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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迟到

七月的阳光像烧融的铝水,从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折下来,泼在柏油路面上,蒸出一层扭曲透明的热浪。心站在车站南口的铜像旁边,白色帽檐压得很低,可光线还是从帽檐的缝隙里钻进来,刺得她微微眯眼。连衣裙是棉麻混纺的,料子薄,风一吹就贴住身体,她不得不用手背轻轻按了按裙摆。铜像底座被晒得发烫,她只敢把帆布包的一角搭上去,自己则站在那一点可怜的阴影边缘,脚尖在凉鞋里不安地动了动。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上是美里的消息,连着三个合掌的表情,后面跟着一行字:“对不起对不起,我这边有点事耽搁了,大概还要二十分钟……真的对不起!”


心看着那个“二十分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没关系,你别急,慢慢来。今天很热,路上小心别摔倒。”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个笑脸,想了想,把“别摔倒”三个字改成“小心中暑”,最后还是把两个都发了出去。美里回了一串哭脸,说心你太好了我马上到。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抬起头望了望街道尽头。其实她到得早,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将近半小时。出门前她在镜子前折腾了很久,黑色长直发梳了又梳,发尾齐整地垂在肩胛骨中间,白裙子是上周新买的,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她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觉得腰身那里似乎有点紧,又换回原来那件宽松的。帽子的系带在下巴底下打了个蝴蝶结,她摆正了三次才出门。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穿短袖的上班族、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背着书包跑过的小学生,每个人都像被晒得只剩半条命,脚步匆匆地往有空调的地方钻。心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傻。铜像的影子又挪了一寸,她往旁边让了让,后背已经能感觉到汗意,衬衫内衬贴在脊椎上,湿漉漉的一小条。她有点慌,赶紧侧过身用手掌在背后扇了扇,又低头检查裙子——白色太显眼了,要是汗渍渗出来,从后面看一定很狼狈。她扭过头使劲看自己的后腰,只能看到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看不出什么痕迹,但心里还是打鼓。


“先去买瓶水好了。”她自言自语,声音被热气吞掉,连自己都听不太清。帆布包里有手帕,她抽出来在额角按了按,手帕是浅蓝色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是美里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擦完汗她把手帕叠好收回去,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美里没有新消息。二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站在这里干等,不如去便利店转一圈,顺便买瓶冰水,等美里来了还能分给她。


心开始沿着车站南口的人行道往东走,那边她记得有一排自动贩卖机,还有一家小小的便利店。太阳从左边斜照过来,她尽量贴着建筑物的阴影走,白帽子在墙上投出一个圆圆的影子,跟着她一起一伏。路过一家拉面店,门口的红色暖帘被空调外机吹得翻卷,里面传出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电视综艺的哄笑。她偏头看了一眼,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轮廓,黑发白裙,安安静静地走在光里,和里面那些穿着背心大口吃饭的男人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又想起美里。美里最近好像瘦了,上次见面的时候,锁骨比以前明显,手腕也细了一圈。心问她是不是在节食,美里笑着说没有,就是最近忙。心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只是那天多买了两个肉包塞给她。美里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的,嘴唇上沾一点油光,然后拿纸巾轻轻按掉。心有时候会看呆,然后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她觉得美里长得真好看,苗条又清爽,头发长长的披在肩上,走路的时候微微晃,不像自己,屁股大得穿裙子都要挑版型,稍微紧一点就绷出轮廓,每次坐电车都怕旁边的人嫌挤。


贩卖机在一条小巷的拐角,绿色的机身被晒得发烫,投币口上方的价格标签卷了边。心站在机器前,从包里摸出零钱,硬币在掌心叮当响。她选了冰水,又犹豫了一下,加了一瓶冰镇的运动饮料,美里喜欢那个口味。两瓶饮料哐当哐当掉进出货口,她弯腰去拿,瓶身上凝的水珠立刻沾了满手,凉意顺着指缝淌下来,她舒服得轻轻呼了口气。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她一手抱着饮料,一手去掏手机,手忙脚乱地差点把水瓶掉了。美里的新消息:“还有五分钟!我已经看到车站的钟楼了,你在哪儿?”


心回她:“在贩卖机这边,你到了南口往东走一点就能看到我。”发完她把饮料贴了贴脸颊,冰得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快步往回走。阳光还是那么毒,可她的步子轻快了不少,帆布鞋踩在斑马线上哒哒响。她想着待会儿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好,是抱怨一句“热死了”还是先递饮料,又想着美里跑过来的时候头发会不会被风吹乱,要是乱了,她可以帮她理一理。


走到南口铜像旁边,她站定了,踮起脚往钟楼方向张望。人群中还没有美里的影子,但心已经忍不住笑起来。迟到就迟到吧,反正夏天还长,她们有一整个下午可以慢慢聊。她拧开自己那瓶冰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那点闷热和不安都冲散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运动饮料,瓶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很快就干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那条街的拐角,一辆黑色厢型车正缓缓靠边停下,车窗摇下一条缝,一缕细细的烟灰从缝里弹出来,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悄无声息地熄了。


阴凉处的搭讪

心站在南口铜像旁边,仰头把最后一口冰水灌进喉咙,空瓶子捏在手里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运动饮料,瓶壁上的水珠已经汇成细流,顺着指缝滴到地上,在水泥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太阳一晒,几秒钟就淡了。美里说还有五分钟,她决定不站着了,沿着南口往东走一小段,迎一迎她。


这条街她不算熟,平时和美里约见面大多在南口铜像或者车站里的咖啡店碰头,往东走的那条巷子她只路过过一两次。巷口有一家关了门的旧书店,铁卷门上贴着褪色的促销海报,旁边是一家喫茶店,玻璃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冷气的白雾。心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没看到美里的影子,倒是发现巷子中段有一台自动贩卖机,蓝色的机身,比刚才那台绿色的小一些,旁边还摆着一张木头长椅,椅面上落了几片干叶子。


她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来,把运动饮料放在膝盖上,冰凉的瓶身隔着裙子布料贴在大腿上,舒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裙子下摆被她坐得有点皱,她伸手抻了抻,又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她用手指梳了梳,黑长直的头发从指缝间滑下去,发尾扫过肩膀,她低头看了看,觉得发质还行,至少没分叉。


“哟,一个人?”


声音从巷口方向传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尾音往上挑。心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正从巷口往这边走,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半截烟,烟灰积了挺长一截,随着他走路的动作簌簌往下掉。他穿着件黑色V领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皮肤,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头发用发蜡抓过,乱得有点刻意。长相确实不错,眉骨高,眼窝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露出半颗虎牙。


心下意识把裙子下摆往膝盖下面拽了拽,坐直了身子。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自来熟的陌生人,但对方还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她也不好意思扭头就走,只能礼貌地点了下头:“我在等人。”


“等人啊。”男人走到贩卖机旁边,也不投币,就靠着机身站定了,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吹散,有一缕正好飘到心面前。她皱了皱鼻子,那味道说不上讨厌,但绝对不好闻,像是烧焦的糖混着旧报纸。男人用夹烟的那只手朝她比了比,“黑长直,现在很少见了啊。这大热天的,留这么长不热吗?”


心愣了一下。她平时被人夸头发也不是没有过,但大多是女生之间客客气气的“发质真好”“怎么保养的”,被一个陌生男人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别过去看巷口的方向,希望美里赶紧出现。


“真的,我说真的。”男人从贩卖机旁边直起身,往长椅这边走了两步,烟夹在指间,烟灰又掉了一截,“现在街上走的,十个有八个染得黄不拉叽的,剩下两个烫得跟钢丝球似的。像你这样又黑又直、还留到腰的,整条街找不出第二个。”他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头顶的帽子移到她散在肩头的头发上,又往下滑了一点,在她胸口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可爱,真的可爱。”


心被他看得后背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饮料瓶。她站起来,把帽子往头上一扣,笑了笑说:“谢谢,不过我真的在等人,先走了。”


“急什么,你等的人不是还没来吗?”男人侧身一步,正好挡在她和巷口之间,动作很随意,像是无意的,但心往左挪他也往左让,往右他也往右,总差那么半步。他低头看了看她坐过的长椅,又看了看她,忽然咧嘴一笑,“我刚才就注意到了,你坐下去的时候,这椅子都吱嘎响了一声。屁股大,是不是?”


心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烫到脖子。她最怕别人提这个,平时买裙子要挑A字版型,坐电车要把包放在身后挡着,拍照从来只拍上半身。被一个陌生男人这么直通通地说出来,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呢——”


“别不好意思啊。”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尖碾了碾,笑得露出一排牙齿,“我跟你说,这是好事。你这种身材,站街上回头率比那些竹竿高多了。没人能拒绝用大屁股诱惑男人的女人,你信不信?”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就你这样,屁股一扭,多少男人得看直了眼。”


心气得手都在抖。她想骂回去,可她从小到大没跟人吵过架,嘴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声音还发颤,一点气势都没有。她侧身想从长椅另一头绕出去,男人却更快,胳膊一伸就搭上了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老朋友勾肩搭背,手掌正好扣在她肩头,隔着薄薄的裙子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指腹上硬硬的茧。


“别走啊,聊两句嘛。”他手上的力道不算重,但足够把她按在原地,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绕下去,指尖擦过她腰侧,直奔她屁股的方向。


心像被烫了一样猛地一缩,整个人往旁边一拧,肩膀从他手掌里挣出来,饮料瓶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根。她退了两步,声音终于大了些:“你别碰我!”


“好好好,不碰不碰。”男人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还挂着笑,眼睛却亮得有点吓人,“脾气还挺大。”


心不想再跟他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巷口走。她步子迈得急,帆布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急促的嗒嗒声,裙子下摆随着动作翻动,她一手按住帽檐一手去够巷口那面墙,心想只要拐出去上了大路就没事了,光天化日的,街上那么多人。


可她刚迈出两步,手腕就被从后面攥住了。男人的手劲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五根手指箍在她腕骨上,像铁圈一样,她挣了一下没挣动,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脚底下绊到了长椅的边角,帆布鞋底一滑,她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


男人顺势一拉一接,另一只手从后面兜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心的后背撞上他的胸口,帽子掉了,黑长的头发散下来,有几缕挂在他手臂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推他,手掌按在他胸口,隔着T恤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她挣扎着想站直,可脚底下没根,越挣越往他身上贴,最后变成整个人被他半抱半搂地箍在身前,脸几乎贴着他的锁骨。


“你看你,急什么。”男人低头在她头顶说,语气里带着笑,热气喷在她发旋上。


心应该觉得恶心才对。这个男人身上一股烟臭味,T恤领口还有汗渍,说话油腔滑调,碰她的方式完全不讲分寸,她应该觉得恶心、害怕、想跑,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被他圈在怀里、鼻尖抵着他胸口的时候,那股烟味钻进鼻腔,她的心跳反而快了起来,快得有点不正常。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晕晕乎乎的,手脚也开始发软,推在他胸口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劲,变成虚虚地搭着。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烟味底下有一层别的什么,像是发蜡的甜香,混着一点点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想起小时候路过理发店门口闻到的烫发药水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她的身体好像有自己的想法,鼻子不自觉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每吸一下,脑袋就更沉一点,膝盖就更软一点。


“哎,你脸好红啊。”男人空出一只手来,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脸颊,心偏了偏头想躲,但动作慢得跟慢放似的,没躲开。他的指背从她颧骨滑到嘴角,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男人笑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震得她贴着他胸口的那半边脸微微发麻,“是不是中暑了?这大热天的,站外头多难受。”


心迷迷糊糊地想,好像是有点中暑。要不然她怎么会觉得这个男人的手放在她后腰上也没那么讨厌?要不然她怎么会闻着烟味还觉得挺舒服?她的脑子还在努力运转,告诉自己应该推开他、应该喊人、应该跑,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我店就在前面拐角。”男人朝巷子另一头扬了扬下巴,“有空调,有冰水,你进去歇会儿。正好我缺个剪发模特,你这头发给我练练手,我不收你钱。”


心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脑子还没转过来。


“走啦走啦。”男人不由分说地揽着她的肩往巷子深处走,她的脚好像自己就迈开了步子,帆布鞋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偏过头想去看掉在地上的运动饮料,那瓶美里喜欢的口味还躺在墙根,瓶身上凝的水珠已经干了一半,可她脖子转过去又被男人轻轻扳回来,他手指上的烟味蹭在她下巴上,她吸了一口气,又有点晕。


“你叫什么?”男人边走边问,语气轻松得像是真的在闲聊。


“心……”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心?这名字好听。”男人推开巷子尽头一扇玻璃门,门上挂着块木牌,刻着“达令沙龙”几个字,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她发烫的脸上。他侧身让她先进,手掌贴在她后背,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进来吧,心。我叫达令,这店是我的。”


心的脚跨过门槛,玻璃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把外面的蝉鸣和热浪一起关了出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长椅孤零零地立在墙边,她的帽子和那瓶运动饮料都不在视线里了。她模模糊糊地想,美里应该已经到了铜像那边了吧,看不到她会不会着急。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冷气里混着的烟味和发蜡香冲散了。达令的手还搭在她背上,隔着裙子布料,掌心的热度一点点渗进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说不清是冷气太凉还是别的什么。


发型沙龙的模特邀请

玻璃门合上之后,外面的蝉鸣像被一刀切断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嗡声。心站在玄关处,脚底踩着深灰色的地垫,冷气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她胳膊上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可后背贴着达令手掌的那块地方却烫得厉害。


“拖鞋在鞋柜旁边,随便穿一双。”达令松开她,径自往里走,随手把钥匙扔在收银台上,发出哐啷一声。他绕到柜台后面,从底下的小冰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来,“喝。慢慢喝,别灌太急。”


心接过瓶子,瓶身冰凉,她两只手捧着,指尖被冰得发麻。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股翻涌的燥热压住了一些。脑子比刚才清楚了一点,至少她能看清这间店长什么样了。


店面不大,靠墙一排镜子前摆着三张理发椅,黑色皮面,扶手处磨得发亮。镜子边缘嵌着暖黄色的灯泡,此刻只开了一半,光线不算亮,照得整个空间昏昏沉沉的。另一面墙是产品架,摆着各种瓶瓶罐罐,空气里混着发蜡的甜腻和某种化学药水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烟味,是从达令身上散出来的。角落里有一张旧沙发,皮面裂了几道口子,旁边茶几上堆着几本卷了边的杂志和一个塞满烟头的玻璃烟灰缸。


“坐这儿。”达令拍了拍中间那张理发椅的靠背。


心捧着水瓶站在原地没动。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该走了,水也喝了,凉也乘了,美里还在铜像那边等着呢。可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却是:“我……我头发没打算剪。”


“知道知道,就修修发梢。”达令已经走到椅子旁边,一只手搭在靠背上,歪着头看她,“你看你这发尾,分叉都分到哪儿去了。夏天太阳毒,再不修修,往后越长越毛躁。”他语气随意得很,像在跟熟客聊天,“坐吧,五分钟的事。”


心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发尾,黑发垂在胸前,末端确实有些毛糙,是她最近懒得打理。她犹豫着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来:“多少钱?”


“说了不收钱。”达令笑了一声,露出虎牙,“我缺模特练手,你出头发我出手艺,扯平了。”他见心还在磨蹭,干脆走过来,手掌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肘,把她往椅子那边带,“快坐,你站门口挡着空调风了。”


心被按着肩膀坐进理发椅里,皮面被冷气吹得微凉,贴着大腿后侧,她下意识并了并膝盖。椅子比她想象中高,脚悬在半空,帆布鞋底够不到地面。她把手里的水瓶放在扶手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像第一次去牙医诊所时那样,脊背挺得笔直。


达令站到她身后,镜子里的他比她高出一大截,肩膀宽厚,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梳,啪地甩开,动作利落得像变戏法。然后他伸手拢起她背后的长发,指尖插进发丝里,从发根一路梳到发尾。


心整个人僵了一下。她从小去的那家理发店是妈妈带她去的,开在商店街拐角,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每次剪发都先给她围上围布,再拿喷壶把头发喷湿,一边剪一边跟她妈妈聊家常。从来没有哪个理发师会这样——不用围布,不喷水,直接拿手指梳她的头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蹭过她后颈的时候,她脖子往前缩了缩。


“别动。”达令的手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发质不错,就是太干。平时不抹护发素?”


“抹的……”心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觉得有点丢人。她确实抹护发素,可最近天太热,她经常冲完凉连头发都懒得吹干就躺下了。


“抹了还这样?”达令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手法不对吧。护发素不能抹头皮上,从耳朵往下开始抹,多停两分钟再冲。”他边说边把她的头发分成几股,用夹子别上去,动作熟练得很,“你这黑长直养了几年了?”


“从小学就没剪短过。”心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聊头发的事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这是她熟悉的话题,是她能掌控的部分。


“难怪。这么长,洗一次得费不少劲吧。”达令拿起剪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口,金属碰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站在她右后方,弯下腰,视线落在她发尾上,呼出的气息扫过她耳廓,“我少剪一点,就修个型,你回去自己看着也舒服。”


心“嗯”了一声。剪刀贴上发尾的瞬间,她闭上眼,听见咔嚓咔嚓的细响,有碎发落在她肩头,痒丝丝的。她睁开眼,镜子里达令正专注地盯着她头发,眉头微微拧着,跟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太一样。他剪得很慢,一缕一缕地修,剪完一缕就用手指夹着比一比长度,再决定下一刀落在哪儿。


“你平时自己剪刘海?”他忽然问。


“嗯……自己对着镜子剪。”心有点不好意思,“剪坏过好几次。”


“看出来了。”达令笑了一声,剪刀换了角度,“左边比右边短了快一厘米。你自己没发现?”


心盯着镜子仔细看,还真没看出来。她平时扎马尾多,刘海随便修修就完事,哪有功夫计较左右对称。可被他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那点不对称特别扎眼。


“我给你修齐。”达令说着,转到她正面来,膝盖微微弯下,跟她平视。他拿梳子把她额前的刘海梳下来,剪刀竖着一点点修,动作比刚才还轻。心不敢乱动,眼珠子往下看,只能看见他鼻尖和嘴唇,还有他叼在嘴角没点着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叼上去的,滤嘴被他咬得有点扁。


“你抽烟啊?”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傻了,人家身上烟味那么重,还用问吗。


“抽。”达令没抬头,剪刀咔嚓咔嚓响,“干我们这行的,一站一整天,不抽根烟顶不住。”他修完左边,歪头看了看,又补了两刀,“你闻不惯?”


心不知道该怎么答。按说她应该闻不惯的,她以前在路上闻到烟味都绕着走。可这会儿坐在椅子上,烟味混着发蜡味和冷气味,她居然没觉得难受,甚至有点……她说不清,像闻多了就习惯了,习惯到有点安心。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发热,她赶紧把视线挪开,盯着墙角那堆杂志看。


“还行。”她小声说。


达令没再追问,专心把刘海修完,退后一步端详了两秒,满意地点点头:“成了。你看看。”


心凑近镜子,刘海整整齐齐地停在眉毛上方,发尾也修得圆润服帖,不像刚才那样毛毛躁躁地支棱着。她伸手摸了摸发梢,手感滑顺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好看多了吧?”达令把剪刀往口袋一插,靠在旁边的台子上,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终于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了。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青灰色的烟飘起来,混进空调风里散开,“你这头发底子好,稍微打理打理就出效果。就是太素了。”


“素?”


“黑长直是好看,但太乖了。”达令咬着烟,含含糊糊地说,“你这长相、这身材,换个发型能好看三倍。”他拿烟的那只手朝她比划了一下,“染个色,烫个卷,保证你走在街上回头率翻倍。”


心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黑发垂在肩头,白裙子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锁骨,整个人干干净净的,跟“回头率”三个字完全不搭边。她想起美里,美里头发是深棕色的,稍微卷一点,穿衣服也时髦,走在路上确实有人回头看。她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可这会儿坐在理发椅上,被达令这么一说,她忽然有点想看看自己换个样子是什么光景。


“我……没染过头发。”她说。


“那就试试呗。”达令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瓷砖地上,他拿鞋尖碾了碾,“我这儿正好进了批新色,还没人试过。你当模特,我不收钱,染坏了算我的。”


心咬着下嘴唇。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染头发伤发质,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可她马上要升大学了,美里也说过大学里谁还管你染不染头发。况且——她偷偷瞄了一眼达令——况且这个人手艺确实不错,刘海修得比她这辈子剪过的任何一次都好。


“什么颜色?”她问。


达令笑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产品架那边扬了扬下巴:“你想染什么样的?我这儿有现成的色卡,你挑。”他走到架子前,抽出一本巴掌大的色卡册,翻开来递到她面前,“看看,浅的深的都有。”


色卡册摊在腿上,心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颜色名字她大半叫不上来,只觉得一格格色块看久了有点眼花。她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那上面是一格银灰色,旁边标着“雾银”,再往后翻几页,有一格浅蓝色,像夏天游泳池的水。她手指在色卡上点了点,又缩回来。


“这个……会不会太夸张了?”她指着雾银色问。


达令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脸,认真想了想:“不夸张。你皮肤白,银灰色衬你。不过——”他拿过色卡翻到后面,指着一格更深一点的银,“这个更好。带点蓝调,室内看着像深灰,太阳底下才显出银来。适合头一回染。”


心盯着那格颜色看了半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搅成一团。她该走了,美里还在等,她连手机都没看一眼。可镜子里的自己还坐在理发椅上,发尾修得整整齐齐,刘海服服帖帖,看上去比刚才顺眼多了。如果染个颜色呢?如果烫个卷呢?


“那……就这个吧。”她听见自己说。


达令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拍了拍手:“行,那咱就开始。染完再给你做个造型,你今天出这个门,保证吓美里一跳。”


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美里?”


“你刚才在门口念叨了。”达令从柜子里取出一盒染发膏和一堆瓶瓶罐罐,背对着她摆弄,声音闷闷的,“说什么美里在铜像那边等,怕她着急。你朋友?”


心“嗯”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她确实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念叨的,大概是刚进门那会儿脑子还晕着的时候。她伸手去够扶手上的矿泉水瓶,想再喝一口,手刚碰到瓶身,达令又说话了。


“染完头发你给她打个电话不就完了。”他把染发膏挤进碗里,拿刷子搅了搅,“就说你路上碰见个熟人,聊了几句。女孩子嘛,出来玩不都这样。”


心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美里自己就经常迟到,每次迟到了都撒娇说路上碰见谁谁谁了,她从来没生气过。那她晚到一会儿,美里应该也不会生气吧。她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把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压下去。


达令端着调好的染发膏走过来,往她肩上披了条深色围布,在脖子后面系紧。围布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旧布料混合的味道,贴在她锁骨上,凉飕飕的。他拿夹子把她头发一层一层分好,刷子蘸了膏体,从发根开始往下刷。染发膏凉丝丝的,蹭在头皮上有点痒,心缩了缩脖子。


“痒?”


“一点点。”


“正常。忍忍。”达令手上不停,刷子刷过的地方湿漉漉的,膏体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他刷得仔细,每缕头发都照顾到,刷完一层就放下来,再分下一层。心从镜子里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手指翻飞着摆弄她的头发,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不太真实。一个小时前她还在太阳底下擦汗,担心白裙子被汗浸透,这会儿却坐在一间陌生人的店里染头发。


“你刚才说,想当模特?”达令忽然开口,手上动作没停。


“嗯?”心没反应过来。


“剪发模特。”达令从镜子里跟她对了一眼,“我这儿经常缺模特。你要是有空,可以常来。不用你花钱,我还能给你做头发。染啊烫啊,想试什么试什么。”他顿了顿,把一缕刷好染发膏的头发别上去,“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店里缺宣传照。”他指了指墙上那排镜子,“每次做完头发,你让我拍几张照片,我挂墙上当作品展示。怎么样?”


心想了想,觉得不算什么大事。她平时自拍都很少,更别说让别人拍。可转念一想,染都染了,拍张照挂墙上,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我拍得不好看。”她说。


“我拍得好看就行了。”达令笑了一声,把最后一缕头发刷完,拿保鲜膜给她包上,“等半小时,洗掉就成银的了。你先坐着,我去后头收拾收拾。”


他掀开帘子进了里间,店里只剩心一个人。空调嗡嗡地响,她盯着镜子里包着保鲜膜的脑袋,觉得有点滑稽。手机在裙子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美里发来的消息:“你到了吗?我在铜像底下,没看见你呀。”


心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她想了想,打字:“路上碰见个熟人,聊了一会儿。我马上过去,你再等我一下下。”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没等美里回复。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保鲜膜,银灰色的膏体从膜边缘渗出来一点点,像戴了个奇怪的帽子。她居然有点期待半小时后拆开的样子。


帘子后面传来达令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她只听见一句“……对,就那个银的……嗯,效果不错……”然后是什么“再来两盒”之类的。她没细听,注意力全被镜子里的自己吸引过去了。她抬起手,隔着保鲜膜碰了碰头顶,指尖沾了一点染发膏,银闪闪的,凑近闻了闻,一股化学品的刺鼻味,底下压着达令手上残留的烟味。


心把手放下来,盯着镜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第一次被修剪的发梢

帘子后面安静了一阵,随后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混着塑料瓶被捏扁的动静。心坐在椅子上没动,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白裙子被染发围布压出一道道褶。她忍不住又抬手碰了碰头顶的保鲜膜,银灰色膏体凉丝丝的,隔着薄膜也能感觉到重量。


“等急了吧。”达令掀开帘子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他走过来看了看她头顶,伸手把边缘翘起的一角保鲜膜按回去,“再等十分钟,正好先给你修修发梢。”


“现在就能修吗?”心抬头看他。


“染发膏不碰发尾,不碍事。”他拿起台面上的剪刀和梳子,咔嗒一声试了试剪刃,“你平时多久修一次?”


“大概……三四个月?”心想了想,“上次还是我妈带我去的那家,阿姨总说我头发厚,让我打薄一点。”


“打薄?”达令从镜子里看她,嘴角一歪,“你妈带你去的那家店,是不是在城南菜市场旁边?”


心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条街就那一家老式理发店,我路过看过。”他梳起她垂在肩头的长发,从下往上比了比,“阿姨手艺不差,但打薄这事儿,十家用九家乱来。头发厚是福气,打薄了表面看着清爽,里头全碎茬子,过两个月就毛躁得像稻草。”


他捏起最下面一截发尾,剪刀斜着搭上去,没急着剪,先用手背蹭了蹭发梢的触感。“你发质挺有意思,看着黑,对着光底下带层深棕,不是染的,天生的。”


“嗯,我外婆说我小时候头发偏黄,长大才黑回来。”


“那更得小心。这种发色一剪齐了显愣,得斜着走。”他一边说一边动了剪刀,咔嚓声很轻,像裁纸。心从镜子里看见一截发尾落下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围布上没发出任何声响。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达令拿梳子背轻轻抵住她后脑:“别动,歪了就不好修了。”


心乖乖坐稳,眼睛盯着镜子。她平时不怎么仔细看自己,这会儿被按在椅子上,反倒把镜中的脸看得清清楚楚。皮肤还是白,但被店里的暖黄灯光一照,脸颊上透出薄薄一层粉。嘴唇因为刚才紧张抿得有点发白,她悄悄用舌尖润了润。围布从脖子往上包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和头顶的保鲜膜,看起来像某种夸张的造型。


“你头型长得不错。”达令忽然说。


心从镜子里看他,他正歪着头打量她后脑勺,表情认真得像在端详一件器物。“后脑勺圆,剪短发也撑得起来。不过你现在这长度别动,留到腰再说。”


“留到腰?”心有点意外,“那得好久。”


“一年半载吧。”他放下剪刀,换了把更细的梳子,把她头顶的头发往后拢,“你发根粗,长到腰也不会塌。到时候烫个大波浪,从耳后开始卷,前面留两层碎刘海,比你现在的齐刘海精神。”


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离自己很远。她从小到大就这个发型,黑长直,齐刘海,最多拿皮筋扎个马尾。烫卷?那都是美里那种会打扮的女孩才做的事。美里去年烫过一次,奶茶色的卷发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她站在旁边看了好久,回家偷偷拿卷发棒试了一次,烫完像被电打了一样,赶紧洗掉了。


“想什么呢?”达令拿剪刀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心收回目光,“就觉得烫卷好麻烦,早上起来得弄半天吧。”


“你这话说的。”他笑了一声,剪刀又动起来,这回从侧边开始走,一缕一缕地比着长度,“烫卷是麻烦,可好看啊。你这种发量,烫完随便抓两下就成型,比直发省事。直发才难伺候,一天不梳就贴头皮。”


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停,剪刀咔嚓咔嚓的节奏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用手指夹着发尾比一比两边长度。心注意到他剪得极慢,每一刀下去只动一点点,跟她以前在菜市场旁边那家店完全不一样。阿姨剪发是咔嚓咔嚓大刀阔斧,五分钟完事,围布一抖全是碎头发。达令这边剪了半天,地上才稀稀拉拉落了几十根。


“你剪得好细。”她忍不住说。


“发尾这种东西,差一毫米看着就不一样。”他退后半步看了看整体,又上前补了两剪刀,“你现在低头看看。”


心低头,发尾从围布上滑下去,确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原来发梢是齐的,一刀切的齐,现在变成微微的弧形,最下面那一层比上面短一丁点,看着轻了不少,但又说不清具体哪里变了。


“是不是短了?”她问。


“没短。”达令拿镜子给她照后脑勺,“就修了个边,一厘米都没去。你摸摸看。”


心伸手摸发尾,指尖划过去,触感变了。以前发梢是钝的,摸到尽头就没了,现在摸下去是滑的,从粗到细有个过渡,像毛笔尖。她捏着一缕捻了捻,发现分叉全没了,发尾收得又细又顺。


“你刚才说的斜着走,就是这个意思?”


“对。”达令把剪刀放回台面,又拿起吹风机,“头发跟布料一样,直着裁边是齐的,斜着裁边是活的。你看那些大牌模特的头发,发尾都带点斜度,风一吹能动。”


他打开吹风机,用温风把她发尾吹了吹,手指一边拨一边吹,碎头发簌簌往下掉。心闭了闭眼,热风扫过脖子有点痒。等吹风机停下来,她睁眼再看镜子,发尾服服帖帖地搭在肩上,比刚才蓬松了一点,发梢微微往里扣,衬得脸型都柔和了几分。


“变化好明显。”她小声说,手指绕着一缕发尾转了一圈。


“这才哪到哪。”达令把吹风机线绕好挂回去,“你头顶还包着呢,等会儿洗掉再看。”


他走回来,站在她椅子后面,两只手搭在椅背上。心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脸就在自己头顶斜上方,下巴几乎要碰到她脑后的保鲜膜。他身上的烟味又飘过来了,混着染发剂的化学味和洗发水的香精味,三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好闻还是难闻。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讨厌。刚才在街上被抓住手臂的时候她还嫌这味道冲,现在隔了这么一会儿,鼻子好像适应了,甚至能分出底下一层淡淡的皮革味,可能是他皮夹克上的。


“你平时用什么洗发水?”达令问。


“就超市买的,什么打折买什么。”


“怪不得。”他伸手捏了捏她耳后一缕头发,“你头发这么厚,得用无硅油的,不然发根撑不住。回头我给你拿一瓶,店里进的,比超市贵不了几块钱。”


心有点不好意思:“不用不用,我自己买就行。”


“我说了给你拿一瓶。”他语气笃定,不像在商量,“你常来当模特,头发就是我的作品,用超市货我丢不起这人。”


这话听着有点怪,但心一时想不到怎么反驳。她抿了抿嘴,从镜子里看他,他正低头研究她头顶的保鲜膜边缘,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检查有没有漏涂的地方。


“你后脖子这块有点没刷匀。”他忽然说,手指点在她发际线下面一点的位置,“等会儿洗的时候我补一下。”


“哦。”心应了一声,脖子那块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有点发烫。她往前挪了挪,背离开椅背,想拉开点距离,可椅子就这么大,往前挪也挪不了多少。


达令没在意她的动作,绕到侧面,拿起一把宽齿梳把她头顶的头发轻轻挑起来看了看。“颜色应该吃进去了。你头皮痒不痒?”


“不痒。”


“那就好。有的人对染发膏过敏,半小时就起红疹子。”他放下梳子,手从她头顶收回来的时候不经意地蹭了一下她耳朵。心耳根一热,下意识往另一边偏了偏头。


“躲什么?”达令笑了,“我又不咬人。”


“没躲。”心嘴硬,“你手凉。”


“手凉说明我血气不足,得补。”他随口接了一句,走回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像要给她按摩似的。心肩膀一紧,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放松。”他手掌往下压了压,“你肩膀硬得跟石头一样,剪个头发紧张成这样?”


“没有紧张。”心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


“那你抖什么?”


