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身咒:沈家大小姐的沦陷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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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约与暗涌
暮色从沈家私宅的落地窗漫进来,把客厅里那架施坦威钢琴的漆面染成蜂蜜色。陆泽坐在琴凳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白键,弹的是一段不成调的旋律,心思显然不在琴上。沈清雪从楼梯上走下来时,他恰好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挪不开。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下摆掖在烟灰色西裤里,长发松松散在肩后,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随着步伐轻轻晃。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角落一盏落地灯,光线把她侧脸的线条勾得格外柔和。陆泽站起身,等她走到跟前,很自然地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今天回来得早。”沈清雪在他身边坐下,膝盖几乎挨着他的膝盖。她闻到陆泽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琴键上残留的木料气息,是她闻惯了的味道。
“特意早回来的。”陆泽说这话时语气平常,耳朵尖却微微泛了红。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琴凳上,没有立刻打开。
沈清雪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认得这个牌子的首饰盒,去年陪闺蜜逛商场时在橱窗里见过,售货员说那是定制款才用的绒面。
“老爷子生日舞会的事,我让人去问了。”陆泽把盒子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像是在斟酌措辞,“场地布置、乐队、菜单,都按你之前说的定好了。你爸那边……也确认了会来。”
沈清雪嗯了一声。沈振华对陆泽的态度谈不上热络,但也挑不出大毛病。七年了,从她大学没毕业就跟了陆泽,父亲从最初的冷脸到如今默许,已经算是很大的让步。她伸手覆上陆泽的手背,指尖触到那枚丝绒盒子的棱角。
“你准备了多久?”
“从你说你爸今年要办六十大寿那天起。”陆泽终于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枚六爪镶嵌的钻戒,主石不大,切工却极好,在落地灯的光里折出细碎的火彩。戒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母,沈清雪凑近看了,是两人名字的缩写,中间夹着一个小小的“七”。
“七年。”陆泽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静,“我本来想再等等,等公司那边再稳一点,等老爷子对你我的事再松口一点。可后来我想,再等下去,我怕我忍不住哪天随便找个路边摊就把你拉去领证了。那太委屈你。”
沈清雪抬头看他。陆泽的眼神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做什么事都按部就班,唯独在跟她有关的事情上会冒一点不合时宜的傻气。她想起大三那年冬天,陆泽为了给她送一碗热馄饨,骑自行车横穿半个城,到她宿舍楼下时馄饨汤洒了一半,他羽绒服前襟上全是油点子,还咧着嘴笑。
“舞会上人那么多。”她垂下眼,声音很轻。
“就是要人多。”陆泽把盒子合上,重新揣回内袋,动作很小心,像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清雪答应陆泽了。以后谁再给你介绍什么张公子李少爷的,你就把这戒指亮出来。”
沈清雪没忍住笑了一声。她很少笑,平时在公司里冷着一张脸习惯了,唯独在陆泽面前会露出这种不设防的样子。她伸手戳了一下陆泽的额头:“谁给我介绍张公子李少爷了?你就会瞎编排。”
“李浩不算?”陆泽说这话时语气半真半假,眼睛却盯着她的反应。
沈清雪脸上笑意淡了些。李浩是沈家世交的儿子,在圈子里名声不太好,张扬跋扈,身边女伴换得比领带还勤。去年老爷子生日宴上,李浩借着敬酒往她身边凑,手都快搭上她腰了,被陆泽不动声色地挡开。后来李浩又托人递过几次话,约她吃饭喝茶,沈清雪一次都没应。
“他算哪门子的公子少爷。”沈清雪语气平平的,“以后少提他。”
陆泽也没再多说。他伸手揽住沈清雪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庭院里风吹过梧桐的沙沙声。沈清雪把脸贴在他颈窝里,闻着他毛衣领口洗衣液的淡香,忽然小声说了句:“舞会那天,我穿那条珍珠灰的裙子好不好?”
陆泽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你穿什么都好。不过珍珠灰衬你肤色,就那条。”
“那说好了。”沈清雪从他怀里坐直,伸出小指,“拉钩。”
陆泽被她这幼稚举动逗得笑出声,还是乖乖伸出小指跟她勾在一起。“拉钩。”他晃了晃两人勾着的手指,“盖章。”拇指对拇指按了一下,像小时候跟同桌分橡皮那么认真。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陆泽起身去厨房给她热牛奶。沈清雪靠在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琴键,弹的是陆泽刚才弹过的那段不成调的旋律。她弹了两遍,忽然听见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接着是院门开合的响动。
沈振华今天回来得也早。
陆泽端着牛奶出来时,沈振华已经进了客厅。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陆泽只淡淡点了个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时倒是软了几分。“牛奶?”他瞥了一眼陆泽手里的杯子。
“嗯,天凉了。”陆泽把杯子递给沈清雪,姿态不卑不亢。
沈振华没再说什么,只丢下一句“舞会的事别出岔子”就上了楼。沈清雪捧着牛奶杯,朝陆泽吐了吐舌头。陆泽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什么话都没说,但沈清雪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父亲那句话,等于把舞会上的事全权交给了他们操办。
与此同时,城东一家私人会所的二楼包厢里,李浩正歪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身旁陪酒女的腰上,另一只手捏着手机。他刚从一个共同朋友那里听说,陆泽今天下午去了趟珠宝店,出来时手里拎着个印着品牌标志的小袋子。
“操。”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玻璃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陪酒女识趣地往他怀里贴了贴,被他一把推开,“滚一边去。”
李浩站起来走到窗边。会所楼下是一条不宽的马路,对面有家甜品店,他记得沈清雪爱吃那家的芒果班戟。有一回他托人买了两盒送到沈氏前台,沈清雪原封不动退了回来,附了张便签,上面只写了两个字:不用。字迹清秀利落,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他追沈清雪追了大半年,从她毕业进沈氏开始,各种由头都用遍了——世交走动、项目合作、朋友聚会,能凑的场合他都凑了。沈清雪从来只拿他当普通熟人,客气疏离,连个正眼都欠奉。有一回在停车场他借着酒劲堵了她的车,手刚碰到她车门把手,沈清雪降下车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条挡路的野狗。
后来他才知道,沈清雪身边早就有个陆泽了。两人从大学好到现在,七年,愣是没给任何人插足的空当。
“陆泽。”李浩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牙关紧了紧。他见过陆泽几次,模样周正,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神温和,可那种温和在李浩眼里就是装模作样。一个破搞设计的,凭什么占着沈清雪不放?沈家什么门第,陆泽什么出身?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那是他手下一个叫阿坤的,平时帮他办些上不得台面的事。电话接通后他压着嗓子说了几句,大意是让人这几天留意沈清雪的行踪,尤其是晚上从沈氏出来之后走哪条路、身边有没有人跟着。
“浩哥,这是要……”阿坤在那头迟疑了一下。
“让你盯就盯,哪那么多废话。”李浩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摔。陪酒女又凑过来,这回他没推,顺手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睛却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陆泽准备在舞会上求婚——这消息要是真的,那沈清雪当众点了头,他李浩就彻底没戏了。沈家老爷子疼孙女,陆泽要是过了明路,以后他想再见沈清雪一面都难。不行,他得做点什么。
他推开陪酒女,站起来在包厢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停住脚。舞会还有将近两个月,时间够用。他得先弄清楚陆泽到底打算怎么求婚、在哪个环节、请了哪些人。知己知彼,才能让那场求婚变成一场笑话。
李浩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另一个号码。那是沈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在沈氏挂了个闲职,平时爱占小便宜,给点好处就能打听事。他拨过去,等对方接了,换上一副热络口气:“喂,三叔啊,我浩子。最近忙不忙?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会所楼下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把李浩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厉害,像一条盯住了猎物的蛇,正慢慢盘算着从哪儿下口最疼。
而沈家私宅这边,陆泽已经告辞离开。沈清雪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车尾灯拐出巷口,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还空着,但她已经觉得那枚戒指的分量提前压了上来。她转身回屋,经过客厅时看见琴凳上落了一样东西——是陆泽的袖扣,银色的,小小的方形,大概是刚才抱她的时候蹭掉的。她捡起来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体温捂热。
楼上传来沈振华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在说舞会请柬的事。沈清雪把袖扣收进口袋,心想明天得记得还给他。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条街的另一头,李浩刚挂了一通电话,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嘴角那点笑意里藏着一股说不清的狠劲。
夜色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有些事正在暗处悄悄拧紧发条,而舞会那天,还有两个月才到。
夜店里的金色短裙
夜店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霓虹灯牌只亮着半边,粉紫色的光从玻璃门缝里挤出来,落在地面湿漉漉的砖上,像打翻了一摊廉价香水。沈清雪站在门口,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闺蜜林薇连发的三条语音,最后一条只有两秒,点开全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一声拖长的“快来嘛——”。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进手包。身上还穿着下班没来得及换的浅灰西装套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耳垂上坠着母亲送的那对珍珠耳钉,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本不想来,可林薇从下午就缠着她,说心情不好非要人陪,话里话外都是“你那个陆泽又出差了是不是,你一个人在家孵蛋呢”。沈清雪想着陆泽确实去了邻市谈合作,要后天才回,自己回去也是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看文件,便勉强应了。
推门进去,热浪裹着酒精和香水味扑面而来。低音炮震得胸口发闷,灯光是红的蓝的紫的,扫来扫去把人脸切成碎片。林薇早占好了卡座,远远冲她招手,桌上已经摆了两排子弹杯和一瓶开了的香槟。林薇穿一件亮片吊带裙,头发烫成小卷,看起来兴致高得很,半点不像心情不好。
“你可算来了!”林薇一把拽她坐下,往她手里塞了杯香槟,“我跟你说,我今天碰见个特别好笑的事……”
沈清雪端着杯子没喝,目光扫过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有些不太自在地拉了拉裙摆。她的西装套裙在这里确实格格不入,周围女郎不是露腰就是露背,亮片短裙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她正想催林薇长话短说,视线忽然被门口一阵骚动勾了过去。
李浩搂着个女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衬衫的,一路跟人打招呼,显然常客。被他搂着的女人穿一条金色包臀短裙,裙子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下摆堪堪卡在大腿根,每走一步就往上缩一截,露出大半边浑圆的臀部,走动间金色布料反射着灯光,像在她身上贴了层金箔。上半身更离谱,领口开得极低,两团白乳被挤得呼之欲出,左边那只的乳晕边缘都露在了外面,随着脚步一颤一颤。那女人染着棕色的长卷发,发型倒是刻意学了几分沈清雪的样子,中分,发尾微卷,连额前碎发的弧度都像照着谁剪的。脸长得不算出挑,但眉梢眼角有几分说不清的神似——尤其她微微抬下巴斜眼看人的样子,竟有三分像沈清雪惯常那种清冷神态。
沈清雪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胃里一阵不适。她认得李浩,沈氏的合作方里最让她反感的一个,每次见面都黏着不放,眼神总往她胸口和腰上溜。陆泽为此还跟李浩起过一次冲突,在年会上李浩借着酒劲拍她肩膀,陆泽直接把他手挡开,两人差点动手。后来沈振华出面压了下来,李浩赔了句“开玩笑”,转头看陆泽的眼神却像淬了毒。
“那不是李浩吗,”林薇也看见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旁边那女的谁啊,穿得跟没穿一样。”
话音没落,李浩已经搂着那女人往这边来了。他走路带风,一只手始终扣在那女人臀侧,五指张开,隔着金色短裙又揉又捏,布料被他搓得皱成一团,半边臀肉从指缝间鼓出来。那女人也不躲,反而贴得更紧,腰肢拧着往他掌心里送,嘴里发出黏糊糊的娇笑,声音不小,周围几桌男客纷纷扭头,有人吹了声口哨。
“浩哥,这妞新来的?够劲啊。”旁边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冲李浩挤眼。
李浩得意地一扬下巴,顺手在那女人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清脆一声响。“新收的,怎么样,像不像沈家那位大小姐?”他故意提高了嗓门,眼神往沈清雪这边飘过来,“我特意让她照着弄的头发,像吧?”
