——她的手势太生涩了,指环的松紧不断变化,有时太轻,有时又突然收紧。但看着她跪在那里,和服领口因为低头而微微敞开,黑发垂在脸侧,满脸认真又害羞的样子,那种笨拙本身就像某种催化剂。她每套弄一下,他都能感觉到她掌心越来越明显的汗意,还有她呼吸逐渐急促时带出的细小气流,拂在他小腹上。
“很舒服。”他说,伸手拂开她垂到脸前的头发,“音梦进步了很多。”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又很快抿住,像是觉得太高兴会显得不够端庄。但手上的动作确实放开了些,速度变快,拇指也开始贴着柱身滑动。她低着头,呼吸越来越急,和服下的肩膀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
“我、我会加油的。”她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的手心越来越热,汗湿让套弄变得滑腻,发出细微的水声。真靠着矮桌,腹部绷紧,低喘从喉咙里溢出来。音梦听见他的声音,动作更快了些,手腕转动的幅度也大了,上下套弄时手指会自然地收紧又松开。
“真先生……”她小声唤他,声音里带着确认的意味。
真伸手按住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黑亮顺滑的头发里,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快了。”他说。
音梦咬住下唇,手上的速度又提了一截。她的呼吸几乎和套弄的节奏同步了,急促而浅,和服的袖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终于,真腰腹猛地绷紧,低喘着射了出来。白浊的精液溅在她手指上,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淡樱色的和服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音梦停住动作,手还保持着环握的姿势,低头看着满手的精液,愣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放心又羞怯的笑容,嘴角弯着,眉眼也弯着,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招待不周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道歉。
真从矮桌抽屉里抽出纸巾递给她。音梦接过去,先擦了自己的手,又仔细地把散落在榻榻米上的痕迹也擦干净,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耳尖还红着,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甚至带着点满足。
“我做得还好吗?”她叠好纸巾,小声问。
“很好。”真说,“真的。”
音梦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站起来时膝盖有点发软,扶了一下矮桌才站稳,和服下摆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痕迹,她自己低头看了看,脸又红了。
“我去换件衣服。”她说着,快步走向门口,拉开纸门时还差点绊到门槛。
真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站起来。裤子还褪在膝弯,他提上去系好腰带,走到缘侧推开玻璃门。庭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傍晚将至的凉意和草木的气味。他坐在缘侧的木板边缘,脚悬在院子的碎石地上,竹筒添水器正好翻倒,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真靠着廊柱,仰头望着渐渐泛蓝的天空。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现在才来得及觉得不可思议。砂金音梦——那个在名流聚会上总是安安静静站在母亲身后的少女,那个念书时会为一句和歌的释义认真翻三本辞典的千金小姐,刚才跪坐在他面前,笨拙又努力地用手服侍他,还因为他的夸奖而露出那种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普通的、没什么特别的手。指甲剪得短,指节上还有前两天搬东西蹭出的浅印。这双手和砂金家宅邸里那些描金漆器、丝绢屏风、还有音梦身上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淡樱色和服完全不搭。
可她说“作为未婚妻”。
真把脸埋进手里,从指缝里呼出一口长气。庭院里传来女佣远远的说话声,又很快低下去。走廊那头响起拉门的声音,音梦大概在房间里换衣服。他想象她解开和服腰带的样子,手指大概又有点抖,但会比刚才稳一些。
竹筒添水器又叩了一下,这次翻倒后没有立刻复位,水哗哗地淌了一阵。真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纸门拉开,音梦换了一件浅葱色的浴衣走出来,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侧还带着没褪尽的热意。她看见他坐在缘侧,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脚尖够不到地面,晃了晃。
“傍晚好像要下雨。”她说,望着天边。
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西边的云确实厚起来了,颜色从白转灰,压着远处的屋檐。风里多了水汽的味道。
“音梦。”他说。
“嗯?”
“谢谢。”
她转过头看他,有点意外,然后笑了,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不用谢。”她说,声音闷在他肩头的布料里,“以后还会更努力的。”
真的手覆上她的头,黑发顺滑得像水。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竹筒添水器终于复位,又开始了有节奏的叩击。
朱漆酒盏的祈咒
走廊尽头传来纸门轻轻合拢的声音,真下意识坐直了些,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裤腿布料。他听见木屐踩在廊板上的细响,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着砂金家女儿特有的分寸感。竹筒添水器在庭院里又叩了一下,清脆的一声,衬得那脚步声愈发清晰。
纸门从里面被推开,音梦侧身走出来,先探出半张脸看了看缘侧的方向,确认真还坐在那里,才整个人迈出来。她换了一件淡樱色的和服,布料比之前那件浅葱色浴衣厚实些,领口规规矩矩地交叠着,腰带系得端端正正,结扣打在背后,鼓鼓的一小团。黑亮的姬发式长发重新梳过了,发尾齐整地垂在肩头,刘海剪得平齐,恰好盖住眉毛上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小巧。她手里托着一只朱漆酒盏,盏身圆润,漆面亮得能映出走廊顶上的木纹,边缘描着一圈细细的金线,在暮色里泛着温吞的光。
真盯着她看,目光从她发顶移到腰带结,又回到她脸上。音梦走到他旁边,膝盖弯了弯,先把酒盏放在廊板上,才侧身坐下来,脚尖够不到地面,就那样悬着晃了晃。她偏过头,发现真还在看她,耳尖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别这样盯着看。”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低下去,“会不好意思的。”
真这才移开视线,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其实想说好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配不上她刚才在房间里认真换衣服的那份心意。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坐着,中间隔着那只朱漆酒盏,庭院里的风把音梦耳侧的发丝吹起来又放下,她伸手按了按,指尖碰到耳垂,那里还热着。
“这个。”真指了指酒盏,终于找到个不显得太笨拙的话题,“刚才就想问了,你端出来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要喝酒。”
音梦低头看着酒盏,手指沿着盏口描金线的弧度慢慢划了半圈。“不是酒。”她把酒盏往真那边推了推,让他看得更清楚些。盏内盛着大半盏清水,水面平静,映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这是祈咒。”
真眨了眨眼。“祈咒?”
“嗯。”音梦点了点头,把散到前面来的长发拢到背后,露出整个侧脸。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偏头,像是在斟酌用词。“砂金家传下来的一种……算是仪式吧。用红色的水器盛水,从日出晒到日落,等到太阳完全沉下去的那一刻喝掉。”
真重新打量那只酒盏。朱漆确实够红,在暮色里像一小团凝住的火。“然后呢?”
“然后就能苏醒前世的记忆。”音梦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大概也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她抬起眼,睫毛在暮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听起来像编故事哄小孩对吧?我小时候第一次听母亲讲,也是这么觉得的。”
真没有笑。他想起砂金家宅邸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旧物,走廊尽头那间总是关着纸门的房间,还有音梦母亲偶尔提起的、含含糊糊的“祖上从很远的西边迁过来”之类的话。他低头看了看盏里的水,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大概是刚才音梦放酒盏时带起的余波还没完全平息。
“晒了一整天,”真伸出手指碰了碰盏壁,漆面被日头晒得微温,不烫,但确实比周围的空气热乎不少,“这水喝着不会闹肚子吗?”
音梦歪了歪头看他,嘴角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眼睛里却闪着一点促狭的光。真很少在她脸上看见这种表情,平时她总是端端正正的,笑也是抿着嘴浅浅地笑,现在这副模样倒像是把什么藏起来的小心思故意露给他看。
“万一真闹肚子了,”她声音压得低了些,尾音拖着一点上扬的调子,“你会照顾我吗?”
真愣了一下。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烧热水、找药、去药局买止泻的东西、跟女佣交代煮点容易消化的粥。这些事他都会做,也做得来,但音梦问这话时的神情分明不是在担心这个。她就是想听他说会。
“会。”真说,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认真得多,“所以你还是别喝太多。”
音梦笑出声来,肩膀轻轻抖了几下,抬手掩了一下嘴,又放下来。“就喝这一盏。”她把酒盏捧回自己膝前,两只手托着盏底,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母亲说只要一口就够了。不过仪式上要喝完,不能剩。”
真看着她把酒盏捧在手里等日落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名门砂金家的千金小姐,穿得整整齐齐坐在缘侧,就为了等太阳下山喝一盏晒了一天的水。可他说不出取笑的话来,因为音梦低头看水面的样子太专注了,专注到让他觉得这件事大概真的对她很重要。
“你信这个吗?”真问。
音梦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庭院里竹筒添水器又翻倒了一次,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远处天边的云被夕阳从底下烧出一道金边,灰白的云层压在上面,像棉被盖住了炭火。
“说不清。”她终于开口,“小时候觉得是胡闹,念书以后更觉得是胡闹。但母亲讲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祖母还在的时候也提过,说砂金家每一代女儿都要行这个礼。”她顿了顿,指尖在盏壁上轻轻叩了两下,“万一呢?万一真的能想起点什么,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真注意到她说“每一代女儿”的时候语气稍微重了一点,像是这件事跟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干系。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你前世会是什么人?”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听你母亲讲砂金家祖上从西边来,那说不定是哪个西域商队的女儿,天天骑骆驼看沙漠。”
音梦噗地笑出来,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什么骆驼,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她仰起脸,暮色里那双眼睛亮亮的,“说不定是公主呢。”
“公主殿下。”真一本正经地弯了弯腰,幅度不大,但姿态做得有模有样。
音梦被他逗得又笑了一阵,笑完才正了正脸色,把酒盏重新放在两人中间。“别闹了,快看时间。”她伸手去摸袖袋,掏出一只小巧的手机,翻盖的,屏幕亮起来,在渐暗的暮色里格外扎眼。真凑过去看,屏幕上显示着日落时间,距离现在只剩不到两分钟。
“这么快。”音梦小声说了一句,收起手机,双手重新捧起酒盏。她的指尖因为期待或者紧张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点白。真看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然后抿住嘴唇,视线投向天边最后那道金边。
云层正在吞掉那道光。西边的天从金红变成暗橘,又往深紫里沉,像有人把墨一点点滴进水里。庭院的石灯笼还没点上,碎石地先暗了下去,竹叶的轮廓变得模糊。真听见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真。”音梦叫他。
“嗯?”
“你看着我喝。”
真侧过身,正对着她。音梦把酒盏举到唇边,盏沿贴着下唇,她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排细密的影。暮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淡樱色和服的袖口映出一层暖融融的边,黑发上像镀了薄薄一层铜色。她仰头,盏身倾斜,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水从盏口滑进嘴里,没有洒出来一滴。喝完后她把酒盏放下来,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睁开眼的时候眼神有点发愣,像在等什么东西发生。
真盯着她看了几秒。“怎么样?”
音梦眨眨眼,又眨眨眼,低头看了看空酒盏,又抬头看了看真。“没怎么样。”她语气里有点失望,又有点松了口气似的,“就……水的味道。晒了一下午,有点温吞吞的。”
真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就说会闹肚子吧。”
“还没闹呢。”音梦不服气地回嘴,把空酒盏往旁边一搁,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说不定晚上才发作。”
“那我得提前把药找出来。”
“你找药的时候顺便把被子也铺好吧,我可能要躺一整天。”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庭院里传来女佣点灯的声音,纸门后面亮起暖黄色的光。真站起来,朝音梦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指尖还有点凉,大概是刚才捧着晒温的水,手反而被风吹冷了。真把她拉起来,她顺势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胸口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真没听清。
“什么?”
“我说,”音梦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万一我晚上真的说胡话,你别当真。”
真低头看着她。暮色里她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淡樱色和服衬着黑发,整个人像从旧画册里走出来的。他想起刚才她闭眼喝水时那个认真的样子,想起她问“你会照顾我吗”时促狭的笑,想起她拍他胳膊说“公主殿下”时眼睛里的光。
“嗯。”他抬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说胡话我就当没听见,光记着给你倒热水。”
音梦弯了弯眼睛,从他胸口直起身来,手还搭在他手臂上没松开。“那说好了。”她晃了晃他的手,像小孩拉钩那样,“不管我喝完了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先给我倒热水。”
真答应了一声,心里却想,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他大概都会先看着她,看她到底要怎么样。竹筒添水器在暗下来的庭院里又叩了一下,这一次声音格外清楚,像什么东西刚刚开了个头,还等着往下走。
日落时的记忆洪流
真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庭院里竹筒叩石的余音还没散干净。他低头看着音梦仰起来的脸,正想再说什么,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睁大法,上下眼睑几乎撑到了极限,黑眼珠在暮色里像被什么从里面点亮了似的。真第一反应是笑——她果然要开始说胡话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断了,因为音梦的嘴角抽了一下,接着整张脸扭了起来,眉毛绞在一起,鼻梁上挤出细纹,像有人从里面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往不同方向拽。
“音梦?”
她没回答。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又像把尖叫硬吞回去。她两只手猛地攥住和服的衣襟,指节发白,膝盖一软就往下出溜。
真一步抢上去抓住她肩膀。隔着薄薄的樱色布料,他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剧烈地抖,那种抖法不像冷,倒像有什么东西从骨髓里往外翻涌。他使劲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嘴里连声问:“怎么了?肚子疼?是不是那水——”
音梦的头往后仰了一下,脖子绷成一道弧,喉咙里终于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想……起来……了……”
真没听明白。“什么起来了?你哪里疼?音梦你说话——”
她整个人往他怀里瘫下去,额头抵在他锁骨上,烫得吓人。真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碰到她太阳穴的时候感觉她头皮在跳,一突一突的,像有东西在脑袋里面横冲直撞。
“四十年……”音梦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含糊糊的,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四十年……一下子……塞进来了……”
真愣了一下。四十年?什么四十年?他低头看她,只能看见她黑亮的头发披散下来,发顶在微微抽搐。他想起她刚才喝那盏水之前说的那些话——前世记忆,祈咒,日落的时候喝下去就会醒过来。当时他当笑话听的,还说什么晒温吞了的水会闹肚子。现在她这个样子,倒真像是闹了肚子,可又比闹肚子厉害得多。
“你等等,我去叫医生——”他刚要把她放下来起身,音梦的手忽然从下面伸上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她喘了一口气,声音细得像蚊子,“脑子……处理不过来……你让我靠一会儿……”
真不敢动了。他重新蹲下来,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她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些,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长跑,胸口一起一伏地撞在他身上。庭院里已经全黑了,只有纸门后面透出来的灯光照亮了檐廊一小块地方,把音梦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的边。真低头看着那道边,心里七上八下地翻腾,一会儿想那水是不是真有问题,一会儿想她要是真闹出病来自己怎么跟她家里交代,一会儿又想她刚才说的“四十年”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等了一会儿,音梦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她贴在他胸口,耳朵正对着他心脏的位置,大概是被他心跳吵得不行,她动了一下,闷闷地说:“你心跳好快。”
“你吓死我了。”
“嗯……对不起。”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倦怠,像刚睡醒的人还没完全回神。真刚想松口气,她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余也没想到会这样。”
真没反应过来。“什么?”
音梦从他怀里直起身来。动作很慢,像脖子还没完全恢复力气,但她坐起来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抬手拢头发,也没有低头整理弄皱的衣襟。她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高,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真的后脊梁骨凉了一下。音梦平时笑的时候嘴角先往上弯,眼睛跟着眯起来,整张脸像春天化冻的河面,一点点裂开暖意。可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是从眼睛先开始的,黑眼珠在灯光里亮得有些过分,嘴角只挑了左边一点,露出犬齿的尖,带着一种打量猎物的散漫。她抬起一只手,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把散落在肩头的黑发拨到后面去,动作里有一种真从没见过的从容——好像她做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几辈子。
“余乃掌控财富、权力与男人的沙漠女王,”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拖着一种奇怪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法老努尔哈姆斯特三世。区区平民,还不低头?”
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第一反应是音梦在逗他——她刚才自己说的嘛,万一说胡话别当真。可她说这话的时候那种神态,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跟她平时害羞起来把脸埋进袖子里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人。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挤出来的话是:“你……头还疼吗?”
音梦——或者说这个自称法老的音梦——歪了歪头,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头疼?”她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四千年份的记忆灌进这颗小脑袋瓜里,当然疼。不过余现在已经理顺了。你这个平民倒是有点意思,不先跪,先问余头疼不疼。”
“你别闹了。”真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你刚才抖成那样——”
音梦往后躲了一下,躲得很轻巧,脖子一偏就避开了他的手。她挑起一边眉毛看他,那个表情让真觉得陌生极了——她平时被他碰一下都会脸红,现在却像在看一只伸爪子挠人的猫。“谁跟你闹了。余是法老。沙漠里所有的黄金、所有的奴隶、所有男人的命都是余的。你——”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朴素的便服上停了一瞬,“你这种瘦巴巴的平民,放在余的宫殿里连端水的资格都没有。”
真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攥了攥。他应该生气的,或者应该笑出来,可两样都做不出来。她坐在那里说这种话,语气里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她真的曾经坐在某个金灿灿的宝座上俯视过成千上万的人。他心里堵得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音梦。”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你看着我。”
她看着他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点刺人,但真硬撑着没挪开视线。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发现她眼尾的弧度有点不一样——平时音梦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现在这个法老音梦的眼睛却像画了上挑的眼线似的,明明没化妆,眼尾却透着一股凌厉劲儿。
“余看着你呢。”她懒洋洋地说,“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跪下回话。余今天心情好,不追究你冒犯之罪。”
真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想起她刚才蜷在他怀里抖成筛子的样子,想起她抓着他手腕说“别走”时候的声音。那个音梦和眼前这个音梦,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你刚才说,”他慢慢开口,一边说一边理自己的思路,“你是四千年前的法老。那你现在是谁?”
音梦——法老音梦——眨了眨眼。这个动作倒是跟她平时有点像,真心里刚冒出一点希望,就听见她说:“余现在也是法老。这副身子虽然是日本小姑娘的,但里面装的是余的灵魂。四千年了,余总算回来了。”她说着抬起手,翻过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翻回去,像在检查什么工具好不好用,“砂金音梦这小姑娘的记忆也在,余没把她挤掉。余只是……加进来了。”
“加进来了。”真重复了一遍。
“对。她现在缩在角落里发抖呢,大概是吓着了。”法老音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一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不过余跟她说了,别怕,余不会害她。毕竟这身子是她的,余还得靠她活着。”
真觉得自己脑子快炸了。他站起来,在檐廊上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她。她还坐在原地,姿态优雅得像在出席什么宴会,淡樱色和服的下摆铺在木地板上,衬着她那张白净的脸,怎么看怎么违和。他想起刚才她喝水的样子,想起她闭眼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影子,想起她仰着脸说“你会照顾我吗”时眼睛里那点促狭的光。那时候她多正常啊。
“你刚才说‘区区平民’,”他转过身面对她,“你是认真的?”
法老音梦抬起下巴,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比平时高了一截。“余从不开玩笑。”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她偏了偏头,像在翻找什么。“你是音梦这小姑娘的……恋人?”她说到“恋人”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点兴味,嘴角翘了翘,“她记忆里你是这么个身份。不过余的法老身份在她记忆里是神话故事,所以她也没当回事。现在余亲自来了,这个关系得重新定。”
真觉得自己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他蹲下来,跟她平视,盯着她的眼睛看。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看见她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小小的,有点扭曲。“音梦,”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你刚才喝那盏水之前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万一说胡话别当真。”
法老音梦的嘴角抽了一下,很轻微,但真看见了。她别开视线,抬手把鬓角的头发往后抿了抿——这个动作倒是跟平时的音梦一模一样,连抿头发的角度都像。“余不是说胡话。”她声音低了一点,那股子懒洋洋的腔调收了些,“余只是……太久没跟人说话了。四千年。你知道四千年是什么概念吗?你活一辈子才几十年,余在冥府里待了四千年,连个能回嘴的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那点傲慢慢慢塌下去,露出底下一点真熟悉的东西——音梦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这样,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含糊糊地吞掉。真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看见她耳尖红了一点。
“所以你是……音梦。”他试探着说。
“余是法老努尔哈姆斯特三世。”她马上把下巴抬回去,但耳尖更红了,“不过……余现在确实也还是砂金音梦。余说了,余没把她挤掉。余只是加进来了。两个都是余。”
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被他看得不自在,终于把脸转回来,皱着眉瞪他:“你看什么看。余脸上有东西?”
“你刚才说‘区区平民’的时候,”真说,“我还以为你要把我赶出去。”
法老音梦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余本来是要赶的。但音梦这小姑娘在余脑子里哭哭啼啼的,烦死了。她说你要是走了她就不活了。余刚回来,不想马上又死回去,所以先留着你。”
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他伸手去碰她的脸,她这次没躲,只是瞪着他,像在警告他别得寸进尺。他的指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绷紧了,但没动。
“头还疼吗?”他又问了一遍。
她瞪了他两秒,忽然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动作极快极轻,蹭完就板起脸。“疼。四千年份的记忆,你以为是小石子扔进池塘?是海啸。余的脑袋现在像被人从里面敲了几百下。”
“那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要水。”她抓住他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肤里,“余不要喝水。余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水。”
真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法老和那个小姑娘其实也没那么难分辨——生气的时候都爱掐他手腕,害羞的时候都会红耳尖,逞强的时候都会把下巴抬得高高的。他叹了口气,反手把她攥在他手腕上的手掰开,握进掌心里。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厨房找。”
法老音梦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被他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脸。“你……不生气?余刚才叫你平民,还说什么端水的资格都没有。”
“生气啊。”真老实说,“但你刚才抖成那样,我哪还顾得上生气。你先吃点东西,把精神养回来,然后我们再慢慢说。四十年的事,总得有个头绪。”
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跟刚才那种妖艳邪恶的法老笑不一样,也跟她平时那种清纯害羞的笑不一样,像是两者的混合——眉眼弯弯的,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亮亮的东西,像刀锋上闪的光。
“你这个平民,”她说,“倒是有点意思。”
“我叫真。”
“余知道。音梦这小丫头满脑子都是你。烦死了。”她嘴上嫌弃,手却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放,“余饿了。要吃饭。要最好吃的东西。余以前吃的都是什么烤鸽子、无花果、蜂蜜面包,你们日本这地方有什么好吃的?”
真想了想。“厨房里应该还有昨天剩的味噌汤和饭团——”
“饭团?”她皱起鼻子,“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米饭捏成团,里面包点东西。”
法老音梦露出一种介于嫌弃和好奇之间的表情。“米饭捏成团。听起来寒酸。不过余现在这副身子确实饿了。”她松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板站起来,动作还挺稳,就是站直之后晃了一下,真赶紧伸手扶她,她摆摆手,“没事,余就是腿还有点软。四千年没走路了,你试试。”
真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瞪他,他马上把笑憋回去。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厨房。你走路小心点,别又摔了。”
“余什么时候摔了?余刚才那是——”
“嗯,是海啸。”
“……你这个平民胆子不小,敢拿余打趣。”
真走在她旁边,看她一边嫌弃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她在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下意识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想起刚才她瘫在他怀里说“别走”的样子,又想起她自称法老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他还没完全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不管是那个害羞的音梦还是这个傲慢的法老,她攥着他袖子的手都没松开过。
厨房的灯亮着,女佣已经歇下了,灶台上还温着一锅汤。真让她坐在小板凳上,自己动手盛汤捏饭团。法老音梦坐在灶台边上,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看他把米饭捏成三角形,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这地方的人,吃饭真麻烦。余以前都是让人喂的。”
“那你现在自己吃。”真把饭团递过去。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那个表情跟平时音梦吃到好吃的一模一样,眉毛先往上挑,然后眼睛弯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她咽下去之后咳嗽了一声,板起脸:“还……还行吧。勉强能吃。”
“嗯,勉强。”真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喝汤的时候,真坐在对面看她。灯光底下,她黑亮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和服的领子有点歪了,大概是刚才那阵折腾弄的。她喝汤的样子倒是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小口小口的,吹一下喝一口,勺子拿得稳稳的。
“真。”
“嗯?”
她没抬头,勺子还在碗里搅。“余跟你说实话。四十年记忆涌进来的时候,余确实吓着了。余在冥府里待了四千年,都没那一下吓人。因为余发现余好像……同时是两个人。余知道余是法老,可余也知道余是砂金音梦。余知道怎么统治一个国家,也知道怎么在缘侧等你把话说完。这两样东西在脑子里打架。”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那层妖艳的壳褪了些,露出底下有点困惑有点恼火的神色,“你说余到底是谁?”
真想了想。“你刚才说两个都是你。”
“余是这么说的。可余现在觉得有点……乱。”
“那就慢慢理。”真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汤。喝完汤再想。你刚才不是说让我给你倒热水吗?现在不用热水了,热汤行不行?”
法老音梦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浅,但真看见了。
“行吧。”她说,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勉强行。”
法老之吻
真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有一瞬间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说话的语气虽然还是怪怪的,自称“余”也改不过来,但至少能安安静静坐着吃东西,没有掀桌子也没有摔碗,更没有像电视剧里那种被恶灵附身一样翻白眼。她甚至还嫌汤里的葱花切得不够细,嘟囔了两句,那副挑剔的模样跟平时音梦嫌他袜子没翻正就丢进洗衣机时几乎一模一样。真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心想大概就是记忆混在一起了,过两天说不定就恢复正常了。他甚至还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带她去神社拜一拜,或者去找个精神科医生看看——虽然这事说出去大概没人信。
“真。”
“嗯?”他抬起眼。
音梦把汤碗推开了,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转过脸来正对着他,厨房顶上的白炽灯照得她整张脸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黑得发亮,瞳孔里映着灯光,像两颗被火烤过的黑曜石。她嘴角弯着,笑意没到眼睛里,或者说她眼睛里的笑意跟嘴角的弧度压根不是一回事。
“余方才想了想。”她慢条斯理地说,“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
真眨了眨眼。“什么状况?”
“你当余在开玩笑。”她站起来,小板凳往后一推,木头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绕过灶台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淡樱色和服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荡,露出底下赤着的脚踝。真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椅背,没地方退了。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头发垂下来,发尾扫过他的膝盖。
“余再说一遍。余是法老努尔哈姆斯特三世,统治过从尼罗河第一瀑布到三角洲入海口的全部土地。余活着的时候,臣民跪着亲吻余脚前的尘土。余死的时候,陪葬的奴隶有三百人。余在冥府里等了四千年,等一个合适的容器。”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脸凑得很近,近到真能闻见她呼吸里淡淡的汤味和米饭的甜气,“你觉得余在跟你闹着玩?”
真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音梦,你——”
“余现在有两个名字,两个身份,两套记忆。但余的脑子只有一个,余的嘴只有一张。”她偏了偏头,黑发滑到一边肩上,“余方才喝汤的时候想明白了。那个叫砂金音梦的小丫头,二十年的人生,上学、写作业、跟朋友逛街、偷偷喜欢一个男人——这些东西加起来,还没有余在战场上砍掉敌人脑袋那一瞬间感受到的东西多。你懂余的意思吗?她的二十年,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余的手心上。余只要轻轻一吹……”
她没说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只是喝多了晒热的水脑子糊涂了”,想说“明天就好了”,想说“我认识的音梦不会说这种话”——但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音梦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十根手指头扣得死死的,指甲几乎掐进他腮帮子的肉里。
“余还没让你说话。”
然后她亲了上来。
真整个人僵住了。这跟他以前和音梦接过的那些吻完全不一样。音梦平时亲他,嘴唇碰上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似的,亲完还会脸红,拿手背挡着嘴偷笑。可眼前这个女人亲他跟打仗似的,嘴唇压上来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一股蛮横的力道,上唇被她的牙齿咬住扯了一下,疼得他倒抽气,她趁机把舌头探进来,长驱直入,根本不给他反应的余地。
她的舌头又软又滑,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狠劲,在他嘴里横冲直撞,舔过上颚的时候他后脊梁一阵发麻,腰眼那块地方像被人拿电流戳了一下。真下意识想往后缩,后脑勺撞上椅背,咚的一声,可她的双手把他的脑袋扣得死紧,退无可退。她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热烘烘的,鼻息急促,跟平时那个害羞到连手都不好意思主动牵的姑娘判若两人。
唾液来不及咽下去,从两人交缠的嘴角溢出来,顺着真的下巴淌下去,凉丝丝的。水声啧啧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混着灶台上那锅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真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抓住了她腰侧的和服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她腰上的肉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又软又热,跟他印象中音梦那截总是绷得笔直的腰完全不一样,现在这具身体贴着他扭动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劲,像吃饱了的猫伸懒腰。
她亲得越来越深,舌头卷着他的舌头往自己嘴里带,牙齿一下一下轻轻磕在他嘴唇上,又疼又麻。真觉得自己脑子开始发昏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下身不知道什么时候硬了起来,裤子前面顶起一块,勒得难受。他想调整一下姿势,可稍微一动,她膝盖就顶进他两腿之间,把他压得更死。隔着裤子和和服下摆,他感觉到她大腿内侧的温度,热得隔着布料都烫人。
“唔……等、等一下……”他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手推她的肩膀,推不动。她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的,力气大得吓人,或者说他这会儿根本使不上劲。腰眼那股麻意往下蹿,顺着尾椎骨一路烧下去,他小腹绷紧了,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这太丢人了,光是接吻——他甚至还没碰到她身上任何要紧的地方,就已经快守不住了。可她的舌头还在他嘴里搅,带着一种宣告主权似的蛮横,每一下都往深处顶,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哼声,像在品尝什么。
真猛地弓起背,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喉咙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一股热流冲下去,裤子里面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射了。光是被她按在椅子上亲了一通,就射了。内裤前面整个湿透,连外裤都洇出一小块深色。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额头上一层薄汗。
音梦终于松开他的嘴,往后退了半步。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银丝,低头看了看他湿掉的裤裆,然后抬起眼来,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得意得毫不掩饰。
“怎么样?”她舔了舔下唇,舌头在唇面上慢悠悠地绕了一圈,“余的接吻,比那个小丫头强多了吧?”
真张着嘴喘气,脸红到耳朵根,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你……音梦你……你到底怎么了?”
“余方才不是说了吗。”她抱起胳膊,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摊在椅子上的狼狈样,“那个叫砂金音梦的小丫头,二十年的人生,平庸、乏味、连男人的肉棒都没摸过几回。余的这四十年,可是在沙漠里骑马打仗、在尼罗河上坐金船、在宫殿里跟数不清的男人睡觉过来的。生存、死亡、性爱、鲜血、杀戮、愉悦——这些才是余熟悉的东西。她的记忆翻来覆去就那点学校功课和少女心事,余消化它们花了一顿饭的工夫,已经算给她面子了。”
真仰头看着她。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圈白边,脸上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在报菜名,可他听着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他认识的音梦连看个稍微露骨点的电视镜头都会拿抱枕挡脸,更别说用这种口气谈论“跟数不清的男人睡觉”。可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甚至带着点炫耀的意思,嘴角翘着,眼神睥睨。
“你刚才说……那个音梦的记忆被覆盖了?”真嗓子发紧,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手抖得差点没端稳。
“覆盖这个词不太准确。”她歪了歪头,黑发从肩上滑下来,“余说是覆盖,是因为余想不出更好的词。那个小丫头还在余脑子里,她记得的东西余全记得。余知道她喜欢在泡澡的时候唱歌,知道她偷偷攒了一盒子你写给她的纸条,知道她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吓得躲在厕所哭。这些事余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余对这些事的感受,跟她对不上号了。她会在意的东西,余觉得蠢。她害怕的东西,余觉得可笑。她喜欢的那个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真脸上,从额头扫到下巴,像在估一件货的成色,“余倒是不讨厌。”
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裤裆里还湿着,黏腻的触感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夹了夹腿,试图把那股尴尬藏起来。“那你现在……是要跟我分手?”
音梦——或者说这个自称法老的音梦——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跟平时音梦那种捂着嘴的偷笑完全两码事,她仰起头哈哈地笑,笑声在厨房里撞来撞去。
“分手?余为什么要分手?”她笑够了,拿手指头戳了一下真的脑门,“余方才不是说了吗,余不讨厌你。那个小丫头爱你的心情,余接收了。余现在也爱你。只不过——”她又弯下腰,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他耳廓上,声音压低,“余爱你的方式,跟她不一样。她把你当恋人,余把你当奴隶。区别在这儿。”
真偏过头躲开她的气息。“奴隶?”
“对。”她直起身,表情理所当然,“余是法老,法老身边不能没有奴隶。余的黄金之国要重建,需要人手。你——”她拿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正好戳在心脏的位置,“你以后就是余的贴身奴隶。干活、跑腿、暖床,都是你的活。余会好好用你的。”
她说“暖床”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跟说“洗碗”没什么区别。真张了张嘴,觉得应该生气,应该反驳,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手指头戳在他胸口那一下,他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想起下午在缘侧,音梦端酒盏过来时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又想起刚才她按着他亲的时候那股狠劲。两个画面在脑子里叠在一起,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你……”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至少先把‘余’改过来。听着怪别扭的。”
音梦挑了挑眉。“余说习惯了。四十年,改不了。你适应适应。”
“那你还叫砂金音梦吗?”
“叫。”她回答得干脆,“余现在这具身体叫砂金音梦,身份证上写着呢。余不打算换。但余的臣民得叫余陛下。”她偏了偏头,“你叫一声听听。”
真看着她。她站在厨房的白炽灯底下,穿着淡樱色的和服,头发黑亮顺滑,脸上还带着刚才接吻时蹭花的唇色,嘴角那点得意洋洋的笑怎么看怎么欠揍。可她眼睛深处——真仔细看了看——她眼睛深处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不安,像水面底下打了个旋又沉下去的鱼。他认得那个眼神。那个眼神跟下午在缘侧等日落时音梦攥着他袖子的手是同一个意思。
“……陛下。”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跟花似的,毫不掩饰地高兴。然后她弯下腰,又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这回轻多了,就碰了一下,软软的,带着点甜味。
“乖。”她拍了拍他的脸,“余爱你。这句话是真的。那个小丫头爱你的心情,余一点没丢。余就是……表达方式变了点。你习惯习惯。”
真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掉的裤子。“那你至少让我先去换条裤子。”
音梦低头看了看,又笑了。“去吧去吧。余在这儿等你。回来给余再捏两个饭团,刚才那个没吃够。”
真站起来往走廊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坐回小板凳上了,两条腿并拢,手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灶台上那锅汤,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嫌葱花还是切得不够细。那个侧脸跟下午的音梦一模一样。
他走进走廊拐角,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嘴唇。还麻着。下嘴唇好像被她咬破了一点,舔着有点铁锈味。他低头看了看裤裆那片湿痕,耳朵又烧起来。这都什么事啊。他心想明天还是得带她去神社看看。
可他又想,刚才她喊他奴隶的时候,他心跳快的那一下,好像也不全是害怕。
调教宣言
真从走廊拐角走回来的时候,裤子已经换了一条干净的深灰色运动裤。旧的那条被他团成一团塞进了洗衣篮最底下,上面还盖了两件T恤,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的事一起盖住似的。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搓了把脸,把耳朵尖上那点还没退干净的热度硬按下去,才迈步进去。
音梦还坐在小板凳上,不过没再看汤锅了。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后背靠着灶台边沿,脑袋微微歪着,黑亮的姬发式垂在肩头,发尾在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看过来,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加深,像猫看见鱼干从柜子里掉出来。
“回来了。”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新换的裤子上停了停,“动作挺快。余还以为你得在走廊里磨蹭半天,做点思想斗争什么的。”
“没什么好斗争的。”真走到灶台另一边,把凉了的饭团重新捏了捏,又往锅里添了半勺水,“裤子湿了就得换,总不能一直穿着。”
“哦?”音梦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玩味,“余还以为你会躲在拐角后面,靠着墙,摸摸嘴,再低头看看裤裆,然后——”她拿手指在空气里点了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叹口气,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真手上动作一顿。这人怎么连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都知道。
“你看见了?”
“没看见。猜的。”音梦笑了一声,从板凳上站起来,和服下摆轻轻晃了晃,“余活了两辈子,见过太多第一次被余亲的男人什么反应。你这种算最普通的,属于‘脑子还没转过来但身体已经老实了’那一类。余说得对不对?”