心不说话了,因为她确实在抖。肩膀、胳膊、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都在轻微地颤。这感觉跟害怕不太一样,害怕是心往下沉,她现在心是往上飘的,胸口那块轻飘飘的,像坐电梯猛地往上一提。她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脸红了,脖子也红了,从围布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泛着粉色。她平时极少脸红,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都不一定红,这会儿对着个认识不到一个钟头的男人,倒红得像煮熟的虾。


达令也没再说什么,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两下就松开了,转身去收拾台面上的瓶瓶罐罐。心偷偷松了口气,可松完又觉得有点空。她盯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脸,觉得太丢人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围布上的碎头发。


“差不多了。”达令看了看墙上的钟,“走,躺下洗头。”


他掀开后面帘子,露出里面一间小隔间,摆着一张黑色洗头椅,旁边架子上排着几瓶洗发水。心从椅子上下来,围布解开的时候碎头发掉了一地,她下意识想蹲下去捡,被达令拦住了:“别管了,一会儿我扫。”


洗头椅是皮的,躺上去凉丝丝的。心把后脑勺搁在凹槽里,仰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贴着一块块方形扣板,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响。


“水温自己试。”达令拧开花洒,先往自己手背上冲了两下,才递过来。心伸手试了试,温的,点点头。水流冲到头顶的时候她闭了眼,保鲜膜被撕开,染发膏被温水冲开,淌进盆里。达令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指腹贴着发根搓,力道不轻不重,把染发膏一点点揉开。


“你头皮挺敏感。”他说,“我搓的时候你脖子别绷着。”


心试着放松脖子,后脑勺往凹槽里沉了沉。热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流到耳后的时候有点痒,她缩了一下,达令拿毛巾给她按了按耳朵。


“忍忍,马上好。”


他换了一瓶洗发水,打圈搓了两遍,又拿护发素抹在发尾,用手指一点点梳开。心躺在椅子上,听着水声和他偶尔的几句嘀咕,什么“这颜色比我想的还正”“你发根长出来一截黑的,下次得补”,觉得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连脑子都转得慢了。她迷迷糊糊想起来美里还在铜像底下等她,可这会儿实在不想动。就这么躺着吧,她想,再躺五分钟。


“起来了。”达令拍了拍她肩膀。


心睁开眼,他拿毛巾把她头发包起来,扶着她坐起身。回到镜子前面坐下的时候,她还有点没睡醒似的,看着镜子里毛巾包头的自己,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达令把毛巾解开,拿吹风机给她吹。这次吹得仔细,一边吹一边拿手里的圆梳子卷发尾,卷一下吹一下。心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慢慢变干,颜色比她想的浅,银灰色在灯光底下泛着冷调的亮,发尾被卷出一点弧度,跟她以前直愣愣的头发完全两个样。


“银的……”她伸手摸了摸,触感滑溜溜的,跟摸别人头发似的。


“喜欢吗?”达令把吹风机放下,站在她旁边看镜子。


心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脸还是那张脸,但头发颜色一变,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银灰色衬得她皮肤更白,发尾的卷度让脸型显得小了一圈。她歪了歪头,发尾跟着晃了晃,银亮的弧线从肩头滑过去。


“好看。”她小声说,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头抿着嘴笑。


“我手艺什么时候差过。”达令拿手机对着她后脑勺拍了两张,“转过来,拍张正脸。”


心有点不习惯地往镜头看,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达令按了两下快门,看了看屏幕,吹了声口哨:“这张挂墙上,我店里生意得翻倍。”


“你别乱说。”心伸手想挡镜头。


“行行行,不拍了。”他把手机揣兜里,从架子上拿了个小瓶子过来,“这个给你,无硅油的,三天用一次,别天天用。护发素就抹发尾,别碰头皮。”


心接过瓶子,上面全是韩文,一个字看不懂。“多少钱?”


“说了送你。”达令摆摆手,“你下周末有空再来一趟,我看看颜色保持得怎么样,顺便给你修修刘海。”


心攥着瓶子,觉得白拿人家东西不太好,可又不知道怎么推。她想了想:“那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杯奶茶。”


达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刚才那种坏笑不太一样。“行啊,我要三分糖,加珍珠。”


“记住了。”心点头,把瓶子塞进包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头发一甩,银灰色的发尾扫过肩头,轻飘飘的。达令给她掀开帘子,外面店里阳光已经斜了,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长长一条。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靠在柜台边叼着根没点的烟,冲她抬了抬下巴。


“路上慢点。”


“嗯。”心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她走出去几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尾。手指捻着那截卷卷的银灰色头发,想起刚才镜子里自己的脸,觉得好像比来的时候顺眼了一点。美里还在铜像底下等着,她摸出手机想发消息,发现美里十分钟前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我来找你?”


心赶紧打字:“不用不用,我这就到了,真的。”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往铜像方向走。银灰色的发尾在她背后一跳一跳的,被太阳照得发亮。她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居然忘了问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金属蓝眼影

心刚把手机塞回口袋,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算准了她还没走远。


“喂。”


她回过头,达令正靠在沙龙门口的玻璃门框上,一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冲她扬了扬下巴。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那件松垮的印花衬衫照得半透,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你朋友不是催你吗,怎么还站这儿。”心下意识把手挡在额前遮光,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


“急什么,她等得了。”达令把烟叼进嘴里,没点火,就这么咬着滤嘴说话,声音有点含含糊糊的,“你这就要走?”


“嗯,美里在铜像那边等我。”


“铜像?就那个破铜像?”他嗤笑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过去还得七八分钟,太阳又毒。进来,我给你倒杯水,喝完再走。”


心犹豫了一下。她确实渴了,刚才在椅子上坐了半天,嗓子眼干得发紧,而且说实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截银灰色的发尾——她也没那么想立刻离开。这个小小的沙龙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像是外面那个燥热的世界被玻璃门隔开了,空调的冷气裹着淡淡的烟味和洗发水香精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松下来。


“那……一杯水就好。”她折回来,从达令侧身让出的门口钻进去。


店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柜台后面的小冰箱嗡嗡响着,达令弯腰从里面掏出一瓶没标签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喝吧,免费的。”


心接过来喝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舒服得她眯了眯眼。她靠着柜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那瓶水,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咔咔响。


达令没急着赶她走。他靠在收银台另一边,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头顶的新发色一路往下,滑过她那张因为喝水而微微鼓起的脸颊,最后停在她垂着眼的睫毛上。


“你平时化妆吗?”


心被问得一愣,摇了摇头:“不太化,就……涂个防晒,偶尔擦点唇膏。”


“我就知道。”达令啧了一声,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个圈,“你看你这张脸,底子这么好,素着太可惜了。”


“我觉得素着挺好的。”心嘴上这么说,手却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的脸。她皮肤白,从小就被说像剥了壳的鸡蛋,但白也有白的烦恼,稍微熬个夜就透出青来,鼻翼两侧的毛孔虽然细,可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总能看见。


“好什么好。”达令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她的脸,然后一抬手,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这五官,不画眼影就是浪费。”


心被他弹得往后缩了缩脖子:“我没说要画——”


“又不收你钱。”达令已经转身往化妆台那边走了,拉开抽屉翻翻找找,瓶瓶罐罐碰得叮当响,“就当让我练练手。我这店里来的客人都是烫染的,化妆的业务还没铺开,你让我试一套完整的,我看看效果。”


“可是我朋友——”


“你刚不是给她发消息了吗?就说晚十分钟。”他头也没回,从抽屉里拎出一个黑色的化妆包,拉链一拉,哗啦一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台面上,“坐过来。”


心站在原地没动。她心里清楚这种事应该由自己决定,化不化妆、让不让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男人往自己脸上涂东西,这该是她说了算的。可那些瓶瓶罐罐在台面上排开的样子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粉底液的玻璃瓶被灯光照得透亮,刷子摆了一排,毛尖细细的,看着就软。


“就……就画个淡的。”她听见自己说,话出口的时候人已经往椅子那边走了。


达令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放心,我手稳得很。”


心重新坐回那张理发椅上,椅背往后放倒了一点,变成半躺的姿势。她仰面朝天,天花板上那盏射灯晃得她眯起眼,达令拿了个小夹子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夹子咬住头发的时候她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闭眼,先上打底。”


冰凉的液体挤在手背上,然后是指腹触到脸颊的触感。他涂粉底的手法跟刚才剪头发完全不一样,剪头发的时候利落果断,这会儿却慢下来,一点一点地拍,从鼻梁往两边推,力道均匀,像在给什么东西上釉。心闭着眼,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刮过皮肤,痒酥酥的。


“睁眼。往上看看。”


她睁开眼,达令正俯身凑近她,手里捏着一块海绵往她眼下按。这个距离太近了,她能看清他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藏在胡茬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呼出来的气有薄荷糖的味道,底下压着一层烟熏过的焦香,混在一起,不难闻,甚至让人想多吸一口。


“腮红。”他退开半步,换了一把大刷子,在她脸颊上扫了两下。刷毛软得像蒲公英,心忍不住缩了缩肩膀,那刷子就跟着她跑,达令啧了一声:“别躲,坐好。”


“痒。”心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乖乖把脸正回去。


腮红扫完,她偷偷瞄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张脸比刚才多了一层薄薄的柔光,皮肤看起来更匀了,白里透着一层浅浅的粉,气色好得像是刚睡了个饱觉。她抿了抿嘴,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达令在台面上翻找,手指拨开几支口红,最后捏起一个扁扁的方形小盒,黑色盖子,上面印着银色的字。“今天给你画个金属蓝。”


“蓝色?”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会不会太夸张——”


“你试试再说。”他已经把盖子拧开了,里面是一块压得紧实的眼影,表面一层细闪在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像碎掉的冰。“闭眼。往上看。”


心闭上眼,眼皮上凉凉地落下一层粉。她从来没让人画过眼影,自己最多用指腹抹一点大地色,拿刷子正经画还是头一回。刷子尖扫过眼睑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那触感太奇怪了,细密的刷毛一根一根地刷过去,又轻又密,像是有人拿羽毛尖在眼皮上写字。她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声音不大,可在这间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


达令的手顿住了。


“你叫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心猛地睁开眼,脸一下子烧起来:“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痒——”


“痒?”达令把刷子举高了一点,坏笑着看她,“我还没用力呢。”


“你继续画就是了。”心把脸别开,耳朵尖都是红的。


“那你别乱动。”达令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勺,把她脑袋扳正,“也别再发出那种声音了,我这人容易分心。”


心咬着下唇不说话。他扶着她后脑勺的那只手没松开,掌心贴着她刚烫过的头发,手指微微收拢,把她脑袋固定在一个稍稍仰起的位置。她只能看着上方,看他垂着眼凑过来,刷子重新落回她眼皮上。


这回她使劲忍住了。可眼影刷换了一把更细的,专门用来晕染眼尾,那刷头在她外眼角打圈的时候,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脚趾在鞋里蜷成一团,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差点没憋住。她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甲掐进皮面里。


“行了行了。”达令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笑着把刷子放下,“眼皮别那么使劲,放松。”


“我放松不了。”心睁开眼,眼圈都有点泛红了,不知道是憋的还是怎么的。


“那你就深呼吸。”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可没停,换了支细细的眼线液笔,拧开盖子,拉过她的下巴,“往上看,别看笔尖。”


眼线笔尖贴上睫毛根部的时候,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感觉到那根细软的笔尖顺着眼型一点点描过去,眼皮被轻轻扯住,他手指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进来。画到眼尾的时候他往外拉了一点,心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角被拉出一道细细的弧线,整个眼睛的形状都变了,往上挑着,带出一种她从来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锋利感。


“睫毛膏。”达令换了个刷头粗大的小管,在她睫毛上以之字形来回蹭,“别眨眼,等它干。”


心使劲瞪着镜子里的自己。睫毛被刷得根根分明,又黑又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眨了眨眼,那阴影跟着忽闪忽闪的,像蝴蝶翅膀。


“最后收个尾。”达令往她上眼皮又补了一层金属蓝,这次下手比刚才重,亮片在灯光底下闪得扎眼。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拿棉签把眼尾稍微擦干净了一点,“……成了。”


心没敢马上看镜子。


“看看。”达令往旁边让了让,把镜子的正中央让给她。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镜子里那张脸让她愣住了。


那还是她的脸,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巴还是那个嘴巴,可眼睛不一样了。金属蓝的眼影像一层薄薄的甲壳覆在眼皮上,亮片在光下碎碎地闪,衬得她眼珠的颜色都深了一层。眼线拉出去的那截弧度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陌生极了,不是那种乖巧的、让人放心的好看,是另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就觉得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像活过来的什么东西,带着点危险的漂亮。睫毛浓密得过分,一垂眼就落下一片阴影,把眼下的皮肤衬得更白。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眼角旁边,不敢碰。“这……是我?”


“不然呢。”达令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叼上了那根烟,没点,滤嘴被他咬得扁扁的,“我说什么来着,你这张脸不画就是浪费。”


心盯着镜子,慢慢把脸侧过去一点,又转回来。金属蓝的眼影随着角度变化闪出不同的光,一会儿偏银,一会儿偏青,像某种热带蝴蝶的翅膀。她想起小时候在自然图鉴上看到过一种叫大蓝闪蝶的东西,翅膀一展开,整片蓝从深到浅地铺过去,漂亮得不真实。她现在眼皮上就是那个颜色。


“好看。”她轻声说,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可眼睛还黏在镜子里挪不开。


达令凑过来,从镜子里看她的眼睛:“我就说嘛。你这种眼睛不画眼影,跟把钻石扔抽屉里有什么区别。”


心没接话。她还在看镜子,看那个眼尾上挑、睫毛浓密、眼皮上闪着冷蓝色碎光的自己。这张脸跟她平时出门的样子差太多了,可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甚至——她抿了抿嘴唇,金属蓝的亮片在镜子里闪了一下——甚至有点喜欢。


达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了,带着那种坏笑时特有的气声:“怎么样,被自己迷住了?”


他身上的烟味一下子浓了起来,刚才被薄荷糖压住的那层烟草气顺着鼻腔钻进来,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那味道让她想起刚才在椅子上被摆弄的感觉——眼皮上凉凉的刷子、扶在后脑勺的手、被固定住下巴的力道。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从头到尾都没真正反抗过,嘴上说着“就画个淡的”,身体却老老实实坐着让人画完了全套。


“你身上烟味好重。”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嫌难闻?”


心顿了顿。她应该点头的,一个刚认识的男人满身烟味凑这么近,正常反应就是皱眉躲开。可她没躲。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混着刚才眼影刷在眼皮上留下的痒意,让她后脊梁骨一阵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乱窜。


“不嫌。”她听见自己说,说完就后悔了,赶紧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冲。”


达令笑了一声,退开半步,把那根咬扁的烟重新叼回嘴里,这回他摸出打火机点上了火,橘红色的光一闪,烟头亮起来,一缕青烟往上飘。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里,朝门口方向吐出去,烟味散开,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心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画着金属蓝眼影的自己,又看看旁边那个叼着烟、歪着嘴笑的男人,心跳得比刚才还快。这种被摆弄完、被改造完的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有人把她拆开重新拼了一遍,拼出来的东西比原来好看,可也陌生得让她手心冒汗。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痛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该走了。”她说,可屁股没离开椅子。


“嗯。”达令应了一声,也没催她。


两个人就这么待了几秒。心终于站起来,椅子被她推得往后滑了一小截,轮子在地板上嘎吱响。她拎起包,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那个……下周。”


“下周。”达令点头,把烟灰往柜台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别忘了奶茶。”


“三分糖加珍珠。”心说。


“记性不错。”他笑了一下,走过去把玻璃门给她拉开。门外的热气呼地涌进来,跟店里的冷气撞在一起,在门口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心跨出去,又回头。达令靠在门边上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随手往地上一弹,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心说。


达令歪了歪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达令。叫我达令就行。”


“哪有人的名字叫达令的。”心皱了皱鼻子。


“客人给起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她摆了摆手,“去吧,你朋友该急了。下周见。”


心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铜像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忍不住抬手碰了碰眼皮,指尖沾上一点细碎的亮片,金属蓝在太阳底下闪得晃眼。她把手放下来,攥了攥,掌心还留着刚才掐出来的指甲印。


美里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这次只有一个问号。心加快脚步,银灰色的发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眼皮上那层冷蓝色的光随着她走路的节奏明明灭灭。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镜子里那张妖异的脸,一会儿是达令叼着烟叫她“达令就行”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下周要带的奶茶。


她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又忘了问美里在铜像哪一边等。


银色唇蜜与染发提议

心刚把玻璃门推开一条缝,手还没完全伸出去,身后传来达令不紧不慢的声音。


“等等。”


她回过头。达令把烟叼回嘴里,弯下腰在柜台下面翻找什么,塑料盒子碰撞的声响窸窸窣窣地传出来。他直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支细长的东西,银色管身,盖子顶端嵌着一圈亮晶晶的碎钻装饰,在店里的射灯下闪得扎眼。


“嘴唇。”他朝她努了努嘴,把烟夹到左手两指间,右手旋开那支东西的盖子,露出里面斜切的刷头,膏体泛着湿漉漉的银灰色光泽,像液态的锡箔,“光画眼睛还不够,你这张嘴空着,整张脸就散了。”


心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腰差点撞上门把手。她盯着那支唇蜜,眉头皱起来。银色?她平时连润唇膏都只用无色的,最多冬天嘴唇干得厉害时涂一层淡淡的樱桃色,还是美里塞给她的。这种带金属光泽的银灰色,涂上去跟往嘴上抹了一层水银有什么区别。


“这也太花哨了吧。”她抬手挡了一下,指尖差点碰到刷头,“我、我又不是去夜店,涂这个走街上多奇怪。”


“奇怪?”达令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往旁边吐了一口烟,嘴角勾着那种让她说不上来是嘲笑还是逗弄的弧度,“你顶着一对蓝得发亮的眼睛,跟我说嘴唇涂银色奇怪?”


心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偏过头去看镜子,镜子里那张脸确实跟出门时完全不一样了。金属蓝的眼影从眼睑一直晕染到眼尾,像蝴蝶翅膀上最浓的那一块鳞粉,眼线勾出细长的弧度,睫毛又密又翘,扑扇一下就在颧骨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皮肤被粉底和腮红衬得匀净透亮,整个人像是从哪本杂志内页里裁下来贴进这间店里的。


她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视线慢慢往下挪,落在自己那张什么都没涂的嘴唇上。唇色偏淡,唇形倒是饱满,可搁在这张已经浓墨重彩的脸上,确实像一幅画到一半突然被擦掉了一块。


“就……就涂一点。”她声音小下去,手指攥着包带搓了搓,“别涂太厚。”


达令没应声,只是把烟换到左手,右手捏着刷头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坐回去。心犹豫了一拍,还是退回椅子边上坐下了。皮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温的,她把手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攥紧,仰起脸。


“嘴张开一点。”达令弯下腰凑近,刷头悬在她嘴唇上方,银灰色的膏体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别抿,抿了就花了。”


心把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刷头贴上上唇的瞬间,她肩膀一缩。那触感太轻了,像有人拿一根羽毛的尖端在她嘴唇上画线,从唇峰中间往左边唇角划过去,又折回来往右边去。膏体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混在达令手指上残留的洗发水气味和烟味里,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


她忍不住动了一下舌头,舌尖差点舔到刷头。


“别动。”达令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声音里带着笑,“你舌头再伸出来,这颜色就全进你嘴里了。”


心脸一热,耳根烧起来,赶紧把舌头缩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达令啧了一声,拿小指侧面轻轻蹭掉她下唇边上多出来的一点膏体,指腹的温度在她皮肤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行了,自己看。”


心睁开眼睛。她刚才一直闭着眼,睫毛都在抖。镜子里那张脸让她愣住了。


银色唇蜜涂上去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像贴了一层金属箔,反而有一种液态的、流动的光泽,在灯光下从每个角度都折出细碎的亮片。上唇的唇峰被膏体衬得格外分明,下唇中间那块饱满的地方亮得像涂了一层釉,跟眼皮上的金属蓝眼影呼应得刚刚好,冷色调一路从眼睛贯到嘴唇,整张脸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起来了。


她微微张开嘴,又合上,唇瓣上的银光随着动作流动了一下。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手心又冒汗了,可这回她没掐自己。她伸手碰了碰下唇,指腹沾上一点细闪,亮晶晶的。


“好看吧。”达令靠着柜台,烟快烧到手指了,他低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又摸出一根新的叼上,没点,“我早说了,你这张脸底子好,画什么都撑得住。”


心没接话。她还在看镜子,看自己那张陌生又漂亮得让她移不开眼的脸。刚才在铜像那边等她的美里要是看见她这样,估计第一句话就是“你疯了吧”。可她现在居然觉得,美里说就说吧。好看就是好看。


达令点上烟,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来,他眯着眼打量她,目光从她眼皮上的蓝移到嘴唇上的银,最后落在她垂在肩膀上的黑色长直发上,眉头慢慢拧起来。


“脸是画好了。”他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拿烟的那只手朝她脑袋比划了一圈,“可你这头发——”


心扭过头看他。


“黑长直。”达令啧了一声,烟灰掉了一小截在地板上,“太土了。”


心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这头发。”他走过来,手指勾起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在指间捻了捻,“又黑又直,规规矩矩的,跟你这张脸不搭。你脸画得这么花哨,眼睛蓝嘴唇银,底下配一头黑长直,像什么?像你偷了你姐的化妆品往脸上抹完忘了弄头发。”


心被他捏着头发,脑袋不由自主往那边歪了歪,嘴上不服气:“我这头发从小留到大,我妈说女孩子黑长直最乖——”


“乖?”达令打断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弯下腰凑近她耳边,烟味热烘烘地喷在她耳廓上,“你画着蓝眼影银嘴唇,跟我说乖?”


她噎住了。


达令直起身,手指还绕着她那缕头发没松,拇指搓了搓发尾,像是在估摸发质。“烫卷,染个色。”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建议她换个洗发水牌子,“银色打底,里面掺几缕浅蓝,跟你眼睛和嘴唇呼应上。长度不用动,烫个大卷堆在肩膀这儿,蓬蓬的,辣妹都这么弄。”


心咽了口唾沫。辣妹。这个词从达令嘴里说出来,带着烟味和一种她不太敢细想的暗示。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辣妹——街上那些穿短上衣露肚脐、头发染成各种颜色、眼妆浓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女孩。她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跟那个词能扯上关系。可镜子里这张脸,蓝眼影银嘴唇,好像已经站在那条线的边上了。


“染头发……”她声音发虚,“我从来没染过。学校那边——”


“放假了吧。”达令说。


“放了。”


“那不就得了。”他把手里那缕头发松开,发丝从他指缝里滑下去,落回她肩膀上,“放假不折腾,等开学再折腾?”


心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连护甲油都没涂过。她又抬眼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银色唇蜜在灯下亮得晃眼,眼皮上的蓝像两片小小的夜空。这张脸确实跟黑长直不太配了,她自己都看得出来。黑头发垂在两颊旁边,把脸框得规规矩矩的,像给一幅浓艳的画配了个素到发白的木框。


“可是……”她咬了咬下唇,银色的膏体沾到牙齿上,她赶紧松开,“染头发很贵吧。而且我也不知道染出来什么样,万一不好看——”


“不好看不要钱。”达令打断她,把烟叼回嘴里,转身往柜台后面走,弯腰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甩在台面上,封面是几个头发染成夸张颜色的模特,“你先看看。挑不出来就我帮你挑。”


心站起来凑过去,手撑着柜台边缘翻那本册子。里面全是发型照片,有亚麻色的长卷发、粉金色的短发、灰紫色的波浪,每一张都亮得刺眼。她翻到一页,上面是个头发染成银灰打底、内层挑染浅蓝的模特,卷发蓬松地堆在肩膀上方,侧脸对着镜头,嘴唇涂的正好也是银色。


她手指在那页上停住了。


达令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烟灰差点掉在册子上,他拿手弹开。“这个。”他拿烟点了点照片,“我上个月刚给人做过同款。她头发比你短,效果没你这个长度好。你这个烫完,蓝的藏在银的底下,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地露出来,比全染蓝的好看得多。”


心盯着那张照片。模特的头发在灯光下银光闪闪,内层的蓝色像藏在云里的闪电,若隐若现的。她想象了一下自己顶着这样的头发走出这家店,走在街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卷发在肩膀上弹跳,蓝的银的混在一起——


“我……”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染。”


达令歪头看她,烟夹在手里没动。


“但是——”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唇上的银光跟着她说话的节奏一闪一闪,“你得帮我弄好看点。别给我染坏了。”


“我什么时候弄坏过东西。”达令把册子合上,往旁边一推,叼着烟笑了,烟从牙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那就今天一起弄了。反正你也没事。”


心愣了一下:“今天?现在?”


“你赶时间?”


“不赶是……不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白裙子,又看看镜子里那张已经不像自己的脸,“可是我妈晚上等我回家吃饭。”


“烫染加起来三个小时。”达令绕到椅子后面,手搭上椅背,俯身在她耳边说,烟味混着薄荷唇蜜的味道钻进她鼻腔,“你给你妈发个消息,说在美里家写作业。”


心攥着手机犹豫了十几秒。她从来没跟妈妈撒过这种谎。可镜子里那个银唇蓝眼的自己正看着她,眼皮上的金属蓝在灯下闪了闪,像是在催她。


“我……”她咽了口唾沫,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我发。”


达令拍了拍椅背,转身去柜台后面翻染发剂,瓶瓶罐罐碰在一起叮当响。心低头打字,手指有点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条“妈我晚上在美里家吃饭,晚点回”。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发完了?”达令头也不回地问。


“嗯。”


“那坐好。”他拎着几瓶东西走回来,把其中一瓶银灰色的染发膏放在台面上,又摸出一双黑手套戴上,橡胶绷紧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先给你把头发分了区。可能有点扯头皮,忍着点。”


心坐直了,后背贴着椅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攥紧。她从镜子里看见达令站在她身后,戴着手套的手把她的黑发从中间一分为二,发丝被扯紧的力道细细密密地传过来,头皮一阵发麻。


“疼就说。”达令说。


“不疼。”心说,攥着扶手的手指又紧了紧。


达令没再说话,开始拿夹子一层一层地分她的头发。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夹子夹住发片的咔嗒声和染发膏被挤到碗里的黏稠声响。心盯着镜子,看自己的黑头发被一片一片地掀起来、夹住,露出底下从来没见过的发根和脖颈。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漂白剂与第一口烟

达令把漂白粉倒进塑料碗里,又挤了一管银灰色的膏体进去,拿染发刷搅了几圈,碗里慢慢变成一种浓稠的灰白色糊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化学味,呛得心往后缩了缩脖子。


“这味道是不是有点大?”


“漂白剂都这样。”达令头也不抬,刷子搅得碗壁啪啪响,“忍一忍,弄完就好了。你要是连这个都受不了,后头烫卷的时候更够呛。”


心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她从镜子里看着达令把碗端过来,黑手套上的灰白膏体蹭在碗沿上,像刷墙的腻子。他先用夹子把她头顶那一层头发重新固定好,从最底下那一层开始,拿刷子蘸了膏体往发根上抹。


刷毛蹭过头皮的那一刻,心整个人一激灵。那膏体凉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酸奶,又带着一股冲鼻的氨水味,顺着发根往下渗,头皮上立刻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痒。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椅子跟着晃了一下。


“别动。”达令拿刷子的手停都没停,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头顶,“抹不匀的话染出来一块深一块浅,你愿意顶着花脑袋出门?”


“不愿意。”心老老实实坐回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达令从后脑勺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抹。每掀开一层头发,刷子就沿着发根画一道弧线,膏体被均匀地推开,从发根一直延伸到发梢。心盯着镜子里自己的黑头发被一层一层吃掉,被灰白色的膏体裹住,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侵蚀。抹到头顶的时候,达令让她低头,她乖乖把下巴抵在胸口,后颈绷得发酸。刷子从脖颈往上刷过耳后的时候,她闻到那股化学味更浓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眼睛闭一下,额头边上别沾到。”达令说。


心闭了眼,感觉刷子凉凉地蹭过鬓角,有几滴膏体溅到耳朵上,她伸手想擦,被达令一巴掌拍开:“别碰,手上有汗,蹭到脸上会褪色。”


她把手缩回来,在裙子上蹭了蹭。等达令说“好了”,她才睁开眼,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整颗脑袋已经被灰白色的膏体裹得严严实实,头发被糊成一绺一绺的,像抹了水泥,只有几缕没抹匀的黑发从膏体里支棱出来。达令扯了一卷透明保鲜膜过来,从后脑勺开始一圈一圈地绕,把整颗脑袋裹成一个亮晶晶的球。


“这看着也太……”心对着镜子侧了侧脸,保鲜膜底下透出灰白的发丝轮廓,她觉得自己像超市冷柜里裹着保鲜膜的速冻食品。


“太什么?”达令把保鲜膜撕断,拿胶带把边角粘住。


“太傻了。”


“等染出来就不傻了。”达令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从兜里摸出那盒万宝路,在手里颠了颠,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递到她面前,“喏,等的时候抽一根,冷静冷静。”


心盯着那根白生生的烟卷,烟丝被卷得紧实,过滤嘴上是熟悉的金色商标。她皱起眉头往后仰:“我不抽,我连二手烟都受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因为受不了才让你抽。”达令把烟叼在嘴角,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火苗凑到烟头前,烟丝被烧得发红,一缕白烟直直地升上来。他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白蛇钻进空气里。然后他把那根燃着的烟直接塞进她嘴里,动作快得她没反应过来,过滤嘴已经抵在唇缝上了。


“唔——”心往后躲,后脑勺撞上椅背,烟头差点戳到嘴唇。她伸手想拔,被达令按住手腕。


“吸一口。”他说,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的坏笑,“别跟喝药似的抿着,吸进去。”


心瞪着他,嘴里含着那根烟,过滤嘴上有他刚咬过的牙印和一点薄荷烟嘴的甜味。她想吐出来,可手腕被按着,达令的手劲儿大得像铁钳。她含含糊糊地说“我不”,一张嘴烟就呛进嗓子眼,她咳了一声,烟从嘴里漏出来,呛得眼泪直冒。


“你看,这不就吸了一口。”达令松开她手腕,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看她。


心把烟从嘴里拽出来,捏着过滤嘴举得远远的,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一边咳一边拿手扇面前的烟:“这什么味儿啊——又苦又呛,跟烧塑料似的——”


“第一口都这样。”达令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把自己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多抽几口,等漂白生效,正好把这根抽完。”


“我不抽了。”心把烟往他那边递,“太难受了。”


“难受就对了,难受才有效果。”达令没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你刚才吸那一下,尼古丁已经进肺了。你猜怎么着?你现在心跳是不是比刚才快?”


心愣了一下,把手按在胸口。确实,心脏在肋骨后面咚咚地撞,比刚才刷漂白剂的时候还快。她以为是害怕,可仔细咂摸咂摸,那种快里头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坐过山车刚冲下坡时那种晕乎乎的刺激。


“那是尼古丁。”达令吐出一口烟,“你身体已经开始喜欢它了。”


“胡说八道。”心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再把烟递回去。她低头看了看夹在指间的烟,烟头还在烧,白色的烟灰卷起来,像一小截烧焦的纸。过滤嘴上被她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再试一口。”达令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哄的意思,“这回别急着咽,先在嘴里含一下,让烟在舌头上打个转再吸。”


心盯着那根烟,喉咙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烧塑料的苦味。可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镜子里那张涂着金属蓝眼影和银色唇膏的脸,那张脸叼着烟的样子,好像跟她现在这个白裙子黑长直的形象一点都不搭,可又莫名地好看。她咬了咬下唇,把烟重新塞进嘴里。


这回她学乖了,没急着往里吸,先让烟在嘴里含了一小会儿。舌尖上泛起一股焦苦的坚果味,混着刚才银唇膏的化学甜腻,居然没那么难吃了。她试着轻轻吸了一口,烟顺着喉咙滑下去,这回没呛,可胸口还是闷闷地堵了一下,像喝了口没化开的感冒冲剂。


“怎么样?”达令凑近了一点,烟味从他身上飘过来,跟她嘴里这根的味道混在一起。


“还是苦。”心皱着眉把烟吐出来,这回吐得比刚才匀,烟从嘴里丝丝缕缕地飘出去,在镜子里映出一小片灰白的雾,“但是好像……没那么呛了。”


“再来。”达令拍了拍她肩膀,“多来几口你就知道好处了。”


心又抽了两口,这回抽得比前一口深,烟顺着气管滑进肺里,她感觉胸腔里热了一下,像有人拿暖水袋在她肋骨上贴了一小会儿。紧接着脑袋里嗡地一声轻响,眼前镜子里自己的脸好像晃了一下,眼皮上金属蓝的眼影在灯下闪了闪,变得比刚才更亮。她眨了眨眼,那种晕乎乎的感觉没散,反而顺着后脑勺往下爬,爬到脖子根的时候,她整个人松了一下,攥着扶手的手指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你看,你脸红了。”达令拿烟指了指镜子。


心往镜子里看,自己裹着保鲜膜的脑袋下面,脸颊确实泛着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跟刚才涂的腮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层是化妆品哪层是血。她拿手背贴了贴脸,烫的。


“那是烟的作用。”达令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尼古丁让血管扩张,皮肤会发红发热,跟喝了酒差不多。你酒量怎么样?”