那女人——朱媚——顺势往李浩肩上一靠,抬起下巴做了个清冷的斜睨表情,学得确实有几分像,连嘴角微抿的弧度都模仿到位了。可她一张口就露了馅:“浩哥讨厌,人家哪里像那个冰块脸嘛——”声音又嗲又浪,尾音打着旋儿往上扬,跟沈清雪那种清泠泠的说话方式差了十万八千里。周围几个男客哄笑起来,有人起哄说“不像不像,这个够骚”。
沈清雪脸色沉下来。她可以不在意李浩在外头怎么胡闹,但拿她当参照物当众取笑,这就踩了线。她正要起身走人,李浩已经晃到了卡座旁边,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把朱媚往腿上一带,那女人就横坐在他大腿上,金色短裙卷到了腰际,整个下身几乎光着,两条腿交叠着,高跟鞋尖有意无意蹭着李浩的小腿。
“沈大小姐,好巧啊。”李浩笑嘻嘻地拿起桌上沈清雪那杯没动过的香槟,自顾自喝了一口,“怎么,陆泽不在,一个人出来喝酒?早说啊,我陪你。”
沈清雪没看他,伸手拿回自己的杯子放在一边,语气冷淡:“李总,麻烦让让,我们要走了。”
“急什么,”李浩按住她手腕,力气不小,手指箍得她腕骨生疼,“清雪,我跟你说真的,陆泽那小子有什么好?穷酸一个,论家世论本事哪点比得上我?你跟了他七年,他给你什么了?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有吧?”他凑近了些,酒气喷过来,“你跟我,沈家的生意咱们两家并一家,你爸也能省心,你说是不是?”
朱媚在他腿上扭了扭,故意拿胸去蹭他胳膊,娇声道:“浩哥,你当着人家的面夸别的女人,人家不依嘛——”
李浩哈哈一笑,在她大腿上拍了一记:“吃醋了?放心,你也有你的好。”说完又转向沈清雪,眼神上下扫了一遍,“不过说真的,清雪,你这身打扮太素了。改天我带你逛街,保证比这骚货穿得还好看。”他拇指朝朱媚一指,后者不但不恼,反而咯咯笑着挺了挺胸。
沈清雪手腕一翻挣脱开来,站了起来。林薇在旁边扯她衣角,小声说“算了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可沈清雪已经忍到了头。她看着李浩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想起陆泽提起李浩时皱起的眉头,想起年会上陆泽挡在她身前那只手臂,想起口袋里那枚还揣着的银袖扣——她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声音不算特别响,但夜店这一角忽然安静了半拍。李浩头偏了偏,左脸上浮起淡淡的红印。他慢慢转回脸来,笑意没了,眼底翻上来一层阴狠,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朱媚从他腿上弹起来,捂着嘴“哎呀”一声,退了两步,金色短裙晃了晃,半边屁股还露在外面。
“沈清雪,”李浩站起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沈清雪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李浩,我忍你很久了。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嘴里不干不净,下回就不是一巴掌的事。沈家跟你的合作,我会让我爸重新考虑。”
李浩腮帮子紧了紧,拳头攥起来又松开,反复了两回。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到底没在明面上动手,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却比发怒还难看。“行,沈清雪,你行。”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朱媚重新搂回怀里,手指掐得那女人胳膊上白印子都出来了,朱媚吃痛地“嘶”了一声,又不敢挣开,“今天你这一巴掌,我记下了。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陆泽那废物真能娶到你——”
他顿了一下,凑近半步,几乎贴着沈清雪耳边的空气说话,声音轻得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见:“——不然,我会让你后悔今天怎么辱我的。沈家的生意,你爸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
说完他猛地转身,搂着朱媚大步往外走,经过吧台时顺手抄起一瓶没开的啤酒,往地上狠狠一摔。玻璃碴和酒沫炸开,溅了周围人一腿脚,尖叫和骂声四起。李浩头也不回,朱媚踩着高跟鞋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沈清雪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弯了弯,那表情里竟带着点说不清的得意。
林薇拍着胸口连声说“吓死了吓死了”,又埋怨沈清雪太冲动:“你惹他干嘛呀,那种人什么下作手段使不出来。”
沈清雪坐回卡座,手还有点抖,但她不后悔。她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把翻涌的火气压下去,才慢慢说:“他这种人,你越忍他越来劲。我爸那边我会去说,沈氏跟李家的合作本来就不干净,趁早断了也好。”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袖扣,在掌心转了一圈,金属边硌着指腹,让她想起陆泽临走前握着她手说“等我回来”的样子,心口那点余火才渐渐平下去,“陆泽后天回来,这事我先不跟他说,省得他又去找李浩打架。”
林薇还想再说什么,沈清雪已经站起来拎了包:“走吧,这地方待不下去了。你都说心情不好,再待下去我怕你心情更不好。”她冲林薇勉强笑了笑,后者撇撇嘴,到底还是抓起外套跟她往外走。
出了夜店门,夜风一吹,沈清雪才发觉后背出了层薄汗。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半明半暗的霓虹灯牌,心里莫名有些发沉。李浩最后那句话不像单纯的狠话,那种人既然敢在沈家眼皮底下搂着个仿版“沈清雪”招摇过市,恐怕背地里真在琢磨什么。可眼下她手里没有证据,总不能凭一句话就去跟父亲告状——沈振华最烦捕风捉影,何况两家合作牵扯不少利益,动一处牵全身。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陆泽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说会开完了,明天提前回来。沈清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最后只回了句“好,我去接你”。她没提今晚的事,把手机收回包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薇在副驾还在絮絮叨叨说李浩那女人的裙子有多短,沈清雪发动车子,随口应着,脑子里却把刚才李浩说“你会后悔”时的表情又过了一遍。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明暗交替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朱媚——林薇刚才问了那女人的名字,李浩说叫“媚媚”,夜店里都喊她朱媚。那女人看她的眼神不对劲,不是普通陪酒女傍大款那种得意,里头还夹着点打量和比较,像在估一件衣服合不合身。
沈清雪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是想多了。可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她还是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夜店方向早看不见了,只有满街的车灯和广告牌,把夜色搅得五光十色。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驶离巷口后不到一分钟,李浩的黑色越野从另一个出口绕了出来,车窗摇下一条缝,李浩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盯着她车尾消失的方向,拨通了手机。
“阿坤,上回让你打听的事,不用等了。”他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火气,“陆泽后天回来是吧?行,那就这两天,你找几个人,先给他点开胃菜。别弄太大,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疼就行。”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李浩挂了电话,扭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朱媚。那女人正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口红,金色短裙歪到一边,露出大腿上一块掐出来的红痕。李浩伸手在她大腿上摸了一把,忽然笑了:“你刚才学沈清雪那几下,学得不错。再练练,以后用得着。”
朱媚收起口红,冲他抛了个媚眼,声音还是那副黏糊糊的调子:“浩哥让我学谁我就学谁,让我伺候谁我就伺候谁——只要浩哥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这张脸可不够用,我想要更好的。”
李浩没接话,只把车子发动,汇入车流。后视镜里,他的眼睛映着对面来车的远光灯,亮得瘆人。而沈清雪的车已经拐上了通往沈家私宅的高架桥,桥下万家灯火铺开,她握着方向盘,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跟父亲开口提李家合作的事,浑然不知暗处那根发条已经又拧紧了一格。
酒店发泄与深山巫咒
李浩把车停在酒店地下车库最角落的位置,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皮面,眼睛盯着对面水泥柱上那排模糊的防撞条,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沈清雪在夜店里那副样子——下巴微微抬着,眼皮垂着看人,好像多看一眼都嫌脏。她越是这样,他胸口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副驾上的朱媚已经解了安全带,半边身子探过来,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指尖在他耳垂上蹭了蹭:“浩哥,到了。你发什么呆啊?”