真把捏好的饭团搁在盘子里,没接话。他耳朵又开始发烫了。这人说话怎么跟拿刀剖他似的,一句一句往最里头扎,扎完了还笑眯眯地问他疼不疼。
“行了,不逗你了。”音梦走到他旁边,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个饭团,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余跟你说正经的。”
真侧过头看她。她嘴里塞着饭团,嘴角还沾着两粒米,眼睛却认真起来了,那层妖里妖气的笑收了大半,剩下一点浅浅的弧度挂在嘴角,像是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才好。
“余现在既是砂金音梦,也是法老努尔哈姆斯特三世。”她把饭团咽下去,抬起手用袖子蹭了蹭嘴角,“这话余只说一遍,你听清楚。那个小丫头的二十年,和余的四十年,是连着的。不是两个人抢一个身子,也不是什么人格分裂。就是——记忆突然回来了,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前面二十年冲得有点模糊,但没冲没。余记得小时候你帮余捡过橡皮,记得高中那次你替余挨了班主任一顿骂,记得今天下午在缘侧等日落的时候余攥着你袖子——这些事余全记得,每一件都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他,目光有点复杂。
“但余也记得四千年前尼罗河涨水的味道,记得余的黄金王座被罗马人熔了铸成金币那天,余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听奴隶禀报,指甲掐进扶手掐出了血。这两段记忆在余脑子里搅成一锅粥,可余知道余是谁。余是砂金音梦,也是努尔哈姆斯特三世。你要是想找个‘原来的音梦’出来,余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原来的音梦还在,但她现在多了好多东西。你明白余的意思吗?”
真看着她。她站在厨房白炽灯底下,嘴里说着四千年前的事,表情却跟下午说“喝坏肚子你负责照顾我”时用的是同一种认真劲儿,眉毛微微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像在等他点头。
“明白。”真说。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你以后说话别一口一个‘余’了,真别扭。”
音梦瞪了他两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余就这毛病,改不了。四十年叫习惯了。你忍忍。”
“那我叫你什么?陛下?”
“叫呗。余爱听。”她又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重新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不过在外人面前得叫得自然点,别跟念台词似的。余还没打算让全世界都知道余是法老转世。那个小丫头的爸妈那边——余得想个说辞。”
真想了想砂金父那张威严的脸,又想了想砂金母那双精明得过分的眼睛,觉得这事确实麻烦。“你爸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先瞒着。”音梦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米粒,“余现在这具身体才二十岁,突然跟爹妈说‘余是四千年前的埃及法老’——他们能把余送进精神病院。等余把局面铺开了再说。你也不用操心,余自有安排。”
她说“自有安排”的时候,眼睛里那点妖气又冒出来了,亮得有点扎人。真本能地觉得她嘴里的“安排”大概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事,但他没问。问了也是白问,这人想说的自己会说,不想说的撬都撬不开。
“行了,饭团吃完了。”音梦拍了拍手,转过身正对着他,双手叉在腰上——和服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白生生的小臂——仰起下巴看他。她个子比他矮大半个头,这么仰着看人的时候本该显得弱势,可她眼神里那点居高临下的劲儿硬是把身高差给掰过来了。
“现在说正事。”她清了清嗓子,“真,余问你,你现在这身体,俯卧撑能做几个?”
真愣了一下。“啊?”
“俯卧撑。能做几个?”
“……十个?可能不到。没试过。”
音梦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肩膀溜到胸口,再到腰和腿,跟菜市场挑西瓜似的拍一拍听响。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收了收肚子。
“太弱了。”她下结论,“太瘦,骨架还行但没肉,胳膊细得跟筷子似的。余的奴隶不能是这德行。”
“我……”
“余还没说完。”她抬手打断他,“余要把你调教成配得上接受余之宠爱的强壮健硕雄性奴隶。你听好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从明天开始,每天早起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一样不能少。余会盯着你。饮食也得改,光吃饭团可不够,肉蛋奶都得跟上。余会给你列单子。”
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细,手腕上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从来没想过要练成什么样,就这普通身子活了二十多年,突然被人嫌弃弱,还是被自己女朋友——好吧,现在算女王——嫌弃,心里那滋味有点复杂。
“觉得委屈?”音梦歪着头看他。
“没有。”真老实说,“就是……有点突然。”
“余知道突然。”她往前迈了一步,仰着头看他,语气忽然软下来,“可余得说实话。余记忆里那些能站在余身边的男人,哪个不是肩宽背厚胳膊上能跑马。余不是说你现在不好——余喜欢你现在这样。但余的奴隶得扛得住事。以后余要办的事不少,你光会捏饭团可不够。”
她说到这停了停,抬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指甲隔着T恤布料轻轻刮过去。
“再说了,”她声音低下去,嘴角弯出一个不大正经的弧度,“余的宠爱也不是随便什么身子都接得住的。你不想让余试试?”
真喉咙动了一下。她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他连装听不懂的余地都没有。厨房里就他们两个人,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一半是戏谑一半是认真的期待,跟下午那个攥着他袖子说“万一闹肚子你照顾我”的表情叠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她到底是在逗他还是真这么想。
“我练。”他说。声音有点闷,但没犹豫。
音梦眼睛亮了一下。“乖。”
然后她伸手了。那只纤细的小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指尖隔着运动裤的布料按了按,真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抵上了灶台边缘,瓷砖冰得他一激灵。
“音梦——”
“叫陛下。”她头都没抬,手指勾住了他运动裤的松紧带。
“陛、陛下——你干什么——”
“检查。”她说得理直气壮,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往下一拽,运动裤连着内裤一起褪到了大腿弯。真下意识想伸手挡,被她一巴掌拍开,啪的一声脆响在厨房里格外清楚。
“别动。”她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真跟看奴隶没什么区别,冷冰冰的,带着点嫌弃,“余看看刚才射成什么样了。”
真恨不得把脸埋进灶台里。他偏过头盯着墙上那排调料瓶,耳朵烫得能煎鸡蛋,感觉她的视线落在那儿,跟拿尺子量尺寸似的——不对,比量尺寸还过分,量尺寸至少不笑。她笑了。
“啧。”音梦拿指尖碰了碰内裤上那摊半干的痕迹,语气又嫌弃又好笑,“就接了个吻,射了这么多。余还什么都没干呢。”
“你别说了……”
“余偏说。”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抱着胳膊看他,“真,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说明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诚实。你嘴上说‘这都什么事啊’,身体倒是很积极嘛。余就说嘛——操纵男人易如反掌。四千年前余在底比斯宫里头,那些将军大臣一个个在外面威风凛凛,进了余的寝殿还不是让跪就跪,让爬就爬。你跟他们没什么两样。”
真把裤子提回去,系好松紧带,低着头没吭声。她说得难听,可他知道自己刚才确实——身体确实有反应。她手指头刚碰到的时候他心跳就快了,快得他自己都吓一跳。那种感觉跟害怕不一样,跟恶心更不沾边,就是——他不想承认,但确实有点亢奋。她拿那种眼神看他、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拿手指头戳他胸口的时候,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根弦被人拿指甲一下一下地拨。
“不说话?”音梦往前凑了凑,仰着头看他低下去的脸,“生气了?”
“没有。”
“那怎么不抬头?”
真慢慢抬起头来。她就在跟前,仰着脸,黑亮的长发从肩膀滑下来,和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白腻的脖颈。她眼神里那点冷意退下去了,嘴角抿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我……”真舔了舔嘴唇,下嘴唇上被她咬破那点地方还疼着,“我练。你说的那些,跑步,俯卧撑,我都练。肉蛋奶也吃。你列单子吧。”
音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回笑得跟刚才不一样,眼睛弯起来,里面那点妖气散了大半,露出底下那个熟悉的、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的弧度。
“这还差不多。”她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余的奴隶就得这样。听话,肯练,不顶嘴。顶嘴也没用,余不听。”
她转过身,从灶台上拿起最后一个饭团,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到他嘴边。
“吃。吃完去洗澡。明天六点起来,余在门口等你。”
真接过那半个饭团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你也起那么早?”
“余不跑。”音梦咽下嘴里的饭团,冲他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笑,“余坐在门口看你跑。余得监督。”
真嚼着饭团,看着她转身走出厨房的背影。和服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头发在灯下晃出一片黑亮的光。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对了,真。”
“嗯?”
“余刚才说的话,调教什么的,不是开玩笑。你做好觉悟。余的奴隶不好当,但余不会亏待自己人。你好好练,练好了——”她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嘴角弯着,“余有奖励。”
说完就迈着碎步走了,木屐在走廊地板上叩叩叩地响远了。真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半个饭团,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换上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灶台上那锅还在咕嘟冒热气的汤。
他嚼完最后一口饭团,伸手把火关了。然后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胸口被她戳过的地方,又摸了摸嘴唇上那个破口。
明天六点。跑步。俯卧撑。肉蛋奶。
他叹了口气,嘴角却自己翘了一下。这都什么事啊——可他想,好像也没那么糟。
两年后的忠诚日常
两年后的四月,真坐在大学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盯着投影幕布上密密麻麻的经济学公式发呆。
窗外的樱花已经落尽了,嫩绿的叶子爬满枝头,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层碎金。教室里坐了百来号人,前排的学生奋笔疾书,后排的趴着补觉,教授的声音像催眠的咒语,嗡嗡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真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右上角写了个日期。他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记录时间,因为日子过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他跑。
两年。从那个在厨房里被按着脑袋说“余的奴隶”的晚上算起,整整两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壮,虎口和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是长期抓握器械留下的痕迹。手腕比两年前粗了将近一圈,小臂上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随着他翻动笔记本的动作起伏。他又下意识地绷了一下胸肌,衬衫前襟被撑出明显的轮廓,肋下的布料绷得有些紧。
真松开劲儿,把背靠回椅子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赶紧又坐直了,怕把人家学校的设备坐坏。
两年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那时候他连考个普通大学都费劲,偏差值徘徊在及格线边缘,每天混吃等死,最大的本事就是窝在房间里打游戏。后来音梦把一摞参考书摔在他面前,说“余的奴隶不能连个像样的学历都没有,丢人”,他才硬着头皮开始念书。
念书的过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段时间每天跑完步回来冲个澡就开始刷题,刷到凌晨一两点,音梦有时候会端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角,也不说话,放下就走,和服袖子擦过他的后脑勺。他抬头想道谢,只看见她拐过走廊的背影。
结果就是他现在坐在这所当地偏差值最高的大学的教室里,成绩单上没挂过科,甚至有几门课拿了优。亲戚朋友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妈打电话来问是不是走了什么后门,他支支吾吾说就是努力了。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愣了半天,心想这哪是努力,这是被女王拿鞭子抽着跑。
真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眼睛。教授还在讲台上念经,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讲座四点结束,之后他得赶紧去砂金家宅邸。今天不是规定的“侍奉日”,但音梦昨天发消息说地下阶梯最近完工了,让他过去看看。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消息看了两秒,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消息就一行字:“明天过来,阶梯弄好了,跟余去看看。”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语气跟吩咐下人似的。可他就是高兴,高兴得从昨晚收到消息到现在,每隔半小时就要掏手机确认一遍那条消息还在。
真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呼吸了一下,试图把脸上的表情压平。旁边坐着的一个男生斜眼看了看他,压低声音问:“哥们儿,你笑什么呢?教授讲啥了?”
“没,没什么。”真清了清嗓子,“想到点别的事。”
那男生是这学期跟他选同一门课的同学,叫什么名字真没记住。这人上课总坐他旁边,有时候搭两句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或者周末有没有空打球。真每次都客气地推掉,说自己有事。对方也不恼,就是隔三差五还会再问。
“你老说有事,”那男生这回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你周末都忙什么呢?社团也没见你参加,打工的话也不用每个周末都去吧?”
真想了想,说:“家里有点事。”
“家里?”男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看着不像本地人啊,家里在这边?”
“算……半个家吧。”
男生还想再问,真已经把笔记本塞进背包里,站起来往外走。他腿长,步子迈得大,三两步就从后排跨到了过道。男生在后面喊了句什么,被教授讲课的声音盖住了,真没听清,也没回头。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下课铃还没响,但有些课提前放了,学生们三三两两靠在墙边聊天。真从人群里穿过去,明显感觉有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一个女生跟同伴咬着耳朵说了句什么,同伴扭头看了真一眼,两个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真当没看见。这两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刚开始他还觉得别扭,后来发现根本躲不掉。他这张脸没怎么变,还是那副平平无奇的样子,可身体变了之后,走在路上就是会被人多看两眼。有一回他穿短袖在便利店买东西,收银的小姑娘盯着他小臂看了半天,找钱的时候差点多找了他一千日元。
学校里更夸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在匿名论坛上发了个帖子,标题是“那个总穿白T恤的男生是谁”,底下盖了几十层楼。真被同班同学认出来之后,那帖子又被人翻出来顶了好几次。后来帖子被管理员删了,但“那个很壮的男生”这个标签算是贴在他身上了。
真对这种关注毫无兴趣,甚至有点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恤,这衣服是他随便从衣柜里抓的,穿着舒服就行,哪想得到会被人拿去当话题。
他快步走出教学楼,穿过中庭。四月的风暖融融的,吹得他后颈有点痒。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音梦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几点到。”
真赶紧回:“四点下课,四点半前到。”
对面秒回:“嗯。”
真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脚步又加快了些。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喊“喂”了一声,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男生骑着自行车追上来,车筐里塞着书包,气喘吁吁的。
“你真不跟我们去吃饭啊?”男生单脚撑地,“今天周五,晚上大家约了去车站那边新开的烤肉店,好几个女生也去,她们还特意问你来不来。”
真脚步没停,边走边说:“真有事,下次吧。”
“你每次都说下次——”
“那这次也下次。”
男生在后面叹了口气,喊了句“行吧”,蹬着自行车走了。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很淡的歉意,但也只有一丝。他早就想明白了,学校里的这些邀约、这些热闹,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的时间、他的力气、他这个人,都是音梦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真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背包带子。两年了,每次想到“我是陛下的人”这件事,胸口还是会热一下。跟刚被选中那会儿不太一样了,那时候是受宠若惊,是惶恐,是“我这种人也配”的自我怀疑。现在那股热劲儿更沉、更稳,像是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抽不掉也拆不散。
他想起音梦半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刚练完一组硬拉,肌肉酸得抬不起胳膊,瘫在垫子上喘气。音梦走过来踢了踢他的小腿,蹲下来看他,头发从肩膀滑下来扫在他胸口。
“知道余为什么挑你吗?”她问。
真摇头。
“因为你听话。”音梦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肌,“余说什么你做什么,不偷懒,不耍滑,让你练你就练,让你吃你就吃。余见过太多聪明人,聪明人想得多,想得多就不听话。你笨,笨人省事。”
真当时不知道这话算夸他还是骂他,躺在地上愣了半天,最后说:“那……谢谢陛下?”
音梦笑了一声,站起来走了。第二天他训练的时候发现垫子旁边多了一罐蛋白粉,牌子的那种贵的,不是他自己会买的。
从那以后他就更没别的念想了。学校里那些女生再好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见过音梦穿和服坐在廊下喝茶的样子,也见过她披着法老的金饰站在地下阶梯口的样子,这两副面孔叠在一起,早就把他对“好看”的标准拔到了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走出校门,真拐上通往砂金家宅邸的那条路。这条路他这两年走了不下几百趟,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一开始他还得靠导航,后来走熟了,连哪个路口有家便利店、哪个拐角蹲着只三花猫都记得清清楚楚。
砂金家的宅邸占了大半条街,从外面看是传统的日式院墙,灰瓦白墙,高得能挡住外面所有视线。正门常年关着,偶尔有车进出才开一下。真从来不走正门,他绕到侧面的小巷里,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伸手在门框内侧摸了一下,按了个隐蔽的开关。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真推门进去,回身把门带上。院墙里面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外面是市民街道,里面是修剪齐整的松树、铺着碎石的小径、石灯笼和苔藓。往深处走能看见主屋的檐角,黑瓦在树影里若隐若现。
但真没往主屋走。他沿着碎石小径拐了个弯,穿过一片矮竹丛,在一棵老松树后面停下。松树根部的泥土被仔细清理过,露出下面一块铸铁盖板。真蹲下去,抓住盖板上的暗扣往上一提,沉重的铁板无声地翻开,露出一道往下去的阶梯。
阶梯是新修的,混凝土表面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水泥灰,扶手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下看了一眼。阶梯深处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下面漫上来,把拐角处的墙壁照得柔和。
他吸了口气,迈步往下走。
阶梯不算长,二十来级,转了个弯就到了底。底下是一条走廊,墙面刷了白漆,地面铺着深色的防滑砖,顶上装着嵌入式的灯带,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液晶屏嵌在门框边上。
真走到门前站定,屏幕亮了一下,扫过他的脸。两秒后门锁弹开,门朝里滑开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然后停住了脚步。
门后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这是一个穹顶形的厅,高得有四五米,墙面是浅金色的,画着真看不太懂的壁画,像是古埃及那种风格,有人有兽有太阳有船。地板铺着磨光的石材,踩上去凉丝丝的。厅的正中间摆着一把椅子,高背,扶手雕着兽头,椅面铺着暗红色的垫子。
音梦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翻着一沓文件。她今天没穿和服,换了一身古代埃及样式的白色亚麻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腰上系着一条宽金带,头发编成许多细辫子,用金环束在脑后。头顶那顶冥府看守犬形象的王冠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真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喉咙有点发干。他清了清嗓子,低下头。
“陛下。”
音梦从文件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来了。”她把文件往扶手上一搁,朝他招了招手,“过来,站近点,让余看看。”
真快步走过去,在她椅子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音梦歪着头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又滑到胸口和手臂,最后落回他脸上。
“嗯,”她点了点头,“肩膀又厚了。最近加练了?”
“加了推举和划船,”真老老实实回答,“每周多练两次。”
“吃呢?”
“按陛下给的食谱,每天五顿,蛋白质管够。”
音梦伸出手,真赶紧把胳膊递过去。她捏了捏他的上臂,手指掐进肌肉里,感受了一下硬度,然后满意地松开。
“行。没白喂你。”她靠回椅背,下巴朝厅里抬了抬,“看看,余让工匠赶出来的。以后这就是地下阶梯的入口厅,再往里走是通道,通到山那边的旧矿道,余让人清理出来了。再有一个月,通道就能全部打通。”
真环顾四周。壁画、灯光、穹顶,还有那把怎么看都不像现代工艺能随便做出来的椅子。他咽了口唾沫:“陛下,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音梦斜了他一眼:“余的钱,你操什么心。”
“不是,我就是……”
“余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余心里有数。”音梦把文件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砂金家的底子比你想的厚。何况——”她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余最近搭上了一个市议员,挺上道的,愿意帮忙推金字塔计划。回头带你见见。”
真没多问。这两年他学会了一件事:音梦说“回头带你见”,那就是回头再说,现在问也是白问。他只需要知道陛下在做事,陛下做的事都成得了。
“这厅里还缺个东西。”音梦忽然说。
“缺什么?”
“缺个看门的。”她抬眼看真,眼里带着点笑意,“余寻思着,门口得有个像样的奴隶站着,谁来了先过他那关。你觉得谁合适?”
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鼻子。
音梦笑出了声:“对,就你。以后你来了就站门口,余叫你你再进来。平时有人来,先让你看看,你点头了再放进来。”
真想了想自己杵在门口的样子,觉得有点傻,但既然是陛下的吩咐,那就傻着吧。他点头:“行。那我站哪儿?”
音梦指了指门内侧靠墙的一块地方,地上果然嵌着一块颜色不同的方砖,像是专门标出来的站位。真走过去站好,背挺直,手垂在身侧,试着摆了个看门的姿势。
音梦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评价道:“还行。就是表情不够凶。你这张脸太老实了,凶不起来。”
“我尽量。”
“算了,就这样吧。老实也有老实的好处,看着不像坏人,来了人不容易起疑。”音梦摆了摆手,把文件合上搁在扶手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白裙的布料贴着她的身体滑动,金饰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行了,正事说完了。余累了,陪余走走。”她从椅子旁边拿起一根细长的金杖,杖头镶着青金石,在地面点了点,“通道那头还没完全弄好,今天先看看入口这一段。”
真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往厅的深处走。壁画在灯光下越来越清晰,他这才看清上面画的是什么:一排排的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背后,脑袋低垂,脖子上套着绳索,绳子的另一头攥在一个高大的兽首人身像手里。那神像戴着和音梦头上一样的王冠,另一只手举着权杖,脚下踩着敌人的尸体。
真多看了两眼,音梦头也不回地说:“那是余以前的排场。好看吧?”
“好看。”
“以后会有的。”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这条通道打通之后,余要建的东西比这大得多。你好好干,到时候给你封个大点的官。”
真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能当什么官?”
“嗯……”音梦认真想了想,“管奴隶的奴隶头子?不行,太绕了。叫……近卫队长吧。听着气派。”
“谢陛下。”
“谢什么,还没当上呢。”她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那点冷厉淡了下去,露出底下一点熟悉的笑意,“不过你这两年干得不错,余记着呢。”
真跟着她走进通道,脚步稳当,心里热乎乎的。通道里的灯还没装完,有一段暗得很,音梦走得慢了些,真下意识往她身侧靠了靠,抬手虚虚护在她背后。音梦感觉到了,没说话,步子却稳了下来。
走到通道尽头,前面竖着一道铁栅栏,后面黑黢黢的看不清。音梦拿金杖敲了敲栅栏,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下周这边就能拆了,再往后就是矿道。余让人在里面清出了一间大石室,以后当宝库用。”她转过身来,仰头看真,“到时候搬东西你得出力。余可搬不动。”
“交给我。”
“嗯。”音梦把金杖往地上一顿,微微仰着头,王冠上的金光映在她脸上,眼睛里像是烧着两簇暗火,“真。”
“在。”
“余问你,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说实话。”
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音梦以前没问过。他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结实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通道尽头那片还没亮起来的地方,最后把目光落回音梦脸上。
“好。”他说,“比以前好多了。”
“就‘好’?”
“特别好。”真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有人管着,有目标,每天知道该干什么。比以前浑浑噩噩强。”
音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力气不小,啪的一声。
“行。余知道了。”她收回手,转身往厅里走,金杖点地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走吧,上去喝杯茶。今天砂金家送来了新到的茶叶,你陪余尝尝。喝完茶你再去练你的。”
真跟在后面,看着她在前面走。白裙的下摆拂过通道的地面,辫子上的金环一晃一晃,王冠的犬首在灯光里投下小小的影子。
两年前他站在厨房里攥着半个饭团,觉得这日子荒唐透顶。现在他站在地下通道里,觉得这日子踏实得要命。
走到厅里,音梦往椅子上一坐,把金杖靠在扶手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倒茶。真熟门熟路找到角落里的茶柜,烧水、温杯、量茶叶,动作利落。茶泡好端过去,音梦接过来抿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
真站在旁边看她喝茶,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
“嗯?”
“学校里今天有人问我周末忙什么。”
音梦抬眼看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家里有事。”
“没说错。”音梦又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余的事就是家里的事。以后有人再问,你就说家里有长辈要照顾。不算撒谎。”
真点了点头。
音梦拍了拍椅子扶手旁边的位置,真会意,绕过去在她脚边的地上坐下来。这是这两年养成的习惯,她坐椅子,他坐地上,高度刚好够她伸手够到他的脑袋。果然,音梦把手搁在他头顶,手指插进他短发里随意拨了拨。
“今天练完了再走。”她说,“地下那个厅以后就是新起点,余要你以最好的状态站那个门口。听见没有?”
“听见了。”
“乖。”音梦的手停在他头顶,掌心温热,“对了,那个什么烤肉店,你想去就去。余没把你拴在裤腰带上,该玩就去玩。别耽误正事就行。”
真仰头看她:“我能去?”
“余说了,想去就去。”她低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笑,“不过吃完记得回来。周日上午有活。”
真咧开嘴笑了:“那我不去了。”
“为什么?”
“跟同学吃饭哪有在这儿待着有意思。”
音梦愣了一下,然后拿手拍了他脑袋一下:“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跟陛下学的。”
“余什么时候油嘴滑舌了——”
“陛下天天说‘余的奴隶’‘余的’‘余的’,这还不算油嘴滑舌?”
音梦瞪了他一眼,抬起脚作势要踹,真赶紧缩脖子躲,两个人一个踹一个躲,闹了两下,音梦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滚去训练。”她收回脚,脸上还带着笑,“练完过来,余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练完再说。”
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厅角落的训练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陛下。”
“又怎么了?”
“那个市议员,什么时候见?”
音梦端起茶杯,嘴角弯了一下:“急什么。等你练得更结实点,站出去能把人镇住的时候再见。现在嘛——”她上下扫了他一眼,“还差一点火候。”
真挺了挺胸:“我再加练。”
“去吧。”
真转身走向训练区,背后传来音梦喝茶时杯沿碰牙齿的轻响,还有她翻动文件纸张的窸窣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握住杠铃杆,心想:还差一点火候是吧。那就再加一点。
地下厅的灯光暖暖地照着,壁画上的神像举着权杖,俯视着这个正在卖力锻炼的、心甘情愿的黄金奴仆。
地下秘密阶梯
真从训练区出来时,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勾勒出这两年练出来的背阔肌轮廓。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把杠铃归位,又检查了一遍器械架上的卡扣有没有松。这是音梦交代过的规矩,用完的东西必须归置回原位,她不喜欢看到地下厅里乱糟糟的。做完这些,他才往侧门走,经过王座厅门口时脚步放轻了些,里头没人,但灯光亮着,壁画上的神像在暖光里俯视空荡荡的座椅,像是随时等着主人回来。
真拐进更衣室边上那间小隔间,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包,翻出干净的运动短裤换上,又套了件宽松的连帽衫。他把训练时穿的那身汗湿衣服塞进包里,拉好拉链,对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抹了把脸,把额前被汗打湿的短发往后捋了捋。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五官没什么出挑的地方,但下颌线条比两年前硬朗了些,脖子也粗了一圈,连帽衫领口被斜方肌撑出一点紧绷的弧度。他侧了侧头看了看,想起音梦上回捏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还差一点火候”,心里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把推举的重量再加两片杠铃片。
从地下厅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砂金家宅邸占地宽,主屋和别院之间隔着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松树和石灯笼,暮色里石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光,把回廊的木地板照得发暖。真沿着回廊快步走,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闷响,经过主屋时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主屋那边亮着灯,纸拉门上映出人影晃动的轮廓,隐约能听见砂金母的声音在吩咐佣人什么,语调平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劲儿。真没往那边去,拐了个弯,钻进主屋背后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道不起眼的木门,门板上钉着块小木牌,写着“仓储区”三个字。
门没锁,真推开进去,里面堆着些旧屏风和叠起来的榻榻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他反手把门带上,绕过那摞旧屏风,后面是一段往下走的石阶入口,台阶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润,看着不起眼,像是几十年前就砌在这里的。真站在台阶口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上面宅邸的方向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佣人房传来的模糊电视声响,仓储区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他这才抬脚下台阶,一步一级往下走。
石阶比看上去要长。走了二十来级之后,头顶的木板天花变成了拱形的砖顶,墙壁也从粗糙的水泥抹面变成了一层层砌上去的石块,缝隙里填着灰泥,摸着冰凉。空气渐渐变了味道,上面仓储区的樟脑味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地下特有的凉意,混着某种香料的气息,像是乳香和没药混在一起被闷在石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真吸了吸鼻子,这味道他这两年闻惯了,每次下来都觉得鼻子先凉一下,然后整个人都跟着静下来。
台阶尽头是一段短走廊,走廊尽头一扇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光。真推门进去,更衣室不大,四面石墙上嵌着铜制灯托,灯托里点着油灯,火苗稳稳地烧着,把石墙照得暖融融的。靠墙一排木柜,柜门雕着简单的莲花纹,地上铺着草席,席子中央摆着一面落地铜镜,镜面打磨得光滑,映出真站在门口的身影。更衣室另一头还有一道门,关着,门板上镶着金边,那是通向王座厅的方向。
真走到自己那只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他的“正装”,最上面是一只皮项圈,项圈内侧衬着软布,外侧包着金箔,扣环也是铜鎏金的,打磨得锃亮。项圈下面压着一条白色亚麻腰布,布面浆洗得挺括,边缘锁着细密的金线。再底下是一双露趾凉鞋,皮底皮面,鞋面带子上压着砂金家的纹章。这就是全部了。真把连帽衫和短裤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袜子塞进鞋里,然后光着身子站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肩宽腰窄,胸肌轮廓分明,腹肌一块块码得整齐,胳膊垂在身侧时肱二头肌鼓着圆润的弧线。两年前那个瘦巴巴、脱了衣服肋骨根根分明的青年已经看不出来了。真对着镜子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斜方肌跟着耸动,心里莫名有点得意,又赶紧压下去。练得再结实也是陛下的奴隶,没什么好得意的。他拿起项圈,两手掰开扣环,咔嗒一声扣在自己脖子上。皮圈贴着喉咙,不松不紧,正好卡在喉结上方,低头时下巴能碰到项圈上沿。他又拿起腰布,抖开,从后腰绕到前面,把布头掖进腰侧的褶缝里,布片垂下来,前面遮到膝盖上方,后面盖住臀缝,走动时布摆跟着晃,凉飕飕地蹭着大腿外侧。
真把腰布整理好,又蹲下来穿凉鞋,脚趾从皮带子底下钻出来,踩在皮底上有点硬,走几步就习惯了。他站起来,对着镜子转了个身。铜镜里的奴隶装束说不上好看,脖子上一圈金晃晃的项圈,腰里围块白布,光着膀子光着腿,搁外头看简直像什么奇怪主题派对的打扮。可在这间地下更衣室里,在油灯暖融融的光底下,在石墙上那些莲花纹和香料味的包围里,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胸口慢慢挺起来。项圈贴着喉咙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腰布垂在腿间的分量让他觉得自己是“属于这里的”。他抬手摸了摸项圈上那圈金箔,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面,心想,这就是陛下的东西了,穿戴好了站出去,谁看了都知道他是砂金音梦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扇镶金边的门,推开门。
走廊不长,但比更衣室宽敞,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嵌一盏铜灯,灯油里掺了香料,火苗跳一下,香味就浓一分。走廊尽头是一道双开的厚木门,门板上包着铜皮,铜皮上錾刻着荷鲁斯之眼和权杖交叉的纹样,门缝里透出比走廊更亮的光。真走到门前站定,把腰布正了正,项圈转了半圈让扣环对准后脖颈,然后抬手推门。
门扇往两边荡开,黄金王座厅的灯光扑面而来。
这厅比上面砂金家的主客厅还要大,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石灰岩板,板缝里嵌着金丝,灯光一照满地都是细细的金线在闪。四面墙上画满了壁画,底色是暖赭石和土黄,画着神祇列队、法老献祭、冥府审判的场景,神像手里举着权杖和生命之符,眼睛一律描着浓重的黑眼线,俯视着厅里的一切。厅最里头是一张黄金王座,椅背高耸,顶端雕成冥府看守犬的头形,犬嘴微张,露出獠牙,两只前爪搭在椅背两侧的扶手上。椅面铺着深红丝绒坐垫,垫子边缘垂着金流苏。王座背后的墙面挖出一面凹龛,龛里供着一尊小小的神像,神像前点着长明灯,火苗稳稳地烧着,把神像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音梦坐在王座上,翘着腿,右腿叠在左腿上,脚尖悬空晃着。她今天穿了一身亚麻白的无袖长裙,裙摆开衩高到腿根,翘腿时整条右腿从裙衩里露出来,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光。脖子上叠戴着三条金项圈,最宽的那条镶着青金石和红玉髓,底下两条细的坠着金片流苏,她一动流苏就撞出细碎的轻响。头上那顶冥府看守犬王冠端端正正压在黑亮的长发上,姬发式的齐刘海垂在额前,衬得那双描了浓黑眼线的眼睛愈发妖艳,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像在掂量什么。她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犬爪雕花,左手托着下巴,肘支在另一侧扶手上,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着椅背,但脊梁挺得笔直,那种懒散里带着的威压感让真一进门就下意识把肩膀往后收了收,下巴微低。
王座两侧各站一人。左边是砂金父,穿着一件紧身的亚麻短袍,袍长仅过臀,腰间系一条窄金带,脚上蹬着皮凉鞋。他原本考究的西装和威严气度被这身奴隶装束冲淡了不少,但站姿还是笔挺的,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真进门时眼皮抬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脖子上的项圈和腰间的白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满意,又像只是确认。右边是砂金母,穿一件无袖的白色长袍,袍身垂到脚踝,腰间同样系着金带,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脖子上也戴了一圈细金项圈。她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浅笑,双手拢在袖中,站姿端庄,看见真时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肩臂上停了一瞬,笑意深了些。
真走到王座正前方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双膝跪下去,膝盖磕在石灰岩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双手撑地,上半身前倾,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腰布垂下来铺在腿边,后背绷成一条直线。这个姿势他练了两年,膝盖落地的角度、手撑的位置、额头离地的高度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用想就能摆得分毫不差。
“抬起头来。”音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懒懒的,带着点笑意。
真抬起头,正对上她俯视的目光。她歪着头看他,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冲他勾了勾手指。真膝行往前挪了两步,挪到王座跟前,她的脚尖就在他面前,镀金凉鞋的带子勒着白皙的脚背,脚趾甲涂着深红色的蔻丹。音梦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双脚踩在他两侧的地面上,微微前倾,右手伸下来捏住他的下巴,拇指在他下颌线上蹭了蹭。
“嗯,今天练得不错。”她松开手,指尖沿着他脖子滑下去,勾住项圈的前沿轻轻拽了一下,皮圈勒紧喉咙,真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喉结顶在项圈内侧的软布上。“这块料子戴着还舒服?”
“回陛下,舒服。”
“腰布呢?勒不勒?”
“不勒。”
音梦松开项圈,手搁回扶手上,往后靠了靠,目光越过他头顶扫向厅门方向,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知道今天叫你来干什么?”
真摇头:“陛下只说练完过来,没吩咐别的。”
音梦笑了一声,偏头看向左边的砂金父。“父亲,你说。”
砂金父往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市议员那边递了话,想约个饭局。说是想当面拜会音梦小姐,谈谈城南那块地的规划调整。”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真,“指名要见见小姐身边那位‘贴身随从’。”
真愣了一下。“贴身随从”这词听着客气,实际就是“那个天天跟在砂金音梦屁股后头的男人”的体面说法。这两年他跟着音梦出入过几次半公开的场合,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穿正常的衬衫西裤,不说话不表态,只在她需要时递文件、开车门、挡开靠得太近的闲人。市议员在那种场合见过他两回,有一回还拍着他肩膀说了句“小伙子精神”,当时真只当是政客的客套话,没往心里去。
“他见余的奴隶做什么?”音梦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玩味,“余倒想听听。”
砂金母接过话,嗓音温软:“议员那边最近在推城南的基建预算,金字塔项目卡在市政规划那一关,他需要有人帮他在议会里活动。他以为真君是小姐的……亲近之人,想通过真君递话,讨个人情。”
“他以为真君是余的情夫。”音梦直白地翻译了一遍,嘴角翘得更高了,低头看真,“听见没?人家把你当余的枕边人。”
真耳根一热,低头盯着自己膝盖:“陛下,我……”
“你什么你。人家这么想,你就先这么当着。”音梦的脚尖在他膝盖上轻轻踢了一下,“余问你,要是让你去跟他吃这顿饭,你应付得了?”
真想了想。他这两年跟着音梦学了不少,怎么在饭桌上接话,怎么在别人递话时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地打太极,怎么从对方的闲扯里听出真正的来意。音梦教这些的时候没什么耐心,讲一遍就让他复述,说错了就敲他脑门,但教得细,连“别人给你倒酒时杯子该放多高”这种小事都掰开揉碎讲过。他抬起头:“陛下让我去,我就去。他说什么我回来原样学给陛下听,一句不漏。”
音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两年前那个在教室里拿书挡着脸笑的清纯少女判若两人,但嘴角的弧度里又残留着一点从前的影子。“行。那就定在下周三晚上,余让母亲安排地方。”她抬手挥了一下,砂金母微微躬身退后半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细金笔,低头记了几笔。
砂金父等妻子记完,又开口:“还有一件事。上周议会那边有人提了一嘴,说城南那块地底下挖出了旧石构件,像是老建筑的地基。施工队已经停了,等考古的人来看。我托人问了,说是江户时代的武家宅邸遗址,规模不小。”
音梦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武家宅邸?”