“不怎么样。”心又吸了一口,这回没等他让,自己就把烟往嘴里送了。烟进肺的时候,那种热乎乎的感觉比刚才更明显,脑袋里的嗡嗡声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轻飘,像整个人被往上托了一点点。她靠在椅背上,把烟从鼻子里呼出来,两条白烟在镜子里飘散开,她看着自己叼烟的侧脸,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别扭了。


“酒量差的人对尼古丁也敏感。”达令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伸手按了按她头顶的保鲜膜,“差不多到时间了。你摸摸头发,是不是有点发热?”


心伸手隔着保鲜膜摸了摸头顶,确实,头皮上热烘烘的,像戴了顶刚晒过太阳的帽子。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一半了,烟灰长长地悬着,快掉下来。她学着达令的样子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断成两截掉下去,动作居然还挺顺。


“行啊,学得快。”达令笑了一声,把烟头接过去在烟灰缸里摁灭,然后解开她后脑勺的保鲜膜胶带,“别抽了,去洗头。漂白剂在头上待太久会烧断头发。”


心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打了一下弯。她扶着椅子扶手站稳,发现嘴里那股苦味已经淡了,舌根上留着一点说不清的甜,像嚼过甘草之后的那种回甘。她抿了抿嘴,银唇膏被烟熏得有点花了,下嘴唇中央被过滤嘴蹭掉一小块,露出底下原本的唇色。


“走吧。”达令往洗头床那边扬了扬下巴,“洗完给你烫卷。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不过我看你也没那个意思。”


心摸了摸自己裹在保鲜膜里的脑袋,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叼过烟的银唇蓝眼的脸。她把手里捏着的过滤嘴扔进垃圾桶,跟上去,嘴里还含着那股散不掉的烟味,低声说:“谁反悔了。”


银发的快感

洗头床的皮面凉丝丝地贴住心后颈的时候,她整个人还在发飘。漂白剂被温水冲开的那股化学气味混着达令指间的烟味钻进鼻腔,说不清哪个更冲,但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想躲。水柱顺着发根往下淌,带着灰白色的浊液流进排水口,达令的手指插进她湿透的头发里揉搓,指甲刮过头皮,心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哼。


“舒服?”达令一手拿喷头一手抓洗发水,挤出来的薄荷绿液体在手心搓开就往她头上抹。


“嗯……”心闭着眼,热水冲在额头上,睫毛膏和眼影被水汽蒸得发软,她隐约觉得脸上有东西在往下淌,但懒得管。头皮被漂过的地方有点刺刺的疼,像被细砂纸轻轻磨过,达令的指腹按上去又痒又麻,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别动,泡沫进眼睛更疼。”


心老实了,两只手乖乖放在膝盖上。她穿的白裙子前襟已经湿了一片,紧身T恤下摆贴在腰上,肚脐钉被水溅到,金属凉得她一激灵。达令冲干净第一遍泡沫,又挤了一坨护发素往她发尾上抹,说漂过的头发不吃护发素会像稻草。


“刚才那根烟,”心忽然开口,声音被水声盖得有点闷,“我觉得没那么难抽了。”


达令手上没停,嘴角勾了一下:“是吧。第二根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脑袋轻了?”


“你怎么知道。”


“都这样。”他把喷头挂回去,拿毛巾把她脑袋裹住,“尼古丁先给你一巴掌再给你颗糖,等你知道糖甜了,巴掌也不觉得疼了。起来,去椅子上坐着,我给你吹。”


心从洗头床上撑起来,毛巾裹着湿发在头顶堆成一团。她跟着达令走回镜子前,路过垃圾桶的时候瞟了一眼,里面躺着刚才那根烟的过滤嘴,银唇膏的印子还在上面。她下意识舔了舔下嘴唇,那块被蹭掉唇膏的地方有点干,但嘴里那股回甘还没散干净。


吹风机响起来。达令一手拿圆梳一手拿风筒,热风扫过她头顶的时候心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头发——湿的时候是灰白色的,像老太太那种银灰,但吹到半干,颜色开始亮起来,一根一根透着冷光,跟他之前说的“花哨”完全不搭边,倒像是漫画里那种主角才会有的发色。


“我靠……”心自己先愣住了,手抬起来想去摸,被达令拿梳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别碰,没吹完。”


她把手放下,眼睛还黏在镜子里。头发吹到八成干的时候,达令换了把卷发棒,插上电等了几十秒,然后挑起她耳侧一绺头发绕上去。卷发棒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小缕白烟从发丝间升起来,心的鼻尖又捕捉到那种焦糊里带甜的气味——跟刚才烟的味道完全不一样,但都是烧东西。


“烫不烫?”


“不烫。”心盯着镜子里自己侧脸。银色的发丝在卷发棒上被加热,从直挺挺的线条变成一道弯,达令松开手的时候那绺头发弹回来,在耳垂旁边晃了两下,卷出一个又软又亮的弧度。


他一根一根地卷,从耳侧到后脑再到头顶,心就坐在那儿看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变样。黑长直是她从小学留到现在的,每天早上梳头要花十分钟,发尾分叉了就拿剪刀自己修,美里以前老夸她头发像绸缎。现在绸缎没了,镜子里那个顶着满头银色卷毛的人她快认不出来了,可她又挪不开眼。


“好了。”达令把卷发棒往台面上一搁,拿手指拨了拨她头顶的卷,“你看看。”


心凑近镜子。银色的卷发蓬蓬松松地堆在脑袋上,每一根都反着光,跟眼睑上那层金属蓝眼影正好配成一套。她歪了歪头,卷发跟着晃,耳侧那绺弹回来打在下巴上,痒痒的。她张开嘴,银唇膏被水冲掉了一半,但嘴唇本身被热水蒸得红润,反而比刚才更显眼。


“这也太……”她本来想说“太夸张了”,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太酷了吧。”


达令靠在旁边的台面上,叼着根没点的烟笑:“刚才谁嫌唇膏颜色花哨的?”


心没理他的调侃,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脸往镜子里凑,左转右转地看。银发把她的皮肤衬得更白,金属蓝眼影在银色的反光里显得更深,像两块嵌在脸上的蓝宝石。她伸手撩了一下头顶的卷,蓬松的触感从指尖传回来,跟她以前摸自己黑长直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又弹又滑,还有点涩——漂过的头发都这样。


“我靠,真的好看。”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爆了粗口,赶紧拿手捂住嘴,但眼睛还是弯的。


达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鬼萌。”


“什么鬼萌……”心嘴上嫌弃,耳朵尖却热了。她假装低头看自己指甲,余光还在往镜子里瞟。说实话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能跟“辣妹”两个字沾边,黑长直、白裙子、说话小声,美里老说她像大和抚子转世。可现在镜子里这个人,银卷发、蓝眼影、银嘴唇,露脐T恤下面露出一截腰,肚脐上还钉着颗亮晶晶的东西——她居然觉得挺顺眼的。


“行了别臭美了,站起来我看看整体。”达令绕到她身后,两只手按在她肩膀上把她从椅子上提溜起来。心站直了,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目光从她头顶的银卷扫到腰上的肚脐钉,再到牛仔热裤底下那两条光着的腿。


“嗯。”他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头发一换,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种在涩谷街头被星探递名片的。”


心拿手背挡了一下嘴,但没挡住嘴角往上翘。她知道自己该谦虚两句,说“哪有那么夸张”或者“你别哄我”,可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憋出一句:“真假的?”


“老子骗你干嘛。”达令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把叼着的烟点上,吸了一口往她头顶方向吐。烟飘过来的时候心没躲,甚至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那股苦味现在闻着居然有点亲切,像刚才在洗头床上残留的薄荷洗发水混在一起,怪好闻的。


“再抽一根?”达令把烟盒从台面上拿起来,抽出一根递到她面前。


心看着那根烟,过滤嘴朝她,烟身白白细细的。她想起第一根呛得她眼泪都出来的狼狈样,又想起刚才那根抽到一半时脑袋轻飘飘的舒服劲儿。她舔了舔下嘴唇,那块被蹭掉唇膏的地方碰到舌尖有点涩。


“我自己点。”她说。


达令挑了下眉毛,把打火机也递过来。心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一声打燃,火苗凑到烟头上。她吸了一口,火苗歪了歪,烟头红了。第一口还是有点呛,但比刚才强多了,她没咳,把烟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吐出来,白烟从嘴唇间溜出去,在银色的卷发前面散开。


“行啊。”达令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抽。心靠在台面边上,一手抱胸一手夹烟,姿势是跟达令学的,她自己都没察觉。烟灰积了一小截,她往烟灰缸里弹了弹,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


“我跟你讲,”心吸了第二口,这回直接从鼻子里呼出来,两条烟柱喷在镜子上方,“这个头发配这个眼影,绝了。我回去美里肯定认不出来。”


“你回去?”达令笑了一声,烟从牙缝里漏出来,“你这造型回去住一晚,明天早上起来头发就塌了,卷得拿卷发棒重新烫。你舍得?”


心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镜子里的银卷发亮得扎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露脐T恤和热裤,又看了看脚上那双达令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厚底凉鞋。这身行头回她那个铺着碎花床单的小公寓?她妈视频电话打过来她敢接吗?


“那……”她把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今晚住这儿?”


达令叼着烟笑,拿烟头指了指沙龙后面那扇门:“后面有休息室,沙发床拉开能睡人。不过我可提前说好,老子这儿没有女式睡衣,你要是不嫌弃就穿我的T恤。”


心抽了口烟,没马上接话。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银发和蓝眼影衬得有点陌生的脸,忽然觉得今晚住哪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反正她不想顶着这脑袋回去对着空冰箱和没洗的碗。


“T恤就T恤。”她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比刚才多用了点劲儿,烟头扁了,“有吃的没?我饿了。”


“冰箱里有泡面,自己煮。”达令也把烟灭了,往休息室方向走,“我先去把沙发床弄开。你吃完进来,别在店里抽烟,消防警报响了麻烦。”


心拉开冰箱门翻出两盒泡面,又找到一口小锅。她站在电磁炉前面等水开的时候,顺手把垂到脸侧的银卷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耳垂是热的。她吸了吸鼻子,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烟味和漂白剂残留的化学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她已经习惯了。


水开了,她把面饼丢进去,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热气扑上来,她眯起眼睛,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锅盖上的倒影——银色的卷毛脑袋,蓝汪汪的眼皮,还有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银色唇膏。


“我靠。”她对着锅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笑了一下。


内层蓝与辣妹口吻

心把锅盖掀开,热气呼地扑了一脸。面饼已经散成软塌塌的条状,她拿筷子挑了一根尝了尝,还有点硬,就关了火,连锅端到旁边的台面上。冰箱里翻了翻,找到半盒鸡蛋和一根蔫了的葱,她打了个蛋进去,又拿剪刀把葱随便铰了几段扔进锅里。红油汤面上浮着蛋花和葱末,卖相说不上好,但香味一冲出来,她肚子立刻咕噜叫了一声。


她端着锅坐到沙龙靠窗那张小圆桌旁边,翘着腿吃面。玻璃窗外是夜里的街道,对面药妆店的灯牌还亮着,粉红色的光映在她的银发上,一绺一绺地泛着冷调的光泽。她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偏头看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筷子停在嘴边,嚼东西的速度都慢了下来。那个倒影里的人跟她记忆里的自己完全对不上号,银卷发蓬蓬地堆在脑袋上,眼尾的金属蓝在玻璃里看不太清,但轮廓还在,整个人像从杂志里剪下来贴到这家小沙龙里的。


“看什么呢,面都凉了。”达令从后面那扇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拎着一条薄毯子,叼着根没点的烟,“沙发床弄好了,吃完赶紧进来,老子还得收拾你脑袋。”


“知道了知道了。”心把最后几口面扒拉完,汤也喝了,锅往水池里一丢,顺手开了水龙头泡着,然后趿拉着厚底凉鞋往后面走。经过达令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混着发胶的味道,竟然觉得没那么冲了,甚至有点好闻,她自己也说不清是被熏习惯了还是怎么回事。


休息室不大,一张沙发床拉开占了半间屋子,旁边堆着几箱没拆封的洗发水和染发剂,墙角有台小冰箱,上面搁着个老式收音机。达令把毯子往床上一扔,又指了指旁边那扇窄门:“厕所里头有一次性牙刷,毛巾架上那条灰的是干净的。你先别急着躺,过来把头发弄完。”


“还要弄?”心摸了摸自己那脑袋银卷毛,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这还没完?”


达令把烟点上,靠在门框上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眯着眼看她:“你当辣妹发型就染一层?银的底色是够亮了,但光有银的显单调,得压一层深色进去才有层次。老子给你内层染个浅蓝,跟你的眼影配一套。”他拿烟头朝她眼皮方向点了点,“你那个金属蓝是冷调,内层蓝用浅一号的,透出来的时候正好接上,从外头看是银的,一撩头发里头蓝汪汪的,啧,绝了。”


心咽了口唾沫。她脑子里自动浮现出那个画面,银色的卷发外层,底下藏着一层浅蓝,风一吹或者手一撩,蓝色就从银丝缝里漏出来,跟眼影上下呼应。她以前在街上看到过那种挑染的辣妹,当时还觉得太夸张,现在轮到自己了,居然觉得“哇靠这个点子好绝”。她嘴上没马上接,但脚已经自己走回店里了,往剪发椅上一坐,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那快弄,我困了。”


“困了正好,染完直接睡。”达令把烟叼回嘴里,从架子上取出一管浅蓝色的染膏和一小碗双氧奶,挤在一起拿染发刷搅匀。浅蓝色的膏体在碗里转出漩涡,他手腕转得快,膏体很快就混成了均匀的淡蓝色。他拿夹子把心外层已经染好的银卷发一层一层别上去,露出底下还没动过的内层头发,拿刷子从发根开始往下涂。


染发膏是凉的,碰到头皮的时候心缩了一下脖子,但很快就适应了。达令涂得很快,刷子从后脑勺开始往两侧推,一边涂一边用梳子把膏体梳匀,手底下利索得很。心从镜子里看着他操作,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欠手欠,但干起活来确实有两下子,每一层头发都涂得均匀,没见她哪块头皮被糊得乱七八糟。


涂到左侧的时候,达令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盒,咬了一根出来在嘴里,又拿打火机点了,吸了一口,然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直接递到心嘴边。


“叼着,别掉灰。”


心这回连犹豫都没犹豫。她张嘴接了,嘴唇裹住滤嘴,熟练地吸了一口。烟进到嘴里她没急着吐,含了半秒才从鼻子里呼出来,两道白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打在镜面上,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叼烟的样子,觉得还挺有范儿。烟灰积了一点,她歪头往旁边桌上的空纸杯里弹了弹,动作干净利落。


“你现在学得挺快啊。”达令手上没停,拿梳子把内层头发梳得更服帖,膏体渗进去,原本黑色的发丝被染成浅蓝的湿亮状态,“第一根呛成那个鬼样子,现在都学会过肺了。”


“什么叫过肺。”心叼着烟含含糊糊地问,又吸了一口,这回故意吸得深了点,烟冲进喉咙里她也没咳,就是脑袋晕了一下,像喝了口酒似的,从后脑勺往上飘了一股热乎乎的劲儿。她眯起眼睛,觉得整个人都软了,靠在椅背上,腿不自觉地翘起来,厚底凉鞋挂在脚尖上晃荡。


“过肺就是你刚才那样。”达令把最后一撮内层头发涂完,拿保鲜膜把发尾包了一层,又用夹子固定住,“行了,等十五分钟。你抽完这根差不多就好了。”


心把烟叼在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是前天自己剪的,剪得坑坑洼洼,现在搭在椅子扶手上,衬着露脐T恤露出来的那截腰,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她拿手机翻出美里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她下午发过去的“我去剪个头发,晚点找你”,美里回了个“好呀,剪完拍给我看”。她盯着那个“好呀”看了两秒,拇指在输入框上悬着,打了一行“我跟你讲我现在超辣”,又删了,改成“我晚点发照片”,发出去。美里秒回了个惊叹号加表情包。


“跟谁聊呢,笑那么得意。”达令把染发工具收拾了,走过来从后面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


“我闺蜜,美里。”心把手机往腿上一扣,仰头看他,“她过几天也要来你这儿弄头发,我帮她约的。”


“行啊。”达令又点了一根烟,靠在旁边的台子上,“你这样的弄完,她看了肯定也想要。到时候你俩一块儿站老子店里,银的蓝的,再来个奶茶色,齐活。”


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美里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是辣妹打扮,美里要是也染个亮色,她们俩走一块儿回头率得爆表。她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纸杯里,杯底那点水把烟头滋出一声轻响。


“十五分钟到了没。”她拿脚踢了踢达令的小腿。


“催什么催,还有五分钟。”达令弯腰把保鲜膜揭开一角看了看发色,又包回去,“急脾气。你现在这嘴可真是越来越不饶人。”


心自己都没注意到,刚才那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跟人说话总带着三分客气,句尾老爱加“呀”“呢”“好吗”,现在直接就是“到了没”“催什么催”,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利索。她对着镜子挑了挑眉,金属蓝眼影在灯下闪了一下,她觉得这样说话挺痛快的,不用绕弯子。


“五分钟就五分钟。”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转头看达令,“哎我问你,你给多少人弄过这种头发?”


“多了去了。”达令吐了口烟,“不过你这脑袋是老子最近弄得最上心的一个。底子好,脸型也撑得住这种夸张的颜色,换个人染银的跟戴头盔似的,你染出来就跟本来就该这样一样。”


心被他这么直白地一夸,脸上热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那是,我本来就好看。”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以前的她被人夸好看只会低头说谢谢,现在竟然直接接住了,还接得理直气壮。她抿了抿嘴,把这点小小的陌生感压下去,又觉得这样挺好的,有什么说什么,不憋着。


达令把烟灭了,过来解保鲜膜:“行了,去洗。”


心跟着他走到洗头池那边,躺下来把脑袋搁在池沿上。温水冲上来的时候她闭了眼,达令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揉搓,把染膏冲掉。水流从银色的外层卷发间淌下去,带着浅蓝色的染剂流进池子里,水色从深蓝慢慢变浅,最后清透得跟普通水一样。他拿毛巾把她头发包起来,让她坐回椅子上吹干。


吹风机嗡嗡响着,热风把银卷吹得蓬松起来。达令拿卷梳把外层和内层的头发分开吹,外层银色的卷度重新弹回来,内层浅蓝的头发被他拿细齿梳一缕一缕挑出来检查,确认颜色上匀了。他把吹风机一关,拿手拨了拨她头顶的头发,让外层银发自然垂落,又拿手指插进发层里往外一撩。


一绺浅蓝色的卷发从银色外层底下翻出来,搭在脸颊旁边。


心看着镜子,呼吸停了一拍。那个蓝色跟她眼皮上的金属蓝眼影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中间隔着鼻梁和脸颊,却像同一条色带被截成了两截。银色唇蜜的亮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银发和蓝发交错着搭在肩膀两侧,她抬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指尖碰到那缕浅蓝,触感是刚烫过的卷度,弹弹的,带着一点温热。


“我靠。”她盯着镜子,这回连“我的天”都省了,直接就是最直白的感叹,“这也太好看了吧。”


达令站在她身后,手搭在椅背上,从镜子里跟她对视,嘴角翘着:“老子手艺什么时候差过。”


心没理他的自夸,歪着头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伸手把发层拨开,看底下那层蓝色在银丝间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那头黑长直,每天早上起来梳半天,梳顺了拿皮筋一扎,连个花样都懒得换。那时候她还觉得挺清纯挺乖的,现在回头看,土得掉渣,简直就是个没开窍的女高中生。她那会儿怎么就能顶着那头黑毛过了二十几年呢,真是想不通。


“以前那个黑长直,”她对着镜子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真的是……土得老子都不想认。”


“你现在这口吻倒是学得挺到位。”达令笑了一声,从她身后绕出来,弯腰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盒子,“来,最后一步,把这个戴上。”


心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个银色的肚脐钉,简简单单一个小圆珠,跟她这身造型配得不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肚脐,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在身上打洞,现在看着这个小银钉,只觉得“哇靠这个戴上肯定绝了”。


“我自己来。”她从盒子里取出钉子,拿酒精棉擦了擦肚脐周围,对着镜子比了比位置,一咬牙扎了进去。刺痛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她拿纸巾按了按渗出来的那点血丝,然后对着镜子把T恤下摆撩起来看了看。银色的小珠子嵌在肚脐上,配着底下那条超短牛仔热裤的铜扣,腰线被衬得又细又长。


“完美。”她放下衣服,拍了拍手,从椅子上跳下来,厚底凉鞋在地上磕出两声脆响,“行了,我困了,睡觉。”


达令把沙发床指给她,自己往店前面走:“老子把外面收拾了,你睡你的。明早别赖床,九点开门,你得在开门前把你这堆东西收拾好。”


“知道了知道了。”心钻进毯子里,把银卷发往枕头旁边拨了拨,免得压变形。沙发床不算软,但她今天折腾了一天,脑袋一沾枕头就沉得不行。闭上眼之前她摸出手机给美里发了张自拍,是刚才在镜子前拍的,侧着脸,银发蓝发混在一起,眼影和唇蜜都亮着。


美里的回复几乎秒到:“???这谁???心???你也太辣了吧!!!”


心看着那串感叹号,嘴角翘起来,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休息室外面传来达令收拾东西的动静,玻璃瓶碰在一起的轻响,还有他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她闭上眼,头发上残留的染发剂味道和烟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她吸了吸,竟然觉得这个味道让她安心。


明天美里来了,肯定也会想弄。到时候她们俩一块儿坐在店里,对着镜子拍一堆照片,然后……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怎么样来着,达令好像说过要带她们去什么地方来着。夜店?她脑子里闪过这个词,困意太沉,没来得及细想就睡过去了。


镜前交易

第二天早上心是被卷帘门哗啦啦的响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从毯子里探出头,银蓝色的卷发睡得乱七八糟,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口水粘住了。休息室里还没开灯,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白晃晃的日光,外面传来达令拖东西和摆弄瓶瓶罐罐的动静,间或夹着一声打火机点烟的咔嗒声。


她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露脐T恤卷到了胸口下面,凉气一激,她打了个哆嗦坐起来。腰侧碰到沙发床的边沿,肚脐钉被蹭了一下,微微发疼,反倒让她脑子清醒了几分。昨晚扎的那点小伤口已经结痂了,银珠子周围有一圈浅浅的红,她低头看了看,竟然觉得挺带劲的。


外头达令喊了一声:“醒了没?九点开门,你还有四十分钟收拾你自己。”


“起了起了。”心应着,声音还有点哑。她赤脚踩到地上,找到昨晚丢在椅子旁边的厚底凉鞋趿拉上,把毯子随便叠了叠扔在沙发床上,然后推门出去。店里灯已经全亮了,镜墙擦得锃亮,地上昨晚剪下来的碎发和包装纸都清干净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味道,还有达令身上那股混着烟味的古龙水。


达令靠在收银台边上,一手端着纸杯咖啡,一手夹着根烟,看她出来就上下打量了一眼。银色的卷发经过一晚上压得有点扁,贴着头皮的地方没那么蓬松了,但发尾的浅蓝内层反而更明显,从银丝里往外翻着,配着脸上还没卸的金属蓝眼影和花掉的银色唇蜜,整个人有种刚睡醒的颓废辣妹劲儿。


“你这头得重新抓一下。”他叼着烟走过来,伸手在她头顶拨了拨,“不过比昨天刚弄完还带感,有种真碧池的味儿了。”


心本来想怼他一句,但听到“碧池”两个字从自己耳朵进去,脑子里竟然自动翻译成了夸奖。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脸,拿手指把睡扁的后脑勺抓松,又用昨晚他给的那支银色唇蜜补了补,唇蜜凉凉地抹上去,嘴唇立刻亮得反光。她抿了抿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飞了个媚眼,完全没觉得这动作有什么不对。


“行了行了别臭美了。”达令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台面上,“来,说正事。你身上这套——T恤热裤——是昨天临时给你穿的,配你现在的发型和妆勉强及格,但离全套还差得远。”


心走过去翻开册子,里面全是服装搭配的彩页,各种辣妹风的衣服、配饰、鞋子,每页旁边还有手写的编号和价格。她翻了两页,眼睛就挪不开了,那些亮片吊带、露背装、绑带高跟鞋、镶水钻的腰链,一件比一件夸张,一件比一件让她心跳加速。她以前穿白裙子戴白帽子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想穿这些东西,现在看着,只觉得每一件都在冲她招手。


“这些……你店里都有?”她问。


“有渠道,订了过两天就能到。”达令把咖啡杯放下,胳膊撑在台面上,凑过来跟她一起看,肩膀几乎贴上她的胳膊,“不过嘛——天下没有白拿的衣服。老子给你从头到脚重新搭一套,银发配亮片,蓝眼影配水钻,鞋子包包腰链全给你配齐,你以后走出去就是这条街最扎眼的那个。”


心翻着册子的手停了停,偏过头看他。达令脸上的笑有点坏,嘴角歪着,眼睛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再滑到腰,最后停在她露出来的肚脐钉上。


“代价呢?”她直接问,语气里带着昨晚学会的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让老子啪一次。”达令说得干脆,连弯都没拐,“全套搭配,从里到外,连你以后去夜店的战袍都算上。换你一次,不过分吧。”


心愣了一下。她站在镜子前,银卷发蓬松地堆在肩膀上,浅蓝内层从发丝间漏出来,金属眼影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光,嘴唇亮得跟涂了层糖浆似的。镜子里这个人跟她昨天早上出门时那个黑长直白裙子的小姑娘完全是两个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紧身短T恤,领口开得低,腰露着一截,热裤短得大腿根都快包不住。这一身才只是“临时”的,达令说的全套得是什么样?她脑子里闪过册子上的亮片吊带和水钻腰链,又想到夜店,想到美里明天来了也会看到自己这身打扮,到时候两个人一块儿站在镜墙前面——


“行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稳,“不过你说话算话,全套,一件不能少。”


达令挑了挑眉,明显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笑开了,伸手在她后腰上拍了一把:“爽快。那老子现在就先验验货。”


心还没来得及问验什么货,达令已经绕到她身后,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腰往镜墙前面推。她踉跄了一步,双手撑在镜面上,镜子里映出自己半张脸,银发垂下来遮住一边眼睛,嘴唇微微张着。达令站在她身后,一只手从她T恤下摆伸进去,顺着腰侧往上摸,另一只手落在她屁股上,隔着薄薄的热裤布料揉了一把。


“你这屁股,”他啧了一声,“昨天穿白裙子的时候老子就注意到了,又圆又翘,自己还不好意思。现在穿热裤倒是知道露了。”


心脸上一热,想扭过头去,被达令按着后脑勺按回来:“别躲,看镜子。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样,还觉得大屁股丢人吗?”


镜子里热裤被达令的手揉得歪了半边,露出更多臀肉,圆鼓鼓地撑在牛仔布边缘。心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以前那个因为屁股大不敢穿紧身裙、走路都含胸缩背的自己简直蠢透了。现在这屁股配上热裤和肚脐钉,她自己看着都想摸一把。


“不丢人了。”她说,声音有点发颤,但尾音往上挑着,带着笑。


达令笑了一声,手从她T恤里抽出来,然后毫无预兆地一巴掌扇在她屁股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店里回荡,心整个人往前一冲,胸口撞在镜面上,冰凉的镜面贴着T恤底下的皮肤,激得她叫了一声。屁股上挨打的那块地方火辣辣地烧起来,热感从皮肤往里钻,钻到小腹里变成一股酸酸软软的劲儿。


“脱。”达令说,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看着她。


心从镜面上撑起来,扭头看了他一眼。达令裤裆里已经鼓起一大包,把牛仔裤撑出明显的轮廓,他也没遮没挡,就那么站着,嘴角挂着坏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根叼在嘴里。


心把T恤下摆往上卷,从头顶脱下来扔在椅子上。镜子里映出她上半身只穿着昨天达令随手给的黑色蕾丝半杯胸罩,银发垂在肩膀和胸口之间,浅蓝的发尾搭在锁骨上,皮肤在日光灯底下白得发亮。她弯腰脱热裤的时候,屁股自然往后翘,达令叼着没点的烟,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那个弧度,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热裤褪到脚踝,她抬脚踢掉,现在身上只剩胸罩和内裤,还有肚脐上那颗银钉和脚上的厚底凉鞋。达令走过来,伸手把她内裤的边往旁边一拨,指尖直接贴上了皮肤。


“转过去,趴镜子上。”他声音低了半度,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心照做了,双手重新撑住镜面,屁股对着他。达令没急着进来,先用手指在那附近慢慢揉,揉得她腿根发软,膝盖并了并又被他用膝盖顶开。她咬着下嘴唇,从镜子里看自己,银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红得厉害,眼影被热气蒸得有点化,嘴唇被自己咬得又红又亮。


“急什么,”达令在后面慢悠悠地说,手指不紧不慢地动着,“昨晚不是挺能说的吗,这会儿怎么不吭声了。”


“你他妈……倒是快点啊。”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被镜子里那个说脏话的银发辣妹逗笑了,笑得腰都在抖。


达令也笑了,把烟往台面上一搁,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硬邦邦的东西抵上去。心感觉到滚烫的触感,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调整,他就往里顶了。她闷哼一声,额头抵在镜面上,镜子里那张脸皱了一下眉又松开,嘴里呼出的气在镜面蒙了一小片白雾。


达令的动作不算温柔,每一下都撞得她往前一冲,厚底凉鞋在瓷砖地上蹭出吱吱的轻响。她的银卷发随着节奏在肩膀和镜面之间晃来晃去,浅蓝的内层翻出来又藏回去,像一匹被抖动的绸缎。屁股被撞得泛起一层粉红,跟银发和黑色蕾丝胸罩衬在一起,她自己从镜子里看着都觉得过分色气。


“你他妈……轻点……”她嘴里这么说,腰却往后迎着,屁股翘得更高,肚脐钉在镜面上蹭来蹭去,凉丝丝的金属感跟身后的热撞在一起,说不出的舒服。


达令腾出一只手,又在她屁股上扇了一下,这回比刚才更响,心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浪,她自己听了都吓一跳。达令在后面喘着粗气笑:“嘴上说轻点,屁股倒是很诚实嘛。”


心没空回嘴,因为达令加快了节奏,她整个人被撞得在镜面上前后蹭,胸罩的肩带滑下来挂在胳膊上,她连扶的力气都没有。快感一波一波往上涌,跟昨晚尼古丁带来的那种晕乎劲儿有点像,但更实在,更烫,从尾椎一路烧到头皮。她仰起头,银发往后甩,嗓子眼里溢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音又尖又黏,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像那种片子里头的叫法,但就是停不下来。


达令从后面伸手绕过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向镜子:“看着,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


心睁开眼。镜子里一个银发蓝眼的辣妹,眼影花了,唇蜜蹭到了下巴上,胸罩歪着,屁股被撞得通红,还主动往后拱。那表情又爽又媚,嘴角翘着,眼睛半眯,完全看不出昨天早上还是个会因为屁股大而自卑的清纯姑娘。


“好看吧?”达令贴着她耳朵问,热气喷在耳廓上。


“好看……”心喘着说,声音都劈了,“我操……真他妈好看……”


达令笑出声来,把她往镜面上又按了按,动作越来越快。心被撞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指甲在镜面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痕。最后几下她被顶得脚趾都蜷起来,厚底凉鞋差点崴了脚,整个人绷紧了叫了一声长的,然后软下去,额头抵着镜子直喘气。


达令退出来的时候她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他捞了一把腰才站稳。她扶着镜子转过身,靠着镜面滑坐下去,屁股挨着冰凉的瓷砖地面,仰头看他。达令自己撸了两下,弄完了拿纸巾擦了擦手,低头看她坐在地上那副样子,银发乱糟糟地堆在肩膀上,脸上妆全花了,胸罩歪到一边,肚脐钉在日光灯底下亮晶晶的,整个人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行了,”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弯腰把烟捡起来重新叼上,打火机啪地点燃,“验货通过。下午老子就给你下单,全套,一件不少。”


心坐在地上,抬手把滑下来的胸罩肩带拽回去,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指蹭过嘴唇上的唇蜜,黏糊糊的。她看着达令叼着烟往收银台走的背影,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喂,达令。”


他回头。


“那个夜店,”心歪了歪头,银发从肩膀滑下去,“什么时候去?”