李浩偏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扫下去。车里光线暗,她那张脸在阴影里倒真有几分像沈清雪——眉毛的弧度、鼻梁的走势,尤其是侧脸那个角度,当初在夜店里第一眼就是这点相像勾住了他。可一旦开口,那股黏糊糊的腔调就把什么像都毁了,沈清雪说话从来不会这样拖着尾音往人耳朵里钻。
“下车。”他推开车门,没等她。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朱媚识趣地没再说话,只把金色短裙往下拽了拽,可那裙子实在短得没什么可拽的,稍一动就往上跑,露出半截大腿根。李浩靠着电梯壁看她这些小动作,忽然伸手把她拽到跟前,捏着她下巴把脸抬起来。电梯顶灯惨白,照得她脸上粉底颗粒分明,眼线画得有点歪,嘴唇上的口红刚才补过,颜色太艳了,沈清雪绝不会涂这种。
“把妆卸了。”他说。
朱媚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进了套房,朱媚往浴室走,李浩叫住她:“就在这卸。”他坐在床尾沙发上,翘起腿,从茶几上摸到遥控器把顶灯全打开,整个房间亮得刺眼。朱媚只好折回来,从包里翻出卸妆棉和一小瓶卸妆水,站在他面前一下一下擦脸。粉底擦掉之后肤色暗了一个度,眼线晕开,睫毛膏结成一缕一缕的。她擦到一半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怯,又有点别的什么。
“继续。”李浩说。
她把整张脸擦干净,又用清水洗了一遍,再站回来时完全变了一个人。眉毛淡了,眼睛小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就是夜店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姑娘,五官勉强算周正,可跟沈清雪摆在一起,连比较都显得可笑。李浩盯着她看了足有半分钟,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短促又难听。
“过来。”
朱媚走过去,他一把扯住她手腕把她按在腿上,手从她腰侧摸上去,摸到那条金色短裙的拉链,往下一扯,裙子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响。她里头穿了条黑色丁字裤,上面是件同色的抹胸,乳肉从抹胸上缘挤出来,白花花一片。李浩低头看了一眼,脑子里想的却是沈清雪穿晚礼服的样子——那才叫胸,裹在真丝料子里,露一分都算多,可越不露越让人想。
“叫。”他掐着她腰把她翻过去,让她趴在床上,自己从后面贴上去,手绕到前面揉她胸口,力道大得她闷哼了一声,“叫啊,学她叫。”
朱媚扭过头,试着把声音放轻放冷:“你放开我。”她学沈清雪那种不带起伏的调子,可尾音还是抖了一下,像绷紧的弦上弹错了地方。
李浩手上更用力了:“不像。再来。”
“李浩,你别太过分。”她咬着牙又试了一遍,这回压着嗓子,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李浩闭着眼听,脑子里把这张脸换成沈清雪的脸——要是沈清雪被他这么按着,大概连叫都不会叫,只会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多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疯了”。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下面就硬得发疼。
他把她翻回来,扯掉抹胸,低头咬住她乳尖,另一只手往下探。朱媚很配合地弓起背,嘴里开始发出些含含糊糊的声音,李浩腾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别出声。她不会这么叫。”他俯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学不像,就给我忍着。”
接下来的事他做得又狠又急,像在发泄什么积了很久的东西。朱媚被他翻来覆去折腾,金色短裙早不知道踢到床下哪里去了,抹胸挂在一边肩头,丁字裤的带子勒进肉里。她倒也真忍住了没怎么出声,只在实在受不住的时候从鼻子里哼一下。李浩掐着她的腰,脑子里一会儿是沈清雪在夜店门口转身时裙摆扬起来的弧度,一会儿是她挽着陆泽胳膊走过去的样子,越想越用力,最后射的时候他整个人压在朱媚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有那么一瞬他几乎骗过自己了——她身上有酒店沐浴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混着一点汗,闻起来跟沈清雪用的那种香水差远了,可黑着灯的话,好像也能凑合。
完事之后他翻身下来,仰面躺在床上喘气。朱媚侧过身来想往他怀里钻,被他用胳膊挡开了。她也不恼,就势躺在他旁边,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浩哥,刚才还满意吧?我学得怎么样?”
李浩没答,扭头看她。顶灯还亮着,照得她脸上的潮红和汗珠清清楚楚,卸了妆的五官在强光下显得更寡淡了。他伸出手,拇指在她眉骨上蹭了蹭,又顺着鼻梁滑到鼻尖,像是在丈量什么。朱媚以为他要亲她,微微仰起脸,结果他手一收,翻了个身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盒。
“差远了。”他叼着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把后半句吐出来,“你跟她差太远了。”
朱媚脸上那点讨好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那当然啦,沈家大小姐嘛,我哪能比。不过浩哥,你不是说她也就是投胎投得好——要我说,脸也就那样,身段也就那样,我要是穿上她的衣服,打扮打扮——”
“你穿上她的衣服也变不成她。”李浩打断她,弹了弹烟灰,“她那个劲儿,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你学不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可朱媚听出来了,里头有恨,也有别的。她识趣地闭了嘴,光着身子下床去浴室冲澡。水声响起来之后,李浩一个人坐在床边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想起第一次见沈清雪,是在沈氏的年会上,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站在她父亲旁边给宾客敬酒,笑不露齿,说话轻声细气,可每句话都滴水不漏。那时候他刚跟家里闹翻,揣着李家的名头在外头混,沈振华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后来他搭上沈家几个外围的生意伙伴,又想法子混进了沈清雪的圈子,可沈清雪对他始终不冷不热,连个笑脸都欠奉。再后来她带了陆泽来,那小子往她身边一站,她看他的眼神,李浩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牙根发酸。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摸过手机翻到通讯录,划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是阿坤上个月给他的,说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搭上的线,泰国那边一个在山里的师父,会些偏门的东西,要价不低,但“真有本事”。李浩当时没当回事,存了也就忘了。可今晚从夜店出来,他忽然觉得,普通手段怕是真拿不下沈清雪。那女人骨头太硬,你越逼她她越不低头。除非——让她连自己是谁都做不了主。
他拨通阿坤的电话:“上回你说的那个泰国师父,联系方式给我。对,就这两天,我亲自去一趟。”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浴室方向,水声停了,朱媚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披在肩上。李浩冲她抬了抬下巴:“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出趟门。”
“去哪儿?”
“泰国。”
朱媚眼睛亮了一下:“去玩?”
“办正事。”李浩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酒店楼下的马路车流不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往远处淌,“你不是想变成她吗?我带你去看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朱媚没全听懂,但“变成她”三个字她听明白了。她攥着浴巾角,嘴角慢慢翘起来,也不多问,转身就去翻行李箱。
第二天下午的航班,曼谷落地时已经入夜。李浩没在城里停留,提前联系好的车直接把他们往北边拉。越走路越窄,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碎石路,两边从高楼变成矮房又变成黑黢黢的林子,车灯打出去只照见前头几米远,路边的树影像一堵一堵的黑墙。朱媚起初还扒着车窗看新鲜,后来也乏了,靠着椅背睡过去。李浩没睡,他盯着导航上那个越缩越小的距离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车停在一处半山腰的寺庙前已经是后半夜。说是寺庙,其实更像几间搭在山石间的矮屋,屋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的灯泡,飞蛾绕着灯罩扑腾。阿坤提前打过招呼,一个穿深色法衣的干瘦男人从主屋里迎出来,年纪看不准,可能五十也可能七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两条胳膊从袖口露出来,密密麻麻全是青黑色的符咒纹样,连手背上都是。他不会中文,阿坤雇的翻译在旁边一句一句递话。
李浩把来意说了。巫术师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珠子浑浊得发黄,可盯人的时候又像能穿透什么。他转身进屋,从神龛底下摸出个木盒子,打开来里头是几卷发黄的布片和一小瓶黑乎乎的油。他拈起一片布,对着灯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说了一串泰语。
翻译转述:“师父问,你要换的是哪两个人。要近的,还是要远的。”
李浩早有准备,从手机里翻出沈清雪的照片递过去。巫术师接过来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蹭了蹭,又抬头看了看朱媚。朱媚被他盯得不自在,往李浩身后缩了缩。巫术师把手机还回来,说了句什么,翻译脸色有点变:“师父说,这女人的魂很重,不好换。要加钱。”
“多少?”
翻译报了个数,李浩眼皮都没眨一下:“行。什么时候能办?”
巫术师又说了几句。翻译转述:“他说要先布阵,要你提供那个女人的贴身东西,头发、指甲、穿过的衣服,越多越好。还要一个地方,隐蔽的,能摆阵的。他问曼谷行不行。”
李浩想了想:“我在曼谷有间公寓,不够隐蔽。但我认识一个开夜总会的,他有地下室,平时没人去。”
巫术师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什么。翻译这次犹豫了一下才说:“师父说,换身咒一旦施了,就没有回头路。被换的人会困在另一副身体里,换过去的人会占着那副身体,直到师父再做法收回来。他问你,想清楚了没有。”
李浩扭头看了一眼朱媚。她正拿手指绕着自己棕色的发梢,眼神里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懵懂。他转回头,对巫术师说:“想清楚了。越快越好。”
从寺庙出来天边已经泛灰,山里的晨雾裹着草木的潮气往人脸上扑。朱媚裹紧了外套小跑着钻进车里,李浩站在车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矮屋,屋檐下的灯泡还亮着,巫术师站在门口,干瘦的身影被光勾出一个轮廓,像根插在地上的旧木桩。他冲那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掉头往山下开的时候,朱媚凑过来问:“浩哥,刚才那老头说的,什么魂重不好换,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得多花钱。”李浩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你少问,到时候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朱媚撇了撇嘴没再说话,扭头去看窗外。晨雾里山路两边的树影往后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个沈清雪,她最近会出门吗?布阵要她的东西,总得有人去弄吧。”
李浩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她后天要去机场接陆泽。路上有的是机会。”
他说完这句就不吭声了,车里只剩引擎低沉的嗡嗡声。朱媚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闭着眼,眉头却拧着,嘴角那点笑也收起来了,整张脸绷得跟石头似的。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只把外套拢了拢,缩进座椅里。车子一路往南,晨光从他们背后慢慢漫上来,把后视镜里那座山的轮廓染成一片模糊的金红色。而在山的另一边,曼谷城里那间夜总会的地下室还空着,水泥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等着有人来画下第一道阵法。
交通意外与地下室法阵
那天下午曼谷的天闷得像盖了一层湿布,云压得低,空气里全是汽车尾气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沈清雪从素坤逸路的写字楼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米白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沈氏在泰国这边两家合作酒店的季度报表。她穿了一身浅灰蓝的套裙,长发在脑后松松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走到路边等车时微微蹙了下眉,抬手看了看表。司机本该提前十分钟到,现在迟了。
她掏出手机拨了司机的号码,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拨,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沈清雪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看了两秒,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没多想。曼谷的交通她领教过,堵上半小时不稀奇。她往路边树荫下挪了两步,避开日头,顺手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划开手机给陆泽发了条消息,问他登机了没有。消息发出去没等到回复,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从路口拐过来,速度不快,贴着路边走,车窗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
沈清雪没在意,低头看手机。那辆车驶到她身前三米远的地方忽然往右一偏,像是要并进主路,紧跟着后面一辆银色轿车猛地按喇叭,尖利的声响扎进耳朵里,沈清雪下意识抬头。就在这一瞬,面包车右侧的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一个穿黑衣的壮实男人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胳膊一长,直接朝她抓过来。