“是。据说石墙和排水沟保存得不错,可能要原址保护。”
音梦沉默了几秒,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芯噼啪一声轻响。然后她慢慢坐直了身子,翘着的腿放下来,双脚踩实地面,双手搁在扶手上,脊梁挺得笔直,王冠下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武家宅邸的地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下面呢?考古队往下挖了没有?”
“目前只挖到地基上层,下面什么情况还没探。”
音梦站起来。她赤脚踩在石灰岩板上,长裙裙摆拖在身后,慢慢踱下王座台阶,走到真身侧,低头看着他。真跪在原地没动,仰头对上她的目光,看见她嘴角弯着,眼睛里转着些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兴奋,又像是盘算。
“真。”
“在。”
“下周三见议员之前,你先替余跑一趟城南工地。”她弯腰,手搁在他头顶,手指插进他短发里慢慢梳着,“去看看那个武家宅邸的地基,拍些照片回来。余要看看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真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纳闷。武家宅邸遗址,江户时代的老地基,这跟黄金之国有什么关系?但他没问出口。这两年他学得最透的一件事就是,音梦陛下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通的地方等她想通了自然会讲。
音梦直起身,退后两步,重新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项圈扫到腰布,又从腰布扫到凉鞋,最后落回他脸上。“行了,正事说完了。”她抬手往厅侧一指,“去把那边架子上的铜盆端过来,余要洗手。洗完手你给余捏脚,今天走多了,脚酸。”
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厅侧靠墙摆着一排矮木架,架上搁着铜盆、铜壶、叠好的细麻布巾,还有几只装香料的小陶罐。他站起来,腰布晃了一下,赤脚踩在石灰岩板上走过去,端起铜盆时听见背后传来音梦跟砂金父说话的声音,语调又变回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父亲,考古队那边你盯紧点,别让人家挖太快。挖出什么先跟余说,别直接报给上面。”
“明白。”
“母亲,周三的饭局别安排在太正式的料亭,找个有包间的居酒屋就行。议员那种人,喝点酒好说话。”
“我这就去办。”
真端着铜盆走回来,在音梦脚边跪下去,把盆搁在地上,又去拿铜壶往里倒温水。水声哗哗响着,他低着头,耳朵却竖着听她跟父母交代事情,心里隐约觉得,那个武家宅邸的地基底下,怕是有什么东西让陛下上了心。
王座厅的觐见
真端着铜盆跪在音梦脚边时,厅里安静了一瞬。砂金父与砂金母对视一眼,像是从彼此脸上读出了什么默契,随即同时向前迈了半步,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哈。失礼了,音梦大人。”
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殿内铜钟余韵般整齐。音梦没看他们,只抬了抬右手,指尖朝厅门方向轻轻一摆。砂金父直起身,倒退三步才转身;砂金母同样退着走,和服下摆拖过石灰岩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厚重的石门从外面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合拢声。
真跪在原地没动,铜盆里的温水映着穹顶金箔的光,晃得他眼睛发花。他知道刚才退出去的那两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有多大的分量。砂金家当主的名号在政商两界提起来,连市长都要客气三分。他们名下挂着十几家会社的顾问头衔,银行、地产、物流、甚至垃圾处理,哪里有利可图哪里就有砂金家的影子。这两年他在地下王座厅见过无数人进来又出去,有穿西装的银行行长,有戴眼镜的大学教授,有电视台的制片人,每一个走进这扇门时都带着体面人的矜持,出去时无一例外弯着腰,额角冒汗。可那些人在砂金父面前,又得再矮一头。
而刚才退出去的那位当主,在这间厅里自称“近臣奴隶”。
真低头看了一眼铜盆里的倒影。项圈箍着喉咙,腰布垂在膝盖前,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灰岩上,这副模样走出去,任谁看了都只会当他是砂金家养的一条狗。可他心里没有半点委屈。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还缩在公寓里打游戏到天亮的日子,那时候连便利店打工都干不满一个月,被店长骂两句就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现在他能坐进那所偏差值最高的大学的阶梯教室,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期末论文被教授当众表扬,靠的全是音梦陛下随手扔给他的一本参考书。
那本参考书扉页上还有她用红笔写的批注,字迹凌厉,跟他印象里那个穿淡樱色和服的清纯少女判若两人。
“真。”
音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真立刻把铜盆往前推了推,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在。”
“今日也勤勉有加吗?”
她的语调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真仰起脸,对上她的目光。王座厅的灯光打在她头顶的金冠上,冥府看守犬的形象在冠顶蹲踞,犬首朝前,两只前爪搭在一枚圣甲虫纹饰上,犬眼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光里一闪一闪,像活的。她今天穿的是深亚麻色的无袖长裙,裙身从胸口到腰际缠着层层叠叠的金线刺绣,手腕上套着七八只粗细不一的金镯,稍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黑亮的长发从冠沿垂下来,发尾扫在锁骨上,衬得她整张脸白得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
“为了音梦大人,每天都在努力。”
真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犹豫。他不需要想,答案就搁在舌头上。每天跑十公里,隔天做力量训练,饮食按陛下给的菜单走,白水煮鸡胸和糙米饭吃了整整两年,连调味料都只准用盐和柠檬汁。刚开始那几个月他半夜饿醒过好几回,爬起来想泡碗面,手都摸到水壶了,又想起陛下说过“余不养废物”,硬生生把水壶放回去,灌了两口凉水躺床上继续睡。后来肌肉长出来了,肩膀宽了,胸肌能把T恤撑出轮廓,走在校园里有人回头看他,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
那些女生看的是他这身壳子。音梦陛下看的是壳子里头那条狗。
音梦听完他的回答,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算不上笑,更像某种满意被轻轻按住了。她从王座扶手上收回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膝盖。“捏。从脚踝开始,往上揉到膝弯。力道你知道的。”
真把铜盆往旁边挪了半尺,伸手去够她的脚。她赤足踩在铺了薄垫的石阶上,脚趾涂着深金色的趾甲油,脚背上浮着细细的青筋,脚踝细得他一只手能圈两圈。他先用掌心把温水撩上去,把她的脚背和脚趾都沾湿,然后拇指压住脚踝内侧的凹陷处,缓缓打圈。
“重了。”音梦的脚趾缩了一下。
真立刻减了三分力。“这样?”
“嗯。”
他低着头,拇指顺着她脚踝往下推,推到脚背时改用四指并拢从趾根往踝骨方向捋,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脚背的皮肤微微泛红。空气里浮着香料味,是他刚才从架上拿铜盆时经过陶罐带起来的,乳香混着没药,还有一丝极淡的没食子酸味,闻久了让人犯困。可真的脑子清醒得很。他一边揉,一边忍不住想她刚才说的武家宅邸地基的事。
城南那片工地他去过一次。上个月砂金家买下那块地皮,说是要盖高级公寓,推土机进场那天他正好开车路过,远远看了一眼。工地围挡上印着砂金不动产的logo,里面挖得坑坑洼洼,钢筋水泥桩子戳了一地。当时他只觉得是笔普通的地产买卖,砂金家这几年没少干这种事。可刚才音梦问考古队挖到哪儿了,还特意嘱咐砂金父“别让人家挖太快”,这就不是普通开发商的态度了。
他在心里把这条线索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江户时代的武家宅邸地基,底下压着什么东西,让法老努尔哈姆斯特三世这么上心?她这两年一直在找东西,他大概知道一点。地下王座厅后面还有几间屋子他从来没进去过,门口挂着厚厚的亚麻帘,帘子后面偶尔传出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铜器碰撞的脆响。有一次他提早到了,在走廊里碰见砂金母抱着一卷发黄的图纸从里面出来,图纸边角烧焦了,上面画着曲里拐弯的线条,像地图又像某种文字。砂金母看见他,把图纸往怀里一裹,冲他点了下头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真把音梦的左脚揉完,换到右脚。这次他主动问了一句:“音梦大人,城南那块地,底下是不是有您要的东西?”
音梦没马上答。她低头看着真的手在她脚背上移动,金镯子滑到小臂中段,叮的一声轻响。“有件事余还没想透。”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武家宅邸地基底下,如果余没记错,应该压着一口井。那口井的方位和深度,跟余记忆里的某样东西对得上。”
“什么东西?”
“余还不能说。”她脚趾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猫踩奶似的,“因为余不确定那东西还在不在。四十年了,地面上的建筑换了多少茬,底下要是被人掏过,余贸然让人挖下去只会打草惊蛇。所以先让你去拍照,余要看看地基的截面土色,还要看挖出来的碎陶片和瓦当纹样。你拍仔细点,别只拍全景,拿尺子比着拍局部,余要能估出尺寸。”
真应了一声,心里默默记下。拍照片这事他不在行,手机摄像头倒是会用,但拍出音梦要的那种“能估尺寸”的照片,得下点功夫。他琢磨着明天先去趟五金店买把折叠尺,再借砂金家库房里那台单反相机用用。砂金父上个月收进来一箱旧货,里头好像有台尼康,他记得自己翻看过一眼。
“还有,”音梦把脚从他手里抽回去,两脚并拢搁在石阶上,身子往后靠进王座,“下周三见议员之前,余要你跟着余一起出席。”
真愣了一下,仰头看她。“我?”
“你。”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金冠投下的阴影罩住半张脸,只剩那双眼睛亮得瘆人,“议员那种货色,余一个人应付就够了。但余要让他看见余身边有条像样的狗。你这两年练出来的块头,往余身后一站,不用说话就能替他省掉不少胡思乱想。”
真反应过来。她是说拿他当摆设,镇场子用的。议员好色,这他知道,砂金父之前提过一嘴,说那人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音梦陛下要利用这一点,可又不想让议员觉得她好拿捏。所以让他跟在旁边,用这副练了两年的身板提醒对方:这女人身边有能拧断人胳膊的护卫。
“明白了。”真把铜盆端起来,退到一旁,“我会站在音梦大人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插嘴,不乱动,您让我递东西我就递,您让我退我就退。”
音梦歪了歪头,从王座扶手上拈起一枚金片在指间转着玩。“你倒是越来越懂事了。”她顿了顿,忽然换了话题,“对了,你最近在学校,有没有人问你这身肌肉怎么练的?”
真老实地点头。“有。同系的几个男生问过,还有田径部的经理来搭话,问我要不要去做力量训练的示范。”
“你怎么答的?”
“我说自己瞎练的,没章法。”
音梦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的笑,嘴角弯得深了些,露出一点白牙。“对。就这么答。别让人知道你练这个是为了跪在余脚边揉脚。”她说着把金片往桌上一丢,金片在石灰岩上转了两圈才倒下,“行了,今天到这儿。你回去准备拍照的事,明天下午再来一趟,余把城南工地的出入证给你。”
真弯腰行了个礼,退到厅门边才转身。拉开石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音梦翻动纸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查什么东西。他没回头,光脚踩上走廊的凉石板,一路走回更衣室。
换回便服时他对着墙上的铜镜看了一眼自己。T恤套上去肩膀有点紧,袖口勒着上臂,胸口的布料被撑出两道弧线。两年前镜子里那个瘦巴巴的青年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还在。他把项圈解下来仔细收进柜子里,锁好,推开暗门走上地面。
宅邸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了,远处传来乌鸦归巢的叫声。真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刚过。他一边往大门走一边在脑子里排明天的行程:上午去五金店买尺子,顺路拐去砂金家库房翻相机,中午之前赶到城南工地,趁着日头好拍照片,下午回来整理,晚上把照片筛一遍,挑出能用的送去给音梦陛下过目。
走到大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房老头正蹲在台阶上逗一只三花猫,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真冲他点了下头,抬脚跨出砂金家的黑色铁门。门外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几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从对面便利店出来,其中一个咬着冰棍往这边瞟了一眼,跟同伴嘀咕了什么,几个人笑成一团走远了。
真没往心里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撑在T恤下面的胸肌轮廓,心想明天得穿件宽松点的衬衫,省得在工地上被人当搬砖的拦下来。
褒奖之吻与永远
真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在玄关踢掉鞋,把装着项圈和腰布的包锁进衣柜最上层,冲了个澡出来,坐在床边啃便利店买来的饭团。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是下午在工地拍的几张试光照。他放大看了看构图,觉得取景偏了,明天得把三脚架往左挪半米。
饭团吃完,他把包装袋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两年,早看习惯了。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音梦下午那句“你倒是越来越懂事了”。说这话时她嘴角的弧度、指间转着金片的动作、把金片丢到桌上时那一声轻响,他记得清清楚楚。被夸奖了。这个念头像块热石头似的在胸口滚来滚去,烫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上午他按计划跑了一趟五金店,买了把钢卷尺和一盒粉笔,又拐去砂金家的库房翻出一台还能用的单反相机,镜头擦了又擦,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松树试拍了几张。门房老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机器得有十来年了吧,还能使?真说能,快门有点涩,但不耽误事。老头啧了一声,说你们年轻人就爱鼓捣这些旧家伙。
中午之前他赶到城南工地。工地围了蓝色铁皮挡板,入口处坐着个穿反光背心的大叔,正捧着便当盒扒饭。真递上出入证,大叔扫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他,目光在他肩膀和胸口上停了两秒,含含糊糊说了句进去吧,别往吊车底下站。真点头道谢,扛着三脚架往里走。
工地里面比他预想的规整。地基已经挖出个大坑,坑底铺着防水布,几个工人蹲在坡道上绑钢筋,远处一台小型挖掘机正突突突地刨土。他找了个能俯瞰全坑的角落支起三脚架,把相机装上去,调好水平仪,开始一张一张地拍。阳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钢筋的阴影横平竖直地切在坑底,他拍了几张觉得角度不够,又爬到旁边一堆预制板上蹲着拍。底下有个工人抬头喊了一嗓子,说兄弟你小心点,那板子还没固定呢。真应了一声,拍完这组就跳下来。
拍到下午两点多,他蹲在阴凉处翻看照片。总共有四十来张,大半是能用,挑出七八张构图周正的,打算回去再细选。他把相机收进包里,跟门口大叔打了个招呼往外走。大叔这回多看了他两眼,说小伙子你练健美的吧?真说不是,瞎练的。大叔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第二盒便当。
回到砂金家宅邸时太阳已经偏西了。真在更衣室换回奴隶正装,项圈扣好,腰布理平,对着铜镜把头发往后拢了拢。他发现自己的肩膀确实宽了不少,项圈贴在锁骨上方那一截,显得脖子粗了一圈。他试着绷了一下胸肌,布料果然紧了紧,赶紧放松下来,推门往王座厅走。
走廊里的香料味比昨天浓了些,大概是换了新香料。真走到厅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声,是砂金母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隐约听见“市议员那边”“下周的碰头”几个词。他停在门外没动,等里面安静下来才抬手叩门。
“进来。”
音梦今天没坐在王座上,站在厅侧一张长桌前,桌上铺着几张图纸,砂金父站在她左手边,手里捏着支铅笔在图上比划。砂金母立在右边,捧着一摞文件。三人听见门响同时抬头。音梦看见是他,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撂,冲砂金父砂金母摆了摆下巴。
“你们先去把城南那批人的名单理出来,晚点再议。”
砂金父砂金母低头齐声道哈,失礼了,音梦大人。两人一前一后从真身边走过去,砂金母路过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很快就收回去了。石门合上,厅里只剩他们俩。
音梦从桌边绕出来,踩着凉鞋啪嗒啪嗒走到王座前坐下,翘起腿。她今天戴的是一副新的臂钏,宽金片贴着上臂,末端雕着蛇头,蛇眼嵌了红宝石,在灯光下亮得扎眼。真走到王座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把相机包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脚边。
“照片拍好了,音梦大人。一共四十多张,挑了七八张能用的,等整理好给您送来。”
“先放着。”音梦没看相机包,视线落在他脸上,上下扫了一遍,“今天工地上有人问你什么了?”
“门口看门的大叔问是不是练健美的。”
音梦哼了一声。“你怎么说?”
“说瞎练的。”
“嗯。”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真仰着头,看见她王冠上冥府看守犬的耳朵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正好落在她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她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
真被拽得往前一倾,膝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音梦的手劲很大,五指插进他发根里攥紧了,把他的脸往上抬。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要发生什么,她的嘴唇已经压下来了。
这个吻从一开始就不容抗拒。她的舌头直接撬开他的牙关,熟练地探进来,在他口腔里扫荡了一圈,然后勾住他的舌头往自己那边带。真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她的唾液混着他的,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凉凉地滑到脖子里,被项圈截住了。他尝到她嘴里残留的香料味和一丝甜,大概是饭前吃了什么蜜渍的东西。她的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上,把他往自己这边摁得更紧,指甲隔着头发刮他的头皮。
真跪在那里,整个人被这个吻钉住了。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得快,腰布底下立刻硬了,顶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更要命的是那种从尾椎往上窜的热,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收,小腹猛地一抽,他几乎当场就交代了。腰布湿了一小片,他整个人僵住,耳朵根烧得发烫。
音梦却在那个节骨眼上退开了。她的嘴唇离开他的时候还带出一条细细的银丝,她随手用拇指抹了,低头看了看他腰布上的痕迹,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就忍不住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笑,“余还没怎么着呢。”
真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只能低着头,耳尖红得要滴血。
“不过嘛——”音梦松开他的头发,手指顺着他侧脸滑下来,指腹蹭过他嘴角没干的口水,“作为褒奖,赏你一个吻。收好了。”
真的脑子嗡嗡响。褒奖。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什么都重。他跪直了身子,仰着脸看她,胸口那团热还没散下去,又被新的热顶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他眼眶都有点发酸。
音梦没急着退回去。她俯身下来,这回没抓他头发,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蹭着他颧骨。她的眼神变了,刚才那股子玩味的劲儿退下去,眼尾的线条柔和下来,嘴唇抿了抿,像在斟酌什么话。真从没见过她这种表情。王座上的法老永远端着,笑也带着刺,可这会儿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他一个人,别的什么都没有。
“真。”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我爱你哦。”
真僵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她的嘴唇还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清清楚楚的。
“余不想放开你。”她的拇指在他脸上摩挲,指甲轻轻刮过他的眉骨,“求你了,永远做余最宠爱的人吧。”
真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涨,涨得他喘不上气。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视线忽然就模糊了。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潮气压回去,可压不住,眼角还是湿了。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看过,没被人这么说过。两年前他还是个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废物,现在他跪在黄金王座前面,被陛下捧着脸说爱他。
“我发誓。”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一个字都得用力挤,“我永远做音梦大人最忠诚的仆人。永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您别不要我。”
音梦笑了一下。这回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可眼底那层冷冰冰的东西化开了,露出底下他很少见到的柔软。她没答他最后那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来,嘴唇贴上他的。
这个吻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个是掠夺,舌头一进来就攻城略地,这个却是慢的,深的,她的嘴唇裹着他的下唇含了一会儿,舌尖才缓缓探进来,一点一点地往里送,像在尝什么东西。真被她吻得浑身发软,膝盖撑不住地往前滑了滑,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在腰布边上攥了一把,没敢碰她。音梦感觉到了,喉咙里哼了一声,算是纵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腰侧。真隔着薄薄的布料摸到她腰的弧度,手指抖了一下,不敢用力,就那么虚虚地搭着。
这个吻长得没边。她含着他的舌头慢慢吸,又松开,换口气再贴上来,反复了好几回。真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什么照片什么工地什么市议员,全被挤到角落里去了。他只知道陛下的嘴唇是软的,舌尖是热的,她的手按着他的后颈,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他项圈上方的皮肤,刮得他后脊梁一阵一阵发麻。他腰布底下又硬了,这回他顾不上了,反正她早就看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音梦才慢慢退开。她直起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像在回味什么。
“果然还是和你接吻最舒服。”
她说得坦坦荡荡,真听得耳朵又烧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手指还搭在她腰上没来得及收。音梦没拍开他的手,反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按了按。
“行了,起来吧。照片的事明天再说。”她退后两步坐回王座里,翘起腿,又变回了那个端坐的陛下,只是眼尾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回去把脸洗洗,口水都干在脖子上了。”
真抬手抹了一把脖子,果然摸到一片干了的印子,脸更红了。他弯腰去拿相机包,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膝盖打了个晃。音梦看见了,嗤笑一声,没说别的。
他退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背后说:“明天下午来的时候,穿那件灰衬衫。领口开大点的那件。”
真拉开门的手停了一下。“那件……领口有点松。”
“余知道。”她的声音懒洋洋的,“让你穿你就穿。”
真应了声是,合上石门。走廊里凉飕飕的,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住自己的嘴。嘴唇上还留着她的触感,热热的,有点肿。他低头看了看腰布上那块已经干了的印子,苦笑了一下,加快脚步往更衣室走。换衣服的时候他对着铜镜又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口红印倒是没有,但嘴角有点破皮,大概是刚才吻得太狠蹭的。他拿湿毛巾敷了敷,换上便服,把项圈锁回柜子里。
走出宅邸大门时天已经擦黑了。门房老头还在台阶上,这回没逗猫,捧着个搪瓷杯喝茶。见真出来,老头抬了抬下巴:“明天还来?”
“来。”
“天天来,比上班还勤。”老头嘬了口茶,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就是有精神。”
真笑了笑没接话,跨出铁门。街上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洒在人行道上。他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给五金店老板发了条消息,说明天上午过去拿订的膨胀螺栓。发完消息他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来音梦让他穿灰衬衫的事。那件衬衫洗过好几水了,领口确实松,一低头就能看见胸口。他琢磨着明天要不要把胸肌再练练,又觉得自己这念头实在没出息,忍不住笑了一声。
路边便利店门口蹲着个穿校服的男生在啃饭团,听见他笑抬头看了一眼。真冲他摆摆手,拐进自己公寓那条巷子。上楼的时候他脚步比平时轻快,三级台阶并作两级跨。进屋开灯,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过。工地的照片拍得还行,有几张能看出地基的深度和钢筋的排布,音梦陛下应该用得上。他挑出五张标记好,又打开衣柜翻出那件灰衬衫挂在椅背上,对着镜子比了比。领口确实松,锁骨露着,胸口的沟若隐若现。他想象了一下明天跪在王座前穿这件的样子,耳朵又开始发热,赶紧把衬衫挂回去,关灯上床。
躺下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音梦捧着他脸说“我爱你哦”的样子,一会儿是她低头舔嘴唇说“最舒服”的样子,两个画面来回切,切得他心口发胀。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黑暗里闷闷地念了一句:“永远。”声音很小,只有自己听得见。
项圈与腰布的训练
第二天上午真先去五金店取了膨胀螺栓,又跑了一趟工地补拍了几张钢筋节点的特写。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砸在安全帽上,他蹲在基坑边沿拿卷尺量间距,汗顺着下巴滴到水泥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工头远远喊他注意安全,他举手示意知道了,把数据记进小本子,又用手机把标注好的照片打包发给音梦的私人号码。发完才想起来这个号码是砂金母给他的,说是陛下专门用来接收情报的线路,让他不要外传。
回到公寓冲了个澡,真对着镜子把灰衬衫套上。领口果然松垮,低头系皮带的时候能看见自己胸口那条浅浅的沟。他最近两个月练得勤,胸肌比以前厚了些,肩膀也宽了一圈,但跟音梦身边那些近臣奴隶比起来还差得远。他试着做了几个扩胸动作,又觉得傻气,抓起钥匙出了门。
到砂金家宅邸时天还没黑透。门房老头今天换了杯绿茶,见他来了摆摆手:“直接下去吧,刚才砂金先生的车刚回来,估计都在等你。”
真点头进了主屋,轻车熟路找到走廊尽头那扇伪装成储物间的暗门。走下秘密阶梯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石壁上嵌着的铜灯一盏一盏亮着,空气里的香料味比平时浓,像是刚焚过没药。更衣室里他脱光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拿起项圈往脖子上扣。皮革内衬贴住喉咙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结顶着皮带动了动,不松不紧,正好卡在锁骨上方。腰布系紧之后他低头看了看,灰衬衫被他留在柜子里了,现在身上除了这条垂到膝盖的白色亚麻布和脖子上的项圈,什么都没有。
他推开门走进黄金王座厅。
音梦今天没坐王座,而是站在王座侧面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卷莎草纸,像是在看什么图纸。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埃及式长裙,裙摆开衩到大腿中段,腰封是宽金片打成的,上面錾刻着荷鲁斯之眼。王冠没戴,黑亮的长发披散下来,发尾扫过后背,只在额前压了一条细细的金链。砂金父和砂金母站在台阶下面,今天穿的是近臣奴隶的正式装束,白色亚麻短袍配青铜臂环,两个人手里各捧着一摞文件。
听见石门响,音梦抬起眼。她的目光从莎草纸上移开,落到真身上,先扫了一眼他的脸,又慢慢往下移,在他胸口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腰布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得正好。”她把莎草纸卷起来递给砂金母,“余正要找你。”
真跪下去行了礼。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腰布散开一点,他感觉到凉气顺着大腿内侧往上爬,但没伸手去整理。音梦从台阶上走下来,裙摆的开衩随着步子掀动,露出大腿外侧一条金链子,链子末端挂着小小的安卡符号,贴着她的皮肤微微晃动。她走到真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他项圈前面的铁环,往上提了提。
真被迫仰起头,喉咙被项圈勒住,呼吸立刻浅了。音梦歪着头打量他的脸,像是在看一件工具合不合手。
“昨天让你穿的灰衬衫呢?”
“回陛下,留在更衣室了。您说训练的时候穿这个——”真扯了扯腰布,“所以没穿衬衫。”
“倒听话。”音梦松开铁环,转身往王座走,“跟过来。”
真站起来跟着她绕过王座,这才发现王座后面的地面上嵌着两个铜环,相距大约一臂半,铜环上各扣着一条皮绳。音梦弯腰把两条皮绳解开,扔到真脚边。
“系到项圈上,左右各一条。”
真蹲下去捡皮绳,手有点抖。皮绳末端是铜扣,他摸到项圈两侧的暗扣位置,咔嗒两声扣好了。两条皮绳垂在胸前,像两根松开的缰绳。音梦走回来,捡起右边那条皮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往后退了一步,绳子绷直,真的脖子被往前拽了拽。
“站到铜环中间去。”
真挪动脚步站到两个铜环之间。音梦把左边那条皮绳也捡起来,两条绳一左一右握在她手里,像牵着什么牲畜。她稍稍用力往两边扯,真的双臂被带动着抬起来,肩膀打开,胸脯挺出去,腰布前面被拉得绷紧,胯下的轮廓清晰地顶起来一块。
“负重深蹲。”音梦说,“做。余说停才停。”
真愣了一下:“负重?”
音梦用皮绳扯了扯他的脖子:“你的体重就是负重。蹲下去的时候余会拉住绳子,你起来的时候余会松,但你要是敢用手扶地或者膝盖先着地——”她顿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余就把你晾在这儿,让砂金父和砂金母进来看着你做完。”
真咽了口唾沫,开始下蹲。第一次蹲到一半音梦猛地扯紧两条皮绳,项圈勒住喉咙,他眼前一黑差点往前栽,硬是用大腿撑住了。音梦松开一点,他赶紧站起来,大口喘气。
“太快了。”音梦歪头看着他,“再来。数着。”
“一。”真蹲下去,这次放慢速度,大腿平行地面的时候停住,等音梦的绳子松了才站起来。
“二。”蹲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开始出汗,胸口的汗珠顺着腹肌中间的沟往下淌,流到腰布里洇开一片深色。音梦站在他正前方两步远的位置,两条皮绳松松地搭在她手指间,目光一直盯着他大腿的肌肉线条,看他每次蹲到底的时候腰布被顶起来的弧度。
做到第七次的时候音梦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真的视线被她的裙摆挡住,只看见她抬起一只脚——赤足,脚踝上那圈金链子晃了一下——脚趾隔着腰布按在了他两腿之间。
真差点直接跪下去。大腿肌肉猛地绷紧,他硬撑着停在半蹲的位置,牙关咬得咯咯响。
“继续。”音梦的脚趾沿着腰布下面那根硬邦邦的轮廓慢慢往下蹭,从根部蹭到顶端,又用脚掌整个压上来揉了一下,“余没让你停。”
真抖着腿继续蹲。第八次下去的时候音梦的脚加了力道,隔着亚麻布不轻不重地碾,他蹲到底的时候正好把性器压在她脚掌和自己的身体之间,那种要命的挤压感让他差点射出来,腰眼一酸,他赶紧用指甲掐自己掌心。
“九。”声音都变调了。
音梦笑了一声,脚尖勾住腰布边缘往上挑,布片掀起来一角,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松开,布片落回去。“硬成这样。”她脚掌不紧不慢地揉着,“余允许你硬了吗?”
“没、没有……”
“那为什么硬?”
真蹲到第十次,大腿已经开始打颤。他咬着嘴唇想憋回去,但音梦的脚一直没停,每一下揉弄都让他小腹抽紧。“因为……因为陛下的脚……”
“因为余的脚碰了你一下,你就硬得跟石头似的。”音梦的脚趾夹住顶端拧了半圈,“真没出息。余还没让你射呢,你抖什么?”
“对不起,陛下……”真蹲到第十二次的时候膝盖实在撑不住了,但他不敢跪,硬是用小腿的力量把自己拉起来,两条腿哆嗦得像筛糠。汗从额头流进眼睛,他眨了两下没敢伸手擦。
音梦把两条皮绳往上一提。真的脖子被勒住,脚尖踮起来,整个人被拉成一个绷紧的弓形,腰布前面高高顶起,后面屁股绷得死紧。音梦的脚趁机从腰布下面钻进去,直接贴上了他的皮肤,脚趾夹住根部,脚掌压着柱身来回磨了两下。
“射吧。”她轻声说。
真整个人抖得像过了电,腰往前一挺,射在腰布里。精液洇透亚麻布渗出来,黏糊糊地蹭在音梦的脚背上。他射的时候脖子还被皮绳勒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眼睛翻白了一瞬。
音梦没松绳子,等他射完了才把皮绳放开。真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气,项圈勒出的红印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腰布里一片狼藉,精液混着汗往下滴,在地面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音梦蹲下来,用脚背蹭了蹭他的脸。脚背上还沾着他的东西,蹭得他脸颊上亮晶晶的一道。
“这就站不起来了?”她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那种轻飘飘的轻蔑,“才十二下。余还指望你练到能扛着余走完整个王座厅呢。”
真趴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慢慢撑起上半身:“我可以……再练。”
“今天不用了。”音梦站起来,脚趾在他肩膀上点了点,“余累了。舔干净。”
她抬起脚,脚踝上的金链子滑下来堆在脚背上。真的视线沿着她的小腿往上,裙摆掀开的那条缝隙里能看见大腿内侧薄薄一层汗光,再往上——裙裾深处有深色的水痕洇开,麝香混着汗味飘下来。他喉结动了动,低下头去。
先舔脚背。精液已经半干了,咸腥的味道混着汗水的咸涩,他舌头贴上去的时候音梦的脚趾蜷了一下。真顺着脚背舔到脚踝,金链子被他含在嘴里,金属的凉和皮肤的温热一起压在舌面上。他一点点往上,舔到小腿的时候音梦的腿微微颤了颤,脚趾踩在他肩膀上用了点力。
“上面。”音梦说。
真抬起头。她低头看着他,手把裙摆往上提了一点,露出大腿内侧那片泛着水光的皮肤。真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轻轻吸了口气,手指插进他的短发里按了按。真沿着大腿内侧往上舔,舌尖扫过那道湿痕的源头,裙摆底下深处的气味浓得他头皮发麻。音梦的腿夹了一下他的头,又松开。
“行了。”她扯着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舔得不错。”
真跪直了身体,嘴唇还亮着,下巴上沾着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音梦用脚尖挑起他的下巴看了看,忽然笑了。
“知道今天为什么练你吗?”
“为陛下训练身体……”
“不止。”音梦收回脚,在王座侧面坐下来,翘起腿,裙摆垂下来遮住了刚才被他舔过的地方,“黄金之国要重建,余身边不能只有会跪着舔脚的奴隶。砂金父在外面跑政商关系,砂金母管奴隶调度,你呢?”她偏过头看着他,“你打算拿什么证明自己配站在余的王座旁边?”
真跪在地上,腰布湿漉漉地贴着身体,项圈勒出的红印还没消。他想了想,抬起头:“我练。练到能扛着您走完整个王座厅,练到能替您挡住所有想靠近的人。”
音梦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汗湿的皮肤停了两秒,“那从明天开始,负重加到二十下。射之前要报数,余说可以你才能射。”
“是。”
“还有——”音梦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角落里的砂金父和砂金母,“明天训练的时候,让他们两个在旁边看着。”
真愣了一下。
“余的奴隶,得习惯在别人面前服侍余。”音梦低头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妖艳的冷意又浮上来,“怎么,怕被人看?”
“不怕。”真叩下头去,额头碰到冰凉的地面,“只要是陛下的命令。”
音梦嗯了一声,赤足踩着他的后脑勺轻轻碾了碾,然后转身往王座走去。
“回去吧。明天别穿灰衬衫了——穿余让你穿的那件。”她坐到王座上,翘起腿,冲他摆了摆手,“腰布今天不用洗,明天还穿这条。”
真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地面压出的红印:“是。”
他解开项圈上的皮绳扣好,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转身往石门走的时候听见音梦在后面跟砂金母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明天你盯着他做,数错了就加五下。射了没报数——重来。”
真推开石门走进走廊,靠着石壁站了一会儿。腰布里凉凉的,精液干在里面有点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刚才被项圈勒过的地方红了一整圈,碰一下还有点疼。但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音梦亲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余温。走廊尽头传来砂金母的声音叫他去更衣室换衣服,他应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前走。腿还是酸的,走一步大腿肌肉就抽一下,但他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当多了。
砂金父母的臣服
王座厅的金砖地面映着火光,像一片被踩在脚下的落日。
真换好了音梦指定的衣物,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从侧门进入王座厅时,砂金父与砂金母已经跪在台阶下方了。两人换上了统一的近臣装束,深色亚麻长袍,腰间系着素色带子,没有多余纹饰,与昔日出席政商晚宴时的考究和服截然不同。砂金父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姿态里还残留着几分当主的端严;砂金母则微微垂着头,发髻收得一丝不乱,侧脸线条温顺而安静,看不出半点曾经在茶会上谈笑间定夺数亿资金往来的精明。
音梦坐在黄金王座上,一只手支着下颌,王冠上冥府看守犬的造型在火光中投出扭曲的影子,落在她白皙的锁骨和颈侧。她没看跪着的父母,目光落在自己伸出的手指上,指尖涂着暗金色的蔻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真轻步走到台阶侧下方,按规矩跪坐好,腰布贴着大腿,昨晚留下的痕迹还硬邦邦地结在布料内侧,一动就磨得皮肤微微发痒。他抬眼看了看音梦,又看了看砂金父与砂金母,没敢出声。
“说吧。”音梦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地下厅堂里听得很清楚,“外面的事,一条一条讲。”
砂金父叩了一下头,额头触到金砖,发出沉闷的一声。“是。回音梦大人,市议员那边已经松口了。上个月他还在犹豫金字塔建设计划的审批流程,如今已经答应在下次市政会议上主动提出议案,把东郊那块地划为‘文化复兴特别区’。”
音梦的手指停了。“怎么让他松口的?”
砂金父顿了一下,侧脸看了妻子一眼。砂金母接过话头,声音平稳柔和:“按大人的吩咐,安排了两个从南边来的女孩,训练了半个月。市议员好这口,喜欢年纪小的,又怕人知道,我们让女孩说是来城里找亲戚的,在他常去的俱乐部碰了两次面。第三次他自己就开口问能不能长期安排。”她停了停,补充道,“全程没提任何条件,是他主动来问的。这样一来,日后他就算想反悔,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开的口。”
音梦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嗯。人呢?”
“已经送走了。给了足额的钱,让她们回老家。市议员那边只当是俱乐部临时安排,不知道背后是谁。”砂金母答完,微微低下头。
砂金父接着汇报:“工商那边,三家建材商愿意赊账供料,条件是建成后给他们留三成股。我压到了两成,他们还应了。另外,银行团那边有两个人主动靠过来,一个管信贷的副行长,一个专做贵金属抵押的,都表示愿意私下拆借,不走明面账目。”
“靠过来的原因呢?”