达令咬着烟屁股笑了,眼睛眯起来:“急什么。等你和美里都收拾利索了,老子带你们去见识见识。那地方可比我这儿带劲多了。”


心从地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到椅子旁边把T恤捡起来套上,又拎起热裤往腿上穿。镜子里映出她弯腰提裤子的样子,屁股上还留着刚才被扇出来的红印子,热裤提上去刚好卡在印子上面,露出底下那一小截红痕。她对着镜子扭了扭腰,觉得这个红印子比什么腰链都好看。


“那美里明天来了,”她一边系热裤的扣子一边问,“你也给她弄一套?”


达令在收银台后面翻着那本册子,头都没抬:“看她自己呗。她要是愿意,老子这儿有的是东西给她配。不过——”他翻过一页,手指在某个亮片吊带的图片上点了点,“你俩要是都弄全套了,站一块儿那才叫带劲。”


心把T恤下摆拽平,肚脐钉从衣服底下露出来,她拿手指弹了一下那个小银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


明天美里就来了。她脑子里闪过美里看到自己这身打扮时可能的表情——肯定是先瞪大眼睛,然后扑上来问东问西,最后被她拉着坐到椅子上。到时候达令给美里弄头发,她就坐在旁边抽烟,给美里递烟,看她第一口呛得眼泪直流的样子。光是想想心就觉得有意思。


卷帘门外面传来有人路过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达令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把册子合上塞回收银台底下:“行了,收拾收拾准备开门。你把你那些瓶瓶罐罐摆回架子上去,别堆在沙发上跟垃圾堆似的。”


心应了一声,往休息室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台面上顺走达令搁在那儿的烟盒和打火机。达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翘了翘。


她叼着烟走进休息室,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啪地点上,吸了一口。烟味进到肺里,她靠在门框上慢慢吐出来,看着烟雾在日光灯底下散开,心想美里明天要是问起来,她就说——这烟抽着抽着就习惯了,跟这头发一样,弄着弄着就觉得以前那个自己土得掉渣。


外面达令开始摆弄音响,店里响起了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心叼着烟对着休息室的小镜子把银发重新抓蓬松,镜子里的人冲她眨了眨涂着金属蓝眼影的眼睛,嘴唇上还留着刚才蹭花的银色唇蜜。


她拿拇指蹭了蹭下唇,把唇蜜抹匀,心想下午达令下单的时候她得盯着点,亮片吊带要那件带水钻肩带的,腰链要最粗的那条,鞋子嘛——她低头看了看脚上这双厚底凉鞋,觉得再来双绑带细高跟也不错。


烟抽到一半,手机在沙发床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美里发来一条:“明天我几点到?你昨晚那张自拍我存了,发给别人看了都说绝了。对了那个男的真能把你弄成那样?”


心叼着烟打字:“九点开门,你十点来就行。来了你就知道了,我他妈现在觉得自己以前白活了。”


发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按灭,推门出去帮达令收拾店面。镜墙前面还留着刚才她指甲刮出来的几道浅痕,她拿抹布擦的时候多蹭了两下,没蹭掉,也就随它去了。


被灌入脑中的技巧

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街道上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沥青被晒了一上午的焦味。心靠在门框上叼着烟,看达令把门口的招牌翻到“营业中”那面,又弯腰把垫子摆正,动作不紧不慢的。她发现自己的视线黏在他后颈上——那里晒得有点黑,短发茬子底下有一小截白的,估计是平时头发遮着晒不着。


“看什么呢,进来帮忙。”达令头也不回地说。


心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鞋尖碾了碾,跟进去。上午没什么客人,这条街本来就不是什么热闹地段,十点过了也就对面拉面店开了门,老板在门口抖拖把。心把休息室里那堆瓶瓶罐罐搬出来,按照达令说的摆回架子上,金属蓝眼影搁第二排,银色唇膏搁第三排,染发膏收进底下柜子里。她干着干着就哼起歌来,调子是从达令音响里放的那种节奏,歌词记不全,就跟着鼓点瞎哼哼。


达令坐在收银台后面翻那本册子,翻了一页,又翻回去,拿笔在边上写了几个字。心摆完东西凑过去看,是他列的单子,什么“亮片吊带·银”“腰链·粗款”“绑带高跟·黑”,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


“下午去拿货?”心问。


“嗯,等这批染发剂到了我出去一趟。”达令把笔一扔,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腰上,最后落在她光着的大腿根上——那条超短热裤确实短得过分,稍微一动就往上跑,裤脚都快贴到屁股下沿了。“你今天就穿这个看店?”


“咋了,不好看?”心故意侧了侧身,把胯顶出去,一只手撑在收银台边上,另一只手去摸他搁在台面上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达令笑了一声,伸手把她嘴里的烟抽走,塞回烟盒。“等会儿再抽。我问你个事儿。”


“啥?”


“你以前处过对象没?”


心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她靠在台面上,两手往后撑着,想了想说:“处过啊,高中那会儿,牵过手吧,别的没了。”


“那你知道怎么做不?”


“啥怎么做?”心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对上达令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脸腾地热了。她别过头去,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我他妈哪知道啊!我又没干过!你别笑!”


达令确实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一边笑一边从底下摸出一根烟来——跟平时给她抽的那种不一样,这根粗一些,烟丝颜色也深。他递到她嘴边:“来,先点上。老子给你补补课。”


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把烟叼住了。打火机凑过来,她吸气,火苗舔上烟丝,第一口就呛得她咳了两声——这味儿比平常的冲得多,又辣又苦,顺着嗓子眼一路烧下去,呛得她眼泪差点出来。


“这什么烟啊,劲这么大——”


“别说话,再吸。”


她又吸了一口,这回吸得深,烟直接顶进脑门子里。那一瞬间她眼前花了一下,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在她后脑勺上敲了一记,不疼,但是震。脑子里嗡嗡的,然后一种热乎乎的感觉从头顶往下流,顺着脖子、肩膀、胸口一路淌下去,流到胃里又往小腹钻。


她靠在台面上,眼睛半眯着,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人打开了盖子往里灌东西。灌进来的东西模模糊糊的,一开始是画面——她看见自己跪在地上,嘴张着,舌头顶在上颚,腮帮子往里收;又看见自己两只手往中间一挤,胸脯肉夹住一根东西上下蹭;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来,还带着声音,是那种黏糊糊的水声,还有她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哼唧声。


“操……”她小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恼,反倒软绵绵的。


“看见啥了?”达令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有点远,又有点近。


“就……那些呗。”心叼着烟,眼神有点散,“你咋弄的,这烟还能教人这个?”


“老子这烟专门给你调的。”达令伸手过来,捏住她下巴把烟从她嘴里抽走,按灭在烟灰缸里,“行了,课先上到这儿。你刚才脑子里过的那些,等会儿实操。”


心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觉得大腿根有点发软。她低头看了一眼,热裤底下的内裤边已经有点潮了——刚才脑子里那些画面太具体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嘴里有东西堵着的那种胀感,虽然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还有点烟味。


“你这烟抽了,咋还带教这个的……”她嘟囔着,声音比平时小,人也往达令那边凑了凑。


达令没回答,伸手就绕到她背后去了。他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整个巴掌扣在她右边屁股上,五指张开抓了一把,肉从指缝里挤出来,软得跟面团似的。心被他这一抓,腰以下就塌了,上半身往前倾,额头差点撞他肩膀上。


“你这屁股,”达令又捏了一把,这回捏得重,五根手指头往肉里陷,“老子看半天了,穿这裤子绷得都快炸开了。”


心被他捏得哼了一声,屁股不自觉地往后撅,追着他手走。“你别光捏啊……”


“急什么。”达令另一只手从她前面绕过去,手指头顺着热裤腰头往下探,贴着肚子摸到裤子里面去了。心整个腰都绷起来了,又酸又胀,感觉他手指头在往下走,走过那片她平时自己都不太敢碰的地方,然后指腹按在一个点上,那里早就滑溜溜的,一按就陷进去。


“操,这么湿?”达令声音里带着笑,手指头在她那道缝里来回蹭了两下,蹭得心腿都并紧了,“刚才那烟给你补课,你倒好,直接补出水来了。”


“你他妈别说了……”心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耳朵烫得不行,可屁股又忍不住往他手上送。他手指头在外头磨了两圈,突然往里头一顶,两根手指并着捅进去,心整个人一哆嗦,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黏糊糊的呻吟,自己听着都觉得害臊。


“叫得挺好听的。”达令手指头在里面弯了一下,心脚趾头都蜷起来了,厚底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她里面又热又紧,绞着他手指头一抽一抽的,达令抽出来一点,又推回去,来回弄了几下,手心蹭着外面那颗小核,心就站不住了,膝盖往下软,全靠他一只手搂着腰才没坐地上。


“你别……别光在这儿弄……”心喘着气说,声音断断续续的,“等会儿来人了……”


“来人了怕啥,你躲进去就是了。”达令嘴上这么说,手指头倒没停,反而快了一些,掌心压着那颗核碾来碾去。心觉得自己下面跟开了闸似的,湿得都能听见声了,咕叽咕叽的,她臊得把脸往他脖子里埋得更深,可腰又诚实地跟着他手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摆。


“你刚才脑子里看的那些,”达令低头凑到她耳朵边上,热乎乎的气喷在她耳廓上,“等会儿一个一个来。先口,再乳,然后——”


“我知道了知道了!”心打断他,抬手捂住他嘴,掌心碰到他下巴上的胡茬,又缩回来,“你别说了,再说我……我……”


“你咋?”


“我他妈腿软!”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喘,额头抵着他肩膀一颤一颤的。达令也笑,手指头慢慢抽出来,带出一手的水,往她热裤后头蹭了蹭。


“行了,先干活。”他拍了拍她屁股,“等中午没人了再说。”


心从他身上爬起来,站直了觉得腿还有点打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热裤前面湿了一小块,深色的牛仔布上洇出个印子,她拿手挡了一下,又觉得挡也没用,反正店里就他俩。


“我去洗个手。”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去吧。回来把那排染发膏按色号摆一下,别瞎塞。”


心往休息室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达令已经坐回收银台后面了,翘着二郎腿,裤裆那儿鼓着一个包,他也不遮,就那么敞着,手里拿笔在单子上划拉。她看着那个鼓包,脑子里又闪过刚才烟劲上来时看见的那些画面——嘴里的胀感、胸口夹着东西的触感、还有那种被人从后面顶得往前一冲一冲的节奏。她赶紧转过头,推门进了休息室。


冷水冲手的时候她对着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金属蓝眼影还亮着,银色唇蜜被刚才那一通折腾蹭得有点花,脸颊红扑扑的。她拿纸巾沾了点水把唇蜜擦掉重新涂了一层,又抓了抓银色的卷发,把被达令按乱的那撮抓回蓬松的样子。


“口交,乳交……”她对着镜子小声念叨,说完自己捂了一下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镜子里那个银发辣妹也瞪回来,金属蓝眼皮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达令头也没抬,拿笔指了指架子:“从深到浅摆,色号标签朝外。”


心走过去开始摆,摆着摆着,她听见达令在背后说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老子叫外卖。”


“随便。”她头也不回地说,手里拿着一管深棕色的染发膏,“你点啥我吃啥。”


“那行,老子点个劲大的。”


心手上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达令冲她挑了挑眉,叼着根没点的烟,嘴角翘着。她把染发膏往架子上一搁,转回去继续摆,耳朵尖又红了。


无套的初次

心把最后一管染发膏摆上架子,标签朝外,色号从深到浅排成一溜。她退后半步看了看,觉得挺齐整,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收银台那边走。达令还在单子上划拉,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见她走过来,把笔往桌上一扔。


“摆完了?”


“摆完了。”心靠在柜台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热裤前面那块洇湿的印子,已经干了一半,但牛仔布颜色深,还是能看出来。她拿手蹭了蹭,蹭不掉,索性不管了。


达令站起来,伸手把店门的卷帘拉下来一半,又按了按门锁。外头街上太阳正毒,卷帘一放,店里暗下来,就剩柜台顶上那排射灯亮着,照得架子上染发膏的管子一排排反着光。


“过来。”他靠在剪发椅旁边,冲她抬了抬下巴。


心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走到他跟前站定,仰头看他。达令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皮耷拉着,嘴角那个笑懒洋洋的。他伸手捏住她下巴,拇指在她银色唇蜜上蹭了一下。


“刚才在休息室想啥呢?”


“没想啥。”心嘴硬,眼睛往旁边飘。


“没想啥脸那么红?”他手指往下滑,捏了捏她脖子,又顺着锁骨摸到露脐T恤的领口,指头勾着边儿往外扯了扯,“老子问你,中午想不想吃劲大的。”


心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咬了咬下嘴唇,刚才在镜子前头念叨的那几个词又冒出来——口交、乳交,还有更早之前烟劲上来时脑子里那些画面。她觉得自己应该害臊,可身体里那股热劲儿比害臊更冲,从肚子底下往上顶,顶得她嗓子眼发干。


“想。”她说,声音比预想的小。


达令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一口,舌头伸进来搅了一下就退出去,带着点烟味和薄荷糖的甜。他手从她腰上滑下去,隔着热裤捏了一把她的屁股,捏得她往前一挺。


“那行。不过老子有个规矩。”他松开她,往剪发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裤裆那个鼓包又支起来了,“老子不戴套。”


心愣了一下。她脑子里那点热乎劲儿被这句话冲了一下,清明的部分冒出来,几乎是本能地开口:“那不行……得戴套。”


话还没落,达令的手就扬起来了。啪一声脆响,扇在她左脸上。力道不轻,她脑袋往右偏了一下,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又伸手往她屁股上扇了一巴掌,比脸上那下更重,热裤布料薄,巴掌落在肉上闷闷地响。


“啊——”心叫了一声,屁股往前一缩,可人没退,脚底下跟钉住了似的。


“老子让你说话了?”达令收回手,歪着头看她,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可眼神沉下来了,“闭嘴,乖乖挨啪就行了。听明白没?”


心捂着脸,左脸颊烫得厉害,屁股也烫,两处热劲儿往一块儿涌,在肚子里撞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她该生气的,该摔门走的,可那两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身子里头有什么东西跟着颤了一下,跟刚才他指奸她的时候那种颤法一模一样。她站在那儿,捂着脸,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嘴张了张,冒出来的话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搞错了。”


达令挑了下眉,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心走过去,跨坐在他腿上,膝盖抵着剪发椅两边。热裤裆部蹭着他裤裆那个鼓包,硬邦邦地顶着她。达令伸手把她T恤下摆往上推,推到胸口上面,露出肚脐钉和底下没穿内衣的胸。他低头叼住一边,牙齿轻轻磨着,手从她后腰滑下去,扒着热裤边往下扯。


“自己脱。”他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


心撑着扶手站起来,把热裤连着内裤一起蹬掉,光着下半身又坐回去。剪发椅的皮面凉,她屁股贴上去缩了一下,又被他按住了。达令解开自己裤子,那根东西弹出来,粗长一根,青筋盘着,顶端已经湿了。心低头看着,喉咙紧了一下。


他扶着自己,在她穴口蹭了两下。那儿早就湿透了,刚才那两巴掌下去,水更多了,蹭得他整根都亮晶晶的。心咬着嘴唇等他往里顶,可他不动,就拿龟头在那儿磨。


“戴套……”心又冒出半句,说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


达令这回没扇她脸,手往下一捞,啪地拍在她光着的屁股上。肉贴肉,声音比刚才隔着裤子响多了。心“嘶”了一声,屁股蛋上火辣辣地跳,可小穴里头跟着一缩,挤出一股水来。


“再说一遍?”他问。


“……不说了。”心把脸埋到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进来吧。”


达令没再磨蹭,扶着腰一挺,整根顶了进去。心“啊”地叫出来,声音又尖又软,指甲抠进他肩膀的T恤里。太满了,撑得她小腹发酸,可那种酸里头裹着痒,从穴口一路痒到最里头。他没急着动,就埋着,手抓着她两瓣屁股揉,揉得她腰自己开始扭。


“自己动。”他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枕到脑后,就那么看着她。


心撑着扶手,腰肢前后摆起来。黑亮的肤色上浮着一层薄汗,射灯一照,肩膀和胸口都亮闪闪的。她摆得慢,每次往后坐到底就停一下,让那根东西在里头碾一碾,再往前抽出来一截。达令看着她的腰,又看了看她屁股扭的幅度,忽然伸手啪地又扇了一巴掌。


这一下扇得她往前一冲,小穴猛地夹紧,里头那根跟着抖了一下。心叫了一声,可屁股没停,反而扭得更凶了。她发现每次巴掌落下来,穴里就跟着缩一下,那根东西被夹得抖一抖,顶得她更舒服。她开始自己找那个节奏,腰往后坐的时候故意慢,等着巴掌落下来。


达令看出来了,笑骂了一句:“骚货。”巴掌左右开弓,啪啪啪连着扇了好几下。心被扇得腰都软了,可屁股翘得更高,嘴里叫得一声比一声甜。热裤还挂在一边脚踝上,随着她摆腰晃来晃去。


“不行了……”她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发颤,“要到了……达令……要到了……”


达令没停手,反而抓住她腰往下按,自己往上顶。每一下都撞得她整个人往上颠,胸在T恤里晃。心仰着头,银色卷发甩到背后,金属蓝眼影被泪洇开一点,顺着眼角往下淌。她高潮来的时候整个人绷紧了,穴里一阵一阵地绞,绞得达令闷哼了一声。


“别停……”她软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嘟囔,“别停……”


“老子没停。”达令拍了拍她屁股,这回拍得轻,“你自己夹紧,别光瘫着。”


心喘着气撑起来,腰还在摆,可没力气了,幅度小了很多。达令嫌不够,两手掐着她腰自己往上顶,顶得又深又急。心被顶得话都说不成句,就剩“啊、啊”的短叫,混着“好深”“不行了”之类的碎话往外蹦。


“镜子。”达令忽然说,抬下巴指了指旁边墙上的大镜子。心顺着看过去,镜子里一个银发辣妹跨坐在男人腿上,黑亮的皮肤上全是汗,T恤推到胸口上面,屁股撅着,男人那根东西在她身下进进出出,带出一圈白沫。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觉得又色又好看。


“看着自己。”达令说,“看老子怎么干你的。”


心盯着镜子,看着自己屁股被撞得一颤一颤的,看着那根东西整根没入又整根抽出来。她觉得自己又要到了,小腹里头那股酸胀越积越满。达令忽然猛撞了几下,撞得剪发椅都往后挪了半寸,最后一下顶到最里头,顶着子宫口不动了。心感觉到里头一股一股地热起来,烫得她脚趾头都蜷了。


“射了。”达令从牙缝里挤出来。


心没应声,她也到了。第二次高潮比第一次还凶,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镜子里那张脸——金属蓝眼皮半阖着,银色唇蜜全蹭没了,嘴角翘着,又媚又满足。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银发辣妹的高潮脸,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还想再来一回。


达令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摊,顺着她大腿根往下淌。心瘫在他身上,脸贴着他脖子,闻着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爽了?”他手搭在她后背上,慢慢捋。


“嗯。”心闭着眼,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中午吃啥?”


心笑了一声,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抖:“你点啥我吃啥。”


达令也笑,拿脚勾过旁边的垃圾桶,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去,又低头看了看她大腿上淌的东西,拿手指头刮了一下,抹在她肚脐旁边。


“下午还有活儿。”他说,“染发膏摆完了,再把那排指甲油按色系排了。”


心从他身上爬起来,腿还是软的,站直了膝盖打晃。她弯腰把脚踝上挂着的热裤捡起来穿上,里头空着,走两步觉得不对劲,又回头看了达令一眼。


“看啥?”


“没看啥。”她拽了拽热裤后头,把屁股包好,“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不戴套的规矩。”


“咋?”


“以后都这样?”


达令叼上那根没点的烟,拿打火机啪地点着,吸了一口,冲她吐了个烟圈:“以后都这样。老子定的规矩,改不了。”


心看着那个烟圈散在射灯底下,觉得脸上和屁股上刚才被打的地方又开始热了。她转过身去摆指甲油,手伸到架子上,发现自己嘴角翘着压不下来。


找不到心的午后

美里从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开始看手机。


她坐在车站前的喷水池边沿,膝盖并拢,包搁在大腿上,两只手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她又按亮。聊天界面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上午九点零七分发的,写着“心,中午老地方见,我请你吃那个新开的芝士猪排”,后面跟了一个笑脸。消息旁边显示已读,时间是九点十一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喷水池的水柱每隔十五秒变一次花样,先是直直往上冲,再散成伞形往下落,水珠子溅到池边,有几滴落在她脚背上,凉丝丝的。她穿的是米白色帆布鞋,袜子也是白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朝车站出口张望。出站的人一波接一波,穿校服的、拎公文包的、推婴儿车的,就是没有那个戴白帽子穿白裙子的身影。


她又按亮手机。十一点零三分她发过一条“你出门了吗?”,十一点四十分发过一条“心?”,十二点二十分发过一条“我先去店里占位子了”。三条消息全是已读。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按下去。心从来不会这样。心是那种哪怕迟到五分钟都会提前发消息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到”的人。心是那种手机电量剩百分之二十就开始紧张、生怕漏掉谁消息的人。美里认识她三年,从来没见过她已读不回超过半小时。


喷水池的水又变了一轮,这次是斜着喷的,水雾在阳光里折出一道浅浅的彩虹。美里站起来,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她决定先去那家店看看。那家新开的芝士猪排店在车站东口出去第三個路口右转,招牌是黄底红字,门口永远排着七八个人。她快步走过去,排队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队伍里没有心。她踮着脚往店里张望,隔着玻璃窗看见靠窗的两人座空着,桌面上摆着“预约”的小牌子。那是她十一点半打电话订的位置。她跟店员说“再等等”,店员说“最多留到一点”。


一点零五分,美里从店里出来。芝士猪排没吃成,她也不觉得饿。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她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决定往心平时常走的那条路找过去。那条路沿着河堤,种了一排瘦瘦的樱树,春天开花的时候心喜欢在那底下拍照。现在是夏天,叶子绿得发黑,蝉叫得人耳朵疼。美里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家便利店,门口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她心跳漏了一拍,走近了才发现那女孩头发是直的没错,但染成了亚麻色,脸也比心瘦一圈。


“不好意思。”美里还是问了一句,“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黑长直头发、穿白裙子、戴白帽子的女孩经过?”


那女孩嚼着口香糖,摇了摇头,眼睛没离开手机。


美里继续走。过了河堤拐进商业街,人多了起来,她挨个看迎面走过来的人,眼睛忙得有点发酸。心今天穿什么来着?她努力回想。白裙子,对,那条棉布的白裙子,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蕾丝。帽子是草编的平顶帽,帽檐上系着白丝带。这么热的天,心一定会打一把遮阳伞,伞是浅蓝色的,收起来的时候会露出里面银色的伞骨。她把这些特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默念,好像念得够多次就能把心从人群里念出来。


商业街走到头是那家老书店,二楼有空调,心有时候会在里头看半小时漫画再出来。美里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沿着书架走了一圈,漫画区没人,靠窗的座位空着。她又出来。


一点四十分。美里站在书店门口的遮阳棚底下,终于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她又拨一遍,这回响了三声被按掉了。被按掉了。美里盯着屏幕,屏幕上跳出一条提示:对方已拒接。她的手指有点发僵。心从来不会拒接她的电话,就算是上课不方便接,也会挂掉之后立刻发消息说“在上课等下打给你”。可是现在聊天框里安安静静的,什么新消息都没有。


美里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她告诉自己不要瞎想。心可能只是手机丢了,或者屏幕摔坏了,或者——她想到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心可能去剪头发了,坐在美发店里不好接电话。剪头发。对,心前几天提过想换个发型,说夏天太热了长头发洗起来麻烦。如果是坐在美发店里,围布一围,手机放在包里,确实可能不方便看。可是为什么一直显示已读呢?


她睁开眼,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柏油路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热气。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凉了一下,她才想起自己从早上那杯豆浆之后什么都没吃。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把水瓶贴在脸颊上,眼睛还在街上扫。


两点十分。她走回了车站前的喷水池。这回她没坐下,就站在池子边,手搭在池沿上,水珠溅上来打湿了她的指节。她低头看着水面底下铺的蓝色瓷砖,又抬头看车站出口。她开始在心里一条一条地算:心会不会是睡过头了?不会,已读说明她看过消息。心会不会是跟别人出去了?她不会不跟我说。心会不会是手机被偷了?那已读怎么解释。她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她知道心不是那种不打招呼就消失联络不上的孩子。心出门哪怕只去十分钟便利店都会跟人说一声。心太懂事了,懂事到有时候美里觉得她把自己的事看得太轻,把别人的事看得太重。


所以如果心没回消息,一定是出了什么事。美里想到这儿,喉咙紧了一下。她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这回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旁边有个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表示没事。


两点四十分。美里决定再往心家的方向走一趟。心住在车站北边那栋旧公寓里,从车站走过去要十五分钟,经过一个邮局、一家花店和一家关了门的录像带出租店。她走得不快不慢,每经过一个路口就停下来左右看看。花店门口摆着几桶向日葵,老板娘正往桶里加水。美里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支向日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就是觉得手里该拿点什么。


三点整,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只震了一下。美里几乎是把手伸进包里把手机掏出来的,动作急得差点把包带扯断。屏幕上是心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话筒图标。她点开。


消息很短,只有两行字。


“美里,今天对不起。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现在能来我家吗?”


美里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三遍。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标点,连平时心最爱用的波浪号都没有。这不像心平时的写法。心平时发消息恨不得一句话拆成五条发,每条后面都要跟一个颜文字。可是这确实是心的号码发来的。她立刻回了一句“我马上到”,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短了,补了一句“你没事吧?”。


这条补发出去的消息没有显示已读。


美里把向日葵往包里一塞,转身就往北边走。她走得很快,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经过邮局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推自行车的老头,她侧身让过去,说了声对不起,脚步没停。经过那家关了门的录像带出租店时她往里瞥了一眼,黑漆漆的橱窗里堆着落灰的纸箱。她心想心到底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心很少用“重要的话”这种说法。心一般会说“有个事想跟你说”或者“你猜怎么着”。重要的话,这三个字太正式了,正式得让美里心里发慌。


她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是三點十二分。这栋楼有六层,外墙的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水泥。心住在四楼,窗户朝南,阳台上晾着衣服。美里抬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其中有一件白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鼓起来又瘪下去。她认不出是不是心早上穿的那条裙子。楼梯间的铁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上去,楼梯里有股潮味,混着谁家中午炒菜的油烟气。她一步两级地往上跨,到三楼半的时候听见四楼传来开门的声音。


心站在门口。


美里在楼梯拐角处停住了脚。心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衣服,白的,但样式不对劲。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截胸口,布料薄薄地贴在身上,下摆短得刚刚盖住腰。心平时在家都穿宽松的T恤和棉短裤,从来不会穿成这样就开门。而且心的头发——美里往上走了两步,眯起眼睛——头发还是黑的,但好像短了一点?不,是扎起来了,扎得松松散散的,有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心脸上好像化了点什么,眼睛那一圈有点发蓝,嘴唇亮亮的,跟平时不太一样。


“美里。”心叫了她一声,声音有点哑,跟平时清亮亮的嗓子不一样。


“你吓死我了。”美里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站到心面前,“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找了你一中午,芝士猪排也没吃上。”


心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道歉然后拉着她手晃来晃去。心只是侧过身让她进门,说:“进来再说。”


美里走进玄关,弯腰解鞋带的时候注意到鞋架上多了一双男式的运动鞋,黑色的,鞋底还沾着泥。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心。心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抱着胳膊,光着脚,脚趾甲上涂着银色的指甲油。美里确定心以前从不涂指甲油。她直起身,把解了一半的鞋带又踩回去。


“心,这鞋是谁的?”


“达令的。”心说,声音轻飘飘的,眼睛没看她。


美里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重了,咚、咚、咚地撞着胸口。她往走廊里头看了一眼,客厅的门关着。她转回头看着心,心也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好像微微往上翘着,像是憋着什么话。


“你说有重要的话要跟我说。”美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什么话?”


心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手垂在身侧,指尖碰了碰自己那件短得不像话的白色上衣的下摆,往下拽了拽,没拽动。她抬起眼睛,那双眼睛美里看了三年,一直是清清澈澈的,现在却好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亮得不太正常。眼尾那一圈蓝色在走廊的日光灯底下泛着细细的闪。


“美里,”心说,“我可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公寓里的活春宫

美里站在玄关,鞋带还踩在脚底下,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她盯着心那张涂了银色唇膏的嘴,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在脑子里弹来弹去,怎么也消化不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什么意思?心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可那亮法不对劲,像便利店冰柜里那种过亮的灯管,照得东西都发白。


“你说什么?”美里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什么不太一样?”


心没回答,只是偏了偏头,朝走廊深处那扇关着的客厅门努了努嘴。这个动作让美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太熟悉心了,心平时做这个表情的时候是在说“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或者“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现在配上那件短得露出腰的上衣和涂了银色指甲油的脚趾,这个俏皮的小动作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古怪。


“心,你家里是不是有人?”美里压低声音,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拉心的手腕。心往后缩了一下,没让她碰到,光脚在地板上蹭出轻轻的一声。美里更急了,“你跟我说清楚,那个达令是谁?他的鞋怎么在你这儿?你中午到底——”


“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心打断她,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可尾音带着一丝美里从没听过的懒洋洋的调子,像猫伸懒腰时那种满不在乎的劲儿。


美里咬了咬嘴唇,绕过心,朝客厅走去。她听见心在身后跟着,脚趾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客厅门没锁,她拧了一下把手就推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美里先是被一股味道撞了一下鼻子。烟味,很浓的烟味,混着一种甜腻腻的、说不上来的香味,像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和体味搅在一起。然后她的眼睛才跟上鼻子,看见了客厅里的东西。


茶几被推到了一边,地毯上散着几件衣服,她认出来其中一件是心今天出门时穿的白色连衣裙,揉成一团扔在沙发脚边,旁边还搭着一条黑色的男式牛仔裤。再往地毯中间看,两个人,赤条条地缠在一起。


美里的脑子空白了半秒,然后所有画面同时涌进来。那个男人跪在地毯上,膝盖底下垫着个靠垫,上半身光着,肩膀上有几道指甲抓出来的红印子。他脸朝着门口,头发染成浅金色,发根露出一截黑,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嘴里叼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一截,颤巍巍地挂着。他看见美里推门进来,不但没慌,反而咧开嘴笑了一下,烟从嘴角歪到一边,露出两排白牙。


他身前跪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美里只能看见她的背和腰。皮肤是深色的,黑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灯光打上去能看见细细的高光顺着脊梁沟往下滑。头发是银色的,卷的,蓬蓬松松地堆在脑袋上,发尾扫在肩胛骨上,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这女人正趴在男人胯间,脑袋一起一伏,嘴里含着什么,美里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男人一只手按在银发女人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夹着烟,正往嘴里送。


肉体撞击的声音这时才传进美里耳朵里,啪、啪、啪,不紧不慢的,混着黏糊糊的水声。银发女人的腰塌得很低,屁股撅得高高的,两条腿分得很开,男人另一只手正搭在她右边臀瓣上,手指陷进肉里,每撞一下就收紧一下。


美里觉得自己整个人被钉在了门槛上。她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她想转头去看心,脖子却僵着转不过去。她只能盯着那两个赤条条的人,盯着那个男人叼烟的嘴和银发女人耸动的背。


“达令,有人来了。”银发女人忽然抬起头,侧过脸朝门口瞥了一眼。她嘴里还挂着银丝,从嘴角连到男人的东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线。她的脸转过来的时候美里看清了,黑皮肤,颧骨上扫着粉色的腮红,眼影是亮蓝色的,嘴唇涂着金色,亮闪闪的,像糊了一层糖浆。这张脸美里不认识,可那五官的轮廓,那个鼻尖微微上翘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的形状——


“你——”美里终于挤出声音来,嗓子眼火辣辣的,“你是谁?你们在我朋友家干什么?”