沈清雪反应极快,侧身一让,公文包抡起来砸在对方手腕上,转身就要往写字楼方向跑。可她脚上那双细高跟踩在柏油路面上一滑,身子歪了半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一个黑衣人从车尾绕过来堵住了退路。路边的行人不多,有几个骑摩托的泰国人扭头看了一眼,速度都没减就开走了。沈清雪张嘴要喊,一只粗糙的手掌从后面捂上来,带着一股机油和汗混在一起的呛人气味。她拼命挣,手肘往后撞,撞在那人肋骨上,对方闷哼了一声但没松手。前面那个黑衣人已经跳下车,一把攥住她两只手腕反剪到背后,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做惯了这种事。沈清雪的高跟鞋在挣扎中掉了一只,脚底踩到碎石,疼得她眼泪差点涌出来。她被两个人架着往面包车后座塞,膝盖磕在门槛上,裙摆蹭了一长道灰印。车门拉上,里面一股烟味和旧皮革的酸气,她的嘴被胶带封住,手腕被塑料扎带勒紧。车子起步,颠了一下,沈清雪的额头撞在前排座椅的铁架上,眼前黑了几秒。
她没晕过去,只是疼得发懵。等视线重新清楚起来的时候,车已经上了高速,两边是曼谷郊外那种灰扑扑的厂房和荒地,广告牌上的泰文一个也看不懂。前排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就是刚才抓她手腕那个,脸方方的,颧骨上有一道旧疤,眼神平平的,像看一件行李。沈清雪盯着他,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同时拼命回忆上车前有没有人看见、司机为什么没来、陆泽什么时候到曼谷。她手腕试着转了一下,扎带纹丝不动,勒得手指有些发麻。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铁皮搭的棚屋,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旧衣服,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玩,抬头看了一眼车又低下头去。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旧楼,外墙刷的粉色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车门拉开,她被拽下来,脚底没鞋,踩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黑衣人推着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挂着暗红色塑料帘子的走廊,帘子上印着褪色的金鱼图案。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推开后是往下的水泥台阶,一股地下室的阴湿霉味混着廉价香水的甜腻涌上来。沈清雪被推着往下走,台阶很陡,她赤脚踩在水泥棱上,每一步都硌得生疼。
地下室不大,顶上一盏日光灯管,有一根已经坏了,另一根忽明忽暗地闪。水泥地面扫过但没扫干净,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箱和一卷发霉的地毯。正中间摆了一张铁架单人床,床垫上铺着一条皱巴巴的白床单,旁边一张折叠桌上放着几瓶水和一包开了封的纸巾。沈清雪被按着坐到床上,黑衣人把她手腕上的扎带剪了,换了一副皮扣,扣在铁架床头的栏杆上,长度刚够她坐着或躺下,但站不起来。脚腕上也扣了一副,连在床尾。胶带还封着嘴。两个人做完这些就退到门口,一左一右靠墙站着,像两截黑柱子。
沈清雪坐在床沿,胸口起伏得厉害,但脸上已经慢慢把惊慌压下去了。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角、天花板、那扇铁门。地下室没有窗,通风靠墙角一个巴掌大的排气扇,嗡嗡转着,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她试着拽了拽手腕上的皮扣,扣得很紧,但皮带和铁栏杆摩擦的地方有毛边,如果能找到硬东西慢慢磨,未必磨不断。她把这个念头先存着,又去看那两个黑衣人,他们不看她的脸,只盯着手机屏幕,偶尔低声用泰语说一句什么。
大概过了半小时,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门推开,先进来的是李浩,穿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梳得油亮,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他身后跟着朱媚,今天换了一身紧身白色连衣裙,裙摆短得刚过臀线,棕色的长卷发散在肩上,脚上踩着细带凉鞋,一进门就捂着鼻子皱了皱眉:“这什么味儿啊,浩哥,你找的这地方也太破了。”
“破归破,没人来。”李浩走到床前,低头看沈清雪。他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在她被扎带勒出红痕的手腕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裙摆蹭脏的膝盖,最后落在她赤着的脚上,脚趾因为冷气不足和紧张微微蜷着。他笑了一声:“沈大小姐,委屈你了。这地方条件是差了点,但胜在清静。”
沈清雪抬眼看他,目光冷得像冰。胶带封着嘴,她说不了话,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明明白白——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不然等我出去,你连跪着求我的机会都没有。
李浩显然读懂了,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恼火地哼了一声:“别这么看我,看也没用。你那个陆泽,这会儿还在天上飞呢,等他落地,你猜他找不找得到你?”他往后退了一步,朝朱媚抬了抬下巴,“你看看,这张脸,这身段,你惦记多久了?”
朱媚走上前,弯下腰凑近沈清雪,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朱媚歪着头打量她,像在仔细研究一件即将到手的奢侈品。她伸手摸了摸沈清雪的脸颊,沈清雪猛地偏头,朱媚的手指落了空,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脾气还挺大。不过没关系,过了今天,你这张脸就是我的了。”她直起身,退到李浩身边,挽住他胳膊,声音放软了,“浩哥,等我换了她的身子,这张嘴、这对胸,都好好服侍你,比她伺候得好一百倍。她这种冷冰冰的木头,有什么意思?”
李浩被她挽着,手顺势在她腰上捏了一把,眼睛却还盯着沈清雪:“行了,别废话了。巫术师什么时候到?”
“刚到巷口,我让人接去了。”朱媚说着又瞟了沈清雪一眼,忽然想到什么,凑到李浩耳边压低声音,但沈清雪还是听见了,“她那个司机怎么办?放了?”
“放了?放了让他回去报信?”李浩不耐烦地摆了下手,“关楼上杂物间,饿两天再说。等这边事办完,一起处理。”朱媚哦了一声,不再问。
沈清雪听到“司机”两个字,心里一沉。看来司机不是堵车,是被人提前截了。她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在背后悄悄摸到铁栏杆焊接处一道粗糙的焊疤,棱角尖锐,正好可以磨皮扣。她开始极缓慢地、几乎看不出来地上下蹭动手腕。
又过了十几分钟,铁门再开,这回进来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深褐色的粗布法衣,下摆拖到脚踝,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上套着几枚铜环。他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皮肤晒得黑红,额头和两颊纹着细密的深蓝色符咒,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脖子下面,隐入衣领。他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箱子,身后跟着个矮胖的泰国男人,是白天在寺庙里见过的那个翻译。巫术师一进门就停住脚步,鼻子抽动了两下,像在嗅什么,然后径直走向铁床,目光落在沈清雪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翻译凑上来:“师父说,这女人的身子底子好,气血旺,换进去不会亏。不过他说得先布阵,让两位把该准备的东西拿出来。”
李浩朝朱媚扬了扬下巴,朱媚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缕黑发、几片剪下来的指甲,还有一件叠好的浅色真丝睡裙。沈清雪认出那睡裙是自己上周落在李浩车上的——那天李浩借故送她回家,她下车时忘了拿,后来想起来也没当回事。她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几乎要干呕。
巫术师接过袋子,把东西倒在折叠桌上,又打开藤编箱子,取出几样东西:一截白蜡烛、一小瓶黑乎乎的油、一包干草药、一块刻满符咒的铜片,还有一捆用红绳扎着的细竹签。他蹲下身,从铜片开始,沿着铁床周围的地面摆放。每放一样,嘴里就念一段低沉的咒语,声音不高但嗡嗡的,在地窖里撞来撞去。他摆得很慢,很仔细,竹签一根根插进水泥地裂缝里,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把铁床整个圈在里面。最后他把那瓶黑油沿着竹签连成的线倒了一圈,油渗进水泥,洇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朱媚在旁边看着,有些急:“这得弄到什么时候?”
翻译低声说:“快了,师父说阵一成,人躺上去就能开始。”
沈清雪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布阵上,手腕磨得更用力了。皮扣和焊疤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被巫术师的念咒声盖住。她感觉皮带边缘开始起毛,但离断还差得远。她不敢停,额头上沁出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床单上。
阵布完,巫术师直起腰,朝朱媚招了招手,又指了指铁床。翻译说:“师父让你躺到那女人旁边,脸朝上,手放在身侧,不要动。”
朱媚看了李浩一眼,李浩点了下头。她深吸一口气,踢掉凉鞋爬上铁床,侧着身子挤到沈清雪旁边。床不宽,两个人挨得极近,朱媚的肩膀贴着沈清雪的胳膊,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花果香水味直往沈清雪鼻子里钻。沈清雪偏过头,把脸尽量扭开,胸口憋着一股火,几乎要烧穿胸腔。
巫术师站到床尾,从箱子里又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和一把银柄小刀。他先拿刀在朱媚的右手食指上划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抹在铜镜背面,又把铜镜翻过来,镜面朝下悬在两人上方。然后他开始念咒,这回声音大了,语速也快,音节古老而怪异,像石头碾过碎石地。地下室里的空气似乎跟着他的声音在变,日光灯管闪得更厉害了,明灭之间,沈清雪看见地上的竹签和油线隐隐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微光,像烧红的铁丝但又不烫。
朱媚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呼吸越来越浅。沈清雪感到身边的温度在降,从朱媚身体贴着她的那一侧开始,凉意像水一样漫过来。她猛地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浑身的血一下涌上头顶,拼了命地挣动手腕。皮扣勒进肉里,疼得钻心,焊疤终于把皮带磨出一道深口子,但还没断。她扭动身体想翻身滚下床,脚腕上的皮扣却把她死死拽住。巫术师的咒语越来越急,铜镜在两人上方微微震颤,镜面上开始凝出一层白雾。
沈清雪嘴里塞着胶带,只能发出急促的闷哼。她转头去看李浩,用尽全身力气瞪他,目光里全是恨和求——你也是人,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李浩抱着胳膊站在墙边,跟她对了一眼,随即把目光移开了,去看墙上那根闪个不停的灯管。他嘴角绷着,没笑,也没说话。
朱媚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身体彻底软下去,像睡着了一样。巫术师放下铜镜,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按在朱媚眉心,嘴里念出最后一段咒文。沈清雪感到身边的凉意骤然收拢,凝成一个点,从朱媚的身体里浮起来,悬在两人之间——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东西像一团冷雾,贴着她的皮肤,试探着往她身体里钻。她拼命蜷起身子,用肩膀去撞朱媚,想把自己挪开,但脚腕上的扣子把她钉得死死的。那团冷雾贴上了她的胸口,一股剧痛从心脏的位置炸开,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攥住了她的心。沈清雪的视野开始发白,耳边嗡嗡响,巫术师的声音远了,李浩和黑衣人的轮廓糊成一片。她最后看见的是朱媚那张脸,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嘴角竟然微微翘着,像在做一场好梦。
然后一切都黑了。
换魂完成:镜中的新身体
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时,沈清雪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嗡嗡的耳鸣渐渐散开,她听见地下室那根日光灯管还在头顶滋滋作响,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然后是触觉——后背贴着粗糙的帆布面,手腕上的皮扣还在,但勒得没那么紧了,因为她现在整个人是侧躺着的,肩膀抵着冰凉的床面,膝盖蜷着,姿势别扭极了。
她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四肢像灌了铅,连抬一根手指都要攒半天的力气。眼皮更是沉得厉害,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视线里全是模糊的色块——灰扑扑的天花板、惨白的灯管、墙角那面蒙着灰的镜子,还有两条人影站在床尾,正低声说着什么。
“……成了?”这是李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
巫术师没回答,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像在收拾什么东西。过了几秒,他才用那种干哑的嗓子吐出一个字:“成。”
沈清雪的心猛地一坠。她想开口,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嘴里还塞着胶带,黏胶被口水浸得发软,贴得她嘴唇发麻。她试着抬了抬右手,皮扣在手腕上转了个角度,磨得那道旧伤火辣辣地疼。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手指粗了些,指节没那么纤长,指甲边缘还留着没卸干净的指甲油,斑斑驳驳的暗红色。
这不是她的手。她低头去看,视线终于清晰了些,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掌纹深而乱,皮肤泛着常年熬夜的暗沉,虎口处有一小块烫伤的旧疤。朱媚的手。她在夜店那晚被李浩搂着时,这只手就搭在李浩的胳膊上,指甲涂得鲜红,中指戴一枚假金戒指。现在那枚戒指还在,戒面硌着她的指根。
胃里一阵翻涌,她差点呕出来。
“把她解开。”李浩说。
黑衣人走过来,弯腰去扯沈清雪脚腕上的皮扣。沈清雪本能地缩腿,但身体反应迟钝得像生锈的机器,只挪了半寸就被对方一把攥住脚踝,咔嗒一声,扣子松了。手腕上的也被解开,胶带从嘴上撕下来时扯得她嘴角生疼,嘴里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栽回床面。黑衣人退到一边,李浩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动作不算粗鲁,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搬一件贵重但不太稳当的瓷器。
“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殷勤,嘴角绷着想往上翘又压着,“头晕不晕?看得清东西吗?”