“他们自己家里都有事。”砂金父的声音低了些,“一个儿子在海外赌输了钱,压了家里的地契;一个老母亲重病,想转去国外治,拿不出外汇。都是我们自己查出来的,没经任何人的手。他们来谈的时候,我们只当不知道,听他们开口,然后答应。这样他们心里踏实,觉得是自己找的路。”
音梦从王座上探出身子,火光从她头顶王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几道细长的金线。“你做得不错。”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评价一份写得工整的账本,“比余预想的还仔细。”
砂金父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很快又绷回去。“为大人办事,不敢不仔细。”
音梦靠回椅背,翘起一条腿,赤足悬在半空,脚踝上细金链坠着一颗小指甲盖大的青金石,晃了晃。“余问你们一句话,想清楚了再答。”
两人同时把头压得更低。
“你们现在做的这些,占的是砂金家的老关系、老路子。余知道你们在政商两界走了几十年,这些线一根一根牵起来不容易。可余要的不只是牵线。余要的是——这些人日后全得跪在余的脚底下,连他们家的狗都得姓砂金。你们舍得?”
砂金父沉默了几息。真跪在侧面,能看见他后颈的筋微微凸起来,像在咽什么东西。然后砂金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王座上的女儿,声音里带着一种真从未听过的、近乎虔诚的坚定:“音梦大人,砂金家能有今天,靠的是眼光准、下手早。可再准的眼光,也看不透命数。大人喝下祈咒之水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想明白了一件事——砂金家再往上走,靠钱、靠人、靠关系,都走不到真正的高处。上面还有一层天,那层天,只有大人能捅破。”他叩下头去,额头抵着金砖,“砂金家的一切,本来就是大人的。怎么用、用到哪,全凭大人吩咐。我们夫妻两个,从今往后就是大人脚边的两条老狗,指哪咬哪。”
砂金母没有抬头,但声音紧跟着丈夫的话落下来,像排练过一样齐整:“老狗不敢当。但大人让跪着,我们绝不站着。大人让张嘴,我们绝不闭嘴。家里那些账本、地契、人脉名册,明天就全搬到地下来,请大人过目。”
音梦没马上说话。她垂下眼,看着跪在台阶下的两个人。火光在她瞳孔里跳,映出一种真很少见的神情——不是平时对他那种带着玩味的亲昵,也不是对市议员那种轻蔑的冷,而是一种更深的、像在打量自己收藏的青铜器有没有裂纹的审视。
然后她站起来。
赤足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脚踝上的青金石晃出细碎的光。她走到砂金父面前站定,弯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砂金父的目光和她一碰,立刻又垂下去。
“看着余。”音梦说。
砂金父重新抬起眼。父女俩对视了几秒,音梦忽然笑了一下,松开手,直起身。“行。余信你们这一回。不过——”她转身往台阶上走,裙摆拖在金砖上沙沙响,“嘴上说的,余听多了。余看的是往后。市议员那边,下个月市政会议之前,余要看到他白纸黑字把议案提出来。提出来了,余有赏;提不出来,你们自己知道怎么回话。”
“是。”两人同时叩首。
音梦走到王座前,没坐回去,而是转过身靠着扶手,目光落到了真身上。真一直安静跪在旁边,这会儿被她的视线一扫,后背下意识挺直了。
“过来。”音梦冲他抬了抬下巴。
真膝行上前,到了台阶下方停住。音梦弯腰,伸手勾住他脖子上的项圈,皮绳在她指间绕了一圈,收紧。真被拽得微微前倾,喉结贴着皮绳滚了滚。
“这两个人,”音梦偏头看了看砂金父和砂金母,“从今天起归你调度。跑腿传话、盯人看门,你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得不好,余只找你。”
真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砂金父与砂金母。砂金父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纹路微微收紧了一点。砂金母倒是很平静,甚至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层安排。
“是。”真应道,声音有点发紧。
音梦没松手,反而又拽了一下项圈,真被迫仰起头来看她。她的脸逆着火光,五官陷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厉害。“还有一件事,余今天当着他们俩的面说清楚。”她提高了一点声音,确保跪在下面的两个人每个字都听得见,“这个人,真,是余的首席奴隶。余的脚他舔得,余的床他上得,余的王座他挨得。你们在外头跑断了腿,回来也得先给他递话,由他排日程。不服的,现在可以抬头说。”
厅里静了几息。砂金父先叩下头,声音平稳:“不敢。真大人是大人身边的人,我们听真大人调度,天经地义。”砂金母跟着叩首:“是。真大人往后有什么吩咐,尽管传话给我们。”
真跪在那里,脖子被项圈勒着,耳朵里听着当地最有头脸的一对夫妇管自己叫“真大人”,脸一下子热起来。他想说点什么谦让的话,但音梦的手指在他项圈上轻轻弹了一下,提醒他别多嘴。他只好把话咽回去,垂着眼睛应了一声:“我会好好做的。”
音梦这才松开项圈,拍了拍他的头顶,像拍一条听话的狗。“行了,都起来吧。砂金母,明天训练的时候你在旁边盯着,数数。砂金父,你去把东郊那块地的地籍抄本弄来,余要亲自看。”
两人齐声应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有些僵,但动作很利索,一前一后退出了王座厅侧门。石门合上之前,真看见砂金父抬手扶了一下砂金母的胳膊肘,两人谁也没说话,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厅里只剩他和音梦。火光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小簇火星。
音梦坐回王座里,把脚翘到扶手上,脚趾对着真晃了晃。“过来,给余捏脚。刚才站那几下,脚底凉了。”
真膝行过去,捧起她的脚搁在自己大腿上,用掌心搓热了再慢慢按。脚底确实凉,脚趾蜷着,青金石的链子垂在他指缝间。他一边按一边忍不住问:“陛下,砂金大人他们……真的服了吗?”
“服不服,不看嘴。”音梦闭着眼,声音懒懒的,“看事办得漂不漂亮。不过——”她睁开一只眼,斜睨着他,“你今天倒是让余挺意外。刚才让你管他们,你应得挺干脆,没推三阻四。”
“陛下让管,我就管。”真低头按着她的脚心,“管不好,陛下罚我就是了。”
音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用脚趾夹了一下他的手指。“你倒想得开。”她把脚抽回来,坐直身子,正色道,“明天训练,二十下负重深蹲。砂金母数数,砂金父在旁边看着——余要你一边蹲一边报数,声音得让整个厅里都听得见。射之前报,余允许了才能射。漏一次,加五下;射了没报,从头来。”
真咽了口唾沫。“是。”
“还有,”音梦从王座旁边的暗格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到他怀里。真接住一看,是一条新的腰布,料子比现在这条薄,颜色更深,边缘绣着一圈极细的金线,凑近了才看得清。“明天穿这条。旧的该洗了,一股味儿。”
真脸又热了,低头应了一声。
音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裙摆和腰链哗啦响了一阵。“走吧,余困了。明天你要是蹲不到二十下就软了腿——”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赤足踩过金砖,声音飘过来,“余就把你绑在王座厅柱子上,让砂金父砂金母轮流看着你蹲到天亮。”
真捧着新腰布站起来,腿肚子还有点酸,但嘴角又压不住了。他跟在音梦身后往寝殿方向走,路过侧门时听见外面走廊里隐约传来砂金母的声音,像是在吩咐什么人去准备明天要用的皮绳和铁砂袋。声音又轻又稳,和从前在茶会上安排侍女端点心时一个调子。
只是这回安排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真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条绣金线的腰布,忽然觉得地下这座王座厅比白天更沉了——砂金父和砂金母刚才跪过的金砖还留着浅浅的膝印,被火光一照,像嵌在地上的两道暗纹。他踩过去的时候故意绕开了那两块砖,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老老实实从膝印上踩了过去。
音梦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嫌他磨蹭。
真加快脚步跟上去,腰布攥在手里,金线硌着掌心,细细的一条。
帘幕后的市议员
王座厅侧面的小室里,光线比正厅柔和许多。四面墙壁嵌着打磨光滑的雪花石膏板,板缝间描了细细的金线,图案是纸莎草与莲花的缠枝纹。真坐在一张矮凳上,膝头铺了一块干净的亚麻布,手里握着一把铜制的小刀,正在削一只从尼罗河三角洲送来的无花果。果子皮薄,熟得恰到好处,刀锋轻轻一划,紫红色的皮便卷起来,露出里面蜜色的果肉。他削得很慢,很稳,果皮一圈一圈落在亚麻布上,没有断。
帘幕就在他左手边三步远的地方。那是一幅厚重的亚麻帘,染成深蓝,上面用金线绣着荷鲁斯之眼的纹样,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砖上。帘幕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真能从缝隙里看见里面那张矮榻的一角,以及榻边散落的衣物——一件被揉成一团的西装外套,一条扯松了扣子的领带,还有一只翻倒的皮鞋。
肉体碰撞的声音从帘幕后面传出来,一下一下,带着沉闷的节奏,像有人在用湿布拍打石台。紧跟着是水声,黏腻的、反复搅动的声响,混着女人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细碎呻吟。真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在做什么。音梦骑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腰肢扭动的幅度他从帘幕的缝隙里瞥见过——雪白的脊背弓起来,臀线绷紧又松开,金饰在肌肤上滑来滑去,碰出极轻极密的脆响。
“怎么样,”音梦的声音从帘幕后面飘出来,甜得发腻,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蜜糖拉出的丝,“余的味道。”
回答她的只有一串含糊的呻吟,男人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唔、唔”的气音。真听见床单被攥紧的窸窣声,还有弹簧绷到极限的吱呀声,那声音又重又急,像是有人把全身力气都压在了两只手上。
真低下头,继续削无花果。刀尖挑进果蒂,沿着果皮转了一圈,第二只果子也削好了。他把果肉切成均匀的薄片,一片一片码在旁边的银盘里,盘底垫了浸过玫瑰水的纱布,防止果片变干。陛下喜欢吃冰镇过的无花果片,削好之后要放进地窖的冰槽里镇一刻钟。他算着时间,手底下不紧不慢。
帘幕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拔高的呜咽,男人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又猛地松开。接着是音梦的笑声,轻而短促,带着一点鼻音。“这就受不了了?”她似乎在挪动身体,真听见膝盖压过褥子的闷响,还有男人大口喘气的声音,又急又碎,像条被捞上岸的鱼。“余还没尽兴呢。”
真把第三只无花果的皮削完,手指上沾了黏黏的果汁。他拿布巾擦了擦,又去摸第四只。果篮里还剩五六只,陛下昨晚上说今天想吃,他得趁现在削完。冰槽那边砂金母已经吩咐人备好了,就等他这边弄完送过去。
帘幕里的节奏变了。音梦似乎换了个姿势,肉体碰撞的声音更沉了,每一下都带着男人压抑的闷哼。真听见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盖了过去。紧接着男人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不、不行了”之类的呓语,尾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行不行,余说了算。”音梦的声音还是那么懒洋洋的,但底下压着不容置疑的硬度。真听见她拍了一下男人的大腿,脆响。“忍着。”
真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布,深色的布料被撑起一个明显的弧度,金线绣边绷得紧紧的。他咽了口唾沫,把注意力拉回刀尖上,强迫自己盯着无花果的果皮,一圈,两圈,三圈。果皮落在亚麻布上,卷成一个小卷,断口整齐。
他认得帘幕后面那个男人的声音。砂金父砂金母上午把人带进来的时候,真就在王座厅角落里站着。那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裤腰勒在发福的肚子上方,衬衫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只是领带结歪了,一看就是被砂金父半请半拽地弄进来的。头发稀疏,从左边梳过来盖住头顶,发油抹得太多,在厅里的火光下亮晃晃的。他进门时脸上还挂着政客式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四处乱瞟,瞟到王座上的音梦时,那笑就僵了,嘴角还翘着,眼神已经直了。
砂金父在旁边说了句“这位是市议会的山田议员”,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金字塔建设案的市政审批,绕不开他”。音梦当时没说话,只是歪在王座里,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点着金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亚麻长裙,胸口别了一枚圣甲虫形状的胸针,翅膀上镶着碎青金石。市议员被她盯了足足五秒,额头上就开始冒汗,掏出手帕来擦,擦了两下觉得不合适,又把帕子塞回口袋。
“山田议员,”音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听说你很喜欢余这地下宫殿的……构造?”
市议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哈腰:“砂金小姐的宅邸确实气派,确实气派。这个,地下居然还有这么宽敞的空间,市政规划上倒是头一回见……”
“气派?”音梦从王座上站起来,赤足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往下走。裙摆拖在地上,窸窸窣窣的。她走到市议员面前站定,比他矮了一个头,仰起脸看他,嘴角弯弯的。“余还有更气派的地方,你没见过呢。”
市议员的笑挂不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按在肚子上。砂金父在旁边适时地咳了一声,砂金母则悄无声息地退到侧门边上,把门带上了。真当时站在王座侧后方,看得清清楚楚——市议员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着站直了,西装裤的裤线绷得笔直。
音梦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他的领带结。“歪了。”她说,然后抓住那条领带往旁边一扯。丝绸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王座厅里格外清晰。市议员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一步,音梦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手里还攥着那条领带,像牵了条狗。
“进来吧。”她头也不回地说,“余想看看,市政议员的身体,和普通男人有什么不一样。”
真那时就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他低头退到小室这边,从果篮里拿了无花果开始削。砂金母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轻声说了句“削完送到帘幕外头,别进去”,然后高跟鞋敲着地砖走远了。
现在他削到第五只无花果。帘幕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市议员已经彻底放弃了忍耐,呻吟声又粗又响,带着哭腔,像头被按在案板上的猪。音梦的笑声夹在中间,清脆的、带着气音的,偶尔被男人的声音盖过去,又冒出来。
“余问你话呢,”她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大概是把头探出了帘幕一些,“市政厅那边,金字塔用地的规划许可,卡在谁手里?”
市议员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了个人名,又补了几个词:“……审批科……科长……唔、嗯……他跟我关系、关系不错……”
“关系不错?”音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往上挑,带着笑。真听见她扭了一下腰,因为市议员猛地倒抽一口气,声音都劈了。“那你去说,让他把许可签了。理由你自己编,余不管。办成了——”她又动了一下,这回慢悠悠的,像在磨什么东西,“余再让你尝尝这个。”
市议员的回应是一串几乎不成句的“好好好”,夹杂着抽气声和床单被扯动的声响。真把第五只无花果的果皮削完,抬头看了一眼帘幕缝隙。市议员的脸从那一线缝隙里露出来半截,头发散在额头上,发油混着汗,亮晶晶地糊成一片。他的嘴张着,下唇往下掉,表情彻底松了,政客式的笑容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只剩下被快感泡软了的松弛。两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像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音梦的背脊在他视线里晃了一下,雪白的皮肤上沁了一层薄汗,金链子贴着腰侧滑来滑去。她低下头,长发从肩头垂落,扫过市议员的胸口,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真几乎听不见:“记住了,办不成的话,余就让砂金父把你的竞选资金流水送到报社去。你猜那些记者,会不会比余更让你舒服?”
市议员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求饶。音梦直起身来,腰肢又扭了两下,然后猛地停住,一只手按在市议员胸口,指甲掐进肉里。“行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余腻了。滚吧。”
真听见床榻吱呀一声轻响,市议员像是被抽空了似的瘫在那儿,过了好几秒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西装外套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扶住榻边才站稳。音梦已经下了榻,赤足踩在地毯上,从帘幕缝隙里能看见她的小腿和脚踝,金踝环上沾了点黏湿的痕迹。她随手扯过榻边搭着的一条薄毯,裹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帘幕这边走。
真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切无花果片。刀锋落在果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帘幕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音梦探出半个身子来,头发散着,脸颊还带着潮红,眼神却已经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清明。她看了一眼真膝头的银盘,果片码得整整齐齐,在纱布上泛着水光。“削完了?”
“还差两只。”真没抬头,手上不停,“马上就好。”
“先别切了。”音梦从帘幕后面走出来,薄毯松松地裹着身体,露出大半肩膀和锁骨。她走到真面前,低头看他,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脸抬起来。真被迫仰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在石膏板的柔光里显得格外黑,里面映着真自己的脸,傻乎乎的,嘴唇微微张着。
“听了这么久,”音梦的拇指蹭了蹭他的下唇,“硬了没?”
真耳朵根发烫,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音梦笑了一声,松开手,转身往小室外面走。“硬着吧。等余吃完水果,你要是还硬着,余就让你自己弄出来给余看。”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偏过头,“对了,山田议员那边,你明天跟着砂金父去一趟市政厅。不用说话,站他后头就行。让他看看余的人是什么样的。”
真应了一声“是”。音梦裹着薄毯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和金饰的细响渐渐远了。
帘幕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真把最后两只无花果削完,果片码进银盘,端起来往帘幕那边走。市议员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西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带还攥在手里没系。听见真的脚步声,他猛地抬头,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干净,眼神却慌得很,像被人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真把银盘放在帘幕外的矮几上,从旁边的冰槽里夹了几块碎冰搁在盘底,又拿纱布盖好。市议员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清了清嗓子,挤出个干巴巴的笑:“那个……小兄弟,你们家小姐,平时都这么……”
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想起砂金母刚才的吩咐——“别进去”,也想起音梦说的“站他后头就行”。于是他只点了点头,把银盘往冰槽里推了推,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市议员松了一口气似的叹息,还有他自言自语般嘟囔的“这地方邪门了”,然后是皮鞋踩在地砖上歪歪斜斜的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真回到小室里,把亚麻布上的果皮卷收进废料桶,铜刀擦干净放回原位。忙完这些,他站在矮凳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布底下——还硬着,金线绣边被撑得绷直。他叹了口气,把腰布重新系紧了些,往王座厅方向走。
路过侧廊的时候,砂金母正站在拐角处跟一个侍女交代事情,声音又轻又稳:“冰槽里的无花果片再镇一刻钟,等陛下传了再送进去。山田议员那边,你让门房记一下他离开的时间,精确到刻。”侍女躬身应了,小跑着去了。砂金母转过身,看见真,微微颔首,“真君,陛下让你明天跟着当主去市政厅,你今晚早点歇。明天要穿的衣服我让人备好了,放在你房里。”
真点头道谢,砂金母又补了一句:“山田议员的车已经在后巷等着了。陛下说让他自己回去,不用送。”她说完便走了,木屐敲在地砖上,节奏不紧不慢。
真站在原地,听见后巷方向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响了两下,闷闷地远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腰布又紧了紧,往寝殿方向走去。冰槽里的无花果片还镇着,等陛下传了才能送。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自己硬着的那根东西按下去,不然待会儿站在陛下跟前,腰布底下鼓鼓囊囊的,像什么话。
他一边走一边想,明天去市政厅,砂金父走前头,他走砂金父后头,然后那个山田议员大概会走在中间,点头哈腰地给门卫递名片。真没见过市政厅里面什么样,砂金父前天在饭桌上提过一嘴,说审批科的科长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山田议员跟他“关系不错”这话,水分得挤一挤才知道有多少。
不过这些事轮不到他操心。陛下让他站后头,他就站后头。陛下让他别说话,他就把嘴闭紧。陛下让他硬着等到吃完水果——真苦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腰布,小声嘀咕:“你倒是争点气。”
腰布底下的东西纹丝不动地顶着,一点消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他加快脚步往寝殿走,走廊尽头的门半掩着,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音梦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懒懒的,带着点困意:“真——水果呢——”
真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往冰槽方向跑。
送水与水果侍奉
真跑到冰槽跟前时,膝盖差点撞上矮柜的铜角。他稳住身子,伸手揭开冰槽的盖子,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槽底铺着碎冰,上面搁着一只细颈玻璃壶,壶壁上凝着密密的细水珠,壶里的矿泉水镇得透凉。旁边瓷碟里码着无花果片,切得薄厚均匀,每一片都吸饱了冰水,边缘泛着半透明的蜜色。他先取过一只金边水晶杯,把壶嘴凑上去,凉水灌进杯里时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杯子外壁立刻蒙了一层白雾。他把壶放回冰槽,又用指尖碰了碰无花果片,确认还镇得够凉,才端起杯子往床边走。
帘幕只拉开了一小半,床上光景一览无余。市议员仰面躺着,发福的身体摊成一个大字,稀疏的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胸脯上两团松软的肉随呼吸一颤一颤。音梦骑坐在他腰胯之间,一身金线绣边的亚麻长裙堆在腰际,露出白皙的腿根和紧绷的腰线。她双手按着市议员汗湿的胸口,腰肢不急不缓地起伏,每往下一沉,市议员就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喉结上下滚动,像被挤干了气的气囊。那根深埋在她体内的东西早已泄过不止一次,根部糊着一圈白浊,顺着交合处淌下来,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市议员的眼神散着,瞳孔半天对不上焦,两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一下。
音梦听见脚步,偏过头来,黑亮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市议员的肚皮。她脸上泛着一层薄汗,眼尾微微发红,嘴唇却勾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渴了,”她朝真抬了抬下巴,“水拿过来。”
真单膝跪在床沿,把杯沿凑到她唇边。音梦微微仰头,咕嘟咕嘟灌了半杯下去,喉咙轻轻起伏,喝得急,有一线水顺着嘴角滑下来,沿着下巴滴到锁骨窝里。真盯着那滴水看,手指头攥紧了杯脚。音梦喝够了,偏开头喘了口气,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眯眼道:“真好喝——凉得正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市议员,那人正张着嘴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搁浅的鱼。音梦用指甲在他乳头上轻轻刮了一下,市议员浑身一激灵,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这头猪倒是老实了。”音梦直起腰,从市议员身上抬起来,湿淋淋的腿根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她随手把裙摆拢了拢,在床沿坐下,两条腿悬着,脚趾在地毯上蜷了蜷。“余说什么他都点头,方才最后那两回,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她转头朝真一笑,眼睛里那股妖艳的冷意混着餍足的慵懒,眼角微微吊起,像一只刚吃饱的猫,“已经收作下仆了,往后市政厅那边的口子,就从这头猪身上撕。”
真跪在旁边听着,杯子还捧在手里,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可腰布底下那根东西硬得发疼,金线绣边绷得快要扯开线头。他不敢低头看,只把目光钉在音梦脸上。她侧脸的线条被灯光描得柔和了些,鼻梁到下巴的弧度干净利落,可嘴角那点笑又带着说不出的邪气,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他喉头发紧。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哑:“陛下……水果镇好了。”
“嗯,拿过来。”音梦把散在胸前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枚金蛇盘绕的坠子,蛇眼是两粒碎红宝石,随着她转头的动作一闪。
真把杯子搁在床头矮几上,转身去冰槽那边端果碟。回来的时候市议员已经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来,肥厚的背脊朝外,呼吸粗重,偶尔抽一下鼻子,活像一头被抽了筋的猪。真没多看他,径自跪回床边,把果碟递上去。
音梦拈了一片无花果,含进嘴里慢慢嚼,果肉在齿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吃了两片,第三片拿在手里没往嘴里送,而是举到真面前,晃了晃:“张嘴。”真愣了一下,随即张开嘴,音梦把果片塞进他嘴里,指尖顺带在他下唇上按了按。“甜不甜?”她问。
真嚼着果肉,冰凉的甜汁在舌面上化开,他点头:“甜。”
“余尝着也是。”音梦又拈一片,这回自己吃了,边吃边说,“明天你跟着当主去市政厅,山田这头猪会打头阵。审批科那个科长,余让当主先探探口风——金子能砸开多少门,明天就能见分晓。”她说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可眼里那点精光一点没散。真听着,嘴里的甜味还没咽尽,心里已经跟着盘算起来:砂金父走前头递话,山田议员在中间赔笑脸,他跟在最后头捧着文件包,文件包里装着砂金家连夜赶出来的金字塔建设方案,厚厚一沓,每页右下角都按着砂金父的私印。
“余要那座金字塔,”音梦把最后一片无花果咽下去,舔了舔指尖,“第一块石头得在入秋前落下去。市政厅的章盖不下来,余就换一个能盖章的人来盖。”她偏头看了真一眼,目光在他腰布顶起的弧度上停了停,嘴角弯了弯,“你硬着做什么?余吃水果,你硬什么?”
真耳朵根发烫,低头道:“回陛下……听见陛下声音,就……”
“没出息。”音梦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多少火气,反而伸手用指背蹭了蹭他裤裆鼓起来的那块,隔着亚麻布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晚上回去自己弄出来,别憋着。明天站在市政厅里,腰布底下支棱着像什么样子。”真咬着牙闷哼了一声,腰不自觉地往前顶了顶,又赶紧收住。音梦收回手,在床单上蹭了蹭指尖,站起身来,裙摆一垂到底,遮住了腿间狼藉。她走到窗边的矮榻前坐下,翘起一条腿,脚踝上那串金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山田,”她扬声叫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子,“别装死了,起来穿衣服。余还有话问你。”
市议员翻了个身,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肥白的肚皮上印着床单的褶痕,他手忙脚乱地去够散在地上的西装裤子,套了半天套反了前后,又红着脸脱下来重穿。音梦看都不看他,只朝真抬了抬下巴:“把果碟收了,水壶里的水给余倒满一杯搁在榻边。你也坐下——坐地上就行,余说话你听着。”
真端着果碟退到矮榻旁边的地毯上跪坐下来,碟子搁在膝盖上,剩下的无花果片码得整整齐齐。市议员总算把裤子穿好了,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带歪在一边,满头虚汗地凑到榻前,弯着腰赔笑:“陛下,您吩咐。”
音梦用脚尖点了点榻边的地毯:“坐下。余问你,审批科那个科长,你跟他吃过几回饭?他收金子收得爽快不爽快?他上头还有人没有?”她问一句,市议员答一句,声音还带着纵欲过度的沙哑,可答得一点不含糊——几时吃的饭、在哪儿吃的、席上还有谁作陪、送了多少、科长收下时怎么推辞又怎么收进袖子里,说得清清楚楚。真在旁边听着,果碟里的无花果片慢慢洇出了汁水,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音梦。她半阖着眼听,手指在榻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到市议员说到“科长的小舅子包着市政厅的保洁合同”时,她手指停了,睁开眼,笑了。
“有意思。”她端起真倒好的水抿了一口,“明天你带当主去见科长,先别递方案,递一张余的名片。他要是识相,后天余亲自见他。他要是不识相——”她顿了顿,把杯子搁回榻边,杯底磕在木面上清脆一响,“你告诉他,砂金家的车队下个月要换一批新轮胎,换下来的旧轮胎,市政厅后巷的垃圾站怕是装不下。”
市议员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真跪在边上,膝盖压着地毯的绒面,听着音梦把话一句一句安排下去,心里那点因为被弹了一下而翻涌起来的燥热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服帖。陛下说话的时候,他只需要跪着听,把每个字都记牢,明天当主在前头递话,他在后头递文件,山田议员在中间赔笑,链条一节扣一节,哪一节松了,陛下都有法子把它拧紧。
窗外后巷又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这回是山田议员的车被门房叫回来了。音梦摆了摆手:“滚吧。明天穿得体面点,别给余丢人。”市议员如蒙大赦,拎着西装外套小跑出去,皮鞋跟在地砖上磕出一串慌乱的响。
屋里静下来。音梦歪在榻上,朝真伸出手:“果碟给我,剩下的余包圆了。”真把碟子递上去,她拈起最后两片无花果,一片塞进自己嘴里,一片又递到真嘴边。真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听见音梦慢悠悠地说:“明天回来,余要听你从头到尾讲一遍市政厅里的事。科长什么脸色、当主怎么说话、山田那猪怎么赔笑——一个字都不许漏。”
真把果肉咽下去,低头应道:“是,陛下。”
“还有,”音梦用脚尖勾了勾他下巴,迫他抬起头来,“回来之后,余要检查你腰布底下干不干净。要是还憋着,余就让你跪在市政厅门口自己弄出来,弄给过路的人看。”
真脸涨得通红,可腰布底下那根东西不争气地跳了一下。他咬着牙根把那股劲儿按回去,闷声道:“……臣回去就弄干净。”
音梦笑了一声,把空碟子往他怀里一塞:“滚吧。余要歇了。”
真端着碟子和空杯退出去,把帘幕拉好,站在走廊里长长吐了口气。腰布底下还硬着,可他这会儿顾不上难受了,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明天的事:文件包要检查一遍,方案里第三页的预算表砂金父改过两回,得确认拿的是最新版;名片盒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金边的那种是陛下专用的,别拿错了;还有自己那身衣服,砂金母说备好了放在房里,得回去试穿一下,看看袖口长短合不合适。
他一边往小室走一边盘算,路过侧廊拐角时,砂金母正站在那儿跟门房说话,见他过来,抬眼道:“山田议员走了?”
“走了。”真答。
砂金母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腰布底下那一块,什么都没说,只微微弯了弯嘴角:“衣服在你房里,试完了要是不合身,拿来给我,我让裁缝连夜改。”说完便转身走了,木屐声不紧不慢地远了。
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腰布底下还鼓着的那一块,苦笑了一下,加快脚步往小室走。今晚得把自己弄干净,明天还得站市政厅呢。
法老记忆的碎片
真回到小室,先把门闩插好,才解开腰布。布一落,底下那根东西弹出来,胀得发疼,顶端湿了一片。他靠在墙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帘幕后头那幅光景——音梦骑在市议员身上,腰肢扭得像水蛇,嘴里却还在跟他说话,问水果削好了没有。他当时应了一声,手底下苹果皮都没断,可腰布底下已经硬得贴到小腹了。
他拿手握住自己,想着陛下的脚、陛下的声音、陛下把无花果递到他嘴边时指尖上的汁水,草草弄了一回。出来的时候他咬着袖口,闷哼压在喉咙里,完事后拿巾子擦干净,又用凉水抹了把脸,才觉得那股火压下去些。他把弄脏的巾子塞进洗衣筐最底下,盘算着明天一早得趁没人注意时自己搓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试穿砂金母备好的衣服——一件深灰的直垂,料子比平时穿的厚实,袖口收了窄袖,方便行动又不失体面。他对着铜镜把腰带系紧,转了转肩膀,袖长刚好,下摆也不拖地。出门前他去书房取了文件包,翻到第三页确认预算表是砂金父改过两回的最新版,又把金边名片盒揣进怀里,这才往正厅走。
音梦已经坐在正厅的主位上,今天没穿埃及式长裙,换了件墨绿的访问着,头发盘得利落,只插了一根细金簪。她手里转着茶杯,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一遍,哼了一声:“还算像样。走吧,余坐后头那辆车。”
市政厅在城中心,灰白色的石砌大楼,门口两排罗马柱,台阶上已经站了几个穿西装的。真跟在砂金父半步之后进去,砂金母落后音梦半步,一行人穿过走廊时,两旁的人纷纷让路,有认得砂金父的点头哈腰,也有不认得的侧目打量——毕竟音梦那张脸太扎眼,墨绿和服衬得她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可眼神又冷得不像活人。
科长在二楼会议室门口迎他们。这人四十来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笑起来嘴角先动,眼睛后动。他先跟砂金父握手,又朝砂金母欠身,目光扫到音梦时明显顿了一下,笑容僵了半秒才重新挂上:“这位是……”
“小女音梦。”砂金父语气平淡,“今天来旁听,顺便认认人。”
科长连说欢迎欢迎,把人往里让。会议室长桌铺着绿绒布,墙上一排市政规划图。真在音梦侧后方坐下,文件包搁在膝上打开,把方案摊平。山田议员坐在对面,今天换了套藏青西装,头发梳得服帖,可昨晚上那副瘫软模样还印在真脑子里,怎么看怎么滑稽。山田冲音梦赔笑,嘴角咧得比科长还大,音梦只当没看见,低头翻真递过去的方案,指甲在预算表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议前半段是科长在讲金字塔建设计划的市政审批流程,什么用地许可、环境评估、交通配套,一堆术语。砂金父偶尔插一句,问得都在点子上。真低头记要点,耳朵却竖着听音梦的动静——她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翻方案,纸页哗啦哗啦响。直到科长说到“资金监管账户需要由市政指定银行托管”时,音梦忽然开口了。
“指定银行是哪家?”
声音不大,可满桌人都静了一瞬。科长推了推眼镜:“这个……目前初步意向是东都银行。”
“换一家。”音梦把方案合上,推到桌子中间,“余记得砂金家跟三井住友有往来,走那边。”
科长笑容发紧:“这个……程序上得走招标——”
“那就走招标。”音梦抬起眼,墨绿和服衬得她瞳仁格外黑,“不过余听说东都银行去年有一笔市政贷款的坏账还没平,科长应该比余清楚?”
科长的脸刷地白了。真看见他搁在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眼镜片后头的眼珠子飞快转了两转,才挤出笑来:“……我回去核实一下,核实一下。”
山田在对面适时咳嗽一声,打圆场道:“招标嘛,哪家不是走个过场,科长您说是不是?”他冲科长挤了挤眼,科长勉强点头,把话题岔到施工方资质上去了。
真低头在本子上写“东都银行——坏账——科长知情”,写完抬眼偷看音梦,她正端着茶杯抿水,嘴角弯了一点点,像猫舔到奶。真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坏账的事?砂金父给的资料里可没这条。他忽然想起昨晚她说的“一个字都不许漏”,原来她早把功课做在了前头,今天来根本是敲山震虎。
散会后科长追着砂金父往外走,连声说“再商量再商量”。山田凑到音梦跟前,搓着手问晚上有没有空,音梦拿扇子点了点他胸口:“急什么。把科长那边捋顺了再来找余。”山田连连点头,转身时差点撞上走廊里的绿植。
回程车上音梦没坐后头那辆,钻进真这辆的后座,把帘子一拉,整个人歪在真肩膀上。真僵着不敢动,闻见她头发上残留的昨夜熏香味,底下又有点蠢蠢欲动。音梦闭着眼说:“看见没?那科长裤裆里那点东西,余一句话他就软了。”
真低声应:“陛下厉害。”
“厉害什么。”音梦睁开一只眼,“这种货色,搁四千年前连给余舔脚趾都排不上号。”她忽然坐直了,把真手里的文件包抽走扔到一边,正色道,“今晚别急着睡。余要跟你讲古。”
真心里一跳。他早就想问那些记忆的事,可一直不敢开口。
晚上音梦没在寝殿,把真叫到书房后头一间小室里。这屋子真以前没进来过,四面墙挂着厚重的挂毯,地上铺着暗红地毯,中间一张矮榻,榻上堆着软垫,旁边立着一盏铜灯,灯油里掺了香料,烧起来有股苦甜味。音梦换了件薄纱长袍,赤脚踩在地毯上,金脚链一步一响。她往软垫上一靠,拍了拍身边:“坐。”
真跪坐下来,膝盖压着地毯的绒毛,有点痒。音梦拿脚尖踢了踢他大腿:“再近点。”
他挪过去,几乎贴着她膝盖。音梦伸手把他脑袋按到自己大腿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慢慢梳。真枕着她温热的腿,闻见纱袍底下透出来的体香,喉咙发干。
“余给你讲个故事。”音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慢悠悠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四千年前,尼罗河往西走三天,有个小国,女王叫阿玛尼特。她十八岁继位,底下三个将军各领一军,哪个都想把她拉下王座自己坐。”
真的头发被她手指缠住一缕,轻轻扯了一下。
“阿玛尼特怎么做的?她先招了最年轻那个将军进宫过夜。那将军身板跟公牛似的,胳膊比余腰还粗。女王让他在殿外跪了三个钟头,才叫他进去。进去之后——余就不细说了,反正天亮的时候那将军爬出来的,腿都是软的,脖子上套着女王赏的金项圈,从此死心塌地。”
真咽了口唾沫。
“第二个将军看第一个得了宠,眼红,也想进宫。女王让他跪了一整夜,天亮才开门,当着他面跟第一个将军亲热,让他跪在榻边看着。看完了问他,还想不想当将军了?那人磕头磕得地毯上全是血印子,说只想给女王牵马。”
音梦的手指从真头发里抽出来,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第三个最麻烦。那人是个老将,打了一辈子仗,不吃女人那套。女王就把他最得力的副将叫来,当着他面跟副将睡了一觉,完事把副将封了将军,把老将贬去守粮仓。老将气得拔剑,可剑还没出鞘,女王身边那两条冥府犬就把他扑倒了。”音梦顿了顿,“那两条犬是余亲手喂大的,吃生肉,咬喉咙。”
真觉得后颈发凉,可枕着的那条腿又软又热,他舍不得挪开。
“邻国有个国王,听说阿玛尼特把自家将军收拾得服服帖帖,觉得女人好欺负,带兵打过来。那国王身高九尺,胳膊上能跑马,手下养着三百个死士,个个身上纹着黑蛇。”音梦声音低下去,带点笑意,“阿玛尼特派人送信去,说愿献上黄金百车换退兵。国王来了,进了王帐,看见女王坐在金狮子椅上,身上只披一层薄纱。他伸手去摸,女王没躲,反而拉住他腰带,把他拽到跟前,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句话。”
“说了什么?”真忍不住问。
“她说——你腰上这把刀不错,借余使使。”音梦笑出声来,“那国王还没反应过来,女王已经把他腰刀抽出来捅进他肋缝里了。帐外三百死士听见动静冲进来,女王把国王脑袋往地上一扔,踩着脑袋说,你们国王死了,你们是想跟着死,还是想换个活法?”