银发女人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她站直了美里才看见她全身,腰细,胸大,肚脐上钉着一颗银色的小珠子,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她转过身正对着美里,两腿微微分开站着,一点也不遮,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把黑亮的身体亮在美里面前。金色的嘴唇弯起来,露出一个美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可放在这张黑皮银发的脸上,那笑容变得又辣又野,像换了个人。


“老娘就是心啊。”她说,声音还是心的声音,却拖长了尾音,带着一股腻乎乎的撒娇劲儿,“美里,你什么表情啊,跟见了鬼似的。”


美里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又看了一遍这张脸,黑皮肤,银卷发,蓝眼影,金嘴唇,怎么看怎么陌生,可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还有笑起来右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酒窝里也涂了点亮粉,一闪一闪的。美里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硌得生疼。


“不可能。”美里说,“你别开这种玩笑。心呢?心在哪儿?”


“都说了老娘就是心。”银发女人——心——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娇又黏,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她伸手把垂到胸前的银卷发拨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排小耳钉,美里数了数,三颗,以前心一个耳洞都没有。“美里,你好好看看我,除了皮肤和头发,哪儿变了?脸还是这张脸嘛。”


美里拼命摇头。她看见心说话的时候肚子上的肌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肚脐钉跟着一晃一晃。心以前连露脐装都不肯穿,说肚子上的肉不够紧,现在就这么光溜溜地站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两腿间还亮晶晶地挂着水痕。


“你疯了。”美里听见自己说,“心,你是不是被下药了?是不是这个人——”她转头去看那个男人,他还跪在地毯上,烟快烧到滤嘴了,正歪着头看她们俩,一脸看戏的表情。


“下药?”心笑了一声,笑得又短又脆,像咬碎一颗糖,“美里,你想太多了。老娘就是觉得以前那样太没意思了,穿得严严实实的,头发黑长直,连口红都不涂,多无聊啊。”她一边说一边走回男人身边,弯腰捡起茶几上的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凑到男人面前。男人把手里快烧完的烟递过去,心就着烟头点了火,深深吸了一口,仰起脖子把烟吐向天花板,喉咙里滚出一声舒服的哼。


美里看着心抽烟的样子,手指夹烟的姿势很熟练,烟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跟她记忆里那个闻到烟味就皱眉的心完全对不上。心以前最讨厌烟味了,美里记得清清楚楚,高二那年她们一起去看电影,后排有人抽烟,心还专门回头瞪了人家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美里问,声音有点发抖。


“今天。”心耸了耸肩,烟灰掉在地毯上,她也不管,“达令给我的,劲大,抽完脑子特别清楚。”她叼着烟又跪了下去,手搭上男人的大腿,脸凑到他胯间,伸出舌头从下往上舔了一下,慢悠悠的,像在舔一根冰棍。


男人嘶了一声,手又按上心的后脑勺,把她的脑袋往下压了压。“你朋友好像不太能接受啊。”他说话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烟嗓有点沙,“要不要让她也试试?抽根烟,放松放松。”


“你别碰她。”美里脱口而出,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能干什么?把心拉开?可心自己愿意跪在那儿,舌头还伸着,银卷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金色的嘴唇裹着那根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美里看着心喉咙吞咽的动作,胃里一阵翻涌。


“美里,”心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抬起眼睛来看她,蓝眼影在灯下闪得厉害,“你要不要坐下来?站着多累啊。茶几上有啤酒,达令买的,冰的。”


美里没动。她看着心又低下头去,这回动作更快了,脑袋前后晃着,银卷发跟着甩来甩去,男人的手从后脑勺滑到她的脖子后面,按着往下压。心从鼻子里发出闷闷的哼声,屁股不自觉地扭了扭,黑亮的皮肤上沁出一层薄汗,腰窝里亮晶晶的。


男人忽然吸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空易拉罐里,两只手扶住心的脑袋,屁股往上顶了几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心被顶得往后一仰,又被他按回去,鼻子埋进他小腹的毛发里,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美里看见心后背的肌肉绷紧了,肩胛骨往中间挤,手指抓着男人的大腿,指甲掐出白印子。


“行了行了,先停一下。”男人拍了拍心的脸颊,心才慢慢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缕银丝,嘴唇上金色的唇膏花了一半,露出底下本来的唇色。她用手背抹了抹嘴,又舔了舔嘴角,抬头冲美里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美里,你脸好红啊。”心说,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印着地毯的纹路,红红的一片。她走到美里面前,凑近了看,美里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烟味和某种甜腻香水的味道,还有更底层的,汗味和那种事之后特有的腥气。“你是不是也想试试?达令很厉害的,比他看起来厉害多了。”


“心!”美里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在客厅里撞了一下,震得她自己耳朵疼,“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跟我说清楚,是不是这个人逼你的?还是——”她声音忽然低下去,一个念头冒出来,让她后背发凉,“还是因为那个尼古丁?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烟?”


心歪了歪头,银卷发从肩膀滑到胸前,她伸手把它们拢到背后,露出整个脖子和胸口。锁骨窝里积着一小汪汗,亮亮的。“尼古丁是好东西啊。”心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抽了之后脑子特别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美里,我以前太傻了,老觉得自己屁股太大不好看,现在——”她转过身,背对着美里,两手撑在膝盖上,把屁股往后撅了撅。黑亮的皮肤,又圆又翘的臀瓣,中间那道沟里还湿着,“现在老娘觉得这样挺好的,达令也说好。”


男人从地毯上站起来,个子挺高,肩膀宽,胸口有一片浅浅的胸毛,下面那根东西还硬着,亮晶晶地沾着口水。他走到心身后,两手扶住心的腰,冲美里挑了挑眉。“你朋友挺关心你的啊。”他对心说,声音不紧不慢的,“要不要让她留下来看看?反正你俩关系这么好,有什么好瞒的。”


心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来看美里,嘴角翘着。“美里,你要是不走的话,就在沙发上坐会儿呗。达令还没射呢,刚才被你打断了。”


美里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不会坐的。”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心,你跟我走。现在。穿上衣服,跟我出去。”


“出去干嘛?”心问,语气里真真切切地带着疑惑,好像美里提了个特别奇怪的建议。


“去吃饭!你中午没吃,我找了你一中午——”美里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心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去,银卷发从背后滑到前面,晃来晃去。


“美里,你太可爱了。”心直起腰来,擦了擦眼角,蓝眼影被蹭花了一点,“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吃饭。行吧,等我一会儿,达令快了。”她转过身去,两手撑在茶几边缘,把屁股往后送了送,回头冲男人抬了抬下巴,“来吧达令,从后面,美里看着呢,你卖力点。”


男人笑了一声,扶着心的腰就顶了进去。心仰起脖子啊了一声,声音又长又软,在客厅里荡了一圈。美里看见心后背的肌肉猛地收紧,肩胛骨突出来,腰塌下去,屁股翘得更高了。男人一进来就开始动,每一下都撞得很实,啪啪的声音比刚才还响,混着心黏糊糊的叫声。


“美里——”心扭过头来看她,脸上全是汗,蓝眼影顺着眼角往下晕开一点,像哭过似的,可嘴角分明翘着,“你、你站那儿看什么呢……要不把鞋脱了……进来坐……”


美里没动。她看着心被顶得往前一冲一冲,胸前的肉晃得厉害,肚脐钉跟着甩来甩去。心一边被撞一边还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盒,摸出一根来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和叫声一起从嘴里溢出来。


“美里,”心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的,“你、你要是想……想通了……就……就过来……达令教你怎么……怎么弄……”


美里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门槛,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东西,是心的备用钥匙,出门前心塞给她的,说“你拿着,万一我忘了带”。她攥紧了那把钥匙,金属齿硌着掌心生疼。


“心,”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可嗓子眼还是紧的,“你明天要是还这样,我就告诉你妈。”


心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烟灰抖了一地。“你告啊,”她一边笑一边喘,“我妈早不管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男人在后面顶得更重了,心被撞得往前一趴,手肘撑在茶几上,烟差点掉了,她赶紧用两根手指夹住,又吸了一口,冲美里吐了个烟圈。“美里,你要么进来把门关上,要么出去把门带上,站那儿吹风多冷啊。”


美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她穿过走廊,经过玄关的时候看见自己踩了一半的鞋带还散着,她弯腰系好,拉开防盗门,走出去,把门带上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心在里面叫了一声,声音拔得又高又尖,然后是一连串含含糊糊的脏话,混着男人的低喘和笑。


美里站在楼道里,背靠着门板,手还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备用钥匙,想了想,没扔,揣进了兜里。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跟她身后那扇门里传出来的动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荒唐。


她掏出手机,翻到心的号码,打了一行字:“明天中午老地方,你不来我就去你家砸门。”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没有已读,没有正在输入。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开始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又打了一行字:“你那个达令,他有烟吗?明天带一根给我。”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灭了,她跺了一脚,灯又亮起来,照着她红透了的一张脸。


尼古丁递到唇边

美里在楼下站了整整三分钟,直到那扇窗户里传出的叫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和男人含混的调笑。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屏幕还亮着,那句“明天带一根给我”像烧红的铁一样烫着她的掌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那句话,打出去的时候手指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已经撤不回了。她咬着下唇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街口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行。”


她掉头往回跑,两步并作一步冲上楼梯,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灭下去,她连喘气都顾不上。跑到心家门口的时候她没再犹豫,抬起脚对着防盗门踹了一下,铁门咣当震了一声,里面那点黏糊糊的动静顿住了。


“开门。”


没人应。她又踹了一脚,这回用了全力,整条走廊都嗡嗡响。


“我说开门!心你听见没有!”


门锁咔嗒转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达令那张脸从里面露出来,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火大的坏笑,嘴里叼着半截烟,烟灰蓄了老长,一说话就簌簌往下掉。


“哟,又回来了?想通了?”


美里没跟他废话,肩膀一顶就把门撞开了。达令往后退了半步,她一眼就看见心趴在床上,银色的卷发乱糟糟地铺了半个枕头,黑亮的脊背上全是汗,腰塌下去屁股翘着,那条超短牛仔热裤还挂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光着,脚踝上缠着脱下来的内裤。达令那根东西还插在她身体里,心扭过头来看美里,眼皮半耷拉着,金属蓝的眼影晕开了一点,嘴角翘着,像偷了腥的猫。


“美里你咋又回来——”心话没说完,美里已经冲上去了。


她攥紧拳头朝达令脸上抡过去,胳膊还没伸直呢,达令的手跟铁钳似的扣住她手腕,一拧一转,美里整个人被他按着胳膊压倒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心被震得往前一耸,闷哼了一声。美里的脸埋在被子里,闻到一股混着烟味、汗味和某种甜腻腻的香水味的气息,她挣扎着想翻身,达令已经用膝盖顶住她后腰,一只手把她两只手腕并在一起压在头顶。


“劲儿还挺大。”达令嗤笑了一声,烟叼回嘴里,空出来的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啪地弹开盖子,抽了一根出来,把过滤嘴那头直接怼到美里嘴唇上。“张嘴。”


美里紧闭着嘴,牙关咬得死紧,眼睛瞪着达令,恨不得用眼神把他脸皮剜下来。达令也不急,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烟味喷在她耳廓上,热烘烘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不是发短信要烟吗?老子给你点上,你倒不领情了?”


美里愣了一下,脸腾地烧起来。她没想到心会把那条短信念出来,更没想到达令会拿这个堵她的嘴。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达令的手指捏住她下巴一掰,她嘴张开的瞬间烟已经塞进来了,紧接着火机咔嗒一声,火苗凑上烟头,达令吸了一口气,烟头亮起来,他把烟往美里嘴里推了推。


“吸。”


美里呛了一口。烟雾冲进喉咙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肺泡火辣辣地疼,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烟从鼻孔和嘴角一起往外冒。达令没松手,还在她耳边说:“别吐,含住,慢慢吸。”她本能地想照做,肺里那股灼烧感慢慢变成一种奇怪的暖意,顺着气管往下淌,淌到胸口的时候散了,变成一片温温热热的酥麻。她吸了第二口,这回没那么呛了,烟从嘴里进去,在舌头下面转了一圈,从鼻腔出来,带着点苦味,可苦味后面跟着的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对,就这样。”达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满意。“再吸。”


美里趴在那儿,手腕还被按着,烟叼在嘴里,她看见心就躺在旁边,侧着脸看她,银色的发丝黏在嘴角,金属蓝的眼影底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心冲她笑了一下,嘴角歪歪的,然后故意把腰往后一送,达令那根东西在她身体里滑出一截又撞回去,心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浪,眼睛却一直盯着美里。


“美里,”心一边喘一边说,烟嗓哑哑的,“你吸个烟咋跟喝药似的……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嘛,踹门踹那么响。”


美里想骂回去,一张嘴烟就往外跑,她赶紧吸了一口,烟进了肺里,那股酥麻又来了,这回比刚才重,从胸口往下沉,沉到小腹的时候变成一阵一阵的发热,胯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她下意识夹了一下腿,膝盖蹭着床单,布料摩擦过去的时候她差点哼出声来。不对。她脑子还清醒着,知道这不对劲,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腰自己在往下塌,屁股在往起抬,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大腿根那儿的肉在发烫。


达令的手松开了她的手腕,顺着她后背往下摸,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美里想爬起来,胳膊撑了一下又软了,烟灰掉在床单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点慢慢暗下去,变成灰。达令把她嘴里的烟抽走,自己吸了一口,然后掰过她的下巴,嘴对嘴把烟渡进来,美里被呛得眼圈发红,可那口烟进了喉咙之后她整个人都软了,后腰一阵阵发酸,小腹里有什么东西在绞。


“你看,”达令退开一点,烟从嘴角溢出来,“这不挺会吸的嘛。”


心在旁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达令那根东西还插在她里面,她一笑就夹得紧,达令倒吸了一口气,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夹什么夹,老子让你笑了?”心哎哟一声,屁股上浮起一个红印子,她扭过头冲美里眨眼睛:“美里你看,达令打人可疼了,但打完了可舒服——你试试?”


美里咬着嘴唇不吭声,可她的身体在出卖她,膝盖不自觉地磨着床单,屁股撅得比刚才还高,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像在求人。达令看见了,笑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空出来的手按在美里后腰上,顺着牛仔裤的腰头往下摸,摸到臀缝的位置停住了,隔着布料按了按。


“湿了吧?”


美里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却抖得不像话。心在旁边拍了一下床单:“达令你别光摸她呀,你干我,让她看。”达令从善如流,掐着心的腰就开始动,这回比刚才还猛,胯骨撞在屁股上啪啪响,心被顶得整个人往前蹿,手抓着枕头角,嘴里乱七八糟地叫,一会儿喊达令一会儿骂美里,骂着骂着又笑起来,说美里你脸好红啊你下面是不是湿透了。


美里闭着眼睛不想看,可耳朵关不上,那肉碰肉的响声就在她旁边,混着心黏糊糊的叫声和达令低沉的喘气,还有满屋子散不开的烟味。她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带着尼古丁,肺里热烘烘的,脑袋开始发晕,晕得还挺舒服。她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达令的手掐着心的腰,指头陷进黑亮的皮肉里,心仰着脖子,银色的头发甩来甩去,奶糖色的发根都露出来了,脸上那层金粉色的妆被汗冲得乱七八糟,可就是好看,好看得让美里挪不开眼。


心在高潮的时候叫得特别响,整个人绷紧了又松开,像一根拉过头了的皮筋,然后软塌塌地趴在床上,达令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水,顺着心的大腿内侧往下淌。心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喘气,肚子一起一伏的,她偏过头看美里,眼神黏糊糊的,嘴角还挂着笑。


“美里,”心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就冲她勾了勾指头,“你过来。”


美里没动。


心也不催,就那么躺着,银头发散在枕头上,黑亮的皮肤上全是汗和红印子,她慢悠悠地说:“你刚才不是要烟吗?达令那儿还有大半盒呢。”她说着又笑起来,笑得露出牙齿,舌头在嘴角舔了一下,“你闻闻你自己,满嘴烟味,还装什么好学生。”


达令从床头柜上把烟盒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往美里那边一推,烟盒在床单上滑了一段,正好停在美里手边。他拔出自己嘴里那根抽了一半的烟,往美里唇边递了递,烟头红亮亮的,烟灰颤巍巍地挂着。


“拿着,”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自己点上,别让老子伺候。”


美里的手抖得厉害,她看着那半根烟,又看了看心。心冲她挑了挑眉,那表情跟她以前认识的心的确是一个人,可又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心连跟陌生男生说话都会脸红,现在她光着身子躺在床上,腿间还湿着,却笑得又坏又得意。美里伸手接了烟。


她把烟叼在嘴里,学着达令刚才的样子吸了一口。这回没呛,烟顺顺当当地进了肺,暖意散开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叹了口气,那声音又轻又软,跟平时说话完全两样。达令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转头把心翻过去从后面又插了进去,心啊地叫了一声,回头瞪他:“你等会儿——美里还没——”


“她抽她的,”达令说,“你叫你的。”


心还想说什么,达令一顶,她话就碎了,变成一串含含糊糊的呻吟。美里跪坐在旁边,烟叼在嘴里,看着心被撞得一下一下往前耸,银色的头发甩起来又落下去,达令的手扣着她的腰,胯骨撞上去的声音又脆又响,每撞一下心就叫一声,叫得越来越软,越来越黏。美里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孔出来,她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了衣服里,指尖碰到小腹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可没把手拿出来。


心又高潮了一次,这次叫得又长又颤,达令没停,还在顶,心就开始求饶,说达令不行了受不了了,达令才不管,又撞了十几下才拔出来,射在心屁股上,白浊的液体顺着股沟往下流。心整个人趴在床上,只有喘气的份儿了,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达令喘匀了气,转过头看美里,烟叼在嘴角,坏笑又回来了。“你呢?”他问,“光看着?”


美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床单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怎么的。


“你把烟给我点上,”她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就抽根烟,别的你别想。”


达令笑出了声,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出来,点上,递给她。“行啊,”他说,“你就抽着,老子又没逼你。”


美里接过来,跟手里那根快烧完的烟屁股对接了一下,新烟点着了,她深深吸了一口。心趴在床上侧着脸看她,嘴角还挂着笑,眼睛亮亮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美里看出来她说的是“你完了”。美里没理她,又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和鼻子里一起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完了。


自慰与堕落

美里把那根对接点着的烟叼在嘴里,吸到第三口的时候,舌尖尝到的不再是呛人的焦苦,而是一股发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像有人拿温热的毛巾从里面敷住了她的脑子。她眨了眨眼,发现视线有点发软,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心趴在床上侧着脸看她,嘴角勾着,眼睛半眯,像只被喂饱了还赖着不走的猫。达令从心身体里退出来之后就没急着再动,靠在床头拿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玩,金属盖子开开合合,叮叮叮的脆响混在美里抽烟的细碎嘶声里。心屁股上的白浊正顺着股沟往下淌,滴到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自己倒像完全不在意,伸手从床头柜上够着那盒烟,抽了一根出来,也不点,就叼在嘴唇上晃来晃去。


“美里,”心含含糊糊地叫她,烟在嘴唇上跳了一下,“你脸好红。”


美里没答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夹烟的手指,指节泛着粉,指甲盖底下透出薄薄的血色,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换了个坐姿,膝盖在床单上蹭了一下,才发觉大腿内侧早就湿了,内裤的裆布黏在皮肤上,凉丝丝地贴着,稍微一动就牵出一片黏腻的水声。她下意识并了并腿,可这一并反倒把布料更紧地压进那道缝里,压得她小腹一抽,喉咙里差点漏出声音来。


达令把打火机往床头柜上一扔,咔嗒一声。“抽完那根再点一根,”他说,眼睛没看她,手倒是伸过去在心屁股上拍了一下,心哼了一声,扭了扭腰。“这一盒抽完,老子就当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美里说,嗓子比刚才更哑,尾音有点飘。


“变成跟她一样的辣妹啊。”达令终于转头看她,嘴角那点坏笑不大不小,像早就吃准了她不会拒绝。“黑皮,银发,肚脐上打个钉,穿得骚一点,站街上一眼就知道是老子调教出来的。”


美里本该骂回去的。她脑子里确实闪过一句“你做梦”,可那句话还没走到嘴边,就被肺里那口烟堵了回去。她发现自己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猛地亮了一下,烧掉一小截灰白的纸,烟灰落在她膝盖上,她也没去掸。尼古丁一波一波地往脑子里冲,冲得她太阳穴突突跳,跳得又舒服又难受,像有人拿指腹按着她的脑仁一下一下地揉。


心把嘴唇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笑得肩膀直抖。“美里,你刚才还说‘别的你别想’,”她学着美里刚才的腔调,学得又软又黏,学完自己先笑趴了,脸埋进枕头里,银色的头发散了一枕头,“你现在眼睛都直了。”


美里想反驳,可一张嘴就是一口烟吐出来,话没说出来,倒把自己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咳完觉得嗓子眼更干了,又叼着烟吸了一口。这一口吸得比之前都深,烟从鼻孔里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软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达令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一口,然后递到美里嘴边。“换一根,那根快烧到手了。”美里低头一看,果然,烟屁股已经短得夹不住了,滤嘴烫着指缝。她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那个空易拉罐里,接过达令递来的新烟,含住滤嘴的时候嘴唇碰到他手指,她没躲。


“一盒有多少根。”她问,声音闷在烟里。


“二十。”达令说。


“二十根抽完你就觉得我该变成那样。”


“抽完你自己就想变了。”达令把心从床上捞起来,让她跪趴在床上,屁股对着美里的方向,从后面又顶了进去。心啊了一声,手肘一软差点趴下去,达令捞着她的腰把她稳住,一边动一边侧过头跟美里说话,气息都不带乱的:“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下面湿得难受。”


美里没吭声,可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不吭声就是有。”达令笑了一声,胯往前一送,心跟着叫了一声,叫得又长又腻,尾音打着颤往上扬。“你盯着她屁股看半天了,老子都看见了。”


美里狠狠吸了一口烟,吸得太急,烟灰爆开一小片落在她手背上,她甩了甩手,那点烫意反而让她清醒了一瞬。她确实在看——心被顶得往前一耸一耸的腰,心绷紧又松开的肩胛骨,心垂在胸前晃来晃去的胸,还有达令那根东西在心的身体里进进出出的样子,每一下抽出来都带出一点亮晶晶的水,在灯底下反着光。美里看着看着,发现自己牙齿咬住了烟滤嘴,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你倒是嘴硬。”达令说,也不催她,就一下一下地撞着心,撞得床垫吱呀吱呀响,撞得心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早就掉在枕头上了,心也顾不上捡,手指头揪着床单,指节发白。美里看着心被干得叫都叫不连贯的样子,忽然觉得嘴里这根烟不够了,她把烟从嘴里拔出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盒烟,抽了三根出来,又抽了两根,五根并在一起凑到嘴边,拿达令扔在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点。


打火机啪地打着了,火苗舔上五个烟头,美里狠狠吸了一口,五根烟同时烧红,烟雾一下子浓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她把这五根烟一起含在嘴里,深吸,再深吸,肺里塞满了烟,尼古丁浓得像有人往她血管里直接灌了什么东西,她脑子嗡地一声,眼前的画面晃了一下,达令和心交合的地方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处细节都放大——达令小腹绷紧的线条,心屁股上被撞出来的肉浪,两个人连接的地方泛着水光,湿得一塌糊涂。


美里把五根烟从嘴里拔出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烟灰落了满膝盖。她低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腿,内裤裆部已经湿透了,薄薄的布料贴在肉上,连形状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把手伸了下去。


指尖隔着内裤按上去的那一下,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腰不自觉地往前挺了一下,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哼。她赶紧咬住嘴唇,可咬也咬不住,手指头自己动起来了,隔着湿透的布料揉了两下,觉得不够,手从内裤边沿探进去,碰到的地方又滑又热,她手指头一滑就陷进去了。


“操。”达令在旁边看着,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你他妈自己摸上了。”


美里顾不上他说什么了。她闭着眼,手指头在下面动,脑子里全是刚才看见的画面——心被顶得往前一耸一耸,达令的手扣着心的腰,两个人撞在一起的声音又脆又黏。她手指头动得越来越快,嘴里还叼着那几根烧了一半的烟,烟灰掉在她手背上、大腿上,她也不管,尼古丁和快感搅在一起往脑子里灌,灌得她什么也想不了,只剩下手指底下那点要命的舒服。


心又高潮了,这次叫得特别响,嗓子都劈了,达令又顶了十几下才停下来,拔出来的时候心整个人往床上一趴,腿还在抖。达令喘着气转过头看美里,美里正蜷着腿侧躺在床上,一只手夹着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烟,一只手在下面动,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张着,烟从嘴里慢慢飘出来。


“抽完这一盒,”达令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老子亲自给你弄头发。银的,跟心一样。再给你打个肚脐钉。”


美里听见了,可她手指头正忙着,脑子又被烟和快感糊得乱七八糟,那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飘进她耳朵里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暖意。她又点了几根烟,这次是六根一起,叼在嘴里吸到肺里再吐出来,烟浓得她看不清达令的脸了,只看见心趴在床上冲她笑,嘴一张一合,她读了好几遍才读出来心在说“你完了”。


可美里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完了。她手指头动得更快了,腰跟着手指头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挺,嘴里那六根烟烧得飞快,烟头通红,烟灰扑簌簌往下掉。她想起自己出门前还在担心心是不是出了事,想起自己推开这扇门之前满脑子都是“心你千万别出事”,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嘴里叼着六根烟,手指头插在自己身体里,看着心被一个认识不到半小时的男人干得叫都叫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应该觉得不对,可那点“不对”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尼古丁冲散了。


她高潮来得又急又猛,腰猛地弓起来,嘴里那几根烟全掉在枕头上,她顾不上捡,手指头死死按着下面,整个人抖了好几下,抖完了才软下来,瘫在床单上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烟还在枕头上烧着,烧出一小片焦黄的印子,焦味混着烟味往鼻子里钻。


达令把心从床上拉起来,心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他一边摸着心的头发一边看美里。“缓过来了?”他问。


美里躺在那儿,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还残留着烟味,下面湿得一塌糊涂,手指头上全是自己的水。她没说话,可也没把手指头拿出来。


达令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弯下腰把烟递到美里嘴边。美里看着那根烟,又看了看达令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张开嘴含住了滤嘴。达令笑了一声,直起身,把心往怀里搂了搂。


“明天下午来店里,”他说,“老子给你弄头发。”


美里把那根烟吸进肺里,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说:“……几点。”


心在旁边咯咯笑起来,笑得直往达令怀里钻。


宿醉般的清晨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一把烧红的刀,直直地切在心的眼皮上。


她皱起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翻了个身想把光躲开,结果脑袋刚一动,整个颅腔就像被人灌了铅又晃了晃,钝痛从太阳穴一路碾到后脑勺。她趴在枕头上,脸埋进皱巴巴的床单里,闻到一股隔夜的烟味、汗味,还有某种更腥更黏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她鼻子直发酸。


“操……”


她骂了一声,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又哑又粗,完全不像平时的调子。她慢慢撑起上半身,银色的卷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发尾扫在裸露的肩膀上痒痒的。被子滑到腰际,露出紧身T恤下摆卷上去后那一截黑亮的肚皮,肚脐上的银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心眨了眨眼,金属蓝的眼影大概已经糊成一片了,眼皮沉得厉害,睫毛膏估计也晕开了,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手背上蹭下来一道灰蓝色的印子。枕头旁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空烟盒,还有几根抽到一半就摁灭的烟蒂,烟灰缸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倒了,灰烬洒了一床头柜。


她盯着那些烟头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什么都想不起来。


昨天……昨天怎么了?


她记得美里来了,记得美里站在门口那张震惊到扭曲的脸,记得达令把美里按在床上、往她嘴里塞烟,记得自己趴在床上一边被干一边冲美里笑,记得美里最后瘫在那儿自慰的样子,手指头插在自己下面,眼睛却盯着她和达令交合的地方,嘴里叼着六根烟,烟头亮得像一排小灯笼。


再往后就模糊了。好像达令说了什么给美里做头发的事,好像美里问了句“几点”,然后呢?然后她就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心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指腹碰到额角的时候一阵刺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肘弯内侧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妈的,头好痛……”


她翻身下床,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膝盖差点打弯,扶着墙才站稳。公寓里安静得过分,达令的鞋不在玄关,那件他总是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花衬衫也不见了,茶几上留着一只没喝完的罐装咖啡,罐壁上的水珠早就干成了黏糊糊的一圈印子。心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脚,超短牛仔热裤的裤腿卷上去一截,露出大半拉黑亮的屁股,她挠了挠后腰,忽然想起来——达令说过今天要去店里准备什么来着,好像是进货还是收拾,反正一早就走了。


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仰头灌下去,凉水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那股干涩感才稍微压下去一点。可脑袋还是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


心拉开冰箱门,里面除了两罐啤酒和半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草莓,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两罐啤酒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灶台旁边昨天不知道谁随手搁下的一盒烟,烟盒被压得有点瘪,里面还剩四五根。


她的手伸过去,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整个胸腔都跟着震了一下,尼古丁从肺里冲进血管,顺着血流往脑袋顶上蹿,那阵钝痛像被人用手掌慢慢按平了似的,一点一点退下去。她又深吸了一口,这回从鼻子里把烟呼出来,看着灰白色的烟雾在晨光里散开,脑子终于开始转了。


“……美里。”


这个名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心自己都愣了一下。昨天美里那副样子——瘫在床上,手指头全是自己的水,嘴里叼着六根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和达令——那个画面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照片,虽然皱巴巴的,可每个细节都还在。美里最后问达令“几点”的时候,声音软得跟什么似的,完全不是平时那个会板着脸说“心你太单纯了”的美里了。


心靠在灶台边,叼着烟,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划拉。达令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凌晨四点多发的,就三个字:“店里见。”她没回,往下翻了翻,美里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还是前天美里问她“你没事吧”的消息,她当时回了个“没事啦”就再没管了。


她盯着美里的头像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打什么。正犹豫着,手机突然在她手里震了一下,美里的消息弹出来,顶掉了她正在看的对话框。


“晚上达令带我去夜店。你先去便利店门口等着,他让我们七点半到。”


心挑了挑眉,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她赶紧用牙咬住滤嘴,手指头飞快地戳屏幕:“你昨晚没回去?”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美里就回了:“回了。早上回来的。头发还没弄,达令说晚上去店里之前先碰头。”


心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浮现出美里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乱糟糟地走在早上的街道上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叼着烟打字:“你昨晚抽了多少?”


美里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跳出来一句:“不记得了。反正比你多。”


心“噗”地笑出声,烟灰抖了一灶台。她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搁,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把脑子里最后那点混沌也冲散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银色的卷发披在肩上,黑亮的皮肤在厨房的白光灯下泛着光,肚脐钉凉凉地贴着金属扣,紧身T恤裹着胸,热裤短得几乎遮不住屁股——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后腰,肉乎乎的,还是那么大,可她已经不怎么在意了。达令说过,大屁股才带劲。


手机又震了一下,美里发来一张自拍。心点开大图,美里坐在自己家的床上,头发还是奶茶色,乱蓬蓬地堆在脑袋顶上,皮肤看着还是白的,脸上干干净净什么妆都没化,就嘴唇有点肿,大概是昨天抽烟抽的,眼眶下面一圈青黑,整个人看着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又塞回去。可她的眼睛亮得不对劲,嘴角也翘着,自拍的角度明显是故意把锁骨和胸口露出来,紧身衣领口拉得低低的,胸前那片白肉上还有几个淡淡的红印子。


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紧。她放大看了看美里脖子侧面那道红痕,大概是达令嘬的,也可能是烟头烫的,看不太出来。她退出来,打字:“你看着像被干了十回。”


美里秒回:“差不多。”后面跟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心把手机扣在台面上,仰头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摁进洗碗池旁边的空罐子里,发出“滋啦”一声。她打开冰箱又拿了罐啤酒,“啪”地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冲下去,尼古丁和酒精一起在血管里晃荡,她打了个嗝,觉得活过来了。


走到客厅,她往沙发上一瘫,两条黑亮的腿大咧咧地叉开,热裤的裤边卡在腿根那儿,露出大半拉屁股压在沙发垫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达令的消息,就一行:“晚上七点半便利店门口,别迟到。穿得辣点。”


心翻了个白眼,回了个“知道了啦”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她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过昨天的事——美里进来的时候那副要杀人的样子,被达令按在床上塞烟的时候呛得直咳嗽,后来自己把六根烟一起点着往嘴里塞,手指头忙得连烟灰掉在枕头上都顾不上拍,再后来整个人瘫在那儿喘气,达令递烟过去她就张嘴含住,乖得跟什么似的。


心想着想着又伸手去够茶几上那盒烟,抖了一根出来点上。烟雾在客厅里慢慢铺开,她眯起眼睛,透过那层灰白色的薄雾看着对面墙上贴的海报——那是达令上周给她的,上面印着几个辣妹,黑皮、银发、露脐装、肚脐钉,跟现在的她差不多。


“七点半……”她叼着烟嘀咕了一声,从沙发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开始翻。露脐T恤有好几件,牛仔热裤也有两条换着穿,她拽出一条黑色的短裙在身前比了比,又扔回去。达令说穿辣点,那到底是多辣?她挠了挠头,银色的卷发从指缝里滑出来,发尾蹭在胳膊上痒痒的。


手机又震了,美里发来第二条消息:“你那边有多的眉笔吗?我的用完了。”


心叼着烟回她:“有。银色的要不要?”