沈清雪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她想瞪他,想骂他,想把唾沫啐在他脸上——可她的嗓子干得冒火,舌头也笨得不像自己的,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你……你不得好死。”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嗓子比平时低了两分,尾音带着点沙哑的毛边,是朱媚那种刻意压着说话的腔调,听上去又媚又哑,像在调情。李浩显然也听出来了,眉头微微一挑,随即笑了一声,松开她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像在欣赏一件新到手的物件。
“先别急着骂。”他偏了偏头,朝墙角那面镜子努了努嘴,“去照照。”
沈清雪没动。她低着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金色包臀短裙——朱媚的裙子,亮片在灯下闪着廉价的光,裙摆短得遮不住大腿根,布料被压出好几道褶。胸口低得厉害,一低头就能看见被挤出来的沟,皮肤上还留着李浩之前在夜店里掐出来的红印子。
她猛地扯住裙摆往下拽,又抬手捂住胸口,动作太急,差点从床沿栽下去。李浩在一边看着,也不拦,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而旁边那张床上,另一个人动了。
“沈清雪”缓缓坐了起来。动作很轻,很稳,先撑起上半身,把散落在脸侧的长发拨到耳后,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自己平放在膝头的双手上——十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淡淡的粉。那是沈清雪的手。
她翻过手掌,又翻回去,看得极认真,像在验收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还攥着裙摆、满眼惊恐的“朱媚”,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急什么。”她说,声音清泠泠的,带着沈清雪惯常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尾音微微上扬,多了一丝藏不住的雀跃,“让我先看看。”
她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缩了一下——沈清雪的脚从来没沾过这么粗的地面,常年穿高跟鞋,脚底只有薄薄一层茧,被地气一激,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但她没停步,径直朝墙角那面蒙灰的镜子走去,步子越走越稳,像在熟悉一双新鞋。
镜子不大,长方形,挂在墙上不到一人高,镜面左下角裂了一道细纹,边缘的银漆剥落了大半。朱媚——现在顶着沈清雪的脸和身体——站在镜前,先拿手掌把镜面上的灰抹了一道,露出底下模糊的倒影。她歪了歪头,凑近看,又退后半步,把散在肩头的长发拢到一侧,偏过脸端详自己的侧脸轮廓。
“真好看啊。”她小声说,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赞叹,像在夸别人似的。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先是西装外套,扣子一颗颗解开,动作不紧不慢,把外套搭在镜框上。再是里面的真丝衬衫,一粒扣、两粒扣,从下往上解,露出腰腹那一截白得晃眼的皮肤。沈清雪在床沿看着,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想喊又喊不出声,只能攥着裙摆把指节捏得发白。
“你住手……”她终于挤出一句,嗓子哑得厉害。
镜前的人没回头,只从镜子里冲她笑了一下,手上动作不停。衬衫褪下来,露出底下浅色的蕾丝内衣,包裹着饱满的胸脯,肩带在白皙的肩头勒出浅浅一道印子。她把内衣也解了,两团丰盈弹出来,在镜子里晃了晃。她托着胸掂了掂分量,又用指腹去蹭乳尖,歪着头看那颗小小的肉粒在空气里慢慢挺起来。
“颜色也好看。”她自言自语,凑近镜子仔细瞅,“淡得跟花瓣似的,以前那身皮子上头两颗跟泡了酱油一样黑。”她捏了捏,又揉了两把,像在试新买的枕头软不软,“弹性也好,真他妈软。”
沈清雪把脸别开了。她听见镜前的人还在嘀咕,一会儿夸腰细,一会儿夸屁股翘,说原来大小姐的屁股是这种手感,又紧又弹,拍一下还颤。她听见手掌拍在皮肉上的脆响,一下,两下,然后是一声满足的叹息。
“腿也长。”那人还在说,语气从赞叹变成了盘算,“又直又白,一点疤都没有。以前我那两条腿,膝盖上全是跪出来的黑印子,夏天穿短裙都不敢弯腰。”
沈清雪把脸埋进膝盖里。她认得这个声音——沈清雪的声音,清亮里带着一点柔软的尾音,念诗的时候特别好听,陆泽以前总说听她打电话能听一下午。现在这个声音在说“真他妈软”,在拍着屁股笑,在用她的嘴发出那种黏糊糊的、像含着糖水一样的腔调。
镜前的人终于把裙子也脱了,只留一条底裤,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把浑身上下看了个遍。最后她把底裤也褪到脚踝,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从后面探下去,指尖拨开那两片软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瞅了瞅。
“粉的。”她乐了,“里头也是粉的,没怎么用过吧?以后可要忙了。”
她直起身来,把底裤提回去,拍拍手,开始穿衣服。先是一件件把沈清雪的衣服捡起来抖平,衬衫套上,扣子从下往上扣好,西装外套披上肩,对着镜子把领子翻正,头发拢到脑后用手指梳了梳,又拿指尖把眼角蹭了蹭——脸上没化妆,但沈清雪这张脸不化妆也够清冷够漂亮,眉眼里自有一段大家闺秀的矜持,只要不笑,看上去还是那个沈家大小姐。
她对着镜子把嘴角压平,下巴微收,眼神放淡,肩膀往后沉了沉。镜子里的人立刻变了个样,清清冷冷的,像刚从写字楼里走出来,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像不像?”她转过头问李浩,声调也换了,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是沈清雪平时说话的节奏。
李浩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点了点头:“像。别笑就行。”
“我晓得。”她摆摆手,又把头转回去,对着镜子练习了两遍“嗯,你好”和“谢谢,不用”,语调拿捏得挺准,就是尾音偶尔会往上飘一点,她自己似乎也察觉了,咳了两声把嗓子压下去。
沈清雪终于攒够了力气。她从床沿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但好歹站住了。金色短裙的裙摆翻起来一角,她伸手拽平,又拢了拢散在脸上的棕发——这头发又干又毛,发梢分叉得厉害,跟沈清雪那头乌黑顺滑的长发没法比。她走到镜前那个人面前,两人隔着两步远站定,一个穿着廉价短裙露着半截胸脯,一个穿着优雅套装扣子系到最上边,可镜子里映出来的脸,却是反的。
“你把身体还给我。”沈清雪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好歹能连成句子了。
对面的人笑了一下,笑得挺克制,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像沈清雪平时对不熟的人那种礼貌性的笑。“还?”她偏了偏头,“现在这就是我的了。”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翻过手背看了看,语气轻飘飘的,“你那具身体我用着挺好,你就在我那具里好好待着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到沈清雪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也照过镜子了吧?我那身子也不差,胸大屁股翘,就是糙了点,你多抹点油养养,过两年也能细回来。”她退回去,歪着头笑,“不过你怕是没那个机会了。”
沈清雪抬手就要扇她,手腕却被从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攥住了。李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两人中间,攥着沈清雪的手腕往下一压,劲儿不大但捏得准,正好卡在脉门上,酸得她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力。
“行了。”李浩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两人中间偏“沈清雪”那一侧,“别动手。你现在这身子骨,打也打不过她。”他偏头看了“沈清雪”一眼,“你也少说两句。”
“沈清雪”耸了耸肩,抬手挽住李浩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用那张清冷漂亮的脸做出一个娇嗔的表情,丰软的胸脯贴着他的上臂蹭了蹭:“阿浩,我这不是高兴嘛。”她故意把声音放软,尾音拖得长长的,“你想想,以后沈清雪就只爱你一个人了,天天陪着你,夜夜陪着你——”
“行了行了。”李浩嘴上这么说,胳膊却没抽出来,脸上那点压着的笑终于浮上来了,嘴角翘着,眼睛里亮亮的,“你先把样子装好。明天回去见你爸妈——见沈清雪她爸妈,你得有个大小姐的派头,别一开口就露馅。”
“我知道。”“沈清雪”松开他的胳膊,退后一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上,下巴一抬,眼神一淡,脸上的媚态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薄薄的清冷,“阿浩,我爱你。”她看着李浩,一字一句地说,语调平稳,语气认真,像在念一句背了很多遍的台词。
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弯了腰,手撑着膝盖,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半张脸。笑了好几秒才直起身,拿手指抹了抹眼角:“不行,太肉麻了,我自己都听不下去。”她又把脸板回去,咳了一声,重新端出那副清冷模样,“阿浩,我爱你。”这回没笑,眼睛直直地看着李浩,里头一点温度都没有,冷得像玻璃珠子。
李浩跟她对了一眼,别开了头,耳朵尖有点红。“差不多得了。”他嘟囔了一句。
“沈清雪”又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放肆,抿着嘴,肩膀轻轻抖。她抬手把胸口的衬衫拢了拢,指尖在领口那颗扣子上停了停,忽然抬眼看向李浩,眼神又变了,变得湿漉漉的,像含着一汪水。“阿浩,”她声音压低了,比刚才软了三分,“你要不要试试?趁今晚。”她往前凑了一步,胸脯差点又贴上李浩的胳膊,“这身子可比我原来那具金贵多了,你摸摸,又滑又软,你以前不是老偷看沈清雪的胸吗?现在随便你摸。”
李浩喉结动了一下,胳膊抬到一半又放下去,攥了攥拳头。“你少来。”他声音有点紧,“先把自己管好。沈家大小姐什么样你心里得有数,别回头见了她爹妈一张嘴就是‘哎哟喂’。”
“我知道。”“沈清雪”撇了撇嘴,把扣子系好,又拿手扇了扇风,“我就是说说嘛。再说了,我学东西快,你给我三天,我保准比她还像她。”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过去,这回贴得更近,几乎整个人挂在李浩胳膊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等我把沈家那边安顿好了,你总得给我点甜头吧?这身子你想怎么玩都行,我配合你,什么花样都行,毒龙钻要不要?我以前在店里练过的,舌头灵活得很——”
“行了!”李浩把她从胳膊上扒下来,往后退了一步,耳朵红透了,脸上有点挂不住,“你他妈能不能有点正形?现在什么场合?”他朝沈清雪那边抬了抬下巴。
“沈清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像是才想起来屋里还有第三个人。沈清雪还站在镜子旁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攥着裙摆,指节捏得发青。她看着李浩,又看着那个顶着自己脸的女人,眼眶里水光晃了晃,硬是咬着嘴唇没掉下来。
“哎哟。”顶着沈清雪脸的那人啧了一声,语气松快得很,“你还站这儿呢?我要是你,就赶紧想想怎么伺候男人——就你这新身子,除了卖,也没别的路走了。”她冲沈清雪扬了扬下巴,“你说是吧,朱媚?”