真听得脊背发凉。
“三百人跪了两百九十九个。剩那一个想跑,被女王一箭射穿后心。”音梦手指又绕回他头发,“阿玛尼特在位四十年,杀过十七个想篡位的臣子,睡过六十多个男人,国库里黄金堆到天花板。她死的时候,陪葬的奴隶排了半里地长。”
她低下头,鼻尖几乎贴到真耳朵:“你知道阿玛尼特是谁吗?”
真摇头。
“就是余。”音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努尔哈姆斯特三世,阿玛尼特是余的乳名。余喝了祈咒之水,把四千年的记忆全喝回来了。那些男人怎么跪的、怎么求的、怎么死的,余记得一清二楚。”
真浑身发僵。他枕着的那条腿还是温热的,可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画面——捅进肋缝的刀、踩着人头的脚、射穿后心的箭。他想抬头看她,可脖子像灌了铅。
音梦却忽然软下来,手指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怕了?”
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怕就对了。”音梦叹了口气,声音里那点笑意没了,换成一种真从没听过的调子,有点像砂金家大小姐刚跟他说话时的样子,“余刚喝下那水的时候,脑子里两套东西打架。一会儿是四千年前的王帐,一会儿是砂金家的茶室。余在茶室里坐了一下午,看着院子里那棵枫树,心想这树搁四千年前得砍了做战车辐条。”
她把手从真头发里抽出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可有一件事没变。”
真终于抬起头。音梦低头看着他,眼睛还是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可这会儿里头的光有点不一样,没那么冷,像河面上结了薄冰,底下水还在流。
“余记得你。”她说,“四千年前那些男人,余睡完就忘。可你——余第一次在砂金家见你,你站在走廊拐角那儿,手里攥着个抹布,看见余就低头。余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怂。后来你给余端茶,手抖得茶碗盖叮当响,余又想,这人怎么这么笨。”
真脸红了。
“再后来你替余挡了那一下——”她没细说哪一下,但真知道她说的是那次在砂金家后院,有个被辞退的佣人拿棍子冲音梦挥过来,真挡在前头挨了一记。音梦伸手在他额角碰了碰,那里早没了疤,可她指尖停在那儿没动,“余就想,这人得留着。”
真喉咙里堵得慌。他伸手握住音梦的手腕,把她指尖从自己额角拉下来,贴到嘴唇上。那手指上戴着两枚金戒指,一枚刻着荷鲁斯之眼,一枚嵌了颗小拇指盖大的祖母绿。他把嘴唇压在金戒指上,凉冰冰的,又挪到祖母绿上,宝石被他焐热了一点。
音梦没抽手,就那么看着他亲。
“陛下。”真嘴唇贴着她指节说话,声音闷闷的,“臣不怕。”
“撒谎。”
“怕也认了。”真抬起眼,“四千年前那些男人,臣比不了。可臣这条命是陛下的,陛下要臣跪着死,臣就跪着死。陛下要臣活着伺候,臣就活着伺候。”
音梦看了他半晌,忽然把手抽回去,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谁要你死。余费那么大劲把你弄回来,是让你给余端茶倒水削水果的,不是让你逞英雄的。”
真捂着脑门笑了。音梦瞪他一眼,可嘴角也翘起来,往后一仰倒进软垫堆里,长袍下摆滑上去一截,露出小腿上那条细金链:“行了行了,讲古讲得余都困了。你滚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事——科长那边得盯紧,山田那猪靠不住,你替余多长只眼睛。”
真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音梦在榻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摆摆手:“把灯灭了。”
真吹熄铜灯,摸黑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听见音梦在黑暗里说:“真。”
“臣在。”
“余刚才说的那些杀人的事——”她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快睡着了,“你就当故事听。余现在要建黄金之国,不兴随便砍脑袋了。砍了谁给余干活?”
真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轻轻应了声“是”,拉开门退出去。走廊里月光从高窗漏进来,他靠着门板站了半天,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还留着音梦指尖的温度。四千年前的刀光血影和刚才她弹他脑门那一下搅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更让他腿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布——还好,这回没硬。
可走出去两步,他又停住了。刚才亲她戒指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她手指在他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一下比什么骑乘位都让他心跳得快。他搓了把脸,加快脚步往小室走,心里盘算着明天得早点起,先去厨房盯着水果——陛下昨晚说无花果不错,今天得让厨房多备点。
地下王座的规矩
第二天清早,真端着铜盆穿过回廊时,发现地下走廊的灯已经全换了。
以前挂在墙上的油灯被取下来,换成一排铜制的灯架,每个灯架顶端铸着眼镜蛇昂首的造型,蛇口里塞着浸过香油的棉芯,火焰从蛇牙间吐出来,把走廊照得比从前亮了一倍。地上铺了新裁的亚麻地毯,靛蓝底子上织着金色莲花,踩上去脚心发软。真端着水盆走得格外小心,生怕溅出一滴弄脏了毯子。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回到小室之后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音梦那句“砍了谁给余干活”,越想越觉得好笑,又越想越觉得后怕。四千年前她砍人脑袋大概跟现在切西瓜差不多,如今她肯留着那些人的命,是因为他们还有用。那自己呢?真把铜盆放在台阶上歇了歇手,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胳膊——这几个月被音梦指使着搬东搬西,胳膊上已经能看出点轮廓了。他琢磨着,得让自己更有用才行。
王座厅在走廊尽头,双扇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真在门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
“……市政那边,金字塔的地基测绘已经批下来了。”是砂金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那种政客腔调,“市议员昨晚上回去之后连夜给建设局打了电话,今早我让人去查过,文件已经在走流程了。”
“他倒是听话。”音梦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陛下昨夜的恩宠,他怕是这辈子都没尝过。”砂金父说得含蓄,但真听得出那话里藏着的意思——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被榨到眼神涣散,如今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余要的不只是他听话。”音梦顿了顿,“地下王座厅的扩建,余要他在市政会议上正式提出来。用‘文化保护设施’的名义,走特别审批通道。”
“这个……”砂金父犹豫了一下,“特别通道需要至少三名议员联署。市议员那一票没问题,另外两票——”
“另外两票,余已经想好了。”音梦打断他,“你替余约人。财界的、政界的,都行。余一个一个见。”
门缝里透出音梦走动时金饰轻碰的细响。真站在门外,忽然觉得手里的铜盆有点烫手。他隐约明白音梦要做什么——昨晚市议员被收服的那一幕,接下来怕是还要重演。一个一个见,一个一个用身子笼络住,把整座城市变成她手里的棋子。
“母亲那边呢?”音梦又问。
砂金母的声音接上来,比丈夫沉稳得多:“财界这边,三井银行的副头取上周婉拒了砂金家的茶会邀请。不过他的老上司退休后一直住在热海,那位老先生对砂金家还算念旧。我打算走这条线,请老先生出面牵个线,把副头取约到热海去。表面上说是温泉疗养,实际上——”
“实际上让他泡完温泉来见余。”音梦笑了一声,那笑声让真后颈一麻,“母亲做事就是周到。”
“不过有件事得提醒陛下。”砂金母话锋一转,“财界那些人不像市议员那么好打发。他们手里握着砂金家三成的周转资金,真要翻脸,咱们的现金流撑不过两个月。”
厅里安静了几秒。真听见音梦的指甲敲在黄金扶手上,叮、叮、叮,不急不慢的。
“那就让他们翻不了脸。”音梦说,“余要见的不只是副头取。你把能约到的财界人物都列出来,一个一个排好。余有的是时间。”
“陛下打算——”砂金母话说一半,自己收住了。
“余打算把黄金之国建在这些人身上。”音梦的声音忽然近了,大概是她从王座上站起来往门口走,“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跟砂金家谈生意?错。他们是在给法老修金字塔。四千年前修金字塔的人管饭就行,如今余给他们甜头——股份、批文、独家经营权。等他们尝到甜头上了船,再想下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真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装作刚走到门口的样子。门从里面拉开,音梦站在门槛里,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圣甲虫,头顶的冥府看守犬王冠换成了细金链额饰,链子垂下来正好压在眉心上。她看见真端着铜盆站在门外,挑了挑眉。
“站多久了?”
“刚来。”真低头把铜盆举高些,“给陛下送热水洗脸。”
音梦伸手在盆里试了试水温,指尖在水面划了一下:“凉的。”
“臣这就去换。”
“不用。”音梦缩回手,拿过搭在盆沿的毛巾拧了一把,胡乱擦了擦脸,“凉的正好,脑子清醒。进来吧,你站门外听半天了,索性进来听全。”
真端着盆跟进王座厅。厅里的陈设比昨晚又添了不少东西——靠墙多了两排矮柜,柜面上摆着铜制香炉,正冒着细细的烟,味道像是乳香混了没药。砂金父站在王座左侧,身上已经换了一套灰白色的亚麻长袍,腰间系着宽皮带,皮带上扣着一枚铜制荷鲁斯之眼徽章。砂金母站在右侧,穿着深蓝色近臣装束,头发盘成低髻,用一根金簪固定,神情比从前做砂金家夫人时还要端庄几分。
“真。”音梦在王座上坐下,翘起一条腿,“你站到余右边来。”
真把铜盆放在角落的矮几上,走过去站在砂金母旁边。砂金母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刚才说的你们都听见了。”音梦扫了一圈厅里的人,“余再说一遍规矩。从今天起,这地下走廊、这王座厅,就是黄金之国的中枢。凡是要进这道门的,不管他是市议员还是银行头取,脖子上都得戴项圈。”
她抬起一只手,砂金父立刻从矮柜抽屉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漆盒递上去。音梦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皮项圈,黑牛皮底子,内侧衬了软羊皮,外侧嵌着铜片,铜片上錾刻着荷鲁斯之眼和音梦的名字缩写。
“近臣奴隶戴铜片项圈。”音梦拿起一只在手里转了转,“普通下仆戴木片项圈。凡是进厅议事的外人,不管他什么身份,先戴项圈再说话。”
砂金父微微躬身:“陛下考虑得周全。只是——外人戴项圈,恐怕有人会觉得受辱。”
“那就让他们觉得。”音梦把项圈扔回盒子里,盖子啪地合上,“觉得受辱还肯戴的,才是余要的人。觉得受辱扭头就走的,余也不稀罕。父亲,你替余约人的时候就把这话说在前头——想见余,先戴项圈。不戴的,砂金家的茶会以后也不用来了。”
砂金父低头应了声“是”。真看见他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在盘算怎么把这么不讲理的条件包装成体面的邀请。
“母亲。”音梦转向砂金母,“财界那边你列名单的时候,把每个人的软肋都标出来。好色的、贪财的、爱面子的、怕老婆的,分门别类写清楚。余一个一个对症下药。”
砂金母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已经列了十七个。排在前五的,我标了红圈。第一个是三井银行副头取,贪财但更贪面子,喜欢别人捧他‘财界第一策士’。第二个是东都地产的会长,好色,家里养着三个情妇,老婆管不住他。第三个——”
“行了,名单留下,余自己看。”音梦把纸卷接过去扫了一眼,折起来塞进扶手旁的暗格里,“扩建的事呢?真。”
真冷不丁被点名,腰板下意识挺直了:“臣在。”
“地下走廊往东再挖三十尺,王座厅扩一倍。余要在这下面修一条通往地上宅邸的密道,出口设在书房壁炉后面。”音梦拿手指在扶手上比划,“施工队你去找,要嘴严的。工钱给双倍,但每个人进来之前先签血契——按手印那种,敢往外说一个字,砂金家有一百种办法让他闭嘴。”
“臣记下了。”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密道、壁炉、双倍工钱、血契。
“还有,”音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去库房把那些金饰清点一遍。余要让王座厅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两边的墙上要挂金面具,柱子上包金箔,王座后面立一扇纯金的屏风,上面錾刻冥府十二判官的像。这些东西你去盯着工匠做,每天来报进度。”
真应下来,心里飞快地算着——库房的金饰是砂金家几代攒下来的,如今要熔了重铸,这笔开销可不小。但他没多嘴,音梦既然这么吩咐了,自然有她的道理。
“最后一条。”音梦从王座上站起来,走到厅中央,环顾四周,“从今天起,所有人进厅先跪。父亲、母亲,你们也不例外。”
砂金父和砂金母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屈膝跪了下去,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犹豫。真慢了半拍,也赶紧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
音梦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真,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首席奴隶,跪归跪,跪完站起来给余端茶倒水,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跪完就跪着回话。”
“臣明白。”
“起来吧。”音梦摆摆手,转身往厅后走,“父亲母亲留一下,余还有话跟你们说。真去库房。”
真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酸。他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砂金父和砂金母还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音梦走到王座后面的暗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真,库房清点完了顺便去厨房看看,昨天的无花果还有没有剩的。余今天想吃。”
“臣这就去。”
真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吐了口气。新换的铜灯架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地毯上金莲花一朵接一朵铺过去,一直铺到看不见的拐角。他把手插进腰布兜里,摸了摸昨晚音梦弹他脑门的地方——当然什么也摸不到,可他就是想摸一下。
库房在走廊最深处,铁门上挂着一把新换的铜锁。真掏出钥匙开门,里面堆着砂金家几代人攒下的东西——漆器、屏风、刀剑、瓷器,靠墙一排樟木箱子里全是金饰。他打开第一只箱子,里面用棉纸一层层裹着的东西让他愣了愣——是十二只金面具,每只大约巴掌大,錾刻着不同的脸,有的怒目有的垂眉,面具额头都嵌着一颗小小的青金石。
他拿起一只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古埃及象形文字。真不认识,但看着那些鸟和眼睛的符号,忽然想起昨晚音梦说的那些杀人的事。这些面具大概就是从那个时代传下来的,被砂金家当古董收着,如今又要重见天日了。
真把面具一只一只擦干净,按顺序摆在架子上。十二只面具摆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灯光底下金灿灿一排,十二双眼睛同时瞪着他,看得他后脊梁有点发毛。他赶紧转身去开下一只箱子。
这一箱是金镯子,粗细不一,最粗的那只有他手腕两倍粗,上面錾着蛇缠莲花的花纹。再下一箱是金链子,有的用来挂吊坠,有的像是拴什么东西用的。真拿起一条最长的掂了掂,沉甸甸的,链环衔接处焊着小小的荷鲁斯之眼。他忽然想到音梦说的项圈——这链子要是拴在脖子上,怕是比皮项圈还沉。
他清点了大约半个时辰,把每只箱子里的东西记在册子上——金面具十二只,金镯子四十七只,金链子三十二条,金戒指满满一匣子,还有零碎的金耳环、金簪、金片,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斤。真看着册子上的数字,心想这够打多少只项圈了。
从库房出来他直接去了厨房。厨房在宅子东翼,这会儿正忙得热火朝天。厨娘看见他进来,拿围裙擦着手迎上来:“真先生,陛下今天想吃什么?”
“无花果还有没有?”
“有,今早刚送来的,一筐紫皮的,一筐青皮的。”
“紫皮的挑一盘出来,洗干净摆好。青皮的先别动,等陛下吩咐。”真顿了顿,又想起音梦昨晚说的“多备点”,“紫皮的多挑一盘,中午也备着。”
厨娘应声去了。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搬东西的仆役——有人抬着新到的铜器往走廊方向去,有人抱着成卷的亚麻布往后院走。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只木片项圈,那是今早砂金母让人发下来的,说是“统一装束”。
一个年轻仆役抱着一摞铜盘从他面前跑过,项圈的木片晃来晃去,上面烙着砂金家的家纹。真叫住他:“你这项圈戴着不勒脖子?”
仆役停下脚步,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项圈:“回真先生,刚开始有点不习惯,戴一上午就好了。砂金夫人说这是规矩,咱们在地下当差的都得戴。”
真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看着那仆役跑远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子——音梦还没给他发项圈。大概首席奴隶的项圈要特别定制,跟别人的不一样。
他回到走廊时,王座厅的门已经重新关上了。真放轻脚步走过去,经过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像是砂金父在念什么,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奏,像在念咒。中间夹着音梦的声音,一句一顿,比平时说话慢得多,也重得多。
真没敢多停,抱着册子快步走过去。可走出去十几步远,那声音还是追上来——砂金父念一句,音梦跟一句,砂金母在最末轻轻应和。三个人轮流开口,像在签什么看不见的契约。
他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的册子被捏得卷了边。昨晚音梦说“当故事听”,可眼下这动静分明不是什么故事。地下王座厅在扩建,项圈在发,金面具在擦亮,父母跪着宣誓——黄金之国不是将来才建,是已经在建了。
真低头看了看册子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那四五十斤金饰的分量沉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把册子展平,往小室走去。下午还得去盯工匠做屏风,得先把图纸画出来。音梦要的冥府十二判官像,他得去翻翻砂金家的藏书,看有没有现成的图样。
走到小室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音梦刚才说“余有的是时间”,可砂金母说现金流撑不过两个月。两个月。真推开门坐在榻上,拿手指头在膝盖上算日子。两个月内要把十七个人都收拾服帖,还得扩建地下工程,还得让市议员在市政会议上提案。时间其实紧得很。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翻箱倒柜找纸笔。得先把工匠的事定下来,下午就去联络。音梦说双倍工钱就双倍工钱,嘴严的人不好找,但砂金家名下有营造厂,从那边调人应该靠得住。
真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不知不觉太阳就偏西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喊:“真先生,陛下叫你去王座厅,说金面具的事要当面吩咐。”
真把纸笔一收,拍了拍衣摆上的墨渍,快步往王座厅走。这一回他推门进去时,砂金父和砂金母已经不在厅里了。音梦一个人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那只装项圈的漆盒,见他进来,把盒子往扶手上一搁。
“库房清完了?”
“清完了。金面具十二只,金镯子四十七只,金链子三十二条,戒指一匣,零碎若干。臣都记在册子上了。”
音梦接过册子翻了翻,点点头:“面具明天就挂上墙。余想好了,王座厅东墙挂六只,西墙挂六只,正对着王座的那面墙挂余的画像——画像旁边立一扇金屏风,屏风上錾十二判官。”
“臣已经让人去找图样了。”
“不用找。”音梦从暗格里抽出一卷羊皮纸扔给他,“余自己画的。你拿去给工匠照着做。”
真展开羊皮纸看了看——上面用墨线勾了十二个判官的轮廓,有的拿着羽毛笔,有的捧着心脏,有的举着天平,最后一排画着冥府看守犬,犬头人身,手里攥着一把弯刀。画得不算精细,但每个判官的神态都抓得极准,凶的凶,冷的冷,看得真心里一凛。
“陛下画得真好。”
“少拍马屁。”音梦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了一下,“屏风做多大余也标在纸上了,你让工匠照着尺寸来。金箔要打薄,不能太厚,不然反光太厉害,坐在王座上晃眼。”
真把羊皮纸仔细卷好,揣进怀里:“臣明天一早就去营造厂。”
“还有,”音梦从王座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衣领上一根线头摘掉,“明天开始你搬进走廊里间那间小室住。离王座厅近,余有事叫你方便。”
真愣了一下:“那臣原来的小室——”
“空着吧,以后给新来的奴隶住。”音梦拍了拍他肩膀,手掌贴上去停了两秒,“你这肩膀比刚来的时候厚实多了。继续练,余的奴隶不能太寒碜。”
真耳朵热起来,低头应了声“是”。音梦已经转身往暗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项圈的事——你的项圈余让工匠单独打,用库房里那条最粗的金链子改。铜片换成金片,上面刻余的名字。戴出去得让所有人一眼就认出你是余的人。”
真喉咙有点发紧,使劲咽了一下才说出话来:“臣……谢陛下。”
“行了行了,去吃饭吧。”音梦摆摆手进了暗门,门板合上之前又飘出一句,“无花果记得给余留一盘。”
真站在空荡荡的王座厅里,手揣在怀里那卷羊皮纸上,仰头看了看墙上新挂上去的六只金面具。面具在灯光底下幽幽地反着光,十二只眼睛从东西两墙同时盯着他,可他这回没觉得发毛。他摸了摸自己肩膀——刚才音梦拍过的地方还留着点温热。
“首席奴隶。”他小声念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可嘴角压不下去。他搓了把脸,快步往外走——得赶紧去厨房盯着,紫皮无花果得留最大最甜的那一盘。
大学里的拒绝
上午十点刚过,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真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把书包往邻座一放,摊开笔记本,拧开笔帽。讲台上教授正在调投影仪焦距,幕布上投出模糊的资产负债表,白花花的光映得前排几个学生抬手挡眼睛。
真低头把上节课的笔记补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左边隔了两个座位的女生往他这边挪了一格,又挪了一格,最后把一盒草莓牛奶轻轻推到他手肘旁边。
“真同学,上次小组报告的事,多亏你帮忙整理数据。”女生压着声音说,眼睛弯弯的,“这个请你喝。”
真看了一眼那盒粉白包装的牛奶,想起昨晚音梦坐在王座上翘着腿吃无花果的样子——陛下把果肉咬得汁水淋淋,手指上沾了甜腻的汁,就伸过来让他用舌头舔干净。他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把牛奶推回去。
“不用客气,小组作业本来就是一起做的。”他声音平平的,视线已经回到笔记本上,“我不太喝甜的。”
女生讪讪地把牛奶收回去,旁边她朋友凑过来耳语了几句,两人笑成一团。真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他其实在描一个狗头的轮廓,冥府看守犬那种,尖耳朵,大张的嘴,昨晚音梦给他看的屏风草稿里就有这一笔。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授刚讲到第三张报表。真收拾东西比谁都快,把笔记本往书包里一塞,笔袋拉链一拉,起身就要走。过道里堵着几个男生在聊周末联谊的事,其中一个回头看见他,伸手拦了一下。
“真,下周六晚上有空没?隔壁女子大的几个朋友组局,缺男生,你来凑一个呗。”那男生笑嘻嘻地拍他肩膀,“你这两年练得挺壮啊,往那儿一坐就够镇场子。”
真把书包带往肩上顺了顺:“下周六有事。”
“你天天有事。”男生翻了个白眼,“上回叫你去看电影也说有事,上上回校庆聚餐也说有事,你到底忙什么啊?”
“打工。”真说。这也不算撒谎——他确实在砂金家做事,只不过工钱是用金链子和项圈结算的。他侧身从男生胳膊底下钻过去,快步出了教室门。
走廊里人多,真贴着墙根走。有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后面追上来,是他同系的同学,上学期一起做过课题。女生抱着文件夹跑得有点喘,拦在他前面站定了,脸有点红。
“真同学,那个……下周系里组织去箱根两天一夜,泡温泉那个,你去吗?我、我还没找好同组的人……”
真看着她发红的脸颊,心里其实明白是怎么回事。搁两年前,他大概会心跳加速,结结巴巴地答应下来,然后整晚睡不着觉反复琢磨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可现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箱根两天一夜?那晚上就不能去王座厅了,音梦要是临时叫他怎么办?项圈还在工匠那里改着,但陛下说了这周就能打好,他得随时等着试戴。
“我周末有固定的事,去不了。”真说,语气不算冷,但也没什么余地,“你找别人组吧,不好意思。”
女生“啊”了一声,嘴角往下掉了一点,又努力撑起笑:“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真点了下头,绕过她继续走。他听见身后女生小声跟同伴说“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啊”,同伴回“没听说啊,但他这两年越来越难约了”。真没回头,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正毒,九月的天还热着。真在自动贩卖机前面停下来,投了枚硬币买了瓶水,拧开灌了半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砂金母发来的消息,措辞很客气:“真先生,今晚陛下要用地下走廊东侧的偏厅,麻烦你下午五点前把偏厅的香炉和靠垫布置好。靠垫用新到的那批金丝缎面,陛下说旧的太硬。”
真立刻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去,水也顾不上慢慢喝,仰头把剩下的半瓶灌完了。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下午的课两点才开始,中间这段时间够他去健身房练一轮,练完正好赶去砂金家布置偏厅。
健身房在学校体育馆地下一层,这个点没什么人。真换了衣服出来,先把杠铃片加到了两边各二十公斤——比上周又重了五公斤。他躺上卧推凳,双手握住杠铃杆,深吸一口气推起来。
第一组做到第八个的时候胸肌开始发酸。他咬着牙又推了两个,把杠铃放回架子上,手臂垂在身侧喘气。脑子里自动回放昨晚音梦拍他肩膀那一下——“你这肩膀比刚来的时候厚实多了。继续练,余的奴隶不能太寒碜。”陛下说“不能太寒碜”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那语气就跟评价一匹好马或者一把好刀差不多。真知道这话里没什么温情,可他每次想起来胸口都热烘烘的,比杠铃压在胸口的重量还实在。
第二组开始的时候他想起更早的事。音梦刚恢复法老记忆那阵,有一回他端茶进去,手抖洒了几滴在托盘上,音梦坐在王座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说了句“连端茶都端不稳,余要你何用”。当时他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额头贴着地毯,浑身发冷。后来音梦让他抬头,用脚尖挑起他下巴,看了他半天,说“算了,脸还算顺眼,留着慢慢调教吧”。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小室,发现音梦让人送了一盒药膏过来,治手抖的,盒子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每天抹,余不想再看见你洒东西”。纸条上字迹潦草,连个落款都没有。
真把杠铃推起来,手臂伸直,停了两秒。汗从额角淌到下巴,滴在领口上。他想起那张纸条现在还压在他枕头底下,跟家里老照片放在一起。
第三组做完他坐起来擦汗,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砂金父:“真,工匠那边把项圈样品送来了,我放你小室桌上了。陛下说让你试戴一下,拍个照片发过来给她看。注意拍清楚刻字的部位。”
真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心跳快得有点过分。他回了个“好”,把手机锁了屏,起身去更衣室冲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仰着脸,水顺着脖子流到胸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比两年前厚了一圈,胸肌把皮肤撑得紧绷绷的,腹肌的轮廓在热水底下更明显。他伸手按了按自己肩膀,想起音梦的手拍在上面的分量,轻飘飘的,可当时他整个人都定住了,跟被施了咒似的。
洗完澡出来他对着更衣室的镜子看了两眼。镜子里的人黑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五官还是那张普通的脸,但下颌线条比以前硬朗了些,脖子也粗了,肩宽把T恤撑出了棱角。他试着绷了一下手臂,肱二头肌鼓起来——还行,离陛下说的“不能太寒碜”大概还差一点,但差得不算远了。
下午的课是市场营销,真坐在阶梯教室中段,笔记本摊开着,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教授讲到消费者心理的时候他走神了一瞬——消费者心理,他想,音梦陛下大概是最懂这个的,她能把市议员那种老油条哄得服服帖帖,靠的可不只是身子。昨晚市议员瘫在床上的时候,音梦一边吃水果一边跟真说“这人以后就是咱们在市政厅的传声筒了,你见了他不用太客气,但也别甩脸子,狗还得给根骨头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跟讨论天气差不多,可真听着脊背发凉,又觉得陛下真是厉害。
下课之后真没多留,背了书包就往校门口走。路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其中一个大老远喊他:“真!来打半场啊,缺一个人!”真摆了摆手,指指校门方向,脚步没停。那男生喊了句“你他妈天天有事”,真只当没听见。
走到校门口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夕阳已经斜下来了,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真站在站牌底下,看着马路对面便利店的玻璃反射出那片橘光,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事。那天也是傍晚,砂金家的车停在学校后门,黑色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音梦坐在后座,穿一件淡樱色的和服,侧脸被夕阳照得柔和得不像话。她招手让他上车,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当时以为是什么普通差事,稀里糊涂就跟着走了,后来在砂金家喝下那杯水之前,他趴在桌上看见窗外天边烧成一片金红,跟今天这个颜色一模一样。
那杯水是淡金色的,喝下去有点涩,后味发甜。他记得自己当时还纳闷怎么水是这个颜色,下一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音梦坐在他对面,茶几上放着空杯子,她脸上还带着那种清纯温柔的笑,可说话的语气已经变了——“醒了?正好,余饿了,去厨房给余弄点吃的来。”
真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手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鞋边磨得有点发白。两年前他穿着这双鞋走进砂金家的大门,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是,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现在这双鞋还在穿,可人已经不一样了。晚上他要跪在黄金王座前面,脖子上戴着刻了陛下名字的金项圈,偏厅里要摆好香炉和靠垫,无花果要挑最大最甜的留一盘——这些事堆在一起,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热,跟运动完那种热不一样,是从小腹往上烧的,烧得他得攥紧拳头才能压住。
公交车来了,真上车刷了卡,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车晃悠悠地开起来,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他掏出手机给砂金母回了条消息:“我大概四点四十到,偏厅的布置来得及。”发完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靠垫要摆几个?”砂金母回得很快:“陛下没说,你看着办,别太少,她最近喜欢靠着东西坐。”
真把手机收起来,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晒了一天,还温着。他闭上眼,脑子里自动开始过偏厅的布局——香炉放东南角还是西北角?金丝缎靠垫得摞多高才够陛下靠着舒服?项圈试戴的照片要怎么拍才能让陛下看得清楚又不会显得太蠢?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一个接一个想过去,想得认真极了。旁边座位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闭着眼皱着眉的样子挺奇怪。真没注意,他正想着项圈上刻字的字体——音梦之前提过一句,说用古埃及圣书体好看,可工匠那边现成的模子只有罗马字母,不知道陛下会不会为这个不高兴。
车到砂金家大宅后门那站的时候真睁开眼,夕阳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天边还剩一道窄窄的金边。他下车,整了整T恤领口,深吸一口气,从后门进去。走廊里已经飘着淡淡的没药和乳香的气味,砂金母安排的人应该已经在点偏厅的香炉了。真加快脚步往自己那间小室走——项圈样品就在桌上等着他,他得赶在五点之前试戴好、拍完照,然后去偏厅盯着布置。
推开小室门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扁平的木盒,盒盖开着,里面铺着黑绒布,一条金链子盘在绒布上,铜片换成了金片,磨得光润,上面刻着“砂金音梦”四个字,字是阳刻,凸出来,在灯下反着碎金似的光。真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才走过去,伸手把项圈拿起来。金链子沉甸甸的,坠手,跟以前那条铜的完全不是一个分量。他翻过来看了看接口处,工匠做了个搭扣,扣上之后外面看不出来,得从里面按一下才能解开。
真把项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新的金子有一点淡淡的金属味,混着绒布的木浆气。他舔了舔嘴唇,把项圈放下,掏出手机给砂金父发消息:“项圈收到了,我试戴之后拍照发您转交陛下?”
砂金父回得简短:“直接发陛下。”
真盯着“直接发陛下”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解开搭扣,把项圈往自己脖子上绕。金链子贴着皮肤有点凉,搭扣“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戴好了他走到小室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面照了照——金链子卡在锁骨上方,不松不紧,刻字的那面朝前,灯光一照,金片上“砂金音梦”四个字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张照,又觉得镜子太脏拍不清楚,转身把手机前置摄像头打开,对着自己脖子拍了一张。照片里他下巴绷得有点紧,金项圈下面的皮肤被链子压出浅浅一道印子。他看了两遍,觉得还行,发给音梦的时候附了一句:“陛下,项圈试戴好了,您看合适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回复,自己坐到床边脱了鞋。脚底板有点酸,今天在健身房练得比平时狠,大腿后侧也绷着。他正揉小腿肚的时候手机震了,音梦回了三个字:“转一圈。”
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是要他拍个转一圈的视频。他站起来把手机靠在桌上的木盒上,退后两步,慢慢转了个圈。T恤下摆随着动作掀起来一点,露出腰侧薄薄一层肌肉。拍完他检查了一下视频,觉得转得有点傻,但还是硬着头皮发了过去。
这回音梦回得慢了些,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消息弹出来:“凑合。链子稍微长了点,让工匠改短两指。”紧接着又是一条:“你腰上那圈肉还得练,别偷懒。”
真看着“凑合”两个字,居然松了口气。他回了个“是”,把项圈解下来放回盒子里。手机又震了一下,音梦补了一句:“偏厅布置完了来王座厅一趟,余有事交代。”
真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来得及。他换回衣服,把木盒盖好放进抽屉里,快步出了小室往偏厅走。走廊里灯光昏黄,两边墙上新挂的金面具在暗影里幽幽地亮着,他走过去的时候没再觉得发毛,反而觉得那些面具的眼睛是在替他盯着路,提醒他别走慢了让陛下等。
偏厅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点上了香,金丝缎靠垫摞在矮榻上,他数了数,五个,应该够了。香炉摆在东南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灯下泛着青灰色。真进去把靠垫又调了调角度,让最上面那个斜着靠,方便陛下歪着。弄完他退出来关好门,往王座厅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陛下说有事交代,不知道是什么事,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猜了,猜着猜着心跳又快起来,跟下午在健身房推杠铃之前那种紧张差不多,但更热,更急,更让他想跑起来。
政商暗线
真推开王座厅厚重的双扇门时,一股混着没药与雪松的暖香扑面而来,裹得他呼吸微微一滞。厅内比走廊亮堂得多,四壁新嵌的金箔在烛台映照下泛着沉甸甸的光,那些金箔压得极薄,接缝处几乎看不出来,整面墙像一块被切开的巨大金锭。王座设在七级台阶之上,椅背高耸,顶端雕着冥府看守犬的侧面像,犬眼镶了细碎的红玉髓,俯视着整个大厅。
音梦斜倚在王座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垂着,脚上没穿鞋,脚趾在金色脚环下面微微蜷着。她穿着那件从埃及运来的亚麻长裙,裙摆开衩一直裂到胯骨,露出整条小腿。王冠上垂下的金链在她额前晃出细碎的光斑,她正偏头跟台阶下站着的砂金父说话,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
“来了就过来。”她朝真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穿过整个大厅。
真快步走过去,经过砂金父身边时低了下头算作招呼。砂金父穿着深灰色的近臣装束,腰间束一条暗金带子,比上次见时多了几分拘束,少了从前当主的气派。他朝真微微颔首,嘴角牵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跪这儿。”音梦用脚尖点了点王座右前方的地面,那里铺着一块新换的豹纹皮垫。真跪下去,膝盖压上软皮时听见细微的吱呀声。他还没跪稳,音梦的脚就伸过来了,脚背绷直,脚趾在他肩头蹭了两下,然后顺着胳膊滑下去,落在她指定他放平的手掌上。
“揉。”她说了一个字,转头继续跟砂金父说话,“继续说,市议员那边怎么回的。”
真低下头,两只手拢住她的脚,从脚背开始慢慢按。她的脚凉,皮肤细腻得像裹了层丝,脚底却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穿高跟鞋磨出来的。他用拇指沿着足弓的弧度往上推,推到脚掌前部时加了点力,音梦的脚趾在他掌心蜷了一下,没说话,但真知道这个动作是满意的意思。
砂金父清了清嗓子。“回陛下,市议员昨天下午给了准信。建设课那个课长是他大学同窗,已经答应把地下设施扩建列入下季度的审议议程,名义是‘历史街区地下空间综合利用’。财政那边他还在牵线,负责预算审批的副主计长喜欢古董,他说可以安排一次私下鉴赏,让夫人出面。”
音梦听到“夫人”两个字,眼尾扫向站在一旁没出声的砂金母。砂金母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和服,腰带收得紧,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看上去还是那个体面的贵妇,只是脖子上多了一条细金链,坠子藏在衣领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察觉到音梦的目光,微微欠身。
“副主计长姓沼田,五十七岁,爱好是收藏古埃及小件。砂金家库房里有一批没登记过的护身符和圣甲虫印章,来路干净,可以当敲门砖。”砂金母的声音平平稳稳,像在报菜单,“他太太喜欢能乐,我下周四约了她去看宝生会的演出,包厢已经订好了。”
音梦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了两下。“护身符可以给,圣甲虫别动。那批印章上有余的名字,万一被懂行的认出来,节外生枝。”她偏过头看真,“脚掌中间,再用点力。”
真应了一声,把拇指并拢,压住她脚心正中的凹陷处缓缓加力。音梦的脚背绷了一下,脚趾头翘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不知道是舒服还是嫌他用力过了。真不敢松劲,维持着那个力度揉了十来下,她的脚才慢慢软回去。
“美色方面呢?”音梦把脚从真手里抽出来,换了一只脚搁上去。真赶紧接住,这回从脚踝开始揉,往上推到小腿肚,她小腿上的肌肉比脚底软,揉起来像按一团温热的丝绵。
砂金父迟疑了一下。“市议员本人已经收服了,但建设课课长那边……他太太管得严,暂时不好用女色。不过他有个弟弟在不动产公司做事,最近资金周转不灵,可以从钱上入手。”
“钱能买到的人,也会被别人用钱买走。”音梦抬起脚,用脚尖挑起真的下巴。真顺着她的力道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金棕色的虹膜被光照得透亮,像两杯晃动的蜜酒。她看了他两秒,脚趾在他下巴上蹭了蹭,收回去了。“但眼下先这样,钱能买就先买,等进了这个门,余有别的法子让他走不出去。”
真听着这话,后背一阵紧。他知道陛下说的“别的法子”是什么,他见过她怎么用那些法子,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想起来就发烫。他手上没停,继续揉着她的小腿,拇指顺着胫骨两侧的肌肉线条往上推,推到膝盖弯的时候音梦把腿收了收,说行了。
她坐直了些,王冠上的金链晃出一串细响。“父亲,你下周一去市议员办公室的时候带个盒子,里面放那批护身符,再放两根金条。金条别刻印记,熔了重铸的素条就行。告诉他这是见面礼,后面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砂金父和砂金母,“你们两个记住,余的名号现在不能露。你们对外就是砂金家,做的是正经生意,搞的是文化保护。等金字塔的地基打下去,等那些男人一个个收了钱、睡了女人、签了字,再让他们知道上面坐的是谁。”
砂金父低头应了一声“是”。砂金母跟着补了一句:“那批财界的人,有几个还在观望。三井住友信托那个顾问私下里问过,说砂金家最近的动作不像单纯的房产投资。”
“那就让他继续问。”音梦从王座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台阶上往下走。真跪着没动,视线里只看见她的脚踝和裙摆的下缘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移,金脚环碰着石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砂金父面前站定,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动作轻得像拂灰。“你做了几十年生意,该怎么让人起疑又查不出东西,你比我懂。把线放长一点,别急着收。”
砂金父的肩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回去,低头说:“陛下放心。”
音梦转身往王座走,经过真身边时手在他头顶按了按,没停,但按的那一下让真整个脑袋都热起来。她坐回去,把两条腿都搭在扶手上,朝真抬了抬下巴。“继续,两只脚一起揉。”
真膝行两步凑近,两只手一边一只握住她的脚,拇指同时压在脚心揉起来。这个姿势让他的胳膊伸得直直的,肩膀有点吃力,但他没吭声,把力气匀到两边。音梦仰头靠在王座的高背上,眼睛半阖着,声音变得懒洋洋的。
“还有一件事。市议员说建设课课长这个人胆子小,签字之前要看到‘上面有人’的保证。父亲,你下次去的时候把财政口那个副主计长也带上,让他们自己碰头。两个人互相壮胆,签字就快了。”
砂金母接了话:“那场鉴赏会我安排在下周五晚上,地点放在品川那栋别邸,不显眼。副主计长和建设课课长分开请,但安排在同一晚,中间只隔一道拉门。让他们听见彼此的声音,比当面介绍更管用。”
音梦笑了一声。真跪在她脚边,听见那笑声从她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猫在喉咙里打呼噜。“母亲这个法子好。”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真低垂的后颈上,“真。”
“在。”真抬起头。
“你下周五跟着去别邸。不用露面,在隔壁房间待着,听着就行。余要你记住那些人的声音,以后他们再来,你要认得出谁是谁。”
真点头。“记住了。”
音梦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两脚并拢踩在他跪着的膝盖上,脚趾头抵着他大腿内侧。这个姿势让她的裙摆滑下去一截,露出膝盖往上白晃晃一截腿。真不敢低头看,把目光定在她下巴上,但她脚趾头在他腿上蹭了两下,他喉咙里就有点发紧。
“行了,你们去办吧。”音梦朝父母摆了摆手,“细节列个单子晚上送过来。真留下。”
砂金父和砂金母同时躬身退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就听不见了。厅里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音梦把脚从真膝盖上收回去,盘腿坐在王座里,歪着头看他。“知道为什么留你?”