美里隔了几秒回:“要。”


心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摁灭在窗台上,冲手机屏幕咧嘴笑了一下。她把那条黑短裙从衣柜里重新拽出来,又翻出一件领口开到胸口的紧身T恤,往床上一扔,然后走进浴室拧开花洒。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仰起脸,水顺着银色的卷发往下淌,冲掉了脸上糊成一团的眼影和唇膏,她拿手抹了一把镜子上的水雾,看着镜子里那张黑亮的脸,嘴唇还有点肿,是昨天被达令嘬的。


“晚上见。”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还是哑的,可嘴角翘着。


水声哗哗地响,她把头埋进水流里,脑子里已经开始想美里弄完头发会是什么样了——奶茶色的辣妹卷,黑亮的皮肤,金色唇膏,粉眼影,紧身衣裹着身子,站在达令旁边,跟她一样叼着烟,一样露着肚脐,一样翘着屁股。


心关掉水龙头,拿浴巾胡乱擦了擦,又伸手从洗手台上摸了一根烟点上。浴室的排风扇嗡嗡转着,她把烟灰弹进马桶里,看着烟雾被扇叶抽走,忽然觉得今天晚上的夜店好像会很有意思。


她裹着浴巾走出来,手机屏幕又亮了,美里发来第三条:“便利店门口见。别让我等。”


心回了个“嗯”,把手机往床上一丢,开始往身上套衣服。烟还叼在嘴里,烟灰掉在浴巾上她也懒得管,反正晚上要穿的衣服还没定呢。


银与蓝的盛装

心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手机连续震动了七八下才从沙发里爬起来的。她趴在客厅的矮桌上睡的,脸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杂志,页面上印着当季最流行的辣妹穿搭特辑。嘴角边有一小滩口水渍,把铜版纸洇得发皱。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上显示七点四十二分。美里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七点十五分发的,写着“我快到了,你人呢”。


“完了完了完了——”


心从地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顾不上揉,光着脚就往浴室冲。路过玄关的穿衣镜时她瞥了一眼自己,银色的卷发乱得像鸟窝,昨天没卸干净的眼影在眼皮上晕成一团灰蓝色的污渍,银色唇膏只剩下唇纹里嵌着的几道亮痕。身上那件宽大的白T恤皱巴巴的,下摆卷到了腰上面,露出一截黑亮的肚皮。


她拧开浴室的灯,把脸凑到镜子跟前仔细看了看。还好,皮肤状态不算差,昨天达令给她涂的那些瓶瓶罐罐大概真有点用。她伸手从洗手台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张卸妆棉,倒了点卸妆水往脸上抹。棉片擦过眼皮的时候她疼得嘶了一声,眼影糊进眼睛里了,刺得她直流眼泪。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拿清水冲,冲了三四遍才觉得舒服点。


卸完妆的脸看起来有点陌生。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黑的,但没了眼影和唇膏的加持,五官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有点回到从前那个黑长直时期的感觉。心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忽然有点不爽,赶紧扭头去翻化妆包。


达令送她的那套化妆品堆在洗手台边上,银色外壳的唇膏、浅蓝色眼影盘、一盒浓密假睫毛,还有几支刷子和一瓶定妆喷雾。她先拿起眼影盘,掀开盖子,里面那格浅蓝色的膏体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珠光。心拿手指蘸了一点往眼皮上抹,一边抹一边对着镜子做鬼脸。涂完两只眼睛她又觉得不够浓,拿刷子又叠了一层,蓝色的眼影在眼皮上晕开,边缘带着银色的闪粉,一直延伸到眼尾。


假睫毛是最麻烦的。心撕开那对小盒子的包装,用镊子夹起一片,凑到眼前比了比长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睫毛根部贴。第一片贴歪了,眼角翘起来一块,她撕下来重贴,胶水在眼皮上糊了薄薄一层。第二片倒是一次贴好了。她眨了两下眼睛,浓密的黑睫毛扇子似的扑闪,把浅蓝的眼影衬得更扎眼。


最后是唇膏。银色那支,达令说是限量色。心旋出膏体,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涂,从唇峰往两边描,涂完又抿了一下嘴唇让颜色匀开。镜子里那张嘴立刻像镀了一层金属,亮得晃眼。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银色的嘴唇包着白牙,黑亮的皮肤衬着银色的卷发,她自己盯着看了好几秒,忍不住拿手背蹭了蹭脸颊。


“行啊。”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穿衣服。她从浴室的架子上扯了条干净内裤换上,走回卧室拉开衣柜。露脐紧身T恤挂了一排,她手指拨过去,停在一件领口开得特别低的黑色款上面。那件T恤的领口是个深V,一直开到胸下面,穿上之后两团肉挤出的沟壑能露大半。心把它从衣架上拽下来套头穿上,布料弹力很大,贴着身子往下裹,到腰那里收住,肚脐和整个腰腹都露在外面。她对着穿衣镜侧了侧身,T恤下摆刚好卡在肋骨下面,一抬手就会往上跑。


牛仔热裤她挑了那条最短的。达令上周带她去买的,裤腿毛边,后口袋上钉着两排银色铆钉。心把腿伸进去往上提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布料吃紧,过胯的时候她得扭两下才拉上去,扣上扣子之后裤腰勒在小腹上,把肚子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转过身背对镜子扭头看,热裤的裤腿短得几乎包不住屁股,下缘卡在臀肉最饱满的地方,半个屁股蛋露在外面,铆钉在灯下反着光。


“这也太……”心拽了拽裤腿想往下扯,结果布料弹回去弹得更紧,反而把屁股兜得更翘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耸了耸肩,又笑起来,“算了,反正达令说辣就辣。”


项链和手链是最后戴的。细银链子绕在脖子上,坠子是个小小的十字架,刚好垂在胸口那条沟的起点上方。手链是几条叠戴的细链,动一下手腕就叮叮当当响。肚脐钉她早就戴着了,银色的小圆珠,卡在肚脐眼上方那层薄薄的皮肤上。心拿手指拨了一下那颗珠子,凉凉的,碰得肚脐周围的皮肤有点痒。


她从浴室把烟和打火机摸出来塞进热裤口袋里,又对着镜子转了一圈。银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发尾的浅蓝色挑染在灯下若隐若现,黑亮的皮肤从脖子一直延伸到露出的肚皮和腿,浅蓝眼影配银色唇膏,浓密的假睫毛把眼睛衬得又大又野。她拿手托了托胸前那两团被紧身T恤挤得快要溢出来的肉,又扭头看了眼被热裤勒得浑圆紧绷的屁股,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跟昨天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白帽子的自己完全不是同一个。


“达令真是个天才。”她叼着烟没点,对着镜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然后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和钥匙就往门口走。


出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美里五分钟前又发了一条:“你到了没?我已经在便利店门口了。”心一边锁门一边用拇指戳屏幕回了个“来了来了”,烟还叼在嘴里没点着,随着她说话上下晃。她把烟拔下来夹在耳朵上,踩着那双厚底凉鞋噔噔噔地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热裤的裤腿随着走路往上跑,她走两步就得伸手拽一下。


公寓楼下的街道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打在路面上。便利店在街角,隔老远心就看见美里站在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旁边。隔着二十来米她就差点没认出来——美里的头发变成了奶茶色的长卷,蓬松地堆在肩膀上,皮肤黑了好几个色号,在路灯底下泛着蜜一样的光泽。她穿了件白色的紧身吊带,下面是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裙,裙子短得跟心的热裤差不多,大腿根都露在外面。脸上涂着金色的唇膏和粉色的眼影,眼尾画得往上挑,站在那儿一边看手机一边不自觉地扭着腰。


心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让厚底鞋在地面上敲出响来。美里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眼睛明显睁大了。


“心?!”美里上下打量她,金色唇膏包着的嘴张了张,“你这也……太辣了吧。”


“你也不差啊。”心走到她跟前,伸手拨了拨美里肩上的奶茶色卷发,“达令给你弄的?”


美里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他弄了一下午。我这个颜色染了两遍才出来。”她凑近心,压低声音,“他还给我涂了唇膏,说这个金色显气质。”


心盯着美里那张黑亮的脸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行啊你,真变辣妹了。”


美里拍掉她的手,耳朵尖有点红:“你不也是。这眼影——”她指了指心的眼皮,“蓝的?达令给你的?”


“嗯,还有这个。”心撅起嘴给她看银色唇膏,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把自己从头到脚展示了一遍,“怎么样,够辣吧?”


美里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心的肚脐钉和热裤裤腿上停了一下,抿着嘴笑:“你屁股都要从裤子里掉出来了。”


“放屁。”心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屁股,热裤确实勒得紧,但也不至于掉出来,“这叫性感。”


美里笑出声来,拿手背掩着嘴。心也跟着笑,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底下笑成一团,路过的行人多看了她们两眼。心忽然觉得这种感觉挺好的,跟美里一起站在街上,两个人都是黑皮肤、辣妹头、紧身衣,跟以前穿白裙子戴白帽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达令呢?”心收起笑,从耳朵上把烟拿下来。


“他说晚点过来接我们。”美里从自己的小包里摸出一盒烟,抖了一根出来,“先进去买点喝的?”


心点了点头,把烟塞回嘴里,掏出打火机点上。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美里也凑过来借火,两根烟头碰在一起,美里吸了一口之后仰起脸把烟吐向天空,奶茶色的卷发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黑亮的脖颈。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她们身后滑开,冷气裹着关东煮的味道涌出来。心叼着烟走进去,凉鞋在光亮的地砖上哒哒响。她径直走向冰柜拿了罐啤酒,又顺手抓了包薯片。美里在饮料架前面挑了半天,最后拿了瓶零度可乐。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是个年轻男的,穿着深蓝色的便利店制服,胸前的名牌上写着个模糊的名字。心把啤酒和薯片往台面上一放,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店员正盯着她的胸口看,手里的扫码枪举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


“看什么呢?”心挑了下眉毛,银色嘴唇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店员的脸唰地红了,扫码枪差点掉在台面上:“没、没有……一共四百八十元。”


美里从后面靠过来,把可乐放在台面上,胳膊肘撑在柜台边上,弯下腰去看那店员的脸:“四百八十?你算错了吧,啤酒三百二,薯片一百五,可乐一百二,一共五百九。”她说话的时候金色唇膏在灯下亮闪闪的,粉眼影下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店员。


店员整个人都僵了,手忙脚乱地重新扫码:“对对对对不起,我再算一遍……”


心靠在柜台上,歪着头看美里调戏那个店员,忍不住笑。她吐了一口烟,烟雾飘到店员脸上,那男的呛了一下但不敢躲,低着头一个劲地按收银机。心忽然觉得这种被人盯着看、随便说句话就让人手忙脚乱的感觉挺有意思的。


“算了算了,”她伸手从柜台上拿起找零,往热裤口袋里一塞,“不用找了。”


店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眼睛又忍不住往心露出的肚皮上瞟了一眼。心故意把腰扭了扭,肚脐钉在灯下一闪。


“走啦。”美里拽了拽她的胳膊,两个人拎着东西出了便利店。


自动门在身后关上之后美里才笑出来:“你看他那怂样。”


“你看见他那个眼神没有,”心把啤酒罐拉开,喝了一口,“一直往我胸上看。”


“往你屁股上看才对。”美里拿可乐瓶碰了碰她的啤酒罐,“你那个热裤,站后面什么都看得见。”


心扭头看了下自己的屁股,又拽了拽裤腿,铆钉在路灯下反着光:“达令说这条裤子就是显屁股的。”


“他说的没错。”美里喝了一口可乐,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心,“你说……今晚夜店会是什么样的?”


心叼着烟想了想。她其实也没去过夜店,达令只说带她们去玩,没细讲。她吸了口烟,烟灰弹在路面上:“管他呢,反正跟着达令走就是了。”


美里嗯了一声,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抽烟喝东西,偶尔有路人经过多看她们两眼。心靠着便利店的玻璃墙,银色卷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浅蓝的眼影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好看过,黑亮的皮肤、银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银色的嘴唇,全身都亮晶晶的,连肚脐上那颗小珠子都在发光。


“你说达令什么时候到?”她问。


美里掏出手机看了眼:“他说八点半。还早呢。”


心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热裤口袋,烟盒快空了。她盘算着要不要再进去买一盒,又想到达令说今晚夜店里有的是烟,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她仰起脸,把最后一口烟吐向夜空,路灯的光把烟雾照得发白。


“美里。”


“嗯?”


“你说咱俩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心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的肚皮和勒紧的屁股,又看了眼美里紧身吊带下面挤出来的胸沟。


美里歪了歪头,奶茶色的卷发垂在肩膀上,金色唇膏在路灯下像涂了一层蜜。她想了想,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过就过呗。反正比原来那样好看多了。”


心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银色的嘴唇在灯下亮得刺眼:“也是。”


她把烟头也踩灭,弯腰把两个人的烟蒂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直起身的时候热裤的腰往下滑了一截,她伸手提了提,又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屁股,铆钉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远处街角拐过来一辆深色的车,车灯扫过路面。美里眯起眼睛看了看:“是不是达令?”


心也看过去,车在便利店门口慢慢减速,驾驶座的窗户降下来,达令叼着烟的脸从里面露出来,冲她们俩抬了抬下巴:“上车,辣妹们。”


心跟美里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咧嘴笑了。心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热裤在皮座椅上蹭出吱的一声,她往旁边挪了挪给美里让位置,然后从达令的烟盒里抽了一根出来叼上。


“达令,”她凑到前座靠背边上,银色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今晚去哪?”


达令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坏笑着吐了口烟:“去了你就知道。”


便利店门口的等待

便利店门口的等待比心预想的要漫长得多。


她原本以为和美里站在路灯底下抽烟闲聊的工夫,达令的车很快就会出现,可两个人把该聊的闲话都聊完了,烟也抽到了第二根,街角那辆深色的车还是不见踪影。美里靠在玻璃墙上低头刷手机,奶茶色的卷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金色唇膏在屏幕光里一闪一闪的。心站不住了,来回踱了几步,超短热裤的裤脚随着步子往上缩,她不得不一次次伸手往下扯,扯完又忍不住扭头去看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玻璃映出来的那个黑皮银发的女人让她自己都觉得晃眼。露脐紧身T恤把胸口勒得鼓鼓囊囊,肚脐钉在便利店的白光灯下像一颗小星星,超短牛仔热裤包着硕大的屁股,铆钉沿着裤缝排了一溜。心看着倒影里的自己扭了扭腰,屁股上的肉跟着晃了一下,她心里那股燥热就又往上顶了一截。


“美里,达令到底几点到啊?”


美里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睛,耸了耸肩:“他说八点半,现在才八点出头。你急什么。”


心没接话,把手里快烧到滤嘴的烟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晃了晃,只剩最后两根了。她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着,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两晃才点着。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她闭上眼,尼古丁顺着喉咙往下走,脑袋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可松了没两秒,她又开始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站着也不舒服,靠着也不舒服,热裤的裤腰勒着胯骨,肚脐钉蹭着T恤下摆,连银色的卷发扫在脖子上都让她心烦。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出门到现在,一路上那些男人的眼神已经把她的胃口吊起来了。刚才走过来的时候,经过一个露天居酒屋,门口坐着几个喝酒的男人,其中一个端着杯子正往嘴里送,看见她走过来,杯子停在半空,啤酒沫子滴到裤子上都没察觉。旁边那个更夸张,她走过去好几步了还扭头盯着她的屁股看,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心当时故意放慢了脚步,热裤包着的屁股一扭一扭,她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像有人拿热毛巾往她皮肤上贴,又烫又舒服。


光是那些目光就让她湿了。


现在站在便利店门口,偶尔有车经过减速,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多看两眼,心就忍不住把腰塌下去一点,把屁股往外送一点。她甚至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要是现在随便来个男的,长得不太难看,在巷子里把她按墙上干了,她大概也不会拒绝。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吓归吓,腿根那儿却更湿了,内裤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你脸怎么这么红?”美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热。”心用手扇了扇脸,又吸了口烟。她当然不能跟美里说自己在想什么,虽然美里现在这副样子估计也不会觉得多稀奇——紧身吊带把胸挤得快要溢出来,奶茶色的卷发披在肩膀上,金色唇膏涂得亮晶晶的,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架势比她还熟练。可心还是觉得有些念头说出来太丢人了,哪怕她现在已经顶着这么一张脸、穿着这么一身衣服。


又等了十来分钟,美里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之后冲心晃了晃手机:“达令说路上堵了,让咱们再等会儿。他说要是渴了先买点喝的。”


心低头看了看自己——喉咙确实干得厉害,刚才抽烟抽得嗓子眼发紧,咽口唾沫都费劲。她把手里的烟叼着,转身往便利店门口走,自动门哗啦一声滑开,冷气扑面而来,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汗还是顺着后颈往下淌。


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台后面站着个年轻男店员,正低着头理货。心走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下眼皮,然后眼皮就不会动了。心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她的脸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肚脐,从肚脐滑到热裤包着的胯,最后黏在她转身走向冷柜时撅起来的屁股上。她故意走慢了两步,屁股随着步子左右摆,热裤的裤脚往上跑,露出大半截黑亮的臀肉。冷柜的玻璃门映出店员的脸,嘴巴微微张着,手里那罐饮料举在半空,忘了放回去。


心拉开冷柜门,弯腰去拿最下面那排的啤酒。弯腰的时候热裤绷紧了,裤腰往下滑,后腰露出一截,屁股整个撅在店员那个方向。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然后是易拉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的响动。心直起身,拎着两罐啤酒走到收银台前,往台面上一放,抬眼看着店员。


“多少钱?”


店员手忙脚乱地去扫条码,扫了两次都没对准,第三次才嘀的一声响。心靠在收银台边上,银色的嘴唇叼着烟,浅蓝的眼影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她歪着头看店员手抖的样子,心里那股燥热又翻上来了,比刚才站在外面等的时候还厉害。这男的越是不敢看她,她越想让他看。她把手肘撑在台面上,身子往前倾,T恤的领口垂下来,胸脯大半露在店员眼皮底下。


“你扫完了没?”


“扫、扫完了。”店员的声音有点抖,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她肚脐上那颗银色的钉子上,又赶紧弹开。


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男的一看就是被吓着了,脸涨得通红,耳朵尖都在抖,可下面那点反应藏都藏不住——心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往后缩了缩,想把腰弯下去,可柜台挡着,越缩越明显。她忽然想逗逗他,从嘴里把烟拿下来,冲他脸上喷了一口。


“看够了没?”


店员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心把啤酒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歪着头等他说。


“对不起……不该看……”店员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


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觉得没意思了。这种一吓就缩的男的,逗两下就不好玩了,跟达令那种叼着烟坏笑、你越瞪他他越来劲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啧了一声,从热裤口袋里摸出钱包,抽了张钞票拍在台面上:“找钱。”


店员手忙脚乱地开抽屉找零,心等着的时候又点了根烟,站在收银台前面抽。烟雾在冷气里散得很快,她看着店员把零钱一张一张数出来,手指头还在抖。等他把钱递过来的时候,心接过来随手塞进口袋,拎起啤酒转身就走。自动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店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声音隔着玻璃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美里还在原地,看见她出来就伸手接过一罐啤酒,啪地拉开拉环灌了一口:“你怎么进去这么久?”


“那店员太磨叽了。”心也拉开自己那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爽得她眯起眼睛。她靠着玻璃墙站好,把啤酒罐贴在脸颊上滚了滚,脸上的燥热退下去一点。


“你瞪人家了吧。”美里斜了她一眼,金色唇膏在路灯下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就瞪了一下,他自己心虚。”心又喝了一口啤酒,把烟叼回嘴里。两个人重新靠着玻璃墙站好,夜风把心银色的卷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捋到耳后,露出手腕上一串银色的手链。街对面走过两个男的,走过去老远了还在回头看,其中一个差点撞上路灯杆。


心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肚皮和勒紧的屁股,又看了看美里紧身吊带下面挤出来的胸沟,忽然觉得刚才在店里逗那个店员的那点不痛快全消了。那些男人的眼神像酒一样往她脑袋里灌,她觉得自己有点晕乎乎的,但晕得舒服。她甚至开始想,要是达令再不来,她说不定真能干出点什么来——随便拉个看着顺眼的男的,找个暗巷子,让他把自己按在墙上——


“来了。”美里忽然直起身,把手里的啤酒罐往垃圾桶上一放。


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街角拐过来一辆深色的车,车灯扫过路面,开得不快不慢,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慢慢减速。驾驶座的窗户降下来,达令叼着烟的脸从里面露出来,头发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身上的烟味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上车,辣妹们。”


心跟美里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咧嘴笑了。心弯腰把两个人的啤酒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直起身的时候热裤的腰往下滑了一截,她伸手提了提,又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屁股,铆钉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她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热裤在皮座椅上蹭出吱的一声。达令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也从后视镜里看达令,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撞上。达令冲她挑了挑眉毛,心觉得心口那儿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是痒。


美里从另一边上车,挤在她旁边。心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位置,然后从达令的烟盒里抽了一根出来叼上,凑到前座靠背边上,银色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达令,今晚去哪?”


达令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美里,坏笑着吐了口烟:“去了你就知道。”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车窗外弹了弹烟灰,然后发动了车子。心靠回后座上,把烟点着,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了。车里的空调开得不大,达令身上的烟味混着车载香水的味道往后面飘,心把脑袋靠在美里肩膀上,美里也把脑袋靠过来,两个人就这么挤在后座上抽烟,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拐上大路的时候达令忽然开口:“今晚夜店那边人多,你俩给我看紧点,别一进去就跟着别人跑了。”


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烟往车窗外弹了弹烟灰:“那得看别人有没有达令这么会玩。”


达令从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可嘴角是翘着的。心看见了,心里那点痒又往上冒了一截。她把烟叼在嘴里,手悄悄摸到美里的大腿上,美里没躲,反而把腿往她这边靠了靠。心感觉到美里紧身吊带下面皮肤的温度,手指头动了动,美里低头看了她一眼,金色唇膏的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车里的烟味越来越浓,心把最后一口烟吸进去,把烟头摁灭在车门上的烟灰缸里。她看着前面达令的后脑勺,又看了看旁边美里被路灯照得明明暗暗的侧脸,忽然觉得今晚不管达令带她们去哪儿,她大概都不会想回来了。


颜面骑乘的代价

心把烟头摁灭在便利店门口那只塞满烟蒂的沙漏形铁皮桶里,桶口边缘被烫出密密麻麻的黑点,像一圈烧焦的雀斑。她蹲得太久,膝盖有点发酸,站起来的时候热裤的裤脚往上缩了一截,两瓣屁股的下缘几乎要露出来。便利店的自动门在她身后滑开又合上,冷气扑出来舔了一下她的小腿,又缩回去了。


美里还没到。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街对面有辆白色小轿车靠边停下,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目光越过马路直直钉在她身上,走了几步差点撞上电线杆。心把手机塞回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故意侧了侧身,让热裤的铆钉排对着他的方向闪了一下。那男人咽了口唾沫,匆匆钻进旁边的居酒屋,拉门关上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心嗤笑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肚脐钉——银色的小圆珠嵌在黑亮的皮肤里,周围那一圈皮肤被露脐T恤的下摆衬得格外显眼。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冰凉。喉咙里那股干渴又泛上来了,刚才灌下去的半罐啤酒跟没喝一样。她舔了舔银色唇膏覆盖的嘴唇,尝到一点金属味混着烟味,忽然又想来一根。


烟盒已经空了,捏扁了扔在垃圾桶里。她犹豫了两秒钟,转身推开便利店的门。


收银台后面那个店员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再滑到腰,最后黏在她转身关门的动作上。心从货架上拿了一提六罐装的啤酒,拎着走到收银台前面,往台面上一墩。铝罐碰撞的闷响让店员抖了一下。


“多少钱。”


店员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肚脐上方那一截裸露的皮肤,嘴唇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心等了两秒,用指关节敲了敲台面。


“喂,问你多少钱。”


“啊、啊……八百、八百九十。”店员慌慌张张去扫条码,扫码枪的红光在她胸口晃来晃去,半天没对准。心不耐烦地把啤酒往前推了推,扫码枪终于嘀了一声,店员又手忙脚乱地敲键盘,收银机的抽屉弹出来,他找零的时候硬币掉了两个在台面上,滚到心手边。


心没接。她盯着店员的脸,发现他额头冒了一层细汗,便利店冷气开得这么足,他却在出汗。而且他站着的姿势很奇怪,上半身拼命往前探,腰以下却往后缩,好像想把什么东西藏到收银台下面去。


心歪了歪头,银色的卷发从肩膀滑下来一绺。她顺着店员躲闪的视线往下看,收银台是透明的亚克力隔板,底下什么都挡不住。


他硬了。


牛仔裤裆部鼓鼓囊囊地顶起来一块,拉链被撑得往外撇,店员的两条腿微微夹着,膝盖不自觉地抖。被心发现的那一瞬间,他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手忙脚乱地想把找零的硬币推过来,手指头哆嗦得厉害。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心没动。她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别的什么。胸口那团痒痒的东西又冒上来了,比在街上被路人盯着看的时候更强烈,因为这个人离她这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和廉价洗衣液的味道,而且他怕她。


她伸出手,越过那堆硬币,一把抓住了店员的手腕。手指扣得紧,银色指甲掐进他皮肤里。


“你刚才在偷看我屁股。”


“没、没有——”


“有。”心把他往外拽,店员踉跄了一下,从收银台后面被拖出来半步,下半身完全暴露在灯光底下,牛仔裤那块的鼓包明明白白。“你眼睛一直盯着我这儿。”她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侧面,掌心打在热裤的铆钉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肉浪从指缝间鼓出来又弹回去。


店员被她拽得弯着腰,脸几乎要贴到她胸口,呼吸又急又重,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道歉,可眼睛又管不住地往她大腿根瞟。心松开他的手腕,他居然没跑,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制服下摆,指关节发白。


“你硬成这样,是因为看到我的屁股?”心往前迈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货架,几包薯片哗啦掉下来。心又迈了一步,他退无可退,后背抵着货架,整个人缩着肩膀,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可裤裆那地方又往前顶了一下。


“是、是……你穿成这样,屁股又那么大,我、我管不住……”店员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可心全听见了。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热裤,裤腰勒在胯骨上方,小腹露着一截,肚脐钉在日光灯下反光。确实,这条裤子把屁股包得紧紧的,侧面看弧线从腰窝直接鼓出去,走路的时候两瓣肉互相磨,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要多看两眼。


心把一只手撑在他脑袋旁边的货架上,凑近了看他。店员往后缩,后脑勺磕在薯片包装上,哗啦又掉下来两包。他闻起来有汗味,有洗衣粉味,还有一点泡面汤的味道,跟达令身上那种烟味混着发胶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可那种慌张的、被她压得死死的呼吸声,让她小腹里面有什么东西一抽一抽地缩。


“那你想不想摸?”


店员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想不想?”心把声音压低了,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银色唇膏蹭了一点在他耳廓上,亮晶晶的一小道痕迹。


“想、想……”


“想得美。”心退开半步,抱着胳膊看他,热裤腰在动作间往下滑了一点点,她也没去提。“我让你摸了吗?你就想。”


店员整个人僵在那里,表情从慌张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委屈。他裤裆那块还鼓着,可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像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心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团痒终于找到了出口。她伸手从收银台旁边那排货架上抽了一条口香糖,拆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指了指地上的啤酒。


“这样吧。你把这些啤酒送我,我就跟你做点好事。”


店员的喉结猛地一滚,眼睛在她脸上和啤酒之间来回转。他犹豫了不到两秒,弯腰把那提啤酒拎起来,又转身从冰柜里多拿了两罐塞进袋子里,动作快得差点把货架撞倒。


“给、给你,都给你——”


心接过袋子往收银台上一搁,然后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店员往后踉跄,膝盖弯撞上后面那排关东煮的保温台,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后坐,屁股坐在了收银台旁边的矮柜上,两腿岔开,裤裆鼓着的那块正对着心。


心走过去,低头看着他,嘴里嚼着口香糖,薄荷味混着刚才啤酒的苦味。她把热裤的裤脚往下扯了扯,其实什么也遮不住,然后膝盖跪上矮柜边缘,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两侧的柜面上,整个人慢慢往前压。


店员仰着头看她,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心把脸凑到他面前,嚼口香糖的动作慢下来,银色嘴唇微微张开。


“别动。”


她说完就直起腰,转过身,背对着他,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热裤的布料薄,她能感觉到店员的脸被她整个罩住,鼻梁正好卡在两瓣屁股中间那条缝里,嘴巴和下巴陷进软肉里。店员闷闷地叫了一声,声音被堵在她屁股底下,变成一阵震动,从尾椎骨一路传上来,心腰眼一酸,差点没撑住。


“好好闻。”她命令道,声音有点抖,但语气是硬的。她扭了扭腰,屁股在他脸上碾了半圈,热裤的布料蹭着他的鼻尖和嘴唇,铆钉刮过他的脸颊。“你不是喜欢看吗?现在让你闻个够。”


店员被她压得喘不上气,两只手终于抬起来攥住她的腰,手指头掐进她腰侧裸露的皮肤里,可没用力推,反倒把她往下按了按。鼻子在她臀缝里拱了两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顶着她的尾骨。他下面那根东西硬邦邦地戳着矮柜边缘,隔着牛仔裤都能看见它在跳。


心坐在他脸上,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低头看自己的肚脐钉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便利店外面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又移开,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关东煮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和店员被她闷住的喘息声。她屁股底下那张脸热得发烫,鼻息喷在她大腿根内侧,潮乎乎的一片。


“硬得更厉害了?”她稍微抬了抬屁股,留出一条缝让他喘气。店员张大嘴吸了口气,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眼神都散了,可还是拼命点头。


“是、是……你屁股太、太软了……”


心哼了一声,又坐回去,这次扭得更用力,屁股画着圈碾他的脸,把他整个口鼻都埋进肉里。店员发出呜呜的声音,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攥住矮柜边缘,指节发白。她感觉到他下面那根东西在牛仔裤里猛地一抽,贴着柜面蹭了一下,然后一股热意隔着布料渗出来——他差点就这么射了。


“不许射。”心扭过头看他,银色卷发从肩膀滑下来,发尾扫过他攥着柜边的手背。“我还没说可以。”


店员咬着下嘴唇点头,额头上全是汗,有几滴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心又坐了两秒才抬起身,从他脸上下来,膝盖落地的时候热裤的腰彻底滑到胯骨下面,露出后腰一小片黑亮的皮肤。她转过身看他,店员还瘫在矮柜上,脸被压得通红,鼻尖到下巴全是亮晶晶的汗和口水,制服领口被她屁股蹭得歪到一边。


“脱裤子。”


店员的手抖得解不开皮带扣,心等了三秒就不耐烦了,伸手过去啪地弹开金属扣,把拉链往下一拉,连着内裤边一起扒到膝盖弯。那根东西弹出来的时候差点戳到她下巴,硬得发紫,龟头顶端已经渗了透明的液体,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心蹲下去,手扶着矮柜边缘,银色嘴唇凑过去。她先用嘴唇碰了碰龟头,尝到一点咸味混着汗味,然后张开嘴含进去。嘴唇上的银色唇膏蹭在柱身上,留下一道亮闪闪的痕。她吞吐了两下,舌头卷着龟头打转,店员整个人从矮柜上弹了一下,后脑勺撞在货架上,又是哗啦一阵响。


“别、别停——”他手攥住她的银色卷发,指缝里缠着发丝,想按又不敢按。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含得更深,嘴唇裹到根部,鼻尖埋进他小腹的毛发里。她闻到他的味道,汗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跟达令那种烟味完全不一样,可那股慌张和克制不住的颤栗,让她自己下面也湿了,热裤的裆部布料黏糊糊地贴着。


她吐出龟头,嘴唇和它之间拉出一条银亮的丝,抬头看他。店员低头跟她对视,眼神里全是求饶的意味,可腰却不自觉地往上顶,想再塞回她嘴里。


“急什么。”心用指背蹭了蹭嘴角的唇膏,蹭出一道银色的印子。“我还没玩够呢。”


她站起来,把热裤的扣子解开,拉链拉开一半,低头看了看自己肚脐钉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便利店冷气吹在她裸露的小腹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店员躺在矮柜上,裤子挂在膝盖,那根东西直挺挺地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解裤子的手。


心没把裤子脱下来,只是把拉链拉得更开一点,露出里面黑色内裤的边缘,然后重新跨上去,这次膝盖跪在矮柜两侧,悬在他腰上方,没急着坐。


“说,你以后还敢偷看别人屁股吗?”