最后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沈清雪浑身一僵,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才是朱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给谁听呢?这屋里三个人,两个都知道真相,剩下那个还是帮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粗短的手指,暗沉的皮肤,虎口那道旧烫疤。这双手端过多少盘果盘,递过多少瓶啤酒,被多少男人攥着摸过。现在这双手是她自己的了。
“走吧。”李浩扯了扯“沈清雪”的袖子,“巫术师那边还有话交代,你跟我上去。”他回头看了沈清雪一眼,犹豫了一下,补了句,“你……你先在这儿待着。”
“沈清雪”跟着李浩往台阶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沈清雪摆了摆手,笑容甜得腻人:“拜拜啦,大小姐。慢慢习惯啊,我那身子腰不好,你少站多躺,啊。”说完自己先乐了,挎着李浩的胳膊噔噔噔上了台阶。
地下室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锁舌咔嗒落下来。日光灯管还在闪,一明一灭,把沈清雪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金色短裙的亮片硌着脸颊,凉凉的。她闻到自己身上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甜得发腻,混着烟味和汗味,是朱媚惯用的那种。
头顶的灯管终于不闪了,彻底亮起来,照得整间地下室惨白一片。墙角那面镜子还挂着,镜面上留着刚擦出来的几道指痕,裂口从左上角斜下去,把镜子里的人影劈成两半。沈清雪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棕色的毛躁长发,颧骨偏高,下巴有点方,眼睛倒是大的,但眼角往下耷拉,看着没精神。这是朱媚的脸。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脸。她又掐了一把,疼得嘶了一声。
是真的。她真的在这具身体里了。
铁门外头隐约传来说话声,是李浩和那个巫术师在交代什么,听不太清。中间夹着“沈清雪”的笑声,咯咯咯的,又脆又亮,然后猛地收住,换成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说了句什么,李浩似乎笑了,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沈清雪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陆泽。他还在等她的电话。他说了舞会那天要给她一个惊喜。她想起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他每次过马路都走在她外侧,想起他上个月试西装时在镜子前转来转去问她“会不会太正式”。
她得出去。她得找到陆泽。可她现在连这间地下室都出不去,外头还不知有没有人看着。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这双手的指甲剪得秃秃的,掐人倒挺疼。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抬起头来,盯着那扇铁门。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外头走廊里走动。然后那线光被挡住了,一个影子停在门口,停了很久,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冒充沈家大小姐
李浩把车停在沈家别墅对面那条梧桐巷里,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朱媚——她正对着遮阳板上的化妆镜抿嘴唇,把沈清雪那支珊瑚色的唇膏涂了又擦、擦了又涂,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遍。
“行了,”李浩伸手把遮阳板啪地合上,“你再涂下去嘴唇要秃噜皮了。”
朱媚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还带着点陪酒女郎被客人嫌弃时的本能恼意,但很快压了下去,嘴角一弯,换上沈清雪惯有的那种淡淡抿唇的笑。她对着后视镜侧了侧脸,把额前那缕乌黑的长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她练了不下两百遍,从手指抬起的弧度到发丝滑落的时机,都对着手机里偷拍的沈清雪视频反复比对过。
“像不像?”她转过头问李浩。
李浩捏着她的下巴端详了两秒。沈清雪这张脸确实是好看的,眉骨生得清冷,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疏离,可朱媚一笑起来,那股子媚劲儿就从眼底往外渗,像上好的宣纸洇了油。他皱了皱眉:“你笑得太开了。沈清雪不怎么露齿笑。”
“我知道。”朱媚收了笑,把嘴角压下来,眼皮微微垂着,下巴略略抬起,整个人瞬间冷了几分,“这样?”
李浩嗯了一声,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她家关系谱,我托人从沈氏人事那边套的。她爸沈振华,她妈王婉清,老爷子跟她爸妈不住一起,但每礼拜三晚上固定过来吃饭。家里一个老佣人张妈,一个门房老周,司机小赵。张妈在沈家干了二十年,最熟沈清雪从小到大的习惯,你进去先过她这关。”
朱媚展开那张纸扫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沈清雪的大学同学名字、公司部门主管、常来往的闺蜜,连她喜欢喝什么牌子的矿泉水都标了。她撇了撇嘴:“你倒是查得细。”
“花了钱的。”李浩点了点纸面最底下那行字,“最重要的是这个——她跟陆泽之间的私事。张妈不一定知道,但她妈王婉清肯定知道。你妈要是问起陆泽,你得接得住。”
朱媚把纸折好塞进手包里,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从沈清雪浴室柜里顺出来的香水,浅金色的液体,瓶身上印着法文。她拔开盖子往耳后和手腕上各点了一下,又往裙摆内侧喷了一记。那股子清冽的橙花混着白麝香的味道漫开,李浩抽了抽鼻子,不得不承认,这味儿一出来,朱媚身上那股廉价脂粉气确实被压下去了大半。
“还有,”李浩从后座拎过来一个纸袋,“她的衣服。你身上这件不行。”
朱媚低头看了看自己——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件紧身的黑色针织裙,领口开得低,腰收得紧,虽然套着沈清雪的壳子,但骨子里还是按陪酒时的路数打扮。她瘪了瘪嘴,接过纸袋翻了翻,里面是一条米白色的真丝衬衫裙,配一条浅灰蓝的羊绒披肩,一看就是沈清雪衣柜里那种剪裁利落、颜色寡淡的调子。
“你先上去,我在巷子里等。你进去之后想办法把沈清雪那本日记找出来,她从小写日记,搬到这栋别墅之后也没断过,应该在她卧室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或者床头柜里。那里头记的事儿多,你跟陆泽之间的事、她爸妈的事,估计都有。”李浩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找到了就给我发消息,别打电话。还有,进去之后别急着乱翻,先稳住张妈,让她觉得你就是沈清雪。”
朱媚对着后视镜把衬衫裙的腰带系好,又拿湿巾把脸上浓艳的妆擦薄了一层,重新扑了层清透的散粉。她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李浩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李浩扯了扯嘴角:“你身上每一寸都是沈清雪的,指纹、脸、头发丝儿,连牙印都是她的。除非你自己露馅,否则没人认得出。”他伸手替她把领口那颗扣子又解开一粒,“沈清雪在家不系这么严实。”
朱媚翻了个白眼,但手没去系那粒扣子,拎着手包推门下了车。梧桐叶的影子碎碎地落在她肩上,米白裙摆被风掀了一下,她踩着沈清雪那双麂皮半跟鞋往别墅大门走,走了几步忽然顿住——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穿藏蓝制服的老头,正在拿小铲子给花坛松土,听见高跟鞋响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她两秒。
“大小姐回来啦?”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笑呵呵地迎上来,“太太和先生后天的飞机,张妈今早还念叨说您这几天都没回来住,是不是公司太忙。”
朱媚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撞了两下,脸上却端住了,微微点了个头,声音放轻放缓:“嗯,最近项目多。张妈呢?”
“在厨房腌笃鲜呢,您最爱吃的那口。”老周替她推开大门,又往巷子那头张望了一眼,“陆先生没送您过来?”
朱媚脚步没停,侧过半边脸,嘴角弯了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他出差了。”说完没敢多留,踩着玄关的石板往里走。身后老周还在嘀咕“陆先生上礼拜还说这礼拜有空来吃饭”,她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穿过门廊。
沈家别墅的客厅挑空得高,水晶吊灯从二楼顶垂下来,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亮晃晃的。朱媚站在玄关换了鞋——鞋柜里一排沈清雪的高跟鞋平底鞋,她挑了双跟最低的裸色单鞋,把自己那双麂皮半跟塞进柜子最底层。客厅里没人,她深吸一口气,往厨房方向走。
张妈正在灶台前撇浮沫,听见脚步声回头,一张圆脸上堆起笑:“大小姐回来啦?正好,这汤再炖半个钟头就能喝。您先上去换身衣裳,这裙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素净了,上回太太给您买的那条鹅黄的真丝裙呢,怎么不穿?”
朱媚在厨房门口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收着——沈清雪在长辈面前惯常是这个站相,不张扬也不过分拘谨。她抿嘴笑了笑:“那条太艳了,上班穿不合适。张妈,我上去歇会儿,汤好了您叫我。”
“哎,好嘞。”张妈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大小姐今天嗓子有点哑?是不是又熬夜了?”
“有点着凉。”朱媚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转身上楼。楼梯铺着深色胡桃木地板,她扶着栏杆往上走,能感觉到张妈的目光还黏在她背上,像一根细线牵着,稍有不慎就会绷断。她上了二楼拐进走廊,一直走到尽头那扇虚掩的房门前才松了口气。
沈清雪的卧室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后院的梧桐树,米灰色的窗帘堆在两侧,床品是同色系的亚麻,枕头摆得整整齐齐,连被角都掖得一丝不苟。书桌靠窗放着,上面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摞着几本财经杂志,还有一个白瓷花瓶里插着两支干枯的尤加利叶。朱媚三步并两步走到书桌前,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是几本皮面笔记本,她抽出来翻了翻,一本是工作笔记,一本是读书摘抄,底下压着一本墨绿色布面的厚册子,书脊上没写字。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沈清雪的字迹,秀气工整,写着日期和天气。再往后翻,密密麻麻的全是日常琐事——某天陆泽送了她一盒马卡龙,某天开会时被部门主管气到,某天她妈打电话催她周末回家吃饭。朱媚蹲在书桌前快速翻着,目光扫过那些字句,偶尔停下来多看两行。有一页写着:“陆泽今天在车里牵我的手,等红灯的时候忽然说‘清雪,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身上有股橙花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安心’。他是不是傻,我用的香水就是橙花调的。”朱媚皱了皱眉,把这页折了个角,又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近一个月,她看见一行:“舞会倒计时十二天。陆泽神神秘秘的,问他什么都不说,只笑。我猜他是不是要搞什么名堂。要是他敢当众做什么丢人的事,我饶不了他。”后面画了个气鼓鼓的小人。朱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楼下张妈喊:“大小姐——汤好了,下来喝一碗再忙!”