真摇头。
“市议员那边,余要你去送一次东西。”她从王座垫子底下抽出一只巴掌大的丝绒袋子,在手里颠了颠,袋子里发出金属碰撞的细响。“这里面是余戴过的一条脚链,你拿去给他,告诉他这是‘砂金家的信物’,让他戴着去见建设课课长。”
真伸手接过来,袋子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他捏了捏,里面的链子打成一团,坠子硌着指腹,应该是那只刻了荷鲁斯之眼的金坠。
“他要是问为什么给这个——”
“他不会问。”音梦打断他,嘴角勾了一下,“他上次见过余之后,你让他问什么他都不敢问。你只管给他,看他接东西时候的手抖不抖,回来告诉余。”
真把袋子揣进兜里,想了想又问:“陛下,市议员他……知道多少?”
音梦从王座上滑下来,赤脚踩回地面,走到他面前蹲下去,跟他平视。她身上那股没药和雪松混着的香气罩下来,真下意识屏了屏呼吸。她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撮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廓上划了一下。
“他知道的刚好够他睡不着觉,又不够他出去乱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枕边话,“这种人最好用。你给他一根手指头,他自己会脑补出一整条胳膊。余现在给他的就是一根手指头,等他尝到甜头,自己会把整条胳膊伸过来。”
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烛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颧骨上,那双眼睛又冷又亮,里面映着他的脸,小小的,跪着的,仰着头的。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在教室里看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眼睛是温的,像泡在温水里的黑石子。现在这双眼睛还是黑的,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一样了,像河面结了冰,冰下面黑沉沉流着水。
“你在看什么?”音梦偏了偏头。
“看陛下。”真老实说。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顺手在他头顶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厅里格外脆。“行了,起来吧。跪久了膝盖该疼了。”
真站起来,膝盖确实有点发僵,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两下。音梦已经走到厅角的长桌旁边,桌上摊着一卷羊皮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地下走廊的扩建草图,线条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她亲手画的。她手指点着图上一处标了红圈的位置。
“这里要开一道暗门,通到品川别邸的地下车库。下周五之前弄好,你盯着工匠,别让他们偷工减料。门轴要用铜的,铁的声音太脆,夜里开关容易被人听见。”
真凑过去看图,红圈画在地下车库的东墙位置,旁边标了一行小字:“门宽三尺,向内开。”他点头记下来,又问:“工匠那边用什么名义?”
“装修。就说砂金家要在地下建一间酒窖,恒温恒湿那种。”音梦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他手里,“图你收着,别弄丢了。工匠头子姓越智,是父亲的老关系,嘴紧,但爱喝酒。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带两瓶山崎过去,别带好的,就带十二年那款,太好了他反而起疑。”
真把羊皮纸卷好揣进外套内袋,跟那只丝绒袋子并排放着。音梦走回王座旁边,从扶手上拿起一只细长的玻璃瓶,拔开塞子往手腕上抹了点油,是玫瑰混着麝香的味道,一下子盖过了厅里原来的没药味。她抹完把瓶子递给真。
“手上沾点。明天见市议员的时候你身上要有这个味道,让他闻见就想起余。”
真接过来倒了两滴在掌心,搓开抹在手腕和耳后。油一沾皮肤就化开了,热烘烘地往鼻子里钻。音梦看着他抹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翻好,指尖在他锁骨上按了一下。
“去吧。明天送完东西回来直接到这儿来,余等你回话。”
真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听见她在背后又说了一句:“真。”
他回头。
音梦站在王座台阶下面,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金灿灿的,另外半边沉在暗处。“市议员那个人,你送完东西别在他那儿多待。他要是留你喝茶,你就说陛下还有吩咐。别跟他单独处太久,那种人沾上就甩不掉。”
真心里一暖,知道她这是护着他。他点头说记住了,推开门走进走廊。身后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音梦又在里面喊了一声什么,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像是喊他路上买点吃的回去。他摸了摸兜里的丝绒袋和羊皮纸卷,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走廊里的金面具还在暗影里亮着,他走过去的时候挨个看了一眼。走到拐角处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天应该还没黑透。他拐上楼梯往地面走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见市议员该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站什么位置。陛下交代的事,他一件都不能办岔了。
首席奴隶的奖励
真从车库侧门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彻底暗了。初秋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外套下摆吹得翻卷,手腕上那层玫瑰混麝香的油还在往鼻子里钻,热烘烘的,弄得他后颈有些发痒。他站在巷口犹豫了一瞬,想起音梦隔着门板喊的那句话,到底拐进街角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盒温牛奶,边走边吃,把空包装塞进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公寓他先洗了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把今天记下的东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越智工匠,两瓶山崎十二年,酒窖的名义,东墙三尺宽的门。洗完出来他把羊皮纸卷从外套内袋里抽出来,展开在书桌上又看了一遍,用手机拍了张照存进加密相册,然后卷回去塞进抽屉最里层,压在两本旧课本下面。丝绒袋子他没动,搁在床头柜上,明早出门前得记得揣上。
第二天见市议员的事办得还算顺。越智工匠那边收了酒,话匣子就开了,拍着胸脯说酒窖的事包在他身上,还主动提了几个加固墙体的方案。市议员那边真没多待,东西送到,话带到,议员留他喝茶的时候他照着音梦教的说辞推了,说陛下还有吩咐。议员脸上那层油滑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亲自送他到门口,拍着他肩膀说改天一定登门拜访砂金家。真点头应着,出了门就把那只被拍过的肩膀在墙上蹭了蹭。
回王座厅回话的时候音梦听得很仔细,听他说议员留茶被他推了,嘴角翘了一下,说做得对。又听越智那边怎么应的,她垂下眼想了想,说工期不急,但墙一定要厚,隔音要做足。真应下来,把细节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音梦说完正事就让他退下了,没多留他。真出门的时候心里还空了一下,像什么东西没填满。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上学、健身、晚上到地下王座厅听吩咐,有时候是搬东西,有时候是站岗,有时候音梦忙着跟父母议事他就负责端茶递水,跪在角落里等。市议员那边进展很快,建设许可的事据说已经过了两道审批,砂金父每次来汇报脸上都带着笑。真听着这些,心里知道黄金之国一天比一天近了,可他自己离音梦却好像远了一层——她忙着谋划,跟他说话都是吩咐,没什么多余的。
这天傍晚他刚从健身房出来,手机震了一下,是音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别在走廊等,直接到王座厅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心跳快了几拍,回了个是就赶紧往砂金家宅子赶。路上他在便利店买了瓶水灌下去,又对着手机黑屏理了理头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可手停不下来。
到地下走廊的时候他刻意放慢脚步,把呼吸压稳。王座厅的门虚掩着,里面烛光比平时少,只在王座两侧点了两排细蜡烛,光晕昏黄地拢着黄金椅背。音梦坐在王座上,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埃及式长裙,裙摆从膝盖处开衩,露出小腿上缠着的金链,脚踝上叠了七八只细金镯,耳垂上挂着长坠的莲花金饰,一动就晃。她没戴那顶冥府看守犬的王冠,头发散着,黑亮地披在肩后,比平时少了些威压,多了些慵懒。
真在门口跪下来行了个礼。音梦抬了抬下巴,说进来,把门关上。真起身关门,门合上时那声轻响在空厅里格外清楚。他走回王座台阶前又要跪,音梦说站着。真就站着,两手垂在身侧,等着。
“今晚没有外人。”音梦的声音比平时低些,尾音拖着,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余想了想,首席奴隶这些天跑前跑后,该给点奖励。”
真喉咙发紧,说为陛下做事是应该的。音梦摆摆手,从王座上站起来,裙摆扫过台阶,脚踝上的金镯叮叮地响。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外套扣子一颗颗解开,动作不急,像在拆一件包装仔细的东西。真站着没动,呼吸却越来越重。外套脱下来她随手搭在王座扶手上,又去解他衬衫。真说陛下,我自己来,音梦没理他,继续解,指甲隔着布料刮过他胸口的时候他腰腹绷了一下。
衬衫也脱了,她把手掌贴在他胸口,按了按,说练得不错,比上个月又厚了。真低下头说谢陛下夸。音梦笑了一声,说躺下。真看了看地面,王座台阶下面铺着一块深色的厚毯子,他走过去躺下来,背贴着毯面,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身上的肌肉照出明暗的棱线。音梦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分开腿跨坐在他腰腹上。裙摆铺开来盖住他小腹,金饰的重量隔着薄布压下来,凉丝丝的。
她俯下身,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宽面金戒指,上面嵌了颗椭圆的红玉髓。那只手伸下去握住他的肉棒,先用指腹沿着柱身慢慢捋了两下,金戒指的边沿刮过敏感的皮肤,真吸了口气,腰不自觉地往上顶。音梦用左手按住他小腹,说别急,余还没说开始呢。她手上动作放得更慢,拇指绕着顶端打转,金戒指的凉意和掌心的热度交替着来,真攥着毯子的边角,指节发白。
“这些天你听话,没跟市议员多待,也没在走廊里探头探脑。”音梦一边弄一边说,语气像在评点一份做得不错的功课,“余都看在眼里。”
真想说谢陛下,可一张嘴声音就哑了,只挤出来半个字。音梦低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玩味,手上忽然加快,套弄得又紧又急,真腰背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音梦在他快到的时候松了手,真喘着气瘫回去,胸口起伏得厉害。音梦直起身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说急什么,余还没玩够。
她往后挪了挪,俯下身去。真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喷在腿间,紧接着温软的舌头从根部沿着柱身往上舔,一路舔到顶端,舌尖在沟处绕了一圈。真浑身一颤,手抬起来想抓什么又不敢碰她,悬在半空。音梦抬眼看了他一下,嘴里含着东西不方便说话,就用眼神示意他别乱动。真把手放回毯子上,攥得更紧了。她的舌头灵活,时轻时重,含进去的时候嘴唇裹得紧,退出来的时候舌尖还勾着不放,金耳坠垂下来扫在他大腿内侧,凉一下热一下。真觉得自己快化了,从尾椎往上蹿的酥麻一波接一波,他咬着牙说陛下,我快——音梦退开,嘴唇亮晶晶的,说不行。真喘着气问为什么,音梦说余还没让你射呢。
她重新坐上来,这次把裙摆撩到腰际,真看见她腿间已经湿了,金链贴在皮肤上泛着水光。音梦扶着他的肉棒对准了,慢慢往下坐,真感觉到紧热的包裹一层层吞进来,他忍不住哼出声。音梦坐到底的时候停了一下,两手撑在他胸口,指甲轻轻掐进肌肉里。然后她开始动,起先是慢的,腰胯画着圈磨,金镯子金耳坠一齐响,叮叮当当的碎声在空厅里荡来荡去。真仰头看她,烛光里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垂下来盯着他,嘴角勾着,那种傲慢和满足混在一起的表情让他心口发烫。
她越动越快,真伸手扶住她的腰,她没拍开,反而按着他的手往下压,让他使力。真挺腰往上顶,音梦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吟,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撑在他肩头,另一只手摸到自己脖子上那条细金链,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圣甲虫坠子。她拽了一下坠子,链子勒紧,真看明白了,抬手把自己脖子上那条项圈式的细链扣解开,音梦接过去绕在自己手上,另一头扣在真项圈后侧的环扣上,两颈之间连了短短一截金链,她往后退一点链子就绷直,勒得真喉咙发紧,往前顶链子就松。这么一来她掌控了节奏,真只能跟着她的进退调整呼吸和力道,链子绷紧时他喘不上气,松开时又忍不住大口吸气,整个人被这节奏弄得晕头转向。
音梦骑乘的幅度越来越大,金饰响成一片,真觉得下身胀得发疼,链子又勒紧了,他眼前发白,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音梦俯身贴下来,胸口压着他的胸口,嘴唇凑到他耳边说,射吧,余准了。真腰猛地一挺,射出来的时候链子还勒着,他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好一会儿才松下来,瘫回毯子上大口喘气。音梦从他身上下来,侧躺在旁边,链子还扣着,她没解,真也没提。
她伏在他胸口,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肌,金耳坠硌在他皮肤上。真抬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她后脑上,她没躲。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你的精液,你的力气,你这条命——都是余的。”
真喉咙还哑着,说:“是,音梦大人。”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发丝扫过他下巴。“明天市议员要来地下看场地。你负责在走廊口迎他,给他戴项圈。他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规矩。”
真应了一声。音梦撑起身来解了链子,从他身上跨过去,赤脚踩着毯子走到王座旁边,拿起一只铜铃摇了一下。走廊那头很快传来脚步声,是砂金母,垂手站在门口。音梦说带他去侧廊收拾一下,今晚余要在这儿看图纸。砂金母应了,朝真递了个眼色。真爬起来把衣服穿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颈后的环扣印子。他跟着砂金母往侧廊走,经过音梦身边时她头也没抬,正把一卷羊皮纸摊在王座扶手上,手指点着上面某处。
侧廊比王座厅冷一些,砂金母递给他一条湿毛巾擦脸,又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也没问。真擦完脸把毛巾还回去,砂金母说:“明天那个议员,你多留个心眼。他要是碰你,你就躲开,别让他顺杆爬。”
真说记住了。砂金母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说:“陛下今天高兴,你伺候得好。但别仗着这个就忘了分寸。”
真说不敢。砂金母走了以后他在侧廊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把水喝完,摸了摸脖子后面那个环扣,还留着链子勒过的触感。他站起来往走廊出口走,经过王座厅门口时听见里面音梦在跟砂金父说话,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冷硬的调子,在讲市议员明天来的时候该让他看哪些、不该让他看哪些。真放轻脚步走过去,没再回头。
出了地下走廊,夜风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把衬衫领子竖起来。明天要来的那个市议员,他见过一面,油滑的笑脸和拍肩膀的手劲他还记得。给那种人戴项圈,他得先把规矩说清楚,省得到时候出岔子。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刚过,回去还能再练一组卧推。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链子勒过的痕迹还有点发紧,但心里是满的。陛下今晚说的话还在耳朵里热着,他得对得起这份奖励。
市议员的沦陷
第二天的阳光还没完全爬上城市的天际线,真已经在地下走廊里站了将近四十分钟。走廊尽头那扇包着铜皮的木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出砂金父低沉的说话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响动。真穿着砂金母昨晚递给他的短袖衬衫和深色长裤,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双手垂在身前,站姿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木桩。他后颈的环扣印子消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被衣领遮得刚好。
九点过一刻,走廊另一头传来皮鞋磕在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在市政厅走廊里练出来的节奏。真抬眼望去,市议员从阴影里踱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带歪着,头发比上次见面更稀疏了些,额角那几缕被汗黏成一片。他脸上还挂着那种油滑的笑,但嘴角肌肉有点松,像被人揉过的面团,笑意浮在表面,底下什么都没有。
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门前。“议员先生,请留步。”
市议员站定了,眯着眼打量他,目光从真宽厚的肩膀滑到腰侧,又回到脸上。“哟,这不是上次那个——”他抬手用食指点了点真的方向,“小兄弟,又见面了。今天什么规矩?”
真没接他的话,从门边矮柜上拿起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黑色皮质项圈,内衬缝着软绒,外侧嵌着一枚铜牌,刻着砂金家的家纹。“请您戴上这个。”
市议员盯着项圈看了三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那点笑彻底塌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又看了看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上次来可没这规矩。”
“上次是上次。”真端着托盘纹丝不动,“陛下说,今天进这扇门的,都得戴。不戴就请回。”
市议员沉默了一会儿,西装外套从胳膊上滑下来,他手忙脚乱捞住,搭在托盘边缘。真没动,也没帮他。议员把外套拿开的时候,真看见他衬衫腋下湿了两片深色的汗渍。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通风口里空气流动的呜咽声。
“行吧。”议员伸手拿起项圈,翻来覆去看了看搭扣,笨手笨脚往脖子上套。扣了好几下没扣上,真这才把托盘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帮他扣紧。搭扣“咔嗒”一声合拢,铜牌正好垂在议员喉结下方,他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跟着我。”真转身推开门。
王座厅里光线比走廊亮得多。砂金父站在王座左侧,手里捧着一卷摊开的图纸,见议员进来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砂金母立在右侧,手里托着一只银盘,盘上放着几枚印章和一支钢笔。音梦坐在王座上,今天没穿昨晚那件繁复的埃及礼服,换了一身相对简洁的深蓝色长裙,裙摆从王座台阶上铺下来,像一截凝固的夜空。头上那顶冥府看守犬王冠没戴,只用一条细细的金链束着额发,链坠是一枚小小的荷鲁斯之眼。她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慢慢往嘴里送,眼皮都没抬。
真把议员领到王座台阶前,退到侧边站定。议员站了两秒,膝盖一软,自己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面上闷响一声。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抬起头来。”音梦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进安静的水面。
议员仰起脸,脖子上项圈的铜牌跟着晃了一下。他脸上那层油滑已经被什么东西冲掉了,嘴唇微微张着,眼神有点散。音梦把葡萄梗丢进旁边的小碟里,拿湿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撑着扶手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裙摆在她脚后拖出一道弧线。她停在议员面前,俯视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下巴。
“昨晚余跟你说的事,想清楚了吗?”
议员的喉结在项圈上方剧烈地动了一下。“想……想清楚了。市政那边,我回去就安排。规划局的老周跟我是一条线上的,建设口的预算科我也有熟人……”
“余问你想清楚没有,没问你熟人名单。”音梦手指一松,议员下巴落回去,他赶紧又仰起来。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他连声说,声音比刚才尖细了些,“金字塔那个项目,从立项到用地审批,我全程盯着。您……陛下放心。”
音梦没接话,转身走回台阶上,却没坐回王座,而是斜倚在扶手边,一只手搭在靠背上。“余听说你在议会里说话还有点分量。”
“有,有。”议员往前蹭了半步,膝盖在石面上磨出轻微的沙沙声,“交通和城建两个委员会我都能说上话,下个月的预算听证会,我给您把路子铺平。”
“铺平。”音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余要的不是铺平,余要的是没人敢挡。”
议员噎了一下,额头开始冒汗。真站在侧边,看见他后颈的项圈边缘被汗浸出深色的印子。砂金母端着银盘悄步走过来,在音梦手边停下,音梦从盘里拿起一枚印章在手里转着玩。
“这样吧。”音梦语气忽然松下来,甚至带了点甜味,“余今天心情好,再给你上一课。你过来。”
她朝真抬了抬下巴。真走过去,音梦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只有他听得见。真点了一下头,走到议员身侧,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从跪姿按成跪伏,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议员浑身一僵,但没挣扎。
音梦从台阶上走下来,裙摆扫过议员撑在地上的手指。她绕到他身后,弯腰,一只手从后面探过去,按在他后颈的项圈上,手指正好扣住铜牌边缘。“你紧张什么,余又不会吃了你。”她声音里带着笑,但真看见她眼神是冷的。“余只是要你记住,往后你在这座城市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余做。你签的每一个字,都是替余签的。你嘴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替余说的。”
她手指一紧,项圈勒进议员脖子,议员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肩膀在真掌下猛地一抽。音梦没松手,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去,解开了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手指顺着领口滑进去,指腹擦过锁骨,停在胸口。议员整个人抖起来,汗从鬓角淌到下巴,滴在石面上。
“你要是记不住——”音梦俯身,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廓,“余就让你每天来这儿跪着,跪到记住为止。听懂了吗?”
“听懂了。”议员的声音又哑又急,带着哭腔,“听懂了,陛下。”
音梦松开项圈,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宽衣。”
议员愣了一拍,真已经松开他肩膀退到一边。议员抬头看音梦,又扭头看真,嘴唇哆嗦了两下,手还是摸到自己衬衫扣子上,一颗一颗解开。衬衫从肩上滑下来,露出底下松垮的皮肉和一层薄汗。音梦用脚尖踢了踢他膝盖侧面,示意他翻过身来。议员仰面躺在石面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地砖,肚腩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那枚铜牌项圈还扣在他脖子上,铜牌翻到侧面,压着他松弛的皮肤。
音梦提起裙摆,跨站在他身体两侧,慢慢蹲下身。真看见她膝盖压住议员腰侧,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探下去解开了他西裤的拉链。议员整个人弓起来又落回去,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手抬起来想抓音梦的手臂,真往前迈了半步,议员的手又缩回去,攥住了自己身侧的地砖缝。
音梦俯身,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议员脸上,他偏过头去,又被音梦捏着下巴掰回来。“看着余。”她说。议员瞪大眼睛看她,瞳孔里映着王座厅穹顶那盏铜制吊灯的倒影。音梦腰往下沉,议员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长又哑的呻吟,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脚趾在皮鞋里蜷起来。
真退到砂金母旁边站着。砂金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银盘端得稳稳的,只是把盘上的印章和钢笔挪了挪位置。砂金父合上图纸,垂眼看着地面。王座厅里只剩下议员断断续续的喘息和音梦裙料摩擦的细响。
音梦动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故意碾过什么开关。议员开始还咬着牙不出声,没两分钟就破了功,嘴里含含糊糊往外吐话,先是“陛下”,然后是“我答应”,再然后是“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最后干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腔,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把稀疏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他脖子上的项圈随着音梦的动作一松一紧,铜牌磕在锁骨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真看着议员那张被快感泡软的脸,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戴项圈跪在这块石面上的样子。那时候他抖得比这人还厉害,但心里是热的,是自愿的。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的服软是被榨出来的,像榨油一样一滴滴往外挤,挤完了只剩一堆渣。真心里没什么同情,只觉得这人还不算太蠢,至少知道跪下来比站着强。
音梦忽然停住动作,直起腰来,低头看着议员。“余问你,金字塔动工那天,谁去剪彩?”
议员大口喘着气,脑子显然还在别处,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去,我去安排。市长那边我来协调,让……让砂金先生站主位。”
“砂金先生站主位。”音梦把这句话慢慢重复了一遍,嘴角翘起来,是今晚第一个真正像笑的弧度,“行,你还有点脑子。”她又动起来,这次比刚才快得多,也更狠,议员连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手指在地砖上抓挠,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真看见他小腹一阵阵抽搐,腰带还挂在胯骨上,西裤皱成一团。
最后那一下,议员整个人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去,后脑勺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他射出来的东西弄脏了自己肚皮,也溅到了音梦裙摆内侧。音梦站起来,裙摆垂落遮住一切,她低头看了一眼裙角的污渍,皱了皱眉,抬脚从议员身上跨过去,走回台阶上。
“真,毛巾。”
真从砂金母手里接过一条叠好的湿毛巾,快步送到音梦手边。音梦接过去擦了擦手指,又弯腰擦了擦裙摆内侧,然后把毛巾丢在议员胸口。“自己擦。”
议员哆嗦着手抓起毛巾,胡乱在肚皮上抹了两把,翻身想爬起来,腿软得跪不住,又趴回去。真按音梦先前的吩咐,从旁边矮桌上端来一盘切好的蜜瓜和葡萄,放在台阶最下层。音梦坐回王座,捏起一块蜜瓜吃了,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神已经不在议员身上了,转向砂金父。
“父亲,图纸。”
砂金父展开那卷羊皮纸,上前两步铺在王座扶手上。音梦手指点着图纸上某处:“地基圈到这里,先围起来。市政手续让议员去跑,跑不下来就再来见余。”她瞥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议员,“听见没有?”