“不、不敢了——”


“撒谎。”心把热裤的裤裆往旁边拨了拨,内裤底裆湿了一小块,她把那片湿痕贴在他龟头上蹭了一下,店员整个人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你以后看见我这种打扮的,还是会硬。”


“是、是……我会……”


“会什么?”


“会硬……会想闻……”


心满意地哼了一声,把内裤拨回去,从他身上下来。店员躺在矮柜上喘气,那根东西翘着,裤子挂在脚踝,一副被丢下的样子。她拎起那袋啤酒,又弯腰从货架上顺了一包烟,撕开锡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凑到他脸旁边。


“打火机。”


店员抖着手从制服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给她,心接过来点了烟,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觉得整个人从头顶到脚趾头都松下来了。她把打火机扔回他身上,拎着啤酒往门口走,热裤的拉链还开着,走一步晃一下。


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店员还躺在矮柜上没动,裤子没提,那根东西直挺挺地朝着天花板。她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烟。


“谢了。”


门合上了。夜风扑上来,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抽完那根烟,啤酒袋子搁在脚边,铝罐碰在一起叮当响。美里刚才发来一条消息,说马上到。心把烟头弹进垃圾桶,低头把热裤的拉链拉好,又伸手提了提裤腰,铆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屁股底下还有点潮,热裤布料蹭着不舒服,可她懒得管了。


远处路口拐过来一辆车,车灯闪了两下。心眯着眼看了看,是达令那辆。她把啤酒拎起来,扭着腰走下台阶,屁股在热裤里一左一右地晃,刚才那点潮意被夜风一吹,凉丝丝地贴在大腿根上。


银色唇膏下的口交

心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矮柜冰凉的铁皮边缘,硌得她皱了下眉。店员那根东西就在她眼前直挺挺地翘着,龟头涨成深粉色,顶端已经渗出一小滴透明的液体,顺着柱身往下淌。她伸出手指弹了弹,那根东西跟着晃了两下,店员整个人一哆嗦,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这么精神。”心歪着头看了看,银色唇膏在便利店白惨惨的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她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唇面上那层银亮的东西被唾液润湿,变得更滑更亮。她握住柱身根部,虎口卡在底端,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些突突跳动的血管。凑近的时候鼻尖先碰到龟头,闻到一股混着汗味的腥气,不算好闻,可她这会儿不知怎么的,觉得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小腹深处跟着抽了一下。


她张嘴含了进去。


银色唇膏在龟头上印出一个完整的唇印,亮晶晶地裹着那一圈软肉。心把嘴唇收紧,沿着柱身往下吞,唇膏在皮肤上拖出一道银亮的痕迹,像有人拿银色马克笔在肉柱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舌头抵着底下那根筋来回蹭,口腔里的温度裹上去,店员“嘶”地吸了口气,屁股在矮柜上弹了一下,后脑勺撞到后面的货架,几包口香糖掉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连躲都没躲。


“别动。”心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舌头绕到龟头沟那边打转,嘴唇嘬着顶端吸了一口,发出“啾”的一声。唾液混着唇膏的油脂感在嘴里化开,滑腻腻的,她吞得更深了些,喉咙口被顶到的时候本能地缩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可没退开,反而把脑袋往下压了压。


店员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抓着矮柜边沿,又松开,悬在半空抖了两下,最后小心翼翼地落在心头顶。银色的卷发蓬松又软,他手指陷进去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摸起来是这种手感。心没拦他,只是抬起眼睛往上瞟了一眼,金属蓝的眼影在灯光下闪了闪,睫毛浓密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眼神说不上是警告还是鼓励,店员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她发根处轻轻抓了抓。


“嗯……”心从鼻腔里拖出一声,含着东西的嘴没法好好说话,可那声调又娇又懒,跟刚才瞪他的时候完全两个样子。她吐出半截,银亮亮的唇膏在柱身上糊了满满一层,龟头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还牵着一根唾液的丝,亮晶晶地挂在她下唇和顶端之间。她拿手背蹭了下嘴角,手背上也沾了银色的亮粉。


“你倒是挺会摸。”她声音有点哑,嗓子眼被顶得发酸,可那股酸胀感反而让她腿根夹紧了一下,热裤裤裆里本来就潮的那块地方又洇开一些。她重新含回去,这次故意吞得深,鼻尖埋进底下那丛毛发里,嘴唇贴到根部,整根东西都塞进嘴里,喉咙口被撑得难受,眼角沁出一点湿意,可她没吐出来,反而停在那儿,舌头贴着柱身底下那面一下一下地压。


店员被她这一下弄得腰都弓起来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等、等一下——太深了——”


心没理他,退出来喘了口气,银色的唇印在他小腹上蹭了一片,又低头把龟头含回去,这回不深喉了,只含着前半截,舌尖抵着马眼一下一下地戳。她一只手还握着根部撸动,指缝里夹着那根东西上下蹭,另一只手撑在他大腿上,指甲掐进肉里。便利店的冷气吹在她后背上,可她额角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银发贴在脸颊边上,黏了几缕。


“我、我要——”店员的声音变了调,大腿肌肉绷得硬邦邦的,脚趾头在鞋里蜷起来,矮柜被他抓得嘎吱响。心感觉到嘴里那根东西又胀大了一圈,柱身在舌头上面跳了两下,她没躲,反而把嘴唇箍得更紧,喉咙口放松了等着。


第一股射进来的时候冲力不小,直接打在喉咙深处,她本能地咽了一下,咕嘟一声。紧接着第二股、第三股,量多得她来不及吞,嘴角溢出一缕白浊,混着银色的唇膏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舌头裹着龟头把剩下的都挤出来,腮帮子都鼓了,然后才慢慢吐出来,嘴唇离开的时候“啵”地轻响了一下。


店员瘫在矮柜上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可那根东西居然没软下去多少,还半硬着歪在小腹上,亮晶晶地裹着一层口水跟银色唇膏的混合物,在灯底下反光。心拿手背抹了把嘴角,手背上蹭了白白一道,她低头看了看,鬼使神差地把手背凑到嘴边舔了一下。


那味道比她想的要浓,有点咸,有点腥,后味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跟她平时吃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她咂了咂嘴,舌尖在唇面上转了一圈,把沾着的那些都卷进嘴里咽了。喉咙里滑下去的感觉热乎乎的,从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小腹跟着抽了一下,热裤里面更湿了。


“好喝。”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可话已经出口了,而且说完之后也没觉得害臊,反而咧开嘴笑了一下,银色的唇膏被精液和口水冲得斑斑驳驳,露出的唇肉红艳艳的。她又低下头去,手指重新握住那根半硬的东西撸了两下,掌心贴着柱身来回蹭,拇指抹过龟头的时候店员整个人又弹了起来。


“等等——太敏感了——”


“谁让你还硬着。”心歪着头看他,手上没停,撸得又慢又重,每一下都把包皮往下捋到底,露出底下绷紧的系带。马眼又吐出一点清液,她拿拇指抹了,抬手抹到自己嘴唇上,银亮亮的一层。“再来一次。”


“不、不行了……真的……”


“你刚才不是挺能偷看的吗?”心站起来,膝盖跪在矮柜上跨过去,热裤裤裆拨到一边,湿透的内裤底裆贴在他小腹上蹭了一下,凉丝丝的布料被体温捂热。“我屁股上有什么好看的,嗯?你说说。”


店员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下瞟,心扭了扭腰,热裤后面那块布料本来就紧,这会儿骑在他身上,两瓣硕大的臀肉压下来,把矮柜边缘都盖住了。她屁股上那层黑亮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热裤的缝线勒进肉里,挤出两道浅浅的凹痕。


“大……很大……”店员吞吞吐吐地说,眼睛黏在她屁股上移不开。


“就知道看。”心哼了一声,可语气里带着笑意,屁股故意往下压了压,热裤布料蹭着他小腹上那根还硬着的东西。“行吧,看在你贡献了这么多好喝的东西份上。”


她从矮柜上下来,脚踩到地上才发现膝盖有点软,刚才跪着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站起来腿肚子都在打颤。她扶着货架稳了稳,低头把热裤拉链拉好,裤腰提了提,铆钉在灯下闪了一下。回头看见店员还瘫在那儿,裤子挂在脚踝上,那根东西歪歪斜斜地竖着,上面全是她留下的银色亮痕和口水。


“把裤子穿好。”心拎起那袋啤酒,又弯腰从货架上顺了包烟,撕开锡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凑到店员脸旁边。“打火机。”


店员抖着手从制服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给她。心接过来点了烟,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整个人从头顶到脚趾头都松下来了,尼古丁混着嘴里还没散干净的那股腥甜味,让她后脑勺一阵发麻。她把打火机扔回他身上,拎着啤酒往门口走,热裤拉链这回拉好了,可走一步还是晃一下,屁股在布料里一左一右地滚。


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店员还躺在矮柜上没动,裤子没提,那根东西直挺挺地朝着天花板,上面银色的唇膏印子被冷气吹得发干,结了一层薄薄的亮壳。她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烟。


“谢了。”


门合上了。夜风扑上来,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抽完那根烟,啤酒袋子搁在脚边,铝罐碰在一起叮当响。美里刚才发来一条消息,说马上到。心把烟头弹进垃圾桶,低头把热裤拉链又检查了一遍,铆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嘴里那股味道还没散干净,她拿舌尖舔了舔牙龈,银色的唇膏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唇纹里还卡着一些细碎的亮片。她咂了咂嘴,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美里来了要不要跟她说刚才的事。说了她会不会也想要试试?美里那张脸凑在别人腿间的样子,光是想想,心就觉得自己腿根又潮了一层。


远处路口拐过来一辆车,车灯闪了两下。心眯着眼看了看,是达令那辆。她把啤酒拎起来,扭着腰走下台阶,屁股在热裤里一左一右地晃,刚才那点潮意被夜风一吹,凉丝丝地贴在大腿根上。走到车跟前的时候她故意弯下腰从车窗往里看,热裤裤腰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后腰上那截黑亮的皮肤和肚脐钉的银杆。


车窗摇下来,达令叼着烟靠在驾驶座上,视线从她脸上往下溜了一圈,嘴角歪了歪。


“嘴怎么了?”


心抬手抹了下嘴角,指尖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白印子。她笑了一下,银色的唇膏虽然掉得差不多了,可这么一笑还是亮晃晃的。


“喝了点好东西。”


奶茶色辣妹登场

心靠在车门边还没直起身,就听见身后自动门又叮咚响了一声。她下意识回头,以为是那个店员追出来要烟钱,嘴里那句“急什么”都已经到舌尖了,结果从便利店里走出来的是个女的。


那女的步子很稳,高跟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黑亮的一双腿从热裤底下伸出来,膝盖被路灯照出一层油亮的光。她穿一件紧身吊带,胸口绷得紧紧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正好卡在乳沟上头。头发是奶茶色的,烫成细细的波浪卷,散在肩膀两侧,被夜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嘴唇上涂着金色的唇膏,眼影是粉的,亮片多到路灯底下都看得清那一层闪。


心眯了眯眼,心想这附近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辣妹,她怎么从来没见过。那女的越走越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溜到她露脐T恤底下那截肚脐钉上,嘴角勾了一下,脚步没停,直接朝她走过来。


“心?”


那声音又软又黏,尾音往上挑。心愣了一下,手里的啤酒袋子晃了晃,铝罐撞出叮当一声。


“你谁啊?”


那女的站在她跟前,抬手把垂到脸侧的奶茶色卷发往后拨,露出耳朵上一排亮晶晶的耳钉。她歪着头看了心两秒,忽然笑出声来,金色的嘴唇张开,露出白亮的牙齿。


“你认不出我了?”


心皱起眉头,把眼前这张脸翻来覆去地看。脸型有点熟,可肤色黑得跟抹了油似的,眼妆又浓,跟她记忆里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完全对不上。她盯着那女的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奶茶色的卷发落到那件紧身吊带上,又看到热裤底下那截大腿,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搭上了线。


“……美里?”


“嗯。”美里点了下头,笑得眼睛弯起来,粉色眼影在灯光下闪成一片。“怎么样,是不是认不出来了?”


心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记忆里的美里是那个头发长长的、皮肤白白的、穿衣服永远规规矩矩的美里,是那个在短信里问她“你最近到底怎么了”的美里。眼前这个黑得发亮的、奶茶色卷发、金色嘴唇、紧身衣勒得胸口快要溢出来的女人,跟她记忆里的美里根本就是两个人。


“你怎么……”心上下打量她,视线在她腰上那截露出来的黑亮皮肤上停住,“你也——”


“嗯,达令弄的。”美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奶茶色的卷发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好看吧?他说这个颜色衬我。”


心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自己藏了很久的东西被人翻出来摆在太阳底下,又像是她本来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结果一回头发现后面早就跟上来一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露脐T恤和超短热裤,又看了看美里那身差不多的打扮,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你也打肚脐钉了?”她伸手去掀美里的衣摆,美里没躲,让她掀起来看了一眼。肚脐底下穿了一颗金色的钉,跟唇膏一个色。


“昨天刚打的,还有点疼。”美里把她的手拍开,衣摆落回去。


“疼也值。”心把啤酒袋子往地上一放,掏出烟盒来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又递了一根给美里。“抽吗?”


美里接过去,心给她点上。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个银发一个奶茶色头发,一个银色唇膏一个金色唇膏,烟雾在路灯底下缠在一起往上飘。心抽了一口,尼古丁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又松了一截。她偏头看美里,美里也偏头看她,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出来。


“你嘴怎么了?”美里指了指她嘴角,“亮亮的。”


心抬手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点干掉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刚才在里面跟人做了点好事。”


美里挑了下眉,粉色的眼影底下那双眼睛亮起来。“什么好事?”


心没直接回答,朝便利店里头努了努嘴。美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那个店员还躺在矮柜上,裤子挂在膝盖弯那儿没提上去,那根东西虽然软了一些但还搭在肚皮上,上面银色的唇膏印子在日光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美里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她把手里的烟叼着,走下台阶往便利店门口靠了两步,隔着玻璃又看了一眼。


“看着还挺大的。”她回头冲心笑了一下,金色的嘴唇咧开,露出一点舌尖。“你刚用完?”


“嗯,射了我一嘴。”心说得轻描淡写,可说完自己先笑了,拿烟的手往旁边一摆,“味道还行,比想象中好喝。”


美里把手里的烟抽完最后一口,在台阶边沿摁灭了,烟头弹进垃圾桶。她推开门走进去,自动门叮咚一声。心拎起啤酒袋子跟在后头,看她踩着高跟凉鞋嗒嗒嗒地走到矮柜旁边,低头看着那个还躺着没动的店员。


店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美里那张脸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接着视线往下溜到她紧身衣的领口,又溜到热裤底下的腿,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他刚才被心折腾了一通,那根东西本来已经软下去了,这会儿被美里这么一看,又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


美里弯下腰,奶茶色的卷发从肩膀滑下去垂在脸侧。她凑近了看那根东西,鼻尖几乎要碰上去,吸了一口气。


“你刚射过?”她问店员,声音又软又黏。


店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点了点头。


“那怎么又硬了。”美里笑了一声,伸手握上去,金色的指甲在柱身上轻轻刮了一下。店员腰一抖,倒吸了一口气。美里偏过头看了心一眼,“你说得对,看着确实挺好吃的。”


心靠在旁边的货架上,把啤酒袋子搁在脚边,从里头摸出一罐拉开拉环,灌了一口。她没说话,就看美里要干什么。


美里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弯下腰去,金色的嘴唇先在龟头上碰了一下,留下一个亮晃晃的印子。然后她张开嘴,含了进去,嘴唇裹着柱身往下一寸一寸地吞,腮帮子凹进去,金色的唇膏在柱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她吞到一半停了一下,鼻子皱了皱,像是在品味道,然后继续往下,一直含到根部,鼻尖埋进底下那丛毛里。


“唔——”店员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腰不自觉地往上顶。


美里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脑袋开始前后晃起来。她晃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吞得很深,嘴唇每次退到龟头那儿的时候都会发出“啾”的一声,再往里吞的时候又是“啵”的一下,口水顺着柱身往下淌,把底下那丛毛都打湿了。她一只手撑着矮柜边沿,另一只手握着根部撸动,金色的指甲在暗处一亮一亮的。


心喝了两口啤酒,看美里在那儿晃脑袋,奶茶色的卷发一前一后地甩,发尾扫过店员的肚皮。她忽然觉得喉咙又有点干,不知道是啤酒不够凉还是眼前这画面太热。她把手里那罐喝完了,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从货架上拿了两罐塞进啤酒袋子里,想了想,又拿了三罐。


“你多拿点。”美里含着东西含糊地说了一句,脑袋没停。


心又往袋子里塞了两罐,拎着袋子走过来靠在矮柜边上,低头看美里口交。美里的嘴唇裹得紧,口水多得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上,拉出细细的银丝。她的腮帮子一鼓一瘪的,粉色眼影底下的眼睛半眯着,睫毛上沾了点水汽,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店员两只手抓着矮柜边沿,指节发白,屁股一耸一耸地往上顶,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慢、慢点……要射了……”


美里没慢,反而吞得更深了,鼻尖几乎埋进他肚皮里,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唔唔”声。心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把美里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廓。美里偏了下头,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含着东西,嘴角弯了一下。


“射了——”店员腰猛地绷直,屁股悬空了好几秒,那根东西在美里嘴里一抽一抽地跳。美里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咽,嘴角溢出来一点白的,她拿手指刮了抹回嘴里,又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龟头上还挂着口水和她金色的唇膏印,亮晶晶地糊成一片。


美里直起身来,拿手背抹了下嘴角,金色的唇膏已经掉得七七八八了,嘴唇上只剩一层淡淡的亮。她舔了舔嘴唇,冲心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味道还行。”


心把手里的啤酒递给她一罐,自己又开了一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美里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喉咙里咕咚一声,然后拿罐子冰了冰自己发烫的脸颊。“接下来去哪儿?达令呢?”


“门口等着呢。”心朝外面努了努嘴,“我刚看见他车了。”


美里把手里那罐啤酒几口喝完了,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又弯腰从货架上拿了两包烟揣进热裤兜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矮柜上的店员,那根东西这回彻底软下去了,歪歪斜斜地搭在肚皮上,上面又是银色的印子又是金色的印子,乱七八糟地糊了一片。


“谢啦。”美里冲他摆了摆手,推开门走出去。


心拎着啤酒袋子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货架上顺了个打火机揣兜里。她走到店员旁边,低头看他。


“烟钱和啤酒钱记我账上。”她拿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下次再来找你。”


店员躺在矮柜上没动,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好。”


心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夜风扑过来,她看见美里已经走到车跟前了,正弯着腰从车窗往里看,奶茶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达令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视线在美里身上溜了一圈,又往后看到心拎着啤酒袋子晃过来,嘴角歪了歪。


“两个都齐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上车,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心走到车边,把啤酒袋子往美里怀里一塞,自己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屁股在座椅上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美里坐进副驾驶,把啤酒袋子搁在脚边,抬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黑亮的后颈。


达令从后视镜里看了心一眼,又偏头看了看美里。“你俩刚才在里面干什么了?这么久。”


心靠在后座上,把腿翘起来搭在前排座椅中间的扶手上,热裤底下那截大腿黑亮黑亮的。“交流了一下感情。”她叼了根烟在嘴里,拿刚顺的打火机点上,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顺便尝了尝便利店的新品。”


美里在副驾驶上笑了一声,没说话,从袋子里摸出一罐啤酒拉开。


达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发动了车子。“行啊你们俩,背着老子偷吃。”


“你吃醋啊?”心从后座探过身去,下巴搁在他座椅靠背上,银色的头发扫过他的肩膀。


“老子吃什么醋。”达令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大路,“等会儿到了地方,有你俩忙的。”


心靠回后座,把烟灰弹进啤酒罐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她看着美里在副驾驶上喝啤酒的侧脸,奶茶色的卷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金色的唇印留在铝罐口沿上。她忽然觉得今晚特别长,又特别短,嘴里那股腥甜味还没散干净,尼古丁又在肺里绕了一圈。


她舔了舔嘴唇上剩下的那点亮片,心里盘算着达令说的“好地方”是什么样,还有美里刚才蹲在矮柜前晃脑袋的样子,她还想再看一遍。


两支口交与啤酒

心靠在车后座里,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指间夹着那根烧了半截的烟。夜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把烟灰吹得往后飘,有几粒落在她露脐T恤的下摆上,她懒得去掸。啤酒罐搁在腿间,铝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罐身往下淌,在她黑亮的大腿上划出一道湿痕。她仰头灌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混着嘴里还没散干净的腥甜味,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爽快。


美里在副驾驶座上也没闲着,把啤酒喝掉了大半罐,金色的唇印叠在罐口,一个压着一个。她偏过头来,奶茶色的卷发从肩膀滑到胸前,发尾扫过紧身衣的领口,露出大片黑亮的皮肤。心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那个动作慢悠悠的,带着点故意的味道,像是在回味什么。


“你俩刚才到底搞了多久?”达令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拿拇指和食指捏着,手肘搭在车窗框上。他开得不快,车子沿着海边那条路往东走,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往车里扫,把他侧脸的轮廓切得忽明忽暗。


“没多久。”心把烟叼回嘴里,含糊地说,“那店员不行,一弄就抖。”


美里笑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黏糊糊的。“你要求也太高了。”她扭过身来,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金色唇膏在路灯下反着光,“我看他鸡巴挺大的,撑得我嘴都酸了。”


“你嘴酸?”心把烟夹下来,朝她吐了个烟圈,“你含进去的时候可没见你喊酸,脑袋晃得跟什么似的。”


美里也不恼,反而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因为好吃嘛。那股味儿,又腥又咸,后味还有点甜,比啤酒带劲。”她说着又拿起罐子抿了一口,“你要是不赶紧去,等会儿回去他可能就软了。”


心把烟屁股摁灭在空罐子里,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她想起刚才蹲在矮柜前抬头看见的那根东西,青筋鼓着,龟头胀成深粉色,被她银色唇膏蹭得亮晶晶的。嘴里那股腥味好像又浓了一点,舌尖底下不自觉地开始泛口水。她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还有多远?”


“前面拐过去就是。”达令拿烟指了指挡风玻璃外头,“一个朋友开的店,今晚没营业,就咱们几个。”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低矮的旧式铺面,卷帘门都拉着,只有尽头一扇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达令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先推开门下去,伸了个懒腰。心从后座钻出来,热裤的裤脚往上缩了一截,她伸手往下扯了扯,没扯动,也就随它去了。美里拎着剩下的啤酒跟上来,脚底下踩着细高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


玻璃门没锁,达令一推就开了。里头是个不大的空间,靠墙摆着两张旧沙发,中间一张矮桌,桌上散着几个烟灰缸和几本翻烂了的杂志。角落里居然还有台老式冰柜,嗡嗡地响着。空气里有股陈年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好闻,但心抽了抽鼻子,觉得比便利店那股冷冰冰的消毒水味强。


“坐。”达令往沙发上一倒,两条长腿岔开,手搭在靠背上,下巴朝矮桌扬了扬,“啤酒搁桌上,烟灰缸够用。”


心没坐沙发,她一眼看见冰柜旁边摞着几个塑料周转箱,倒扣着,高度正合适。她拖了一个过来,一屁股坐上去,箱盖发出嘎吱一声响。美里坐在沙发扶手上,把啤酒罐一个个从袋子里掏出来排在桌上,排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奶茶色的指甲油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本色。她皱了皱眉,拿拇指去抠剩下的部分。


达令看着她们俩,忽然笑了一声。“你俩现在这样子,走出去谁认得出来是俩月前那俩乖乖女。”他把烟点上,火光在指间亮了一下,“心,你那会儿还穿白裙子戴白帽子,说话都不敢大声。”


心把啤酒罐拉开,喝了一口。“少提以前的事。”她把腿翘起来,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银色头发往后一甩,“以前那叫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达令歪着嘴看她。


“现在知道什么舒服什么不舒服。”心把罐子举起来朝他晃了晃,“你教的。”


达令哈哈大笑,烟灰抖了一裤子。美里在旁边也跟着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紧身衣底下那两团肉跟着晃。她笑完了,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的啤酒罐往桌上一搁。“我回去一趟。”


心抬头看她。“回去哪儿?”


“便利店。”美里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整张脸来,粉色眼影在灯光下泛着细闪,“那店员不是还躺着吗?我去看看他缓过来没有。”她舔了舔金色的嘴唇,那个动作慢条斯理的,舌尖从左边嘴角划到右边,“刚才光顾着含了,还没好好玩。”


心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比我还急。”她把啤酒罐放下,也从箱子上站起来,“走,一起去。反正啤酒也拎过来了,那店里还有几罐没拿的,顺便。”


达令在后头喊了一声:“你俩别把人店拆了。”


“拆不了。”心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顶多把他榨干。”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心露脐T恤的下摆吹得翻起来,露出肚脐上那颗银色的钉,一闪一闪的。美里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踩着高跟鞋并排走,影子在路灯底下拖得老长。心侧头看了美里一眼,忽然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美里“呀”了一声,往旁边躲,高跟鞋一崴差点没站稳。


“你干嘛?”


“看看是不是真的。”心收回手,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嗯,烟味,汗味,还有股腥的。你真的变了不少。”


美里白了她一眼,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你不也一样。”她上下打量心,目光从银色卷发扫到肚脐钉,再扫到热裤底下那截黑亮的大腿,“以前你连裙子短一点都要拽半天,现在穿这样出门都不带犹豫的。”


“穿这样舒服。”心把手插进热裤兜里,步子迈得大了一点,臀肉在牛仔布底下绷出饱满的弧线,“而且达令喜欢看。”


“你喜欢让他看?”


“我喜欢看他看的时候那个表情。”心偏过头来,嘴角翘着,“眼睛都快掉出来了,还装得特正经。”


两个人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自动门感应到人,哗啦一声滑开了。冷气从里头涌出来,吹得她们头发往后飘。店里灯还亮着,货架整整齐齐的,收银台后头没人。心往矮柜那边看了一眼,店员还躺在上面,裤子褪到膝盖,鸡巴半软不硬地歪在一边,肚皮上糊着几道干了的白印子。


美里先走过去了。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得脆响,她走到矮柜旁边,弯下腰,奶茶色的卷发垂下来,发尾扫过店员的胸口。店员睁开眼,看见一张黑亮的脸凑在跟前,粉色眼影和金色唇膏在日光灯底下艳丽得扎眼,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美里拿一根手指头按住他胸口,指甲上缺了一小块油,但剩下的部分还是亮晶晶的,“刚才不是挺能射的吗?现在躲什么。”


店员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睛往下瞟,看见美里紧身衣领口里那道深沟,鸡巴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开始充血抬头。美里笑了一声,回头朝心抬了抬下巴。“你看,又硬了。”


心走过来,站在矮柜另一头,低头看着那根东西慢慢翘起来。她把手里的啤酒罐搁在收银台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尼古丁冲进肺里,她眯起眼睛,隔着烟雾看美里伸手握住了那根鸡巴。金色的指甲环着柱身上下撸了两下,龟头从虎口里冒出来,马眼上已经渗了一滴清亮的前液。


“刚才你射我嘴里那点不够。”美里低下头,鼻尖凑到龟头跟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舌头,从根部往上舔了一道,金色的唇膏在柱身上拉出一条亮痕,“这次多射点。”


她说完就张嘴含了进去,跟刚才在便利店外头那次一样,一上来就深吞到喉咙。腮帮子凹进去,嘴唇裹得紧紧的,脑袋前后晃起来,奶茶色的卷发甩来甩去,有几缕黏在嘴角,被口水浸湿了。店员仰着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手抓着矮柜边沿,指节都泛白了。


心靠在收银台边上抽烟,看美里口交的样子。她发现美里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刚才在店外头那次还有点急,像是急着要证明什么,这回她慢下来了。含到一半停下来,舌尖抵着龟头底下那根筋打转,眼睛抬起来看着店员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欣赏什么好玩的东西。然后她又吞回去,这回吞得特别深,鼻尖都埋进店员小腹的皮肤里了,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店员叫了一声,屁股往上顶了一下。美里被顶得呛了一下,退出来喘了口气,嘴角挂着口水,金色唇膏糊了一半。她抬手抹了一把,把糊掉的唇膏抹得更开了,从嘴角一直蹭到下巴,亮晶晶的一片。“急什么。”她声音有点哑,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我还没玩够呢。”


心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解热裤的扣子。她把热裤往下扒了一截,露出整条大腿和半边屁股,然后跨上矮柜,一条腿跪在店员脑袋旁边,另一条腿站在地上。“你继续。”她朝美里扬了扬下巴,“我在这边看着。”


美里没说话,重新低头含住。这回她含得慢,嘴唇一点一点往下挪,每挪一寸就停一下,舌头卷着柱身打转,发出啾噜啾噜的水声。店员被她弄得直哼哼,腰一挺一挺的,屁股在矮柜上蹭来蹭去。心蹲下来,把烟从嘴里夹出来,凑到店员耳朵边上。“舒服吗?”


店员使劲点头,眼睛都快翻白了。


“舒服就多射点。”心把烟灰弹在地上,直起身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美里脑袋一起一伏,“她嘴酸了还有我呢。”


美里听见这话,含着鸡巴闷闷地笑了一声,喉咙里的震动传到龟头上,店员整个人都绷紧了,脚趾头蜷起来,嘴里喊着“不行了不行了”。美里没退,反而吞得更深,一只手绕到下面兜住他的囊袋,轻轻揉了两下。店员腰猛地往上一弓,屁股离了矮柜,射了出来。


美里含在嘴里没动,喉咙一鼓一鼓地往下咽。心看见她嘴角溢出来一点白浊,混着金色的唇膏,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紧身衣的领口上。美里又吸了两下,才慢慢退出来,嘴唇还裹着龟头,退到最末端的时候“啵”的一声响。她伸出舌头把嘴角那点白浊卷进嘴里,仰起头来,喉咙动了一下,咽干净了。然后她张开嘴给心看,舌头底下干干净净的,只有金色的唇膏还糊在下巴上,亮晃晃的一片。


“这次量多。”美里拿手背蹭了蹭下巴,蹭得金色唇膏更花了,“你要不要来点?”


心把烟屁股摁灭在矮柜边沿上,走过去蹲在美里旁边。店员那根鸡巴还硬着,柱身上全是美里的口水和没咽干净的精液,湿淋淋地泛着光。心低下头,先拿鼻尖蹭了蹭龟头,闻到一股混着美里唇膏甜味的腥气。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马眼,咸的,还有一点美里留下的金色唇膏的蜡味。然后她张嘴含进去,跟美里刚才不一样,她一上来就吞到底,鼻尖撞在店员小腹上,喉咙裹住龟头,吞了两下。


店员倒抽了一口气,手抓着矮柜边沿发出嘎吱的响声。“又、又来……”


心没理他,退出来换了口气,又吞回去。她银色唇膏在柱身上蹭出亮痕,跟美里留下的金色唇印叠在一起,柱身被弄得湿亮粘糊,口水顺着根往下淌,把店员的囊袋都打湿了。美里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过来,从底下托住囊袋,拿拇指在上面画圈。心含着鸡巴抬眼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美里舔了舔嘴唇,心也笑了,嘴里还塞着东西,笑得含含糊糊的。


“你俩……你俩饶了我吧……”店员的声音都带哭腔了,但鸡巴硬得发疼,青筋一跳一跳的。


心退出来,拿手撸了两下,把鸡巴撸得亮晶晶的。“饶你?”她拿拇指蹭了蹭龟头,“刚才不是挺享受的吗?”她把鸡巴往美里那边推了推,“你再来一轮,我抽根烟歇歇。”


美里也不推辞,接过手就含了进去。这回她侧着脑袋,让鸡巴从嘴角戳进来,在腮帮子里顶出一个鼓包。心坐在旁边的周转箱上,重新点了根烟,看着美里侧脸含弄的样子。店里弥漫着烟味、酒味和精液的味道,冷气机嗡嗡地响着,把那股混着甜腥的气味吹得满屋子都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打在美里黑亮的后背上,汗珠沿着脊椎往下滚。


心抽了半根烟,忽然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走过去从后面贴上美里。她把手从美里腋下伸过去,一边一个抓住了美里胸口那两团肉,隔着紧身衣揉了两把。“你专心含。”她贴着美里耳朵说,嘴里那口烟喷在美里耳廓上,“我帮你扶着。”


美里被她揉得哼了一声,腰往下塌了塌,屁股往后蹭到心的大腿上。她嘴里还含着鸡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脑袋晃得更快了。心从后面看着她奶茶色的卷发甩来甩去,低头在她后颈上咬了一口,留了个浅浅的牙印。


店员终于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都劈了。美里没退,反而吞得更深,喉咙一下一下地收缩,把射出来的东西全咽了下去。咽完了她还含着不动,等鸡巴在她嘴里慢慢软下去,才吐出来,拿手背抹了把嘴。这回她下巴上干干净净的,金色唇膏全蹭在柱身上了。


心松开她,退后一步,把烟抽完最后一口,摁灭在矮柜上。“行了。”她弯腰把热裤提上来,扣子系好,“啤酒还没喝完呢。”


美里站起来,拿手指头顺了顺头发,奶茶色的卷发重新垂回肩膀上。她低头看了看店员,那家伙瘫在矮柜上,眼睛半睁半闭的,鸡巴缩成一团,肚皮上又添了几道新的白印子。“下次还来。”美里拿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你记住我这张脸。”


店员没力气说话,喉咙里嗯了一声。


心从收银台后面翻出两罐没开的啤酒,一罐扔给美里,一罐自己拿着。“走。”她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两个人走出自动门的时候,夜风兜头浇下来,把身上的烟味和腥味吹散了些。美里把啤酒拉开喝了一口,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笑你。”美里拿罐子碰了碰心的胳膊,“刚才你从后面揉我那两下,手劲儿挺大。”


心也笑了,把啤酒举起来跟她碰了一下。“你让我揉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揉了?”