她把日记本塞回抽屉原处,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沈清雪和陆泽的合照,两人站在某个海边,沈清雪难得笑得露了齿,陆泽搂着她的肩,下巴搁在她头顶。朱媚把相框扣下来,又觉得不对,翻回去摆正,用手抹了抹玻璃上的指纹。
下楼喝汤的时候她特意绕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张妈盛汤。沈清雪在家会跟张妈撒娇,她刚才在日记里看到一条:“张妈今天做了酒酿圆子,我吃了两碗,她笑得眼睛都没了,说‘大小姐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吃甜的就往厨房跑’。”朱媚接过汤碗,舀了一勺吹了吹,故作随意地说:“张妈,我想吃酒酿圆子了,明天做呗?”
张妈果然笑得眼角皱纹堆起来:“好好好,明儿一早就给您做。您这几天没回来,冰箱里那盒酒酿都快过期了。”
朱媚低头喝汤,嘴角隐在碗沿后头翘了翘。
接下来几天她摸清了沈家的作息——老周每天早上六点开大门,张妈七点做好早饭,沈清雪通常八点半出门去公司,但最近她“请了假”,所以待在家里也没人起疑。朱媚把沈清雪的衣帽间翻了个遍,把那些米白、浅灰、雾蓝的职业套裙全推到一边,从自己带来的箱子里翻出几件紧身针织衫、一条酒红色皮裙、两双过膝靴,趁张妈出去买菜的空档塞进衣柜最显眼的位置。张妈回来整理衣物时愣了愣,朱媚靠在衣帽间门口拿指甲锉磨指甲,漫不经心地说:“最近想换换风格,老穿得那么素,闷得慌。”张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把那条酒红皮裙挂到最边上,嘀咕了一句“太太看见了怕要说”。
朱媚对着镜子试那条皮裙,腰收得紧,裙摆刚过臀线,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够劲儿。沈清雪这张脸配这身衣裳,冷里透着艳,比她原来那副陪酒女郎的皮相强了何止十倍。她对着镜子扭了扭胯,又忽然想起什么,收了动作,把皮裙脱下来叠好塞回箱子里——李浩交代过,她爸妈快回来了,头几天得装得像。
王婉清和沈振华回来的那天下午,朱媚特意换了条沈清雪衣柜里原本就有的雾霾蓝真丝连衣裙,把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耳坠换成沈清雪常戴的那对珍珠小钉。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财经杂志,听见门口汽车响,站起来迎出去的时候步子迈得不大不小——沈清雪走路步幅偏小,脚跟先着地,她练了三天。
王婉清拎着手提包从车上下来,一身藕荷色旗袍,外头罩了件米白针织开衫,长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见朱媚站在门廊下,先是一愣,随即眉眼都笑开了:“清雪,你怎么在家?公司不忙了?”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朱媚的脸颊,“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朱媚微微低头,让脸颊贴在王婉清掌心蹭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沈清雪跟母亲亲近但不黏腻,蹭一下就会退开。果然王婉清没觉得异样,收回手挽住她的胳膊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你爸在车上还念叨,说这次出去给你带了礼物,在箱子里呢。对了,陆泽呢?他怎么没来?你俩闹别扭了?”
朱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盈盈的:“没有,他最近忙,天天加班。说什么舞会之前要把手头的活儿都清完。”她故意把“舞会”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带着点埋怨的意思。
王婉清果然顺着接话:“他那个项目是挺赶的。不过再忙也不能冷落你,回头我打电话说说他。”她拉着朱媚在沙发上坐下,沈振华拎着行李箱进来,冲朱媚点了点头,脸上虽然没什么笑模样,但眼神是软的:“公司那边怎么样?你张叔说上个月业绩不错。”
朱媚学着沈清雪的样儿,把背挺直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不疾不徐:“还行,华东区的渠道打通了,下个月能看见数据。”这话是她从沈清雪的工作笔记里背下来的,原句是“华东区渠道打通,下月数据可期”,她改了个口语化的说法,听着不那么像汇报。
沈振华嗯了一声,把行李箱交给张妈拎上楼,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松了松领带:“舞会的事你妈跟你说了吧?老爷子今年八十大寿,要办得热闹些。到时候你那些叔伯都来,你穿得体面点。”他顿了顿,看了朱媚一眼,“陆泽那边,他要是有什么打算,你提前跟我通个气。”
朱媚心里一紧,面上不显,只抿着嘴笑:“他能有什么打算呀,爸你想多了。”说着站起来走到沈振华身后,伸手给他捏肩膀,“爸你坐飞机累了吧,我让张妈给你泡杯参茶。”
沈振华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追问。王婉清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清雪,你过来,妈跟你说句话。”拉着她进了旁边的小起居室,关上门,压低声音问:“你跟妈说实话,陆泽是不是跟你提结婚了?”
朱媚眼皮一跳,垂下眼睫,手指绞着裙摆——她拿不准沈清雪会怎么反应,但一个被问及婚事的女儿,害羞总归是没错的。她扭捏了两秒,轻轻点了下头:“他……提过一嘴,说舞会上要给我个惊喜。妈你别跟爸说,万一不是呢,多丢人。”
王婉清噗嗤笑出来,戳了戳她额头:“傻丫头,这有什么丢人的。陆泽那孩子我看了七年了,靠谱。你要是真定下来,妈就放心了。”她拉过朱媚的手拍了拍,“行了,出去吧,你爸最烦咱俩说悄悄话。”
朱媚跟着王婉清往外走的时候,后背上沁了一层薄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沈清雪的手,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指腹有常年握笔的薄茧。她攥了攥拳头,把掌心的汗在裙摆上蹭掉。
晚上回了卧室,她锁上门给李浩发消息:“日记拿到了。她爸妈没起疑。”李浩回得很快:“继续装。舞会之前把陆泽那边稳住,别让他起疑心。老爷子寿宴上按计划来。”朱媚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下午王婉清拍她手背时的温度,想起沈振华说“穿得体面点”时那种大家长的口气。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清雪的枕头里,那上面还留着橙花混白麝香的味道。
她闷闷地笑了一声。这沈家大小姐的日子,比她想的还要舒坦。
第二天一早她穿着那条酒红色皮裙下楼吃早饭,张妈端粥上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沈振华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皱了皱眉但没说话。王婉清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的裙摆,最终只说了句:“这颜色倒是衬你皮肤。”朱媚拉开椅子坐下,拿勺子搅着粥,脚在桌底下晃了晃,心想这关算是过了。
她不知道的是,张妈收拾她房间的时候,在垃圾桶最底下翻出了一张揉成团的纸——是她练习写沈清雪签名时写废的,上面歪歪扭扭签着“沈清雪”三个字,每个都比前一个更像,但最后一个还是露了怯,收笔的时候带了个不必要的勾。张妈对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又原样揉成团扔回了垃圾桶,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朱媚坐在沈清雪的书桌前翻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日期是换魂前三天。沈清雪写:“今天陆泽问我舞会那天想穿什么颜色,我说随便,他居然当真了,说‘那我替你选’。他那个审美,别给我选条大红的就行。不过要是他真选了,我也穿。”朱媚对着这行字啧了一声,拿笔在旁边批了个“傻不傻”,又赶紧拿橡皮蹭掉,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出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落地窗前看见巷子口停着李浩那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一半,李浩冲楼上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朱媚拿起手机,果然有他刚发来的消息:“陆泽明天要来家里吃饭。王婉清给他打的电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转身拉开衣帽间的门,开始翻沈清雪那些素净的衣裳。
舞会前的仓库宣誓
舞会当日天还没亮透,朱媚就醒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沈清雪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铺着奶白色的真丝被,她翻了个身,脚趾蹭过被面,滑得像水。她没急着起,先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刚过,又翻到李浩昨晚最后那条消息——“明天仓库等你,穿老爷子寿宴那身来。我要看。”后面跟了个不怀好意的笑。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扣,这才掀被下床。
衣帽间里那件白色缎面晚礼服已经挂好了,是沈清雪出事前就备下的,长及脚踝,肩线裁得利落,腰收得极窄,下摆微微散开,料子垂顺地淌下来,像一汪静水。朱媚伸手摸了一把,缎面凉丝丝地从指缝里滑走。她把裙子取下来往身上比了比,对着穿衣镜侧了侧身,镜子里那具身体被晨光勾出白得近乎透明的轮廓,锁骨平直,颈子细长,腰掐进去,胯又圆润地撑开,两条腿从裙摆底下露出来,笔直匀称,脚踝收得细细的。
她对着镜子挑了下眉,把裙子往床上一扔,又去梳妆台前坐下。沈清雪的首饰盒开着,里头躺着一只珍珠发箍,她拿起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换了只碎钻的,最后还是选了珍珠那只,往头上一卡,乌黑的长发从箍底下泻出来,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冷贵气。她歪了歪头,学着沈清雪惯常那种微微抬着下巴的神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又马上收住,换上那副淡漠的表情,反复两回,直到她自己觉得分不出真假了,才站起来。
张妈在楼下摆早饭的时候朱媚下来了,白缎裙摆扫过楼梯台阶,手里拎着那只珍珠手包,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响。沈振华正喝豆浆,抬眼看见她这一身,点了点头:“这身好,端庄。”王婉清从厨房端了碟小菜出来,上下打量她一遍,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停,轻声说:“头发盘起来更利索,舞会上人多,别散了。”朱媚摸了摸发箍,笑着应了声“知道了妈”,心里却想,你哪知道我待会儿要先去哪儿。
她坐下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口酱菜就起身说要去美容院做妆发。王婉清追在后头问要不要司机送,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开车去,钥匙在玄关柜上摸到手,出了大门。
车库里那辆白色小跑是沈清雪的,朱媚坐进去调了半天座椅才找着合适的角度,发动的时候油门踩猛了,车窜出去一截,她骂了句脏话又赶紧咽回去,从后视镜里瞄了眼大门,还好没人看见。车子滑出巷口拐上大路,早高峰还没起来,路面空荡荡的,她开得顺手了些,一路往城北那片旧工业区去。
仓库是李浩半个月前租下的,铁皮顶,红砖墙,夹在一片废弃厂房中间,外头看着破,里头隔了一间带锁的里屋。朱媚把车停在仓库后门,熄了火,对着后视镜抿了抿嘴唇,又拿手指蹭了蹭眼角,确认妆没花,这才拎着手包下车。铁门从里头拉开一道缝,李浩手下那个穿黑衣的粗壮男人探出半张脸,见是她,把门拉开了。
仓库里头暗沉沉的,只高处一扇气窗透进一柱光,灰蒙蒙地打在水泥地上。角落里堆着些废纸箱和旧机器零件,铁锈味混着灰尘往鼻子里钻。李浩就坐在靠里那张破沙发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看见她进来,眼睛从她脸上溜到胸口又溜到裙摆底下露出的脚踝,嘴角慢慢咧开。
“穿这身来的?”他站起来,打火机往沙发上一扔,“我还以为你舍不得。”
朱媚把包往旁边纸箱上一搁,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又落回去:“有什么舍不得的,沈清雪的东西,现在不都是我的?”她说着往仓库更里头那扇铁门瞟了一眼,“人在里头?”