议员用毛巾捂着自己的肚子,拼命点头。“听见了,听见了。下周,下周我就把用地预审的会签单送到您这儿来。”
“不是送到余这儿来。”音梦咬了一口葡萄,汁水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尖舔了舔,“送到砂金家宅邸。余不想在这儿再看见你穿着衣服的样子。下次来,直接脱干净跪进来。”
议员把脸埋进毛巾里,闷声应了一句是。
真送议员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一半。议员扶着墙走,腿还在打颤,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扣子扣了一半,露着脖子上一圈红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真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踉跄着钻进走廊尽头的夜色里。
真关上门,回到王座厅。砂金母正在收拾银盘上的印章,砂金父卷起图纸用绳扎好。音梦还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最后一颗葡萄,看真走回来,朝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真走到台阶前跪下。音梦把葡萄递到他嘴边。“吃了。”
真张嘴咬住,葡萄甜得发腻。音梦看着他嚼完,伸手拍了拍他头顶。“你今天做得不错。按住他的时候力道刚好,没把他按趴下,也没让他挣起来。”
“谢陛下夸奖。”
音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裙摆拉直又落下。“棋子落位了。父亲,明天开始,让议员把规划局和预算科的人分批带来。余要一个一个见。”她走下台阶,经真身边时手指在他头顶轻轻一敲,“你明天继续在门口迎人。规矩一样,先戴项圈。”
真低头应了。音梦往侧廊走,砂金母跟上去,砂金父卷好图纸也走了。真一个人跪在王座厅里,膝盖压着石面,鼻子里还留着蜜瓜和葡萄混在一起的甜味,以及议员身上那股汗酸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刚才按肩膀的力道还在指根存着。明天还要迎人,后天也是。这座城市的男人正被一个一个领进这条走廊,戴上项圈,跪在石面上,然后带着满身汗和承诺被送出去。
他站起来,把台阶下的果盘端回矮桌,又拿抹布把议员刚才躺过的那块石面擦了一遍。擦到铜牌磕过的地方,抹布带起一小片灰。他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干净。
金字塔计划初动
地下王座厅的灯换了新油,火苗比前几日稳当,把石壁上的金箔照得暖融融的。真一早就把迎客的短廊收拾干净,地毯上的脚印拍打平整,铜盆里的水换了第三遍,直到水面映得出人影才作罢。他脖子上扣着项圈,链子搭在肩后,垂落的金片贴着锁骨,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这声响他如今已经听惯了,甚至能从链子的轻重判断自己步子迈得急不急。
砂金父先到,穿了一身深灰近黑的近臣装束,领口和袖口压着暗金线,腰间挂一串刻了法老纹样的铜牌。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看空着的黄金王座,又转头打量真,目光在真宽厚的肩背上停了停。两年前这小子还缩在走廊角落里不敢抬头看人,如今光是站在那儿,就把半条通道的光线挡暗了。
“今天来的人比议员麻烦。”砂金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愿意让石壁听见,“规划局那个副局长,油盐不进,只认条文。预算科的科长倒是好对付,见了钱眼睛就直,可他上面还压着个财政审议官,那老东西跟议员不是一条心。”
真低头听,没接话。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砂金父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从怀里摸出折好的名单,用指甲在几个名字上划了划。
砂金母随后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抬矮桌的仆从。她今日换了一身深褐底绣金线的近臣装束,长发盘在脑后,插一根素金簪,眉眼间的温婉收了七八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精干浮在脸上。她指挥仆从把矮桌摆到王座右前方,铺上黑绒布,又摆好纸笔和印泥。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看真,却在他伸手帮忙抬桌角的时候淡淡说了一句:“站稳些,别让桌子晃。”
真应了声是,把桌角放平。
市议员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刻。他今日没穿西装,身上是一套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趿着草鞋,进门就先跪,然后才抬头。脸上那层油滑笑容还在,只是底下多了些真切的惶恐,眼袋垂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显然昨晚没睡好。
“陛下。”他跪着往前蹭了半步,额头贴地,“会签单带来了,规划局那边……副局长松了口,说只要预算科先出意见,他就签字。”
音梦还没出来。议员跪在石面上等,膝盖在粗布底下微微打颤。真站在矮桌侧后方,看着他后颈那圈还没褪干净的红印,想起昨晚这人扶着墙走出去的模样,又想起更早那次他瘫在王座前地毯上,精液和汗水混在一起,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答应,都答应”。
走廊尽头传来金饰相碰的脆响。音梦走出来时,王座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她今日没戴那顶冥府看守犬王冠,只在额前系了一条细金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荷鲁斯之眼,嵌着碎青金石。黑发披散在肩后,发尾扫着锁骨,身上是一袭象牙白底、领口和袖口镶满金片的埃及式长裙,裙摆拖地,走路时金片翻动,像鳞片在水底翻了个身。
她走上台阶,在黄金王座上坐下,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脚尖悬着,晃了晃。真跪下去,把她的裙摆理平,然后退回矮桌旁。
“开始吧。”音梦说。
市议员展开手里的会签单,纸页被汗浸得发软,边角卷着。他一条一条念:规划局同意将西郊那片废弃的采石场及周边三块地皮划为“文化综合开发用地”,预算科初步意见是通过,但需要财政审议官在最终表上签字。他念到“财政审议官”时声音低了一截,偷偷抬眼看了看王座上的音梦。
“这个审议官,”音梦用指尖敲着扶手,“叫什么,多大年纪,家里什么情况。”
砂金父接过话:“姓长谷川,六十三岁,干了二十多年财政,油盐不进。老伴去年没了,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不近女色,不贪杯,唯一的爱好是钓鱼,周末雷打不动去河口坐一天。”
音梦听完没说话,指尖在扶手上停了停,然后转向市议员:“你跟他提过余的事没有。”
“提过,提过。”议员赶紧答,“我说砂金家背后有位极其尊贵的人物,想请他来宅邸坐坐。他说……他说‘不明不白的宴请不去’,还让我少跟‘乱七八糟的财阀’搅在一起。”
砂金母在矮桌旁轻轻哼了一声,手里的笔在名单上勾了一下。
音梦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后弯,那层妖艳的冷意被冲淡几分,露出底下砂金家独生女原本的清丽轮廓,只是这清丽里掺着法老的傲慢,像掺了蜜的毒。“不近女色,不贪杯,只钓鱼。”她重复了一遍,“那就让他钓。”
她朝真抬了抬下巴。“真。”
真上前一步,垂手侍立。
“下周他钓鱼的时候,你去河口。不用跟他搭话,就在他旁边找个位置,坐一下午。他要是问你,你就说你也是钓鱼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音梦说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画了个圈,“连续去三天。第四天,你带一壶酒过去,不用多好的酒,就普通清酒。他要是接了,你就说‘我家主人也爱钓鱼,想请您指点指点钓点’。他要是问你家主人是谁,你就笑,说‘见面就知道了’。”
真低头应了。
市议员跪在下面,脸上露出一点疑惑:“陛下,这……能行吗?那老东西倔得很。”
“倔的人最怕什么。”音梦把目光从真身上收回来,落在议员头顶,“最怕别人不跟他倔。你越求他,他越端着。你什么都不求他,只跟他一起坐着,他反倒浑身不自在。坐到第三天,他自己就会琢磨,这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第四天你递酒过去,他接不接,都会记住你。”她顿了顿,“接了就喝,不接就更妙,他会惦记一整个礼拜。”
砂金父在旁边点头,在名单上记了几笔。“那在他之前,先把规划局副局长带过来。这人好办,收了钱就会办事,让他先签,预算科跟着动,最后剩长谷川一个人,他签不签都挡不住整条链子转起来。”
音梦“嗯”了一声,算是准了。她让市议员把会签单呈上来,逐行看了一遍,指甲在几处措辞上轻轻划了划。“‘文化综合开发用地’,”她念着这几个字,嘴角翘了翘,“写得倒斯文。那就按这个名头先走。等长谷川签了字,再让议员去提案把用地性质改成‘文化旅游与居住综合开发区’,把住宅配比提到四成。剩下的六成,余要一座能住人的塔,地上部分做酒店和展馆,地下部分……”
她停在这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真脸上。“地下部分余另有安排。”
真低着头,感觉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他知道地下部分是什么。王座厅底下那条走廊再往下走,还有三层没启用的石室,前几日他奉命去清点过里面的铜器和石台,砂金父说那是以后存放“核心器物”的地方。他没多问,也没跟任何人提。
仪式在巳时末正式开始。说是仪式,其实不过是音梦坐在王座上,让众人排成一列,一个一个上前领受她的吩咐和赏赐。砂金父先上前,躬身听她交代了资金调拨的数目和期限,然后单膝跪地,音梦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指尖在他额前停了一息。砂金母第二个上前,音梦让她把联络名单按“可拉拢”“可收买”“须排除”三类重新理一遍,说完在她额前也按了一下,比按父亲时轻些,指尖还顺带理了理母亲鬓角的碎发。
市议员第三个上前。他跪得不太稳,膝盖在石面上滑了一下,赶紧用手撑住。音梦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俯身,手指勾住他的下巴往上抬。“长谷川那边,你继续去缠。每周去他办公室两趟,带点不贵重但用心的东西,茶叶、鱼线、钓钩。他骂你你就听着,他赶你你就走,下周照样去。等真那边递了酒,你再去的时候,他的态度就会不一样。”
议员连连点头,下巴在音梦指尖上蹭来蹭去。
音梦松开手,在他额前按了一下,比按砂金父时重些,像盖章。“去吧。下周带规划局副局长来,让他把会签单上的字签了再走。”
议员退下去的时候,真注意到他裤裆处鼓起一块,走路姿势有些别扭。音梦也看见了,嘴角翘了翘,没说什么。
最后轮到真。他上前,在王座台阶下跪好,仰头看音梦。她今日没戴王冠,额前那条细金链在火光里一闪一闪,荷鲁斯之眼正好垂在眉心上方,衬得那双眼睛又深又亮。她朝他勾了勾手指。
真站起来,走到王座侧面,在扶手旁单膝跪下。音梦侧过身,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捧住他的后脑,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一开始和平时赏赐的吻没什么两样,嘴唇贴嘴唇,轻而短。但紧接着音梦的舌尖就顶开了他的齿关,往深处探,同时搭在他肩上的手往下滑,揪住他项圈上的链子,往自己方向一扯。真被扯得往前倾,膝盖在石面上蹭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趴在她腿上。音梦的舌头在他口腔里搅了一圈,又退出来咬住他的下唇,不轻不重地磨了磨,然后松开,退回去,舌尖在嘴角舔了舔。
真跪在那儿,腿根发软,呼吸乱得不成样子。项圈被扯歪了,金片翻到脖子侧面,锁骨上勒出一道红印。他听见身后传来砂金母轻轻咳了一声,市议员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厅里格外响。
音梦拍了拍他头顶,像拍一条听话的狗。“下去吧。下周开始,你白天去河口钓鱼,晚上回来给余揉脚。”
真退下去的时候脚步有点飘,走回矮桌旁站定,手背在身后,指甲掐进掌心才把气喘匀。他不用抬头也知道砂金父和砂金母在看他,也能感觉到市议员的目光黏在他后背上,又羡又怕。音梦故意亲这么深,亲到他在所有人面前站不稳,就是要让人看清楚——首席奴隶和别的奴隶不一样。别的奴隶跪着领赏,他跪着领的是陛下的舌头和牙齿。
砂金母把拟好的文书一份一份收好,砂金父把资金调拨的数目又核了一遍,市议员拿着会签单退到门口,穿草鞋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音梦从王座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裙摆上的金片哗啦啦响。
“父亲,母亲,”她走下台阶,经过真身边时手指在他项圈上弹了一下,金片叮的一声,“今晚把河口那边的地形图找出来,标好钓位和退路。真去钓鱼那几天,周围安排两个人远远看着,别让不长眼的凑过去。”
砂金父应了。砂金母问要不要给真备一套钓鱼的行头,音梦摇头:“穿他现在这身便服就行。太齐整了反倒让人起疑。就让他像个普通年轻人那样去,晒得黑一点,手粗一点,长谷川才会觉得他是真钓鱼的。”
她走到厅中央,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砂金父站在左首,砂金母站在右首,市议员缩在门口,真跪在矮桌旁。火把的光从四面石壁上折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
音梦从矮桌上拿起一杯酒。那是砂金母提前备好的,陶杯,酒色深红,面上浮着几片干玫瑰瓣。她举杯齐眉,声音不大,但石壁的回音把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座城无聊得很。白天堵车,晚上亮灯,男人们上班下班,女人们买菜做饭,一年一年,什么都不会变。”她顿了顿,杯中的酒液晃了晃,“余要在这里把黄金之国挖出来。从地下往上长,长出地面,长出楼,长出塔,长出城墙和城门。到那时候,这座城里每一个男人都要跪着走路,每一个女人都要仰头看余的王座。”
她低头抿了一口酒,然后把杯子递给砂金父。砂金父接过去喝了一口,递给砂金母。砂金母喝了一口,递给市议员。市议员双手捧住杯子,喝得急了些,酒液从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胡乱一抹,把杯子传给真。真接过来,杯沿上还留着前面几个人的体温和唇印,他转了个方向,对着音梦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仰头喝干。
“黄金之国将在这座无聊城市复活。”音梦看着真放下空杯,慢慢补上了最后一句。
砂金父低头,砂金母低头,市议员把额头贴在地上,真重新跪好,额头抵着石面。五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石壁间撞来撞去。
“是,音梦大人。”
音梦转身往侧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真一眼。“钓鱼那天,别戴项圈。”
真抬头。
“戴个手环就行。余让母亲给你打个金的,细一点,藏在袖子里,别让人看见。”她说完就走了,裙摆拖过石面,金片声渐渐远了。
砂金母收拾完文书,走过真身边时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他手里。真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河口三个钓位的标记,还有长谷川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砂金父最后走,经过真时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在他肩头按了按,像是在掂量什么。
“好好干。”砂金父只说了这三个字。
真一个人留在王座厅里,把矮桌搬回侧室,把地毯上的酒渍擦掉,把铜盆里的水泼到后院的石缝里。做完这些他站在空荡荡的厅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被音梦扯着项圈往前拽的时候,他撑了一下地面,掌心蹭掉一小块皮,这会儿火辣辣地疼。他把手翻过来,看着那块红痕,忽然笑了一下。
下礼拜他要去河口钓鱼。跟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子坐一下午,什么都不说,就钓鱼。然后递一壶酒过去,说“我家主人也爱钓鱼”。他想着想着,觉得这事儿比按住市议员的肩膀有意思多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砂金母塞的纸条,又摸到一枚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葡萄,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已经压扁了,汁水渗进布纹里。他把葡萄扔进嘴里嚼了,甜的。
黄金之国的蓝图
侧廊尽头那间屋子真以前没进去过。门是普通的木门,和地下王座厅里那些刻满象形文字的石壁完全不搭调,像是后来随便装上去的。音梦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真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刚才从王座厅带出来的一盏铜油灯,火苗被走廊的穿堂风压得往一边倒。
屋子不大,四面墙刷得雪白,靠墙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对开的城市地图。真把油灯放在桌角,看清了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街道和河道,印刷体的小字标注着区名和桥梁,有些地方被人用铅笔做了记号,又擦掉了,留下浅浅的灰痕。音梦绕到桌子对面,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金笔,笔杆上缠着细密的藤蔓纹,笔尖旋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墨香。
“研墨。”她头也不抬地说。
真在桌边找到一块砚台和半截墨锭,砚池里还存着上次没洗净的干墨渣。他往砚池里倒了点清水,手指捏住墨锭开始打圈,动作不快,怕溅出来。墨在水里慢慢化开,从清到浊,从浊到浓,一圈一圈泛着暗光。他研了一会儿,用指尖蘸了一点在砚池边沿试了试浓度,觉得刚好,就把墨锭搁在一边。
音梦把地图转了个方向,让河道横在自己面前。金笔尖落在图纸上,先沿着那条穿城而过的河画了一道弧线,在河东岸圈出一大片空地,那里现在标着“市立第三仓库群”和“旧货运站”。她的圈画得很大,几乎把整片沿河区域都包了进去。
“这里,”她用笔尖点了点圈内的中心位置,“金字塔。底边朝北,正门对着河。余记得很清楚,尼罗河涨水的时候,从宫殿露台上能看见金字塔尖映在水里的倒影。”
真顺着她的笔尖看过去,那片仓库区他去过,帮砂金母送过几次文件,知道那里堆着废弃的集装箱和生锈的吊车轨道。他想象了一下金字塔立在那里的样子,觉得有些荒谬,又觉得既然是音梦说的,那就一定能成。
“塔高多少?”他问。
音梦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对他敢提问有些意外,但没有生气。她用金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了几个数字,真凑过去看,是换算成现代单位的塔高和底边长度,比吉萨那座稍微小一点,但放在这座城市里已经足够把周围所有建筑都比成玩具。
“王宫在塔的东北方,隔着一条仪式大道。”音梦的笔尖往上游移动,停在河湾内侧一片现在标着“滨河公园”的绿地上,“余的宫殿要有柱廊,要有黄金尖顶,要能从寝殿直接望见河上的船。四千年前余的寝殿窗户正对着码头,每天早晨都能听见奴隶卸货的声音。”
她说到“奴隶”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天气。真的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自己脖子上那条项圈,想起刚才在王座厅里被她拽着往前爬的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混杂着羞耻和满足的热意。
“这些地方现在都有人。”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在陈述事实,“仓库区有几十家小公司的货,滨河公园周末全是带孩子放风筝的市民。”
音梦把金笔往桌上一搁,笔杆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所以呢?”
真不说话了。
“余在尼罗河畔建第一座金字塔的时候,那块地上住着三百多户渔民。余给了他们三天时间搬走,三天之后没搬的,连房子带人一起填进了地基。”她把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真,那个角度让她王冠上的冥府犬耳朵影子投在图纸上,正好盖住了那片仓库区,“你觉得四千年后的市民会比四千年前的渔民更难对付?”
真看着那个影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他应该害怕的,或者至少应该觉得这些话不对劲。但他跪在这里,仰头看着音梦被油灯光勾出金边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犹豫的恶意,只觉得膝盖发软。她说什么都行,填地基也好,赶人也好,只要她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他就想趴下去亲她的鞋尖。
“不难对付。”他听见自己说,“有市议员开路,砂金父出钱,砂金母联络,底下的人会自己找到搬走的理由。”
音梦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满意的味道。“你倒是学得快。”
她重新拿起笔,在金圈旁边标注了一串数字,真认出那是容积率和建筑高度的审批代码,砂金母整理的文书里出现过。她写字的时候手腕悬得很稳,金手镯顺着小臂滑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臂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真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掌心那块擦伤,现在应该结痂了。
“余记得尼罗河泛滥之后的淤泥,”音梦一边写一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退水之后留下的泥最肥,撒什么种子都疯长。奴隶们光着脚踩在泥里插秧,腿上爬满蚂蟥。余坐在轿子里从田埂上经过,掀开帘子看一眼,满眼都是绿,绿得发黑。”
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搁下,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余要这座城市也变成那样。淤泥从河底翻上来,盖住柏油路,盖住那些玻璃幕墙的楼。奴隶们光脚踩在泥里干活,余坐在金字塔顶上的宫殿里往下看,满眼都是余的东西。”
真跪在那里,觉得喉咙发干。他应该想点别的,比如那些仓库里的货怎么办,比如公园里放风筝的孩子怎么办。但他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音梦坐在金字塔尖的宫殿里往下看的样子,她身后是黄金尖顶,脚下是泥泞的城市,而他就跪在她脚边,脖子上戴着项圈,手里捧着一盘葡萄。这个画面让他小腹发紧。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音梦低头看他。
“让余……让我亲一下您的手腕。”
她没说话,只是把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腕内侧朝上,搁在桌沿最靠近真的位置。金手镯滑回腕骨处,那道旧疤就在手镯下方两寸的地方,在油灯光里泛着微微的银白色。
真膝行往前凑了半步,低下头,嘴唇贴上去。她的皮肤比他想象的要凉,大概是地下石室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他亲得很轻,只是嘴唇碰了碰那道疤的末端,然后顺着腕骨的方向往上移了半寸,停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她的脉搏很稳,一下一下撞在他唇上,带着金饰细微的震颤。
他退开的时候,音梦的手指勾了一下,指甲刮过他的下巴。
“就这点胆子?”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那点冰冷化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更烫的东西,“余允许你亲手腕,你就只亲手腕?”
真仰着脸看她。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金黄,另半边沉在暗处,王冠上的犬耳尖在暗处反着一点光。她站在地图前,身后是圈出来的金字塔和王宫位置,金笔搁在图纸上,笔尖还凝着一小滴墨。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整条小臂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音梦没有反抗,只是挑了挑眉。真把脸埋进她掌心,鼻尖蹭过她指根处戴着的几枚戒指,金的、镶青金石的、刻着圣甲虫的,金属冰凉地贴着他的颧骨。他张开嘴,舌尖从她掌纹中间那条最深的线开始,顺着生命线的弧度慢慢往上舔,经过掌心最软的那块肉时稍微用了点力,感觉到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余没让你舔手掌。”音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里带着笑。
真没停,嘴唇移到她食指根部,含住指节侧面的软肉轻轻吮了一下,然后一根一根手指地亲过去,亲到小指的时候用牙轻轻咬了咬她的指侧。她的手指在他嘴里微微发抖,那种抖法跟刚才脉搏的稳完全不一样。
“够了。”音梦把手抽回去,但抽得很慢,指尖从他嘴角滑过去,“余说的是——允许你在蓝图前为余口交。”
真抬头看她。她往后靠在桌沿上,双手撑在身后,腰往前送了一点,裙摆前面的褶子被桌沿压出几道斜纹。她低头看着他,下巴微抬,王冠上的犬耳尖正对着他的方向,像某种无声的命令。
真膝行到桌边,钻进桌子和她身体之间的空隙。她的裙摆是埃及式的,前面开衩很高,他跪下去的时候脸正好对着她膝盖上方那截大腿。他伸手把裙摆往两边拨开,布料很滑,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温热的沙子。音梦低头看着他,没催,也没帮忙,只是把腿稍微分开了些。
他凑上去的时候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乳香、没药,还有一点很淡的汗味。嘴唇碰到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时她轻轻吸了口气,膝盖不自觉地往中间夹了一下,又慢慢松开。真顺着大腿往上亲,亲到最上面的时候她把腰抬了抬,让他把最后一点布料也拨到一边。
他埋进去的时候听见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闷哼,撑在身后的手指抓住了桌沿,指甲刮过木头表面。真用舌头从下往上慢慢地舔,找到最敏感的那一点之后用嘴唇裹住,舌尖抵着那里打转。音梦的呼吸开始乱,腿根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金手镯磕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慢一点。”她喘着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尾音有点抖。
真放慢了速度,改成用舌尖一下一下地往上挑,每挑一下她的腰就跟着弹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胯骨,把她按稳在桌沿上。她的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插进他的头发里,手指收紧又松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抓不住。
“快到了。”音梦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加快了速度,嘴唇和舌头一起用上,同时把两根手指伸进去轻轻往上顶。她的腿猛地夹紧了他的头,胯骨在他手掌下剧烈地弹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往前弓起来,后背离开桌沿,头往后仰,王冠上的犬耳尖在油灯光里划出一道弧线。
她高潮的时候没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几乎像叹息的气音,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后背重新落回桌沿上,腿从他肩膀上滑下去。真抬起头,下巴和嘴唇上全是湿的,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跪在那里看她。
音梦闭着眼喘了一会儿,胸口起起伏伏,王冠有点歪了,她抬手扶正,然后睁开眼低头看真。她脸上还带着高潮后的红晕,但眼睛里那种妖艳的冷光很快又聚回来了。
“还行。”她说,语气像是评点一道菜的火候。
真低头笑了一下。他知道她说“还行”就是很满意了。
音梦从桌上直起身来,裙摆落回原位,她拿起金笔在图纸上又添了几笔,把王宫后方的区域圈出来,标注了“奴隶营房”和“祭典广场”。真还跪在桌边,下巴搁在桌沿上看她画。
“祭祀的时候,”音梦的笔尖在祭典广场的位置点了点,“余要重现圣牛巡游。披着金箔的公牛从仪式大道上走,后面跟着被选中的祭品。四千年前余用的是战俘,现在嘛——”她偏过头看了真一眼,“用谁余还没想好。也许是那些不听话的议员,也许是别的什么。”
真看着图纸上那个圈,忽然问:“我能当牵牛的吗?”
音梦停笔看了他两秒,然后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肩膀都在抖。“你牵牛?你连项圈都戴不利索。”
“我可以练。”真认真地说,“牵牛总比按着市议员的肩膀轻松。”
音梦把笔放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指甲在他颧骨上掐出两个浅浅的月牙印。“行,到时候让你牵。牛要是跑了,你就替牛躺到祭坛上去。”
真仰着脸让她捏,觉得她手心还带着刚才高潮后的余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钓鱼那天,长谷川如果问起来我家主人是谁,我怎么说?”
音梦松开他的脸,拿起金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个简单的鱼形符号。“就说是个做黄金生意的。别的不用多说,老头子自己会脑补。你只要让他觉得你背后的人很有钱,很有势,而且对他手里那块地感兴趣。”
“他手里那块地?”
“长谷川家在河口有块祖传的地,现在是个破旧船坞,但位置正好在余的仪式大道规划线上。”音梦把笔搁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真,“你先去钓鱼,钓上两三次,熟了之后提一句你家主人想买地。他要是问价钱,你就说见面谈。剩下的事余来安排。”
真点头,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钓鱼,聊船坞,提买地。听起来比按住市议员简单多了。
“行了,收拾东西。”音梦从桌边走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那个手环——余让母亲给你打金的,但别打太粗。老头子眼睛毒,太粗了他会起疑。”
“知道了。”
音梦拉开门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忽然回头。“你今天表现不错。研墨研得匀,舔得也还行。”她说完就跨出门去了,裙摆最后一片金角消失在走廊转角。
真跪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把砚台里的剩墨倒进笔洗,用清水涮了两遍,拿布擦干放回抽屉。地图上的墨迹已经干了,那些圈和标注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块擦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颜色发暗。
他把地图小心地卷起来,用一根细绳扎好,放进墙角的樟木柜子里。柜子里还有几卷旧图纸,标签上写着“明治年间河道改道图”之类的字样,大概是砂金家以前搞土木工程留下的。
锁好柜子,真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环顾一圈。桌上只剩那盏铜油灯还亮着,火苗安安静静地烧,偶尔爆一个小火花。他伸手把灯芯捻短了些,火苗矮下去,屋里的影子也跟着缩了一圈。
走出侧廊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砂金母塞的纸条还在,葡萄早就吃完了,口袋里只剩一点黏糊糊的汁水痕迹。他把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河口三个钓位的标记画得很细,连岸边哪块石头能坐人都标了。长谷川常坐的位置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被画了个小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树根处有青苔,坐久了屁股凉,带个垫子。
真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心想砂金母做事确实周到。
他沿着走廊往地面走,经过王座厅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着灯,黄金王座在暗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起刚才市议员趴在地毯上的样子,又想起音梦说“填进地基”时的语气,觉得这两件事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这座地下宫殿里迟早会发生的事。
走到地面出口时天已经全黑了,后院那棵老桂花树在夜风里晃,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真站在树下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抬头看见砂金父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大概是砂金父和砂金母在商量资金的事。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自己住的那间偏房走,经过厨房时顺手摸了个馒头,一边啃一边想钓鱼的事。长谷川常喝什么酒?清酒还是烧酒?砂金母没写。他得找个机会问问。
馒头啃完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偏房门口了,推开门,屋里黑着,他摸到床沿坐下来,鞋也没脱就往后一倒。天花板在暗处看不太清,只有窗户外头桂花树的影子在晃。他把手枕在脑后,盯着那片晃动的影子,忽然想起音梦说“满眼都是余的东西”时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又热又涨。下礼拜要去钓鱼,要跟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子坐一下午,要递酒,要提买地。他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枕头套是粗麻的,蹭着脸有点扎,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正式启动
数日后的傍晚,砂金母派来的近臣奴隶准时出现在市议员家门口。那人穿一身不显眼的深灰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圣甲虫徽章,见了市议员只微微躬身,说陛下有请。市议员连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换,领带歪着就钻进了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一路上手指不停地搓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排练说辞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王座厅今晚点了比往常更多的灯。铜制灯架上插着十几根蜂蜡烛,火苗把黄金王座的棱角照得明晃晃的,连墙角那排彩绘壁画上新描的金线都看得一清二楚。音梦坐在王座上,穿了一身墨绿色的亚麻长裙,裙摆从座沿垂下来,脚踝上那串金铃铛在安静的厅里偶尔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手里捏着一颗没吃的葡萄,指甲在果皮上慢慢划着圈,眼睛看着厅门的方向。
市议员被带进来的时候步子明显比上次快,到了王座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听着都疼,但他脸上一点吃痛的表情都没有,反而仰着头,油亮的脑门上沁着一层薄汗,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笑。音梦把葡萄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冲旁边的近臣奴隶抬了抬下巴。那人便退到帘幕外头去了,厚重的织锦帘子落下来,把外厅和里间隔成两个世界。
真站在帘幕内侧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只银托盘,上面搁着铜壶和两只杯子。他看见市议员的视线在帘子落下的一瞬间往自己这边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喉结上下滚了滚。音梦从王座上站起来,赤脚踩在铺了软垫的矮榻上,裙子下摆扫过市议员的肩膀。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上抬了抬,像在打量一块成色还行的矿石。
“上次你走的时候,余让你想的事,想好了?”
市议员使劲点头,下巴在音梦掌心里一蹭一蹭的:“想好了想好了,市政那边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土地评估的流程也打通了关节,只要资金到位——”
“余问的不是这个。”音梦松开他的下巴,手指顺着他的领带滑下去,在领结处停住,慢慢把那条歪掉的领带抽出来,“余问的是,你这条命,想好归谁了没有。”
市议员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响。音梦把抽下来的领带随手丢在地上,转身往矮榻深处走了两步,侧过身来用眼角余光瞥着他。那个眼神真见过很多次了,冷得像尼罗河底的石块,可嘴角偏又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市议员显然也看见了,膝盖在地上往前蹭了两步,伸手就要去够音梦的裙摆,被音梦轻轻一脚踩住了手背。
“急什么。”音梦的脚在他手背上碾了碾,“余还没说准你碰。”
市议员立刻不动了,整个人伏在地上,后背的西装布料绷得紧紧的,能看见底下的肉在一颤一颤地喘。音梦回头看了真一眼,真会意,把银托盘放在矮榻边的矮几上,走过去把市议员从地上拎起来。他现在的力气比两年前大了不知道多少,一只手就能把市议员那发福的身板提溜起来,另一只手扯掉了他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又解开衬衫扣子往两边一扒。市议员胸口那片白花花的肉露出来,上面还有上次留下的几道浅浅的红印子,真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把他按在矮榻上,肩膀抵着靠垫,两条腿搭在榻沿。
音梦这才重新走过来,裙摆一撩,跨坐在市议员腰上。她没急着动,先俯下身,头发垂下来扫在市议员脸上。黑亮的发丝一缕一缕地蹭过他的鼻梁和嘴唇,市议员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像条搁浅的鱼。音梦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真站在榻边只听见几个断续的音节,大概是“市政厅”“许可”“下周”之类的词。市议员每听一句就点一下头,点到后面脖子上的肉都晃起来了。
然后音梦直起身,手按在市议员胸口,腰慢慢沉下去。市议员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弓起背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两只手想抓点什么又不敢乱动,最后攥住了矮榻边上的流苏穗子,指节捏得发白。音梦动得很慢,腰肢摆动的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又深又稳,像在驯一匹不太听话的马。她脸上看不出多少情欲,倒更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活计,偶尔闭一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更多时候只是垂眼看着底下的市议员,看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进鬓角里。
真站在旁边看着,喉咙有点发干。他早就不像最开始那样觉得这种事有什么不对了,陛下做事总有陛下的道理,何况这个市议员确实好用,上次来的时候还哆哆嗦嗦的,这回已经能自己把腿分开等着了。真看着音梦的腰和市议员泛红的胸口,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砂金母上次塞给他的纸条上画的那个钓位,长谷川常坐的歪脖子柳树底下到底要不要带垫子,他这两天一直在琢磨。
市议员的喘息声越来越粗,到后面简直像在拉风箱,矮榻被他压得吱呀作响。音梦忽然加快了动作,腰下沉的力度明显重了,市议员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听不清的话,脚趾在榻沿上蜷起来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最后一下他猛地挺起腰,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长又哑的呻吟,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瘫回榻上,西装裤褪到膝盖弯里,大腿内侧的肉还在一下一下地抽。
音梦没急着起身,坐在他身上等了一会儿,等市议员彻底不动了才慢慢抬腰退开。真看见她裙摆内侧沾了点湿痕,但她自己浑不在意的样子,赤脚踩到地上,回头冲真抬了抬下巴:“水。”
真端着杯子走过去,铜壶里的水是温的,早先兑好了蜂蜜。他把杯子凑到音梦唇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喉头一动一动的。市议员还在榻上瘫着,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胸口剧烈起伏,像条刚被捞上岸又扔回水里的鱼。音梦喝了大半杯,把剩下的半杯递给真,真顺手搁回矮几上,又扯了条薄毯把市议员的下半身盖了盖。
音梦靠在王座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发梢,心情明显不错。她朝榻上努了努嘴:“这个男人,从今天起算余的下仆了。市政厅那边该签的签,该批的批,下周余要看见推土机开进那块地。”
市议员在毯子底下动了动,挣扎着翻了个身趴过来,脑袋冲着王座方向磕了一下,声音还带着高潮后的沙哑:“是……是,陛下,都听陛下的。”
音梦没再看他,转头望向真。真跪在矮榻边上,仰着脸看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音梦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手指插进他短发里轻轻抓了两下:“高兴了?你的活儿也快来了,砂金母给你安排的那个钓鱼的老头,下周就去见。”
“嗯。”真点头,又补了一句,“陛下,那真是太棒了。这样一来,陛下的梦想就能一步一步实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慷慨激昂的意思,就是实话实说。音梦低头看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她平时挂在脸上的冷笑完全两回事,嘴角弯的弧度大了些,眼睛也眯起来,可眼底那层冷意一点没化,反而因为笑得太好看而显得更瘆人。真看着这个笑,胸口那块地方又开始发涨发热,像有人往里头灌了温水,满得快要溢出来。
“梦想?”音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轻飘飘的,“余的梦想可不小,要把这座无聊的城市整个翻过来,底下垫上黄金,上头盖金字塔,然后余坐在塔尖上,看底下的人全都跪着爬。”
她说着,手指从真头顶滑下来,捏了捏他的耳垂:“你怕不怕?”
真摇头。他是真不怕。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还是个走在街上没人多看一眼的普通人,现在跪在黄金王座底下,听陛下说要把城市翻过来,心里只觉得兴奋。他伸手轻轻握住音梦垂在身侧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微凉的皮肤停了两秒。
音梦由着他亲,另一只手端了杯子把最后一口蜂蜜水喝完,然后拍了拍手。帘幕外头候着的近臣奴隶立刻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盖了砂金家纹章的文书。音梦接过来展开扫了两眼,递给真:“拿去给砂金父,让他明天一早就把资金划到市政指定的账户上。再跟砂金母说一声,让她把政商那边的关系再紧一紧,余不想在审批环节上多等一天。”
真双手接过文书,卷好揣进怀里。市议员这会儿已经勉强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了,裤子提上了,衬衫扣子系歪了一颗,正扶着矮榻边沿往起站,两条腿还在打晃。音梦冲他摆摆手,像赶一只碍事的苍蝇:“回去歇着吧,下礼拜余要看见你坐在市政厅的会议室里,把该盖的章都盖了。”
市议员弓着腰退出去,经过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看了真一眼。那眼神里有羡慕,有畏惧,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真冲他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市议员便缩着脖子钻出帘幕,外头传来近臣奴隶领他出去的脚步声。
厅里又安静下来。音梦重新坐回王座上,把裙摆撩到膝盖上面,两条光裸的腿交叠着搭在扶手一侧,脚踝上的金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她偏过头看真:“你刚才说,余的梦想能实现。”
“能。”真跪直了身子,语气笃定,“陛下要的东西,一定能拿到手。”
音梦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王座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真仰着头,看见她逆着烛光的面孔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余要的可不只是金字塔。”她弯下腰,嘴唇凑到他耳边,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又热又痒,“余要这座城里所有人都变成余的奴隶,男的跪着给余搬石头,女的跪着给余梳头,小孩生下来就刻上余的印记。余要把四千年前没做完的事全做完,杀该杀的人,享该享的乐,一个都不放过。”
真听着这些话,喉咙里有点发紧。他当然知道陛下说的“杀”和“享乐”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这座城里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地下有这么一位女王在谋划什么。可这些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滑出去了,像水从指缝里漏掉一样。他闻着音梦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蜂蜜甜里混着一点汗和铜器特有的金属气,耳朵里是她低哑的嗓音,胸口那股涨热的感觉又涌上来,把别的念头全盖过去了。
他偏过头,嘴唇蹭到音梦的嘴角,然后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亲了亲她的脖子。音梦没躲,反而把下巴抬起来一点,让他亲得更方便些。真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陛下想做什么都行,余是陛下的。”
音梦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把他的脑袋往后扯了扯,让他看着自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下周钓鱼的时候,把那个老头伺候好了,地拿下来,余有赏。”
“赏什么?”真脱口问了一句,问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他平时不太敢这么跟陛下说话。
音梦倒没恼,拿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赏你上余的床,正经上来,不是跪在底下递毛巾那种。”
真耳朵一下子烧起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音梦已经直起身转过去了,裙摆一旋,往王座后头的暗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去办事吧。文书送完就早点睡,明天还有得跑。”
真应了一声,站起来把怀里的文书又摸了摸确认还在,转身往帘幕外头走。走到帘子跟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音梦已经走到暗门口了,墨绿色的裙摆拖在身后,像一条蛇的尾巴尖在烛光里晃了晃就不见了。王座厅里只剩灯花噼啪的轻响和矮榻上那床揉皱的薄毯。
真掀帘出去,外厅的走廊里亮着壁灯,砂金母安排的那个近臣奴隶还等在楼梯口。真把文书掏出来给他看了一眼:“这个我亲自送,你先回去跟夫人说一声,明天上午我去找她。”
那人点头走了。真揣好文书往地面走,经过后院的时候桂花树还在落花,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碎白。他踩过去的时候脚底下软软的,桂花香混着夜里的凉气灌进鼻子里。走到砂金父书房窗下他停了停,里头灯还亮着,但人影只剩一个,大概是砂金母已经回房了。真抬手敲了敲窗框,里头沙金父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真推门进去,把文书递上,又把音梦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砂金父坐在书桌后头,戴着老花镜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印章在落款处按了一下,又递给真:“明天一早我就去银行办划款。你回去跟陛下说,资金三天内到账。”
真应了,接了文书往外走。走到门口砂金父又叫住他:“等一下。”真回头,砂金父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脸上露出一点不太像近臣奴隶该有的表情,倒有点像两年前那个在客厅里跟他谈条件的砂金家当主:“钓鱼那事,你有把握?”
真想了想,老实回答:“没钓过,但砂金母给的纸条上写得很细,我照着做应该行。”
砂金父嗯了一声,摆摆手让他走了。
真回到偏房,把文书压在枕头底下,鞋一脱仰面躺倒。天花板上的桂花树影子还在晃,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下周的流程过了一遍:先去河边踩点,看看歪脖子柳树底下到底什么情况,然后找个由头跟长谷川搭上话,递酒,聊地,最后把买地的事提出来。每一步都挺简单的,连在一起却让他有点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闻着粗麻布上淡淡的皂角味,心想陛下说的那个赏,也不知道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
窗外桂花又落了一阵,沙沙的,像谁在远处轻轻摇着铃铛。真在沙沙声里慢慢合上眼,手还搭在枕头底下那卷文书上,指尖无意识地搓着纸边。
城市渗透
砂金父办事的速度比真预想的还要快。第二天傍晚真去书房取盖章文件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摆着银行划款的回执单,三张薄薄的纸片用回形针别在一起,上面印着砂金家商事的账户名和一串零。砂金父把回执推过来让真过目,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明天下午市议会那边有个碰头会,说是碰头,其实就是让那个议员把推进表当众过一遍。你跟我去,站在后头听着就行,不用说话。”
真点头应下,把回执收好。砂金父又补了一句:“穿普通点,就你平时那身,别穿帮。”
第二天午后真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里头是件圆领衫,下面配了条深灰的裤子。他对着偏房里那面小镜子照了照,确认衣领能盖住脖子上的项圈,又把项圈往里头掖了掖。那东西是音梦亲手扣上的,细金链子贴着皮肉,凉丝丝的,平时藏在衣服底下谁也看不见,可他自己知道那玩意儿一直在。掖好领口他拍了拍胸口,出门去砂金父的书房门口等着。
砂金父出来的时候换了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个公文包。他上下打量真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就往车库走。真跟在后头,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砂金母从侧廊出来,手里攥着个电话本,朝砂金父扬了扬下巴:“我下午约了藤田银行的人喝茶,长谷川那边你让真先搭着,别急着提钱的事,先混个脸熟。”砂金父应了一声,砂金母又看了真一眼,那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市议会在城中心的旧楼里,灰扑扑的外墙嵌着窄条窗户,门口立着两根水泥柱子,柱头上落的灰比真年纪还大。砂金父把车停在侧巷,带着真从后门进去。走廊里铺着磨秃了的地毯,空气里有股旧纸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砂金父步子稳当,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真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眼睛四处扫了一圈。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头有人打电话、有人复印材料、有人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聊天,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市议员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拐角,门牌上贴着褪色的铜字。砂金父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拖长的“进来——”。推门进去,市议员正坐在办公桌后头,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还搁着半块吃剩的奶油蛋糕。他见砂金父进来,脸上立刻堆出那种政客式的笑,站起来绕过桌子握手:“砂金先生,来来来,坐坐坐。”目光扫到真身上时顿了一下,砂金父随口说了句“我那边跑腿的”,市议员便不再多问,笑着让真也坐。
真在靠墙的折叠椅上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市议员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表格,上面用彩色荧光笔圈了好几处:“推进表出来了,土地用途变更那一栏已经批了,下个月进规划委员会审议,再往后就是公示期。公示期一过,最快入秋就能动土。”他指着表格上一串编号,“这几个地块都在你之前圈的范围里,我按你那边给的要求调了顺序,先动东边那块,离居民区远,动静小。”
砂金父接过表格仔细看,真坐在后头悄悄伸脖子瞄了一眼。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格子他看不太懂,但砂金父手指点着的那几行他记住了,东边地块、第三区划、用途变更、规划委员会审议。砂金父把表格折好收进公文包,又从里头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市议员眼皮都没抬,顺手把信封塞进抽屉,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另外,”砂金父往后靠了靠,语气随意,“我家那位最近在跟藤田银行谈一笔融资,到时候可能需要市议会那边出个支持函,不用正式的,非正式的就成。”
市议员嘿嘿笑了两声,拿叉子戳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说好说,藤田那边我熟,回头我打个电话。”他嚼完蛋糕舔了舔叉子,忽然压低声音,“不过砂金先生,我听说西边那几个町内会最近在闹,说什么开发破坏环境,还拉了联名。虽然翻不起大浪,但公示期难免有人递意见书,你们那边最好提前做做工作。”
砂金父点了点头,神色不变:“这个我来安排。”他站起来,真也跟着起身。市议员送到门口,又跟砂金父握了次手,这回握得比进门时用力些,还拍了拍砂金父的手背,那意思两个人都明白。
出了办公室砂金父没急着走,拐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停下,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真站在旁边等着,砂金父吐了口烟,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你刚才看清那张表了?”