“你屁股往后蹭的时候。”


美里拿眼睛横她,横完了自己也绷不住笑了。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高跟鞋的嗒嗒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走到巷口的时候,心看见达令靠在车头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的。


“你俩可真够久的。”达令把烟扔地上踩灭,“老子都抽第三根了。”


心走过去,把啤酒罐往他手里一塞。“赏你的。”她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这回没把腿翘起来,而是规规矩矩地坐着,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美里坐进副驾驶,把剩下的啤酒搁在脚边,抬手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上那个牙印。


达令上车的时候看见了,拿手指头戳了戳。“这什么?”


美里从后视镜里瞪了心一眼,心在后座闷着笑。“蚊子咬的。”美里把头发放下来盖住,“开车吧你。”


达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嗤笑了一声,发动了车子。“行,蚊子咬的。”他把烟叼回嘴里,没点,就叼着,“等到了地方,老子也咬一口。”


心在后座把啤酒罐举起来,透过深色的玻璃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嘴里那股混着精液和啤酒的味道慢慢淡了,尼古丁的劲儿也过去了,困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打了个哈欠,把罐子里最后一口喝完,捏扁了扔在脚边。


“达令。”她闭着眼喊了一声。


“嗯?”


“你说的好地方,到底什么样?”


达令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大路,路灯的光一阵一阵往车里灌。“到了你就知道。”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歪着,“反正比便利店好玩。”


心没再问,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凉意从颧骨渗进来。她听见美里在副驾驶上哼歌,调子跑得没边了,但声音懒洋洋的,听着挺舒服。车子开得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嗡嗡的,像催眠曲。她迷迷糊糊地想,今晚大概不会那么早睡了。


达令的夜店命令

车子拐过第三个街口的时候,达令忽然把烟从嘴里拔下来,往窗外一弹,那截没点着的烟屁股在路灯下翻了个个儿,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心在后座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他咂了一下嘴,舌头在齿间弹出一声脆响,像在盘算什么。


“你俩今晚是真打算在便利店安家了是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车里安静,那句话像石子儿扔进水面,一圈一圈荡开。心睁开一只眼,从后视镜里看见达令的眉头拧着,嘴角还挂着那种半笑不笑的弧度,可眼神不对,眼底那层懒洋洋的东西没了,换成一股子压着火的躁。


美里在副驾驶上停下哼歌,扭头看他。“怎么了嘛?”


“怎么了?”达令空出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单手弹开盖子,又合上,又弹开,金属盖“咔嗒咔嗒”响了三回。“老子在车上等你们,等了快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够老子抽三根烟,够老子把车停到两条街外再走回来,够老子琢磨明白一件事——”他把烟盒往仪表台上一拍,“你俩让个便利店店员射了两回,爽完了,拍拍屁股走人,是不是把正事儿给忘了?”


心在后座把身子往下滑了滑,下巴抵着胸口,没吭声。她当然知道正事是什么。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达令就交代过,今晚要带她们去夜店,要她们把身上这股子辣劲儿散出去,要让更多人闻见尼古丁、看见黑皮辣妹、忍不住跟着学。可她刚才确实玩过头了,那店员鸡巴的味道还在舌根底下留着,银色的唇膏印子大概还糊在人家的收银台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超短热裤外面的两条腿,黑亮的皮肤被车内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膝盖上还留着跪在地上口交时压出来的红印子。


“说话。”达令从后视镜里逮住她的眼睛,“心,你哑巴了?”


心把下巴抬起来,舌尖在牙齿上舔了一圈,尝到一点残余的尼古丁苦味。“没忘。”她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不正要去嘛,急什么呀达令。”


“急什么?”达令笑了一声,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短促又干巴。“老子急什么你不知道?那便利店才多大点儿地方,一个店员,两罐啤酒,你俩就挪不动腿了。夜店里多少人?多少双眼睛?多少根——”他把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路灯一下子密起来,光从车窗灌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棱角,“多少根等着你俩去勾的鸡巴?你俩倒好,蹲在便利店门口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似的。”


美里伸手去够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小臂,达令一抖把她的手甩开了。“别碰,开车呢。”


美里也不恼,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大腿上,金色唇膏的嘴角翘着。“那你说嘛,夜店在哪儿,什么样的,我们去了要做什么,你总得给个谱吧。”


“谱?”达令把车拐进一条窄巷,两侧的墙壁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被车灯一晃,那些荧光色的字像活过来似的。“老子就是谱。到了地方你俩听老子指挥就行,让你笑你就笑,让你扭你就扭,让你跟谁走你就跟谁走。”


心在后座把腿换了个边翘着,高跟鞋的细跟磕在车门内侧,笃笃响。“跟谁走?”她歪着脑袋,“你舍得?”


达令从后视镜里跟她对了一眼,那眼神黏糊糊的,从她的脸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到翘着的腿上。“舍得。”他把车停进一个巷子深处的空位,拉手刹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了一下,“你俩现在这模样,跟谁走都是给老子打广告。走一圈,让人闻闻味儿,看看皮,回头客自然就来了。”


车停了。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焊着几根钢筋,刷了黑漆,漆皮翘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门上方挂着一盏裸露的灯泡,灯罩上糊着厚厚一层灰,光透出来是暗黄色的,照得巷子里的垃圾桶和墙角的积水都蒙了层旧兮兮的调子。铁门后面隐隐约约传来低音鼓的震动,闷闷的,从脚底板往上顶。


达令熄了火,拔了钥匙,却没急着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把烟盒又掏出来,这回真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他半张脸,嘴角又歪上去了,那点压着的火气好像随着烟吸进肺里又吐出来,散了大半。


“听着。”他叼着烟,烟雾从齿缝里往外漏,“进去之后,眼睛放亮。看见落单的、喝闷酒的、盯着你俩看的,就过去搭话。不用废话,凑近了让人闻你身上的味儿,烟味、酒味、汗味,混一块儿那种。他们要摸就让他们摸,要亲就让他们亲,要操——”他顿了顿,烟灰往窗外弹了弹,“要操就带过来让老子看看,老子点头了再动。”


心把车门推开,热烘烘的夜风灌进来,夹着远处夜店传出来的贝斯声和不知道哪来的烤肉味。她站在车旁边,把热裤的裤腰往上提了提,肚脐钉在暗光里闪了一下。“知道了。”她弯腰把脸凑进车里,银色的卷发从肩头滑下来,发梢扫过达令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那你呢?你在哪儿待着?”


“老子在吧台。”达令把烟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像在空气里抓了一把什么东西又攥紧。“你俩散够了,带人回来给老子看。散得越好,老子越高兴。”


美里也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心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美里的紧身衣在暗光里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只有奶茶色的头发和金色的唇膏泛着点暖调。她伸手把心的卷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心的耳垂上捏了一下。“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我还没去过夜店呢。”


“谁信啊。”心斜她一眼。


“真的。”美里把下巴搁在心肩膀上,嘴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以前只跟你去唱过卡拉OK,那种小包厢,连酒都不让点。”


心被她这动作弄得脖子一缩,笑骂着推她肩膀。“少来,你刚才在便利店那个样子,跟第一次进男澡堂似的。”


“那不一样。”美里直起身,把手插进紧身衣下摆的口袋里——那衣服紧得连口袋都是装饰性的,手指头根本塞不进去,她就那么虚虚地搭着,“便利店那个是临时起意。夜店是达令安排的,得认真对待。”


达令这时候才从车里出来,锁了车,把烟头扔地上碾灭。他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左胳膊搭上心的肩膀,右胳膊搭上美里的肩膀,把两个人都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心被他一搂,身子自然就往他胸口贴,闻见他衬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那种带着体温的、有点冲鼻子的味道。她刚才在便利店折腾了半天,这会儿被达令身上这股更浓的雄性气味一裹,小腹里头又隐隐抽了一下。


“走。”达令搂着她们往铁门走,走到门跟前,抬脚踹了两下,铁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胡子拉碴的脸。那只眼睛在达令脸上停了一秒,又往心跟美里身上溜了一圈,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笑,门就全开了。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过道,墙上贴满了荧光涂鸦,紫的绿的粉的,在紫外线灯管底下亮得刺眼。过道尽头挂着厚重的黑布帘,鼓声和贝斯声从帘子后面涌出来,震得脚底下的水泥地都在颤。达令推着她们往里走,经过帘子的时候伸手一掀,热浪和声浪扑面而来。


里面比心想象的大。天花板压得低,挂满了镜面球和霓虹灯管,红的蓝的光在人群头顶上转来转去。舞池里挤满了人,胳膊和腿在光里搅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吧台在左手边,一长溜不锈钢台面,后面站着四五个调酒师,杯子瓶子在空中飞来飞去。空气里弥漫着烟、酒、香水、汗和某种甜腻的电子烟味混在一起的浑浊气息。


达令把她们推到吧台旁边一个相对空的位置,自己往吧台上一靠,跟调酒师抬了抬下巴。“老样子。”然后转头看心跟美里,“你俩,先一人来一杯,喝完再去舞池里泡着。”


心接过调酒师推过来的酒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里面的液体是深蓝色的,浮着几块冰。她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底下藏着伏特加的冲劲。“这什么?”


“蓝月亮。”达令给自己要了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转着杯子喝了一口。“专门给你俩点的,劲儿不大,先润润。”


美里已经喝了大半杯,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搁,嘴角沾着一点蓝色的酒液。“我去跳舞。”她说完就钻进舞池了,奶茶色的头发在人堆里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心端着杯子站在吧台边上,看舞池里美里的方向,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就看见一片胳膊和肩膀在灯光里起伏。她喝了一口酒,又喝了一口,觉得胃里暖起来,脸上的皮肤也跟着热了。达令在旁边抽烟,烟灰直接弹进自己的空杯子里,眼睛半眯着,从舞池扫到吧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扫回来。


“你也去。”他忽然开口,没看她,但明显是对她说的。“别杵这儿当花瓶。”


心把最后一口蓝月亮干了,冰块在杯底撞出叮的一声。“那我去咯。”她把杯子推回吧台,转身往舞池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达令。”


“嗯?”


“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个,让人摸、让人亲——”她把卷发往后一甩,银色的发丝在霓虹灯里亮了一下,“要是人家想带我走怎么办?”


达令把烟从嘴里拔出来,隔着吧台看她,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那笑里带着点狠劲儿。“那就带过来让老子看看。”他把烟灰弹进杯子,“看上了,老子现场给你把关。”


心冲他皱了一下鼻子,做了个鬼脸,转身钻进了舞池。美里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人堆深处拽。两个人贴在一起扭起来,美里的手搭在她腰上,她的手臂勾着美里的脖子,旁边的男人女人挤来挤去,时不时有人的手背蹭过她的屁股或者大腿。


跳了不知道多久,心觉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紧身T恤贴在皮肤上,热裤的裤腰也有点往下滑。她正想回吧台喝口水,忽然感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整只手掌覆在她右臀上,五指张开,用力一揉。


她整个人一激灵,腰往前一弹,嘴里漏出一声又短又甜的“嗯——”。那声音她自己听着都害臊,可身体比脑子快,屁股已经自动往后送了送,往那只手掌心里贴。


回头一看,是达令。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吧台过来了,嘴里还叼着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他那只手没收回去,反而变本加厉地捏了两下,隔着薄薄的热裤布料,指头几乎陷进肉里去。


“跳得挺欢啊。”他凑到她耳朵边上说,烟味从齿间喷出来,热乎乎地灌进她耳道里。


心被他捏得腿有点软,嘴上还不饶人。“你让我来的嘛。”她扭过头,鼻尖蹭过他的下巴,“捏够了没有?”


“没够。”达令又揉了一把才松手,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去,把美里叫过来,老子有话跟你俩说。”


心从人堆里把美里捞出来的时候,美里头发都跳散了,奶茶色的发丝贴在汗湿的脖子上,金色唇膏吃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原本的唇色。她喘着气,笑得眼睛弯弯的。“怎么了?”


“达令叫。”


两个人挤回吧台边上,达令已经又续了一杯威士忌,靠在台面上等她们。他先看心,又看美里,把烟屁股在杯沿上摁灭了。


“你俩听好。”他声音不大,但在鼓声和嘈杂的人声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会儿老子带你们去卡座那边,有几个人要介绍给你们认识。都是常客,懂规矩,不会乱来。你俩过去之后——”他顿了顿,目光从心的银色卷发扫到美里的金色嘴唇,“该坐腿坐腿,该递酒递酒,人家说什么你们应什么。但有一条,不管谁想带你俩走,得先来问老子。老子点头了才算数。”


美里歪了歪头。“那你要是都点头呢?”


达令笑了一声,伸手捏住美里的下巴,拇指在她金色唇膏残留的嘴角蹭了一下。“那就看你们本事了。把人家伺候舒服了,人家以后常来,老子的生意就好做。生意好做,老子高兴,你俩想要什么没有?”


美里就着他的手往前凑,踮起脚把嘴贴上去,亲了个结结实实的嘴儿。她的舌头伸进达令嘴里搅了一圈,退出来的时候嘴唇上沾着威士忌和烟味,亮晶晶的。“我最喜欢你嘴里这股烟味。”她舔了舔嘴角,“比便利店那个强多了。”


达令在她后腰上拍了一巴掌。“行了,别腻歪。心,你呢?”


心把胳膊往他脖子上一挂,整个人贴过去,胸脯压在他胳膊上,仰着脸看他。“我听达令的呀。”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又软又黏,银色的眼影在霓虹灯下闪了闪,“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还差不多。”达令把杯子里的威士忌一口闷了,杯子往吧台上一推,直起身来,两只手分别揽住心跟美里的腰。“走,跟老子来。”


心跟美里被他一边一个搂着往卡座区走。经过舞池边沿的时候,心回头看了一眼吧台,调酒师正把达令的空杯子收走,冰块在杯底化成一汪水,映着霓虹灯的光。她转回头,把脑袋靠在达令肩膀上,闻着他衣领上那股洗不掉的烟味,心想今晚大概要很晚很晚才能回家了。


美里在她另一边,手从达令背后伸过来,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把。心偏过头,看见美里冲她挤了挤眼,金色唇膏的嘴角弯着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心知道美里在想什么——便利店那点事儿,跟眼前这阵仗比起来,确实只能算个热身。


卡座区在夜店最里头,用半高的隔断和珠帘跟舞池隔开,灯光更暗,音乐闷闷地传过来,说话不用扯着嗓子喊。达令推开一扇珠帘,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男女都有,面前的矮桌上摆了一排酒瓶和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来了。”其中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抬起头,目光越过达令,直接落在心跟美里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个来回。“这就是你说的那俩?”


达令把心跟美里往前一推。“新收的。心,美里。”他又转向她们,下巴朝卡座里的人抬了抬,“这是阿龙,这片儿看场子的。旁边那几个一会儿慢慢认。”


心往前迈了一步,热裤的裤脚随着动作往上缩了缩,露出大腿根上被达令刚才捏出来的红印子。她感觉到阿龙的目光停在那块红印上,嘴角抽动了一下。她没躲,反而把腰挺直了,银色卷发往肩后一甩,冲阿龙笑了一下,露出牙齿。


“龙哥好。”她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便利店那会儿学来的甜腻劲儿,“达令说您这儿有好酒?”


阿龙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有,怎么没有。过来坐,龙哥给你倒。”


心回头看了达令一眼。达令叼着新点上的烟,冲她微微一点头,然后自己往卡座另一头一坐,把美里往另一个男人旁边一推。心收回目光,走到阿龙旁边坐下来,翘起腿,高跟鞋的细跟悬在矮桌上方,晃了晃。


“龙哥。”她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倒嘛。”


走向夜街

心把杯子推到阿龙面前之后,卡座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拧紧了半圈。阿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玻璃杯,杯壁上还留着她的指纹,他笑了一声,拿起旁边的威士忌瓶,琥珀色的酒液哗地倒进去,倒了小半杯,又拿过一罐苏打水给她兑上。


“龙哥够意思。”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酒味冲上来,她皱了皱鼻子,但没放下杯子。阿龙的手从她腰后绕过来,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头若有若无地蹭她的肩胛骨。她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银色卷发蹭在他胳膊上,凉丝丝的。


卡座另一头,美里已经被那个穿花衬衫旁边的男人拽过去,那人头发梳得油亮,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正凑在她耳边说什么,美里咯咯笑着,金色唇膏在暗光里一闪一闪的。达令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翘着二郎腿,嘴里那根烟烧了半截,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戏。


“心。”阿龙忽然叫她,声音压得低了些,“达令说你在便利店干了不少活儿?”


心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侧过脸看阿龙,这人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头那点东西变了,从刚才那种打量货色的轻浮,变成了某种更实在的好奇。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龙哥想知道什么?”她问,声音还是甜的,但尾音往上挑了挑,带出一点便利店那会儿对付店员的腔调,“是活儿干得多,还是活儿干得好?”


阿龙愣了一瞬,随即仰头笑出声来,拍了一下大腿。“行,够劲儿。”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达令说你刚上手,我看不像。”


心没接这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脐T恤下摆和热裤腰头之间那一截黑亮亮的肚皮,脐钉上的银珠子在灯下反着细碎的光。她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在便利店门口蹲着,银色唇膏蹭在店员那根东西上,美里的金色唇膏印子就在旁边。那会儿她还觉得有点荒唐,现在坐在这儿被阿龙夸“够劲儿”,心里头居然舒坦得很。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回酒味没那么冲了,苏打水的气泡把威士忌的辣劲儿裹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烘烘地沉到胃里。


“龙哥这儿平时都这么热闹?”她把话头岔开,下巴朝卡座区外头扬了扬,舞池那边音乐正猛,低音炮震得隔断上的珠帘都在轻轻晃。


“周末更热闹。”阿龙往沙发上一靠,手从她肩胛骨滑到腰后,停在那儿没动,“今儿周四,人算少的。等周末,这片卡座得提前三天订。”他偏头看她,“你要是周末来,龙哥给你留位子。”


心没应这句,低头从自己短裤口袋里摸出烟盒,是达令塞给她的那盒,还剩三四根。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阿龙立刻凑过来打火,火苗蹿起来的瞬间照亮了他半张脸,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她凑过去点着烟,吸了一口,烟混着刚才的酒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正好靠在阿龙胳膊上。


“周末的事周末再说。”她夹着烟冲阿龙笑了一下,“龙哥先把今晚陪好。”


阿龙哈哈笑着又给她倒酒。卡座另一头传来美里夸张的笑声,心扭头去看,美里已经坐到那个金链子男人腿上了,一只手勾着人家脖子,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杯子里是颜色很浅的酒,她仰头灌了一口,嘴角漏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到锁骨上,金链子男人伸舌头去舔,美里笑着推他脑袋,推了两下没推动,也就随他去了。


达令这时候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酒也喝了,烟也抽了。”他走到卡座中间,一手捞住心后脑勺,一手把美里从金链子男人腿上拽起来,“该走了,老子还有正事。”


心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杯子差点脱手,她赶紧把剩下那口酒灌进嘴里,杯子往桌上一搁。“这就走?”她嘴里还含着酒,声音含含糊糊的,“龙哥刚给我倒上。”


“龙哥这儿酒管够,改天来喝。”达令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卡座里几个人都看过来,“今儿晚上还有别的场子要跑。”


心被他那一巴掌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热裤裤腿往上缩,大腿根那圈红印子又露出来。她回头瞪了达令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瞪完了自己先笑了,抬手把银色卷发往后一撩,冲阿龙摆了摆手。“龙哥,回见。”


阿龙举了举杯子。“回见,心。”他又看向美里,“美里,下回别光坐别人腿上,也来龙哥这儿坐坐。”


美里正被达令拽着手腕往外走,闻言回头冲阿龙飞了个吻。“龙哥说的,下回我记着。”她金色唇膏的嘴撅起来又松开,笑得眼睛弯弯的。


出了卡座区,舞池的声浪猛地扑过来,低音震得脚底板发麻。心跟在达令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边走一边把烟头叼在嘴角,手伸到背后把热裤往上提了提,裤腰卡在胯骨上头,肚脐露在外头,凉飕飕的。夜店里头人多,挤来挤去,不少目光黏在她和美里身上,有从脸扫到脚的,有专门盯着腿根的,还有盯着她肚脐钉看的。她一开始还下意识想侧身躲,走了几步就懒得躲了,干脆把腰扭得幅度更大些,高跟鞋踩在粘糊糊的地板上,一步一个清脆的响。


美里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美里偏头凑到她耳边,声音被音乐盖住大半,她只听见一句:“…比便利店还带劲。”心扭头看她,美里正冲她挤眼睛,奶茶色头发在霓虹灯底下泛着铜红的光,金色唇膏被酒和刚才那男人的嘴蹭得有点花了,但花得好看,像故意画的。


出了夜店大门,街上夜风兜头兜脸扑过来,把心嘴里那口烟吹得倒灌进嗓子眼,她咳了两声,把烟吐了,骂了句脏话。达令在前头回头看她一眼。“咋了?”


“风呛的。”心揉着嗓子,声音有点哑。


达令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盒,磕了三根出来,一根叼自己嘴里,两根递过来。“点上,压压。”


心接了一根,美里接了另一根。三个人站在夜店门口的路灯底下,各自点了烟,烟头的火光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心吸了两口,嗓子舒服了,才注意到街对面有俩男的靠在车上往这边看,目光直勾勾的,其中一个还拿手肘捅了捅另一个,下巴朝心这边抬。心没躲,叼着烟冲那俩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那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倒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美里在旁边嗤地笑出来。“你看你,比我还熟练。”


“你也不差。”心拿烟头指了指美里胸口,紧身衣领口被酒渍洇了一小片深色,“刚才那个金链子,手都快伸你衣服里头了。”


“他敢。”美里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得挺得意,“伸了我也给他撅折了。”她说着自己先绷不住,凑过来拿肩膀撞了心一下,“不过说真的,他手上戴那戒指硌得我大腿疼。”


俩人笑成一团。达令在旁边抽着烟看她们闹,等烟烧到一半才开口。“笑够了没有?”


心跟美里止住笑,齐刷刷看他。


达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冲街那头扬了扬下巴。“往前走,过两个路口有个通宵的店,先把你们这身行头换了。”他上下打量心一眼,“热裤太短了,外头套条裙子。美里那件紧身衣也换换,领口太低,路上招阿猫阿狗。”


心低头看了看自己,露脐T恤加超短热裤,确实没剩多少布料。但她刚被夜店里那些目光喂饱了胆子,这会儿听达令说“换掉”,心里居然老大不乐意。“这不挺好的吗?”她扯了扯T恤下摆,“凉快。”


“凉快个屁。”达令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抬脚碾灭,“老子带你们出来是办事的,不是让你们站街上给人白看的。”他说着伸手捏住心下巴,把她脸抬起来,“换个地儿,换个打扮,回头有你们更辣的。”


心被他捏着下巴,嘴上没再犟,但眼神也没服软,就那么直直看着他。达令跟她对视了两秒,先松了手,哼笑一声。“行,有脾气。”他转身往前走,手往后一伸,“跟上。”


心跟美里对了个眼神。美里耸了耸肩,夹着烟跟上去。心走在最后面,把最后两口烟抽完,烟屁股弹进路边排水沟,紧走两步追上美里,胳膊一伸挎住她臂弯。


“他说换衣服。”心压低声音。


“嗯。”


“还说打耳洞。”


“嗯。”


“还说要晒更黑。”


美里偏头看她。“你怕了?”


心想了想。夜风把她银色卷发吹到脸前,她拿手拨开,露出底下黑亮亮的皮肤,眼睛上金属蓝的眼影在路灯底下有点褪色了,但眼尾那抹蓝还是扎眼。“怕倒不怕。”她说,“就是觉得他花样真多。”


美里笑了一声。“花样多还不好?”她把自己那根烟也扔了,反手挽住心的胳膊,“花样越多,咱俩越辣。你不想更辣?”


心没马上回答。她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俩男的还在,这回不躲了,直愣愣看着她们仨往街那头走。她迎着那目光挺了挺胸,露脐T恤下摆跟着往上跑了一截,肚脐钉的银珠子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想。”她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美里捏了捏她胳膊。“那不就得了。”


三个人沿着夜街往前走。达令走在最前头,步子大,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她俩跟着。心跟美里挽着手走在他后头两步远的地方,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哒哒哒哒,节奏一致。路边有家还没关门的奶茶店,店员正在拉卷帘门,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就慢了半拍。心注意到那人的目光在自己和美里之间来回跳,最后卡在她俩挽着的胳膊和黑得发亮的皮肤上。她冲那人笑了一下,店员手一抖,卷帘门哗啦砸下来,差点夹到手。


美里噗地笑出声。“你看你,把人吓的。”


“是他自己看呆的。”心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美滋滋的。她想起自己以前穿白裙子戴白帽那会儿,走在街上从来没人多看一眼,就算有,也是看美里的时候顺带扫她一下。那时候她老觉得自己屁股太大,走路都含胸驼背的。现在倒好,屁股还是那个屁股,但穿上热裤之后,那点肉全变成了往外冒的劲儿,走起路来一颤一颤,她自己都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达令在前头停下来,等她们走到跟前,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前头那家店还开着。”他指了指街角亮着灯的一个门脸,“进去挑两件,别磨蹭。”


心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是家卖女装的,橱窗里模特身上套着件亮片吊带裙,灯光打得挺足。她跟着达令往店门口走,经过橱窗的时候瞥了一眼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银发黑皮,露脐T恤,超短热裤,肚脐钉,高跟鞋,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的烟。她盯着玻璃里那个人看了两秒,觉得有点陌生,但又觉得这陌生感挺带劲的。


“看什么呢?”美里凑过来。


“看我自己。”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觉得还挺好看。”


美里也往橱窗里看了一眼,然后扭头看心。“你以前可不这么说话。”


“以前是以前。”心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现在我觉得我这样挺好。”她回头冲美里眨了下眼,“你不觉得?”


美里跟进来,风铃又响了一声。“我觉得你比以前辣多了。”她伸手在心腰上掐了一把,“辣得我都想咬你。”


心笑着躲开,往店里走。达令已经站在收银台旁边跟老板说话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上下打量心跟美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就去货架上拿衣服。达令回头冲她俩抬了抬下巴。“挑,挑完赶紧试,试完赶紧走。”


心往货架那边走,路过达令身边的时候被他拽了一下胳膊。她停下来看他。


达令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刚才在夜店,阿龙摸你哪儿了?”


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吃醋啊?”


达令没笑,手指头在她胳膊内侧捏了一下。“老子问,摸哪儿了。”


心看着他眼睛,那里面没多少吃醋的意思,倒像是某种清点。她想了想。“腰。还有肩膀。”她顿了一下,“没别的。”


达令盯着她看了两秒,松开手。“行。”他往货架那边努了努嘴,“去挑吧,挑件领口高点的,今晚后半夜还有正事。”


心转身往货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什么正事?”


达令已经低头看手机了,没抬头。“到了你就知道。”


心撇了撇嘴,继续往货架走。美里已经在那边翻衣服了,拎起一件黑色网纱上衣冲她晃。“这个怎么样?”


心看了一眼,网纱的,透的,穿上跟没穿差不多。“你穿这个出去,达令得疯。”


“那多好。”美里笑嘻嘻地往身上比了比。


心从架子上抽了件深灰色短袖连衣裙出来,领口不算高但也不低,裙摆到大腿中间,套在热裤外头应该正好。她又翻了翻,找了条宽腰封,往腰上一比,能把露脐那块遮住,但腰身掐出来,屁股显得更翘。她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帘子一拉,外头美里还在跟达令争那件网纱上衣到底能不能穿出去。


试衣间的镜子有点旧,边角起了黑斑。心把T恤脱了,热裤也褪下来,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头。黑亮亮的皮肤在试衣间的白炽灯底下泛着光,胸口到肚脐那一截线条被灯光勾得清清楚楚。她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屁股,还是大,但热裤穿久了,胯骨两侧被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这会儿光着反倒觉得那点肉挺顺眼。她把连衣裙套上,腰封系好,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裙摆刚好盖住热裤边,腰封掐出个细腰,屁股在裙摆底下若隐若现。


她掀开帘子出去。美里已经套上了那件网纱上衣,底下配了条皮短裙,正对着墙上的镜子左照右照。达令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凳子上抽烟,看见心出来,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扫了一眼。


“行。”他说了一个字,又抽了口烟,“比刚才强。”


心走到镜子前头,跟美里并排站着。镜子里两个黑皮辣妹,一个银发一个奶茶色头发,一个穿灰裙子一个穿网纱,嘴唇一个银一个金,站一块儿跟俩霓虹灯似的。心往美里那边靠了靠,美里也往她这边靠了靠,俩人肩膀一碰,都笑了。


“行了行了。”达令站起来,把烟按灭在收银台上的易拉罐里,“就这身,穿着走。”他掏钱包付了钱,老板找零的时候多看了心两眼,心冲她笑了一下,老板手一抖,零钱掉柜台上了。


出了店门,夜风又灌进来。心把新裙子的裙摆往下拽了拽,腰封勒得有点紧,但走两步就习惯了。美里那件网纱上衣被风一吹,整个贴在身上,里头黑色内衣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她倒不在乎,反而挺着胸走得趾高气扬。


达令走在最前头,步子比刚才还快。心跟美里在后头小跑着追,高跟鞋在柏油路上敲出一串急响。


“他这是要带咱俩去哪儿啊?”心压着嗓子问美里。


美里耸了耸肩。“管他呢。”她偏头冲心笑了一下,金色唇膏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反正跟着走呗。你不觉得今晚挺好玩?”


心想了想。便利店那会儿挺好玩,夜店卡座也挺好玩,现在换了身新衣服走在夜街上,前头还有个男人带着她们不知道往哪儿去,后头还留着夜店门口那俩男的直勾勾的目光。她摸了摸自己新打的耳洞,耳垂上那点金属凉凉的,又摸了摸肚脐钉,银珠子在指腹底下滚了滚。


“是挺好玩。”她说。


达令在前头拐了个弯,冲她们招了招手。“快点,前头还有个场子。”


心跟美里对了个眼神,然后一起小跑着跟上去。夜街上的霓虹灯牌一块接一块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黑亮亮的腿从裙摆底下迈出来,高跟鞋敲着路面,烟味混着酒气从她们身上往外飘。心跑到达令身边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伸手挎住了他胳膊,美里从另一边也挎上来。达令被她们俩一边一个挂着,嘴上骂了句什么,但步子没停,嘴角还往上翘了翘。


前头路口有个通宵的便利店,跟刚才那家不是同一个牌子,灯牌是绿的,门口蹲着个抽烟的代驾司机。心路过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收银台后头站着个打瞌睡的小姑娘,货架上摆着成排的啤酒和烟。她收回目光,把达令胳膊挎得更紧了些。


“达令。”她仰头看他。


“嗯?”


“下个场子是什么地方?”


达令没低头,眼睛看着前头的路。“去了你就知道。”他顿了一下,“反正比便利店带劲。”


心哼了一声,扭头看美里。美里正冲她做口型,一字一字地:比、便、利、店、带、劲。心没忍住笑出来,把脸埋到达令胳膊上蹭了蹭,银色卷发蹭了他一袖子。


三个人拐过街角,消失在一排霓虹灯牌后头。夜风把地上的烟头吹得滚了滚,停在排水沟边上,火光早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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