真点头:“东边地块先动,规划委员会下个月审,公示期在秋天之前。”
砂金父嗯了一声,弹了弹烟灰:“那个议员说的町内会的事,回头你留意着。你在外头跑的时候要是听见什么风声,回来告诉我。”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还有长谷川那边,砂金母给你打点好了,你下周找机会去河边蹲着,别穿帮就行。”
真应了,跟着砂金父从后门出去。回程的车上砂金父没怎么说话,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盘算着下周去河边踩点的事。车拐进砂金家宅院那条巷子的时候,砂金父忽然开口:“陛下昨晚跟你提的那事,你心里有数就行。那个赏,她不会随口说。”
真愣了一下,转头看砂金父。砂金父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不太一样,像在忍笑。真耳朵有点热,没接话,把脸转回窗外。
接下来几天砂金母那边也忙起来。真跟着砂金母跑了三趟财界,一趟是去藤田银行总部,砂金母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常务董事在会客室聊了半个钟头,真坐在外间沙发上翻杂志,耳朵竖着听里头的声音。砂金母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贵妇人特有的从容,偶尔笑一声,笑声软绵绵的,跟平时在家里吩咐奴隶做事时的语气完全两样。第二趟是去一家地产公司的社长办公室,砂金母穿了身浅灰的套装,真还是那件藏青夹克,站在走廊里等的时候被社长的女秘书多看了两眼,真低下头假装研究墙上的消防示意图。第三趟是去市政厅旁边的咖啡馆见一个退下来的老议员,砂金母跟那人坐在靠窗的位子,真坐在吧台边喝一杯凉掉的咖啡,砂金母走的时候朝他递了个眼色,真站起来跟上,老议员还冲他点头笑了笑。
这三趟跑下来真大概摸清了砂金母的路数,先跟银行那边把资金渠道铺好,再找地产公司摸清地块周边的产权关系,最后用老议员的人脉去通市政厅关节。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说话留三分余地,递东西的时候信封永远不厚不薄刚刚好。真跟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想起两年前在砂金家客厅里第一次见砂金母的情景,那时候她端着茶碗坐在沙发上一脸端庄,跟现在踩着高跟鞋在写字楼里穿梭的女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但到了晚上,这些人前人后的体面就全卸下来了。
真每天傍晚回王座厅汇报。王座厅里点着烛台,金色的光从墙壁上的凹槽里漫出来,音梦有时候坐在王座上,有时候歪在矮榻上翻东西。真跪在台阶下面把白天的事一件件说清楚,市议员那边推进表怎么写的、砂金父怎么回的、砂金母跟银行的人聊了多久、町内会那边可能有什么麻烦。他说话的时候音梦不怎么看他,手边总搁着东西,有时候是一卷莎草纸,有时候是手机,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支着下巴听。
等真说完了,音梦才把目光挪过来。那天真说完町内会的事,音梦从矮榻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台阶上往下走,步子慢悠悠的,脚趾甲上涂着暗金色的蔻丹。她走到真面前站定,真跪着仰头看她,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脸上的线条照得又冷又艳。音梦抬起一只脚,脚背贴着真的裤裆蹭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一件东西的手感。
“町内会的事你盯着,”她声音懒洋洋的,“余不想在公示期出岔子。”
真跪着没动,腿根被她的脚背蹭得发紧:“是,陛下。”
音梦的脚趾勾了勾他裤子的布料,往里探了探,踩在更敏感的地方慢慢碾着:“砂金母那边你多跟着学,她做事比砂金父细。藤田银行那个常务董事,以前跟余那个时代的税吏长一个德性,见钱眼开,但胆小,你让砂金母拿捏住他的把柄就行,不用太费事。”
真应着,呼吸有点乱。音梦低头看他,嘴角翘起来,脚上加了点力道:“白天在外头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回来跪在这儿就这副样子。”她脚趾隔着裤子点了点,“不过余就喜欢你这副样子。”
真被她踩得腰眼发酸,手撑在地上没敢动。音梦又磨了两下才把脚收回去,转身走回矮榻边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再过几年,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会跪在余面前低头。町内会那几个老头,藤田银行那个董事,还有那个肥头大耳的议员,一个都跑不掉。”
真跪在台阶下面,抬头看她。音梦坐在烛光里,头发散在肩上,王冠上的冥府看守犬眼睛镶着碎金,一闪一闪的。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在砂金家客厅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淡樱色和服,低头说话的时候耳朵尖会红。现在她坐在这儿说要把整座城市变成奴隶王国,他听着居然觉得理所当然。
“陛下说得对,”真说,“他们都会低头的。”
音梦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法跟白天砂金母在银行会客室里的笑完全不一样,嘴角咧得大些,眼睛里带着点邪气,像猫看见鱼缸里扑腾的鱼。她朝真勾了勾手指:“过来。”
真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音梦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在他嘴唇上蹭了蹭:“下周去河边之前,余再给你点东西。”她松开手,从矮榻旁边的金盘子里拈起一枚小小的金片,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这个含在舌头底下,能让你说话的时候多三分底气。长谷川那种人,你越软他越拿捏你,你得让他觉得你背后有人。”
真张嘴接过来,金片贴在舌底凉凉的,没什么味道。音梦拍了拍他的脸颊:“行了,回去睡吧。明天砂金母那边还有一趟要跑,别迟了。”
真站起来,把金片吐出来攥在手心,退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音梦已经歪回矮榻上翻那卷莎草纸了,赤脚搭在榻沿上晃来晃去,脚背上的金粉在烛光里细细地闪。真把帘子放下来,沿着走廊往偏房走。经过后院的时候桂花又落了一阵,他踩过去的时候脚底下沙沙响,手心里那枚金片被攥得温热。
他推开偏房的门,把金片压在枕头底下挨着那卷文书,鞋一脱仰面躺倒。天花板上的桂花树影子还在晃。真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下周的流程又过了一遍:先去河边踩点,看看歪脖子柳树底下什么地形,然后找长谷川搭话。这一回他心里比上次踏实了些,舌底好像还留着金片那点凉意,砂金母教他的那些话术在脑子里排着队,砂金父说的“别穿帮”也记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闻着皂角味混着桂花香,慢慢合上眼。
窗外桂花又落了一阵。真在沙沙声里想,陛下说的那个赏,等这事办完了,大概就能知道是什么了。
地下王国雏形
地下走廊的扩建工程比砂金父预计的提前了整整十天完工。
真站在王座厅外的甬道口,看着最后一批工匠把金砖墙面的接缝用软布擦亮,然后被近臣奴隶引着从侧门离开。那些工匠的眼睛都被黑布蒙着,进来时蒙上,出去时也蒙上,没人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干活。真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这条走廊时还觉得阴冷,现在墙壁包了金箔,地砖下埋了铜管走热水,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没药和乳香的混味。砂金母说这是照着古埃及王宫的路数来的,真也不懂什么叫古埃及,只觉得闻着让人犯困。
走廊尽头新辟出一间香料房。门半掩着,真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和铜盘,有的装着乳香颗粒,有的盛着没药粉,还有几罐泡在油里的花瓣,颜色深得发黑。管香料的是砂金母从外面找来的一个中年女人,话极少,每天只管把香料按方子配好,装进小布袋里送到王座厅。真跟她打过几次照面,她连头都不抬。
王座厅里面正在布置。
音梦让人把矮榻撤了,换了一张宽大的金漆坐榻,靠背雕着努尔哈姆斯特三世记忆里那种蛇形纹样。坐榻前面铺了一块豹纹石台,台面上嵌着铜板,铜板中央磨得发亮,像一面暗色的镜子。真第一次看见这石台时不明白是做什么用的,后来砂金父私下跟他说,那是陛下行臣服礼时用的。
“什么臣服礼?”
砂金父当时正在整理袖口,听了这话动作停了一下,看他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陛下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真没再问。他早就学会了不在砂金父面前多嘴。
今天砂金父穿了正式的近臣装束,深褐色的短袍,腰间束一条金线编的带子,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细密的纹路,是砂金母熬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砂金母自己也换了装,头上戴了一顶小小的金冠,样式比音梦那顶简朴得多,但真觉得比她在银行穿套装时看着顺眼。市议员来得最晚,穿了一身黑西装,进门时额头上全是汗,领带歪着,被近臣奴隶领到石台旁边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又抽出来。
真跪在石台侧后方,离音梦的坐榻大约三步远。他今天也换了衣服,一件薄麻短褐,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和脖子上的项圈。项圈是音梦让人打的,纯金,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他认不全,只认得开头是“余之犬”。砂金母教过他,说这行字不能随便给人看,所以平时真都把项圈藏在衣领底下,今天特意露出来,是音梦吩咐的。
“都到齐了。”
音梦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她还没露面,真只看见帘子底下露出一双赤脚,脚趾上涂着金粉,在暗红色的帘幕后面白得晃眼。市议员听见她的声音,肩膀明显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帘子被近臣奴隶从两侧拉开。音梦斜倚在坐榻上,今天穿了一件半透明的亚麻长裙,裙摆从榻沿一直垂到地上,腰间系着一条宽金带,带子上挂了一串细碎的铃铛,她稍微一动就叮叮响。王冠端端正正压在黑发上,冥府看守犬的碎金眼睛正对着石台方向。她脸上薄薄施了一层金粉,嘴唇涂得深红,眼睛里的笑意跟烛火一样晃来晃去,看不出到底在看谁。
“砂金父。”她开口。
砂金父上前一步,单膝跪在石台前,低下头:“陛下。”
“地下走廊扩了多少?”
“回陛下,主甬道加宽了三尺,两侧各添了六间暗室,通风口重新排过,湿气降了七成。从入口到王座厅,不熟悉路的人要走小半个时辰。”
音梦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香料房呢?”
“按陛下的方子,香料师每天配三份,一份供王座厅,一份送走廊各室,剩下一份存着备用。没药和乳香是从三条不同的渠道进的货,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很好。”音梦的目光转到砂金母身上,“市议会那边?”
砂金母微微欠身:“推进表已经过了初审,下个月的例会就能拿到正式批文。长谷川那边我亲自去谈过一次,他收下了东西,答应在建筑委员会里替我们说话。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提了个条件,说要在开工之前见陛下一面。”
音梦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铃铛碰了一下就收住:“他想见余?让他等着。等金字塔的地基打下去,他自然会求着来见余。现在先吊着他,砂金母,你做得很好。”
砂金母低下头退回去。真跪在后面听着这些对话,膝盖压在硬邦邦的地砖上有点疼,他稍微挪了挪重心,没敢大动。市议员一直没被叫到,站在石台旁边,西装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汗渍,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音梦终于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看人的方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在砂金家客厅里她看人总是飞快地瞟一眼就移开,现在她的视线像一只手,能顺着对方的领口一直摸到脚后跟。市议员被她这么一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市议员,”音梦拖长了语调,“上回余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
市议员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声音都劈了:“想、想好了。能为陛下效力,是我的荣幸。”
“余不喜欢听空话。”音梦从坐榻上直起身,赤脚踩在石台上,脚趾上的金粉蹭在铜板上留下一道淡痕。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拖过石台边缘,铃铛响了一串。“余要你做的事,你心里清楚。金字塔动工之前,你得把议会里那几个爱嚼舌根的收拾干净。谁反对,你就让谁闭嘴。做得到?”
“做得到,做得到。”市议员连连点头,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到铜板上,“只是……那几个老东西背后有人,我要是硬来,怕他们——”
音梦抬起一只手,市议员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偏过头,朝真这边看了一眼:“真。”
真膝行上前,跪到石台正前方:“陛下。”
“把余昨晚让你准备的东西拿过来。”
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囊,双手捧着递上去。音梦接过去,从里面倒出一枚拇指大的金印,印面上刻着蛇与太阳的纹样,跟王座厅墙上的浮雕一模一样。她拿着金印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弯下腰,把金印按在铜板上,用力一压。铜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这是余的印。”音梦直起身,把金印丢回皮囊里,连皮囊一起扔给市议员。市议员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掉在地上。“你拿着这个,去找那几个老东西。告诉他们,要么收下印,以后听余的吩咐,要么——”她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市议员把皮囊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又怕又松了口气,嘴角抽了两下,终于挤出一个笑来:“我明白了。陛下放心,我一定办妥。”
“办妥了再来见余。”音梦挥了挥手,“砂金父,带他出去。让他从侧门走,别走主甬道。”
砂金父起身,朝市议员做了个手势。市议员把皮囊塞进西装内袋,跟在砂金父后面往外走,经过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真一眼。真没抬头,只听见他皮鞋在地上蹭了两下,然后脚步声就远了。
厅里安静下来。砂金母退到墙边的暗影里站着,像一个不说话的摆设。音梦回到坐榻上歪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腰间的铃铛,眼睛却盯着真。
“真,你知道余为什么把他支走?”
真跪着没动:“陛下不想让他看接下来的事。”
“聪明。”音梦笑了,脚尖在石台上点了点,“上来。”
真站起来,走到石台旁边,脱了鞋踩上去。铜板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脚心底下暖烘烘的。音梦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跟前,让他跪在石台正中央,正对着坐榻。这个位置比刚才靠前得多,他一抬头就能看清音梦脸上的金粉纹路,还有王冠上冥府看守犬嘴里叼着的那颗小宝石。
“余今天要教砂金父和砂金母一件事。”音梦的声音不高,但砂金母在暗影里明显直了直腰,“余的黄金之国里,最要紧的不是金砖,不是香料,是规矩。谁是主子,谁是奴才,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是余的首席奴隶,今天这个礼,由你来行。”
真喉头动了动:“是,陛下。”
音梦朝砂金母抬了抬下巴:“把帘子放下来一半。外面的人不用看全,但得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砂金母走过去,把王座厅入口的帘子拉下一半,外面走廊的光被挡掉大半,厅里暗了几分,烛火显得更亮了。然后她退回来,跟砂金父刚才一样单膝跪在石台侧面。砂金父送完市议员回来,也在她旁边跪下了。
真跪在石台中央,听见自己心跳得又重又快。音梦从坐榻上滑下来,赤脚站在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身上的亚麻裙子薄得透光,烛火从背后照过来,能看见腰和腿的轮廓。真不敢多看,把视线压在她脚背上。
“余跟市议员刚才在帘子后面做了什么,你闻得出来吗?”
真愣了一下,然后鼻子动了动。厅里本来飘着没药和乳香的味道,但石台附近的空气里混着一股别的气味,腥膻,带着汗和体液混在一起的闷味,从音梦的裙摆底下飘出来。他脸一下子烧起来,低下头:“闻得出来。”
“说。”
“陛下跟市议员……交合过。”
“对。”音梦的声音里一点羞耻都没有,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的香料配得不错,“余用身子把他拴住了。他射在余里面的东西,现在正顺着余的腿往下淌。你给余舔干净。”
真抬起头。音梦的腿内侧确实有一道亮痕,从裙摆底下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在铜板的暗光里泛着水色。砂金父和砂金母跪在两侧,都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厅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一下的噼啪声。
真往前倾身,双手撑在石台上,把脸凑到音梦的小腿旁边。她腿上的皮肤温热,金粉蹭在他鼻尖上,有点涩。他伸出舌头,从她脚踝上方开始,沿着那道痕迹往上舔。味道又咸又苦,混着金粉的涩和汗的酸,舌根底下泛出一股说不清的腥。他闭着眼往上,舌尖扫过膝盖内侧的软肉,音梦的腿轻轻抖了一下。
“再往上。”音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真把脸埋进她裙摆底下,鼻尖蹭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舌头一下一下地舔。里面更暗,全是她的气味,混着市议员留下的那股膻腥。他舔到腿根的时候音梦的手按在他后脑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甲轻轻刮他的头皮。
“砂金父,砂金母,你们看清楚了。”音梦的声音不疾不徐,“余的黄金之国里,这是最下等的活。但余的首席奴隶做这个做得心甘情愿,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你们的女儿给了你们荣华富贵,给了你们权柄,你们也得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砂金父和砂金母同时把额头贴到地面上:“臣明白。”
真在裙摆底下听着这些话,舌头没停。音梦腿间的味道越来越浓,市议员留下的东西被他一点点舔干净,舌面上只剩她自己的气味,淡淡的,带一点甜。他舔到最深处的时候音梦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哼。
“行了。”
真退出来,嘴唇和下巴上全是亮的,喘着气跪直。音梦低头看着他,伸手用拇指抹了一把他嘴角,把指头伸到他嘴边。真张嘴含住她的拇指,把上面沾的东西也舔干净。音梦笑了,这回笑得跟刚才对市议员那种不一样,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真熟悉的温柔。
“余最宠爱的奴隶果然没有让余失望。”她把手抽回来,在他头顶拍了两下,“去,站到砂金父旁边跪着。”
真从石台上下来,膝盖有点发软,走到砂金父下首跪好。砂金父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砂金母倒是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松了口气。
音梦重新坐回榻上,把裙摆理了理,铃铛又响了一串。她环视了一圈跪在下面的四个人——砂金父、砂金母、真,还有刚才被叫回来站在门边的两个近臣奴隶——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亮了些:
“地下走廊修好了,香料房用起来了,市议会那边也快拿下了。余告诉你们,黄金之国已经不是纸上的图了,它有了骨头有了肉,就差一张皮。”
她拿起榻边矮几上的一卷莎草纸,展开来。真从下往上能看见纸面上画着金字塔的截面图,一层一层的方框叠上去,最顶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眼睛符号。
“这是大金字塔的图纸,余亲自改过。塔基边长按余记忆里的尺寸缩了七成,但高度不减,外面贴金箔,里面用暗廊连到地下王座厅。等它立起来,整座城市的人抬头就能看见,余就在那底下坐着。”
她把莎草纸往矮几上一拍:“砂金父,明天开始,你带人去河边把地基的桩位定下来。砂金母,你去把建材商的名单理出来,挑三家最听话的,剩下的慢慢收拾。真——”
真抬起头。
“你跟在余身边,从明天起学着看图纸。余说什么,你记什么。过两年余要你替余跑工地,你得比那些包工头还精。”
真低下头:“是,陛下。”
音梦满意地靠回榻背上,手指在铃铛上拨了一下:“都下去吧。真留下。”
砂金父和砂金母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去,两个近臣奴隶把帘子重新拉好。厅里只剩真和音梦两个人,烛火被帘子带起来的风晃了晃。
音梦从榻上滑下来,赤脚走到真面前,蹲下身跟他平视。她脸上的金粉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眼睛里的邪气淡了,真恍惚看见了以前那个在砂金家客厅里低头脸红的姑娘。
“真,今天这个礼,你觉得难受吗?”
真想了想,摇头:“不难受。陛下让真做什么,真就做什么。”
“余把你当狗一样使唤,当着别人的面让你舔那种东西,你不觉得委屈?”
真抬起眼看着她:“陛下给真的东西,比真以前有的多太多了。真以前什么都不是,现在至少是陛下的首席奴隶。砂金父和砂金母都看见了,市议员也看见了。真心里高兴。”
音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在他嘴唇上慢慢蹭:“你倒是想得明白。”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回榻边拿起那卷莎草纸,又回头看他,“明天开始学看图。余可不会因为你舔得好就放水,记不住尺寸余要罚的。”
真笑了一下:“真记性好,陛下放心。”
音梦哼了一声,把莎草纸卷起来敲了敲他的头:“滚去睡吧。明天早上砂金母来叫你之前,把余昨晚给的那枚金片含上,路上练练说话。长谷川那边余改主意了,下周余亲自去会他,你跟在旁边看余怎么收拾人。”
真站起来,把鞋提在手里,光脚踩在地砖上往外走。掀帘子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音梦已经歪回榻上展开莎草纸在看,赤脚又搭在榻沿晃来晃去,脚背上的金粉蹭掉大半,露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真把帘子放下来,沿着走廊往偏房走。这回走廊里多了香料的气味,两边暗室的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他经过香料房门口时那个中年女人正在锁门,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把钥匙揣进围裙兜里走了。
真推开偏房的门,把鞋往地上一扔,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桂花树影子还在晃,但他闻着枕头上的皂角味,脑子里转的却是莎草纸上那些方框和线条。塔基边长,缩了七成,高度不减。他闭上眼,用手指在床单上虚虚地画着那些方框,一层一层叠上去,最顶上画了个圈。
明天开始学看图。砂金母来叫之前,金片得含上。下周见长谷川,陛下亲自去。
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嘴角翘起来。陛下今天说他是最宠爱的奴隶。当着砂金父和砂金母的面说的。这比什么金片什么印都管用。
窗外桂花又落了一阵。真在沙沙声里慢慢合上眼,手心里空空的,但舌根底下好像还留着刚才舔过的味道,咸的,苦的,又有点甜。
法老的名义
地下走廊里的空气比地面上沉得多,混着乳香、没药和某种新近从港口送来的香料气味,浓得几乎能用舌头尝出分量。真跪在王座右首的台阶下方,膝盖压着冰凉的金砖,脚背贴地,脊背挺得笔直。他肩背上的肌肉把亚麻短褐撑出清晰的轮廓,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被金项圈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小截浅白的痕迹。这具身体和两年前那个瘦弱的青年已经判若两人,可他自己并不常想起这件事,只有每次跪久了膝盖发麻时,才隐约记起从前在地面世界走路都习惯弓着背的日子。
王座厅比上一次扩建时又深了一倍。四面墙从地脚到穹顶铺满金箔,接缝处嵌着青金石条,灯光一照就泛出幽蓝的细线。穹顶正中开了一个天窗,但玻璃是特制的,只能透进昏黄的过滤光,既让厅里有昼夜之分,又不会叫外人窥见里面的情形。天窗四周垂下几十条细金链,链端挂着铜制的小灯盏,里头烧的是混了香料的油脂,火苗稳得像嵌在空气里。地面从王座延伸出去铺了一条深红地毯,毯子两侧每隔三步跪着一个戴项圈的人,有男有女,衣着各异,有的还穿着西装,有的已经换上了近臣奴隶的麻布袍。他们额头触地,一动不动,只有呼吸时背脊微微起伏。
音梦坐在王座上,赤足踩着踏脚凳,脚背上重新涂了金粉,从脚踝到趾尖匀匀一层,灯光下像融化的金子裹着骨头。她今天戴了那顶冥府看守犬形象的王冠,犬首朝前,獠牙龇出,两只耳朵上嵌着鸽血红宝石。黑发从冠沿瀑布般垂到腰际,发尾剪得齐整,衬得脖颈又白又细。身上是一件亚麻质地的埃及式长裙,裙摆开衩到膝盖上方,腰封是金片缀成的,每片金片上都压着法老的名号。她右手支着下颌,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慢慢敲着金面,敲出一种散漫的节奏。
砂金父跪在台阶左侧第一排。他穿的是近臣奴隶的短袍,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那圈细金项圈,项圈内侧刻着音梦的名字。从前那种名门当主的考究西装早就收进了偏房的箱子里,但他跪姿还是带着老派的端正,膝盖并拢,双手平放在大腿上,下巴微收,像在出席什么隆重的典礼。砂金母跪在他稍后一步,穿的是素色亚麻长袍,头发用金簪绾着,神情温婉,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地毯两侧那些新来的面孔,像在清点数目。
市议员跪在右侧第三排。他瘦了不少,原先鼓出来的肚子缩回去大半,西装换成了麻布短褐,脖子上也扣着项圈,只是扣得比旁人松些,大约是他自己总忍不住去扯。他脸上那种政客式的油滑笑容还在,但已经变了味道,嘴角往上提的时候眼睛也跟着眯起来,像狗看见主人手里的吃食。他跪得不太稳,膝盖时不时挪动一下,被砂金母远远瞪了一眼才老实。
真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跪的位置能看见整个厅堂,这是首席奴隶的特权,也是职责。从前他跪在这里只觉得害怕,怕做错事,怕被赶回地面,怕失去音梦多看他一眼的机会。现在他不怕了。他知道自己该看什么,该听什么,该在什么时候把水递上去,什么时候把莎草纸卷展开,什么时候低下头去舔干净陛下脚背上沾的灰。这些事他做得比任何人都好,陛下亲口说过,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
王座厅尽头的双扇金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灰麻袍的年轻奴隶弓着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扎了红绳的莎草纸。他走到台阶前跪下,把纸卷举过头顶,声音发紧:“陛下,长谷川大人到了。在外厅候着。”
音梦的手指停了。她歪了歪头,王冠上的犬首跟着偏过去,宝石在灯下闪了一下。“几个人?”
“回陛下,长谷川大人带了两个随从,都留在外厅门口没让进。他本人换了身新西装,手里提了一只皮箱。”
“皮箱。”音梦嘴角弯了弯,露出牙齿来,白得像贝壳,“余让他带的东西他倒是老实带了。叫他进来。”
灰袍奴隶退出去,金门重新合拢。厅里没人动,也没人说话。真听见市议员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楚。砂金父微微侧头看了市议员一眼,目光里带着警告,市议员赶紧把腰弯低了些。
金门又开了。长谷川走进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跟敲在金砖上咚咚响,走到地毯边缘才停住。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合体,一看就是银座那边老师傅的手工。他左手提一只黑色皮箱,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先看了一眼王座上的音梦,又飞快地扫过跪在两侧的人,目光在砂金父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真身上,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砂金小姐。”长谷川开口,声音比真记忆里那次见面时低了些,也哑了些,“你父亲说你有生意要谈,我来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谈。上面那栋楼是仓库,这底下——”
“跪下。”音梦说。
长谷川愣了一下。
“余说,跪下。”音梦把脚从踏脚凳上收回来,赤足踩在红地毯上,往前迈了一步。金粉从脚背簌簌落了几粒,沾在地毯的绒面上。“你走进余的厅堂,站着说话,谁教你的规矩?”
长谷川的脸涨红了,嘴角绷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转头去看砂金父,砂金父低着头没看他。他又去看市议员,市议员正拼命朝他使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跪吧跪吧”。长谷川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皮箱在手里换了个提法,指节攥得发白。
“砂金小姐,我是你父亲多年的合作伙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余再说最后一次。”音梦的声音甜下来,每个字都裹着蜜似的,可厅里所有人都觉得后脖颈发凉,“跪下。把皮箱打开,举过头顶。余让你抬头你再抬头。”
长谷川的呼吸粗了起来。真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皮鞋尖在地砖上蹭了两下,终于膝盖一屈,咚地跪在了地毯边缘。他跪得很不情愿,脊背还直挺挺的,西装后摆绷在屁股上,但他到底跪下了。皮箱放在地上,他伸手去拨锁扣,手指头有点抖,拨了两下才打开。箱盖弹起来,里面码着一沓一沓的文件,最上面那层是建筑图纸的缩印本,还有几份盖了市议会印章的批文。
“举过头顶。”音梦说。
长谷川把皮箱举起来,胳膊伸得笔直,西装袖口滑下去露出底下白衬衫的袖扣,银的,刻着家纹。他举了不到半分钟胳膊就开始颤,皮箱边缘磕在头顶上,发出一声闷响。
音梦这才从王座上走下来。她赤脚踩在红地毯上,金粉一路洒过去,走到长谷川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举起来的皮箱。“余听说你在银座那边放话,说砂金家的女人成不了事,说余父亲老了,该退下去享清福了。”
长谷川的胳膊抖得更厉害了。“那是酒桌上的玩笑话——”
“余还听说你扣着三丁目的地皮不松手,市政那边递了三次话你都装聋。”音梦弯下腰,伸手从皮箱里抽出最上面那份批文,翻开来扫了两眼,“现在怎么又送来了?”
“砂金小姐——陛下,”长谷川改了口,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涩,“三丁目那边是底下人办事拖沓,我回去就查,一定给陛下一个交代。这批文是我亲自跑下来的,盖了建设局的章,您过目——”
“余看过了。”音梦把批文随手往身后一扔,真跪在台阶下伸手接住,展开来看了一眼,朝音梦点了点头。音梦笑了一下,回头继续看长谷川,“你倒是机灵,知道送东西来平事。可余缺你这几张纸吗?砂金母上个月就把建设局的章盖下来了,余让你跑这一趟,是看你还认不认得清这城里谁说了算。”
长谷川的胳膊终于撑不住了,皮箱往下一沉,他赶紧用膝盖去顶,文件从箱子里滑出来散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去捡,音梦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在一张图纸上,赤脚趾头碾了碾纸面。
“别捡了。”她说,“余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答得好,余让你把皮箱收回去,三丁目那边余叫砂金母给你留一成。答不好,你这箱东西余收下,你人走不出这栋楼。”
长谷川跪在地上仰着头,西装前襟沾了灰,头发也散下来一绺搭在额头上。他咽了口唾沫,声音稳了些:“陛下请问。”
“你在银座放的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长谷川的眼神闪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目光往市议员那边飘过去。市议员正低着头装死,后颈上的肉挤出一圈褶子。长谷川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音梦的裙摆下缘,好一会儿才说:“没谁教。是我自己嘴贱,喝多了胡说八道。”
音梦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出声来。她走回王座前,经过真身边时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真顺势低下头,听见她说:“行,算你还有点骨头。余最烦那种一吓就咬别人的狗。”她坐回王座,把脚重新搭上踏脚凳,“皮箱留下,你回去把三丁目那块的拆迁户清干净,下个月余要看到地皮上没房子。办好了,一成分你。办不好——”
“办得好,办得好。”长谷川从地上爬起来,西装也顾不上拍,把散落的文件胡乱塞回皮箱,扣上锁扣,倒退着往门口走。走到金门跟前才敢转身,灰袍奴隶从外面把门拉开,他几乎是蹿出去的,皮鞋跟敲出一串急促的响。
金门合上之后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市议员先抬起头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朝音梦挤出个笑:“陛下好手段,长谷川那老东西最要面子,今天这一跪他以后见了陛下腿就软。”
音梦没理他,转头对砂金父说:“父亲,三丁目那边你盯着点。长谷川这人骨头不算软,回去说不定要想歪主意,你找几个人跟着他。”
砂金父低头应了一声,又问:“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背后会不会真有人递话?”
“有也没用。”音梦从王座扶手上拿起一只金杯,真赶紧起身把水壶捧过去,弯着腰往杯里斟水。音梦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印了个淡红的印子,“这城里想跟余掰手腕的人,先看看自己脖子上长了几颗脑袋。长谷川今天这一趟,消息传出去,剩下那些还在观望的就知道该怎么站队了。”
真把金杯放回扶手架上,退回台阶下跪好。他膝盖刚沾地,音梦的脚就伸过来,脚趾头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刚才长谷川进门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了,陛下。”
“他看你是因为你块头比两年前大了两圈,他认出来了。”音梦的脚趾从他肩膀滑到胸口,隔着亚麻短褐按了按底下的胸肌,“他认出来你是当年跟在余身后那个瘦巴巴的小子。他心里肯定在琢磨,砂金家的女人到底给这男人喂了什么,能把他养成这样。”
真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热。“陛下喂的是金片和莎草纸。”
音梦笑了一声,脚收回去搭在踏脚凳上。“嘴倒是甜。砂金母,三丁目那边你明天去一趟,把拆迁户的名单理出来,该给钱的给钱,该赶人的赶人。父亲,长谷川那两个随从你叫人盯住,看他们回去跟谁联络。”
砂金父和砂金母同时低头应下。市议员跪在旁边等了半天没听见自己名字,忍不住抬头:“陛下,我做什么?”
“你?”音梦偏过头看他,王冠上的犬首跟着转过去,宝石映着灯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你明天回市议会,把地下通道的扩建许可再续三年。上次你办的那个许可下个月到期,余不想看到工地上停工。”
市议员赶紧点头,脖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续,明天就续。建设局那边我熟,打个招呼的事。”
“别光打招呼。”音梦的声音冷下来,“余要看到盖了章的正式文书。上次你拍胸脯说没问题,结果长谷川扣着地皮你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回再办砸了,你脖子上的圈余给你收回来。”
市议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比刚才还厚:“陛下放心,这回我亲自跑,每一步都盯着,出不了岔子。”
音梦摆了摆手,市议员和砂金父砂金母依次起身退出去,金门开合两次,厅里只剩下真和音梦。地毯两侧那些跪着的奴隶还趴着没动,呼吸都放轻了。音梦从王座上站起来,走到天窗底下仰头看,过滤过的昏黄光线打在她脸上,把红宝石映得发暗。
“真,过来。”
真膝行到天窗正下方,仰头看她。音梦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王冠上的宝石一闪一闪的。“余刚才跟长谷川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陛下。”
“余让他跪他就跪了,余让他举手他就举了,余说分他一成他就磕头谢恩。”音梦低下头看他,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陛下手里有他要的东西,陛下不给他就活不下去。”
音梦蹲下来,跟他平视。亚麻长裙的裙摆铺在金砖上,赤脚踩着裙边,脚趾头就在他膝盖前面。“不止。因为余让他看见,这城里比他横的人都在余脚底下跪着。他进来的时候看见市议员跪在那边,看见砂金父跪在那边,他心里那点底气就先泄了一半。等余让他跪,他就知道不跪不行了。”
真点了点头。“陛下算好了每一步。”
“余当然算好了。”音梦站起来,转身往王座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可余今天最高兴的不是长谷川跪了。”
“那是什么?”
“是你接批文那一下。”音梦说,“余把纸往后一扔,看都没看,你就知道伸手去接,接住了还知道展开来看一眼再冲余点头。余没教过你这个。”
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脸颊上的肉把五官撑得比从前舒展,但眼神还是那样,温顺的,专注的,像一条只认一个主人的狗。“真跟着陛下学了这么久,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音梦哼了一声,坐回王座上,把脚往他面前一伸。“少拍马屁。过来,余脚上金粉掉光了,你给余舔干净,重新涂。”
真膝行过去,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脚背上。金粉蹭在他舌尖上,涩涩的,带着一点咸。他一点一点从脚踝舔到脚趾缝,把蹭掉的地方重新用舌头润湿,音梦从扶手暗格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些金粉在他手心里。真用指腹蘸着粉往她脚背上抹,抹匀了又用掌心轻轻压了压,让粉贴住皮肤。
“下周余要办一场宴。”音梦闭着眼说,脚趾在他手心里动了动,“把政商两界还没站队的人都请来,就在这底下办。让他们看看这厅堂,看看跪着的这些人,看看你。”
真手上没停。“真到时候跪哪儿?”
“跪余脚边。”音梦睁开眼看他,“穿得漂亮点。余让人给你打了一副新项圈,纯金的,上头刻余的名字和法老名号。到时候你戴着它给宾客斟酒。”
真把最后一点金粉抹匀了,抬头看她。“陛下,真有个想法。”
“说。”
“宴上要不要安排人表演?比如让市议员上去讲两句,讲讲金字塔的事,让那些还没站队的人听听好处。”
音梦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这回笑意进了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虽然底下还是藏着冷。“你学坏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行,就按你说的办。市议员讲完,你上去给余倒酒,让底下人看看首席奴隶的脖子是金的,项圈是余亲手扣的。”
真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膝盖上。“谢陛下。”
金门又开了,灰袍奴隶探头进来:“陛下,砂金母传话回来,说长谷川出了楼门就上车走了,没跟任何人碰头,直接回银座了。”
“知道了。”音梦挥了挥手,灰袍奴隶退出去。她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真,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起来吧,今天不用你守夜。回去把新项圈试了,不合适叫匠人改。”
真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他跺了两下脚,弯腰把散在地上的图纸一张张捡起来卷好,放进王座旁边的铜筒里。音梦歪在榻上看着他收拾,脚又晃起来,金粉在灯下闪成一片碎光。
真走到金门口时听见她在背后说:“真。”
他回头。
“余今天跟长谷川说的话,你都记着。这城里的人,不管以前多横,进了这扇门就得跪。你出去也一样,你是余的狗,走到哪儿都带着余的项圈。”
真笑了一下。“真知道。真脖子上的圈是陛下亲手扣的,解不开。”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的香料味淡了些,大概是香料房换了新货。他沿着金砖走廊往偏房走,经过一排暗室,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有几间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大约是砂金父安排的人手在议事。他推开偏房的门,床上放着一只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副新项圈,比旧的那副宽两指,金面压着浮雕的冥府看守犬,内侧刻了一行小字:砂金·努尔哈姆斯特·音梦之首席奴隶。
真把项圈扣在脖子上试了试,有点紧,但金面贴着皮肤温温的,像刚被人戴过。他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肩宽背厚,脖子上的金圈卡在喉结下方,把锁骨的轮廓衬得更明显。他伸手摸了摸项圈内侧刻的字,指腹在“首席奴隶”那几个字上反复蹭了两遍。
窗外传来地下走廊里特有的闷响,大约是工人在更深的地方凿岩。真把项圈解下来放回锦盒,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桂花树影子早就换成了金箔贴的莲花纹,是上个月音梦让人重新做的。他盯着那些莲花瓣看了一会儿,闭上眼,手心里好像还留着音梦脚背的温度。
再过几年,这城里每一个人都会跪在那条红地毯上。砂金父跪左边,市议员跪右边,长谷川那种人跪在门口。陛下坐在王座上,脚搭着踏脚凳,他跪在台阶下面,脖子上戴着金项圈,等陛下伸手来摸他的头。
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