李浩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锁着呢。昨晚送来的饭没动。”
“饿两天死不了。”朱媚走过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她伸手拉开铁门上的插销,又回头冲李浩笑了一下,“你就在外头等着,我先跟她说两句体己话。”
铁门推开,里屋比外头更暗,只墙角一盏昏黄的灯泡吊着,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沈清雪——不,现在该叫朱媚那具身体了——蜷在墙角一张破床垫上,手腕被尼龙扎带绑在背后,棕色的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金色包臀裙皱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半片胸脯和半截大腿上蹭满了灰。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被灯晃得眯了一下,等看清来人,瞳孔猛地缩了。
“你——”
“我什么?”朱媚踩着高跟鞋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棕发,普通五官,眉宇间那点像沈清雪的地方被连日来的糟践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朱媚弯下腰,捏住她的下巴把脸抬起来,仔细端详了一阵,啧啧两声:“你以前天天照镜子,看的就是这张脸?难怪你对我那么大方,自己长这样,倒舍得把好东西都给别人。”
沈清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陆泽不会信的。”
“陆泽?”朱媚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腰来,把手包打开,摸出口红对着铁门上的小镜子补了补唇色,一边涂一边说,“你猜我今天穿这身是要去哪儿?老爷子寿宴。你爷爷的寿宴,全家亲戚都在,陆泽也在。你猜我要当众说什么?”
沈清雪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朱媚把口红收好,转过身来,忽然换了一副神情。她微微抬起下巴,脊背挺直,肩线端起来,目光放远,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那是沈清雪惯常的表情,清冷里带三分矜持,看人的时候眼风从下往上轻轻一扫。朱媚就用这副表情开口了,声音也压得平缓清亮,学得惟妙惟肖:“爷爷,各位长辈,今天借着您大寿,我想宣布一件事。”
她说着往前迈了一步,裙摆款款地摆了一下,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像在台上致辞。
“我和陆泽已经结束了。这些年是我耽误了他,现在我想明白了,我爱的人是李浩。”
沈清雪浑身发抖,扎带勒进手腕的肉里也顾不上,嘶声喊:“你闭嘴!”
朱媚没理她,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越发柔婉深情:“李浩对我很好,他懂我,宠我,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她说到这儿忽然笑起来,那笑跟方才端着的清冷完全两回事,嘴角咧开,眼睛弯成月牙,露出牙齿,又浪又得意,“你听听,像不像?我练了半个月,每天对着镜子说二十遍。你爷爷疼你,听了这话肯定气得够呛——李浩说最好气进医院,省得他多管闲事。”
沈清雪的眼泪终于涌出来了,顺着那张普通的脸往下淌,冲开两道灰印子。她拼命挣着手腕上的扎带,粗糙的塑料边缘蹭破了皮,渗出血珠子来:“爷爷七十多的人了,你们——”
“我们怎么了?”朱媚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了一把,动作居然称得上温柔,“你放心,气不死,就是送医院住两天。李浩都安排好了,医院那边有熟人,不会真出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爸那边就不好说了。”
沈清雪猛地抬头。
朱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语气轻描淡写:“你妈那个人太精,李浩说得先把她的疑心摁住。至于你爸——”她笑了一下,“媚姨已经在接触了,你爸那种老派男人,最吃欲拒还迎那一套。等舞会之后,李浩会安排媚姨上门‘谈业务’,你猜你爸扛不扛得住?”
沈清雪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塌塌地靠回墙上,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你们不得好死。”
“得不得好死我不知道,”朱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白缎裙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蓬头垢面的自己原来的身体,忽然觉得有点滑稽,“但你肯定比我惨。李浩说了,过两天就把你送走,越南那边他联系好了,专门收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她伸手拍了拍沈清雪的脸颊,力道不轻,“你在那儿好好接客,我在你家好好当大小姐,咱俩各过各的。”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冲沈清雪嫣然一笑:“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李浩让我来,是让我当着你面发个誓。”
铁门拉开,李浩就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听了多久,脸上那笑挂得明晃晃的。朱媚走过去,伸手勾住他脖子,踮起脚在他嘴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面朝着里屋的沈清雪,把李浩往墙边一推,让他靠着铁皮墙站好。
“你看好了。”朱媚对沈清雪说。
她抬起手,把发箍摘了,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落在白缎裙的肩线上。然后她低头,手指捏住礼服后背的拉链,慢慢往下拉。拉链齿一节节松开,露出光洁的脊背,肩胛骨在皮肤底下微微耸动,像一对收拢的翅膀。她把裙子从肩上褪下来,缎面滑过胸口的时候她故意顿了顿,侧过身让沈清雪看清那对饱满的乳房从衣料里弹出来,白得晃眼,顶端两点嫩红在昏光里格外扎眼。裙子堆在腰上,她又往下推,胯骨露出来,小腹平坦,腰线收进去的弧度被灯光勾得清清楚楚。最后整条裙子落在脚踝,她抬脚跨出来,全身上下只剩一条极细的白色底裤,裹着浑圆的臀和修长的腿。
沈清雪别过头去,牙咬得咯咯响。
朱媚却弯下腰,把裙子捡起来,仔细叠了叠放在纸箱上,光着脚走到李浩面前。李浩靠着墙,两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眼睛里那团火烧得又亮又脏。朱媚伸手把他裤链拉下来,动作不急不缓,手指探进去把他那根东西掏出来,已经半硬了,沉甸甸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她蹲下去,跪在水泥地上,仰头看了李浩一眼,然后低下头,伸出舌头从根部往上舔。
沈清雪听见一声湿漉漉的水响,整个人抖了一下。
朱媚舔得很慢,舌尖绕着顶端打转,又含进去半截,腮帮子凹下去,发出啧啧的吮吸声。她一边舔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话,声音被堵着,但字字清楚:“我,沈清雪,今天当着你的面发誓——”她吐出来,舌头在唇边绕了一圈,又含进去,“我这辈子只爱李浩一个人。”她越舔越快,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我这具身子——”她松开嘴,用手握着那根东西上下撸了两把,直起腰来,扭过身对着沈清雪的方向,两手托了托自己的胸,“你看见了吧?又大又挺,腰这么细,腿这么长,皮肤白得跟瓷似的。你以前天天照镜子,怎么就没想过这身子能换钱呢?”
她说着把手伸到背后解开底裤的细带,那点布料顺着腿滑下去。她光溜溜地站在那儿,全身的皮肤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泛着暖白的光,小腹底下那一小片乌黑的毛发被光照得亮了一瞬。她把手放下去,指尖在腿间搓了搓,又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冲李浩一笑:“干净的,我出门前洗过了。”
李浩终于动了,他弯腰把裤子褪到膝盖,走过去一把掐住朱媚的腰把她按在纸箱上,箱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旧零件,被压得嘎吱响。朱媚上半身趴在箱面上,白生生的背脊和臀翘起来,她扭头冲着里屋喊了一声:“你看好了啊——”话音没落李浩就挺腰捅了进去,她猛地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
“我是沈清雪——”李浩动起来,每撞一下她就高叫一声,声音又浪又亮,在铁皮仓库里撞来撞去,“我爱李浩——”她断断续续地喊,指甲抠着纸箱边缘,“我只爱李浩——啊——我这辈子——只给李浩一个人操——”
沈清雪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声淹没在朱媚一声接一声的叫喊里。李浩越撞越狠,纸箱塌下去一角,朱媚整个人滑到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蹭破了皮,她也不管,翻过身来仰面躺着,把两条腿盘上李浩的腰,自己挺着胯往上迎。李浩低头咬住她的乳头,她叫得更凶了,手指插进李浩的头发里,嘴里还在喊:“爷爷——您听见没有——您孙女就爱李浩这根——”
李浩闷哼一声,掐着她大腿根猛冲了十几下,最后抵在里头不动了。朱媚的腿从他腰上滑下来,脚后跟磕在地上,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浑身汗津津地发亮。李浩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白浊,顺着她腿根往下淌,她伸手抹了一把,举到眼前看了看,咯咯笑起来,冲着里屋扬了扬下巴:“看见没?你以后在越南,天天都有这个。李浩说了,给你安排最便宜的客人,一天接十个。”
沈清雪已经哭不出声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尼龙扎带把她的手腕磨得血肉模糊。朱媚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底裤穿上,又拿纸箱上那条白缎裙子往身上套,拉链拉到一半够不着,李浩从后头替她拉上去,顺手在她臀上拍了一巴掌。她回头瞪了他一眼,眼里却全是笑,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
“行了,我该去做妆发了。”她弯腰把珍珠发箍重新卡回头上,对着铁门上的小镜子把鬓角抿了抿,又拿口红补了补被舔花了的唇色。李浩靠在墙边提裤子,皮带扣叮当响了一声。
朱媚走到里屋门口,最后看了沈清雪一眼:“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等舞会散了,李浩会来送你上路。”她笑了一下,那笑又换回了沈清雪式的清冷矜持,嘴角只微微翘着,“哦对了,陆泽那边你不用担心,我演得比你好。他昨天还夸我最近格外温柔呢。”
铁门关上,插销落回去,咔嗒一声。
仓库外头太阳升高了,铁皮顶被晒得发烫,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被烘得更浓。朱媚拉开车门坐进去,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又检查了一遍妆容,发箍端端正正,唇色鲜亮,白缎裙上沾了一点灰,她伸手掸了掸。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李浩站在仓库门口抽烟,冲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她按了声喇叭,车子掉头往市区开。
路上她给王婉清发了条消息:“妈,妆发做好了,我直接去酒店帮忙布置。”发完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拧开广播,里头正放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自己倒浑然不觉。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叶子被日头晒得打卷,她伸手调了调空调风口,把冷气往脸上吹,忽然想起刚才仓库里沈清雪那双眼睛,里头那股恨意浓得化不开,她啧了一声,把广播音量拧大了两格。
车子拐上酒店那条林荫道的时候,她已经把那点不舒服忘干净了,对着后视镜练了一遍待会儿见着陆泽要用的表情——微微抿着嘴笑,眼神温柔里带一点羞,沈清雪看陆泽的时候从来都是这副样子。她练到第三遍觉得差不多了,把车钥匙拔下来往手包里一塞,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酒店门口的红毯上,款款地走了进去。
当众一巴掌与求婚破灭
沈家老爷子八十大寿的舞会设在市中心那家老牌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满堂的衣香鬓影照得流光溢彩。朱媚到得不算最早,但也不算迟,她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门口负责签到的沈家远房表姑先是一愣,随后笑着迎上来,嘴里说着“清雪来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多转了两圈。
那条白色缎面晚礼服确实是沈清雪的尺寸,收腰掐得极准,衬得她腰细胸丰,只是朱媚把领口往下拽了拽,露出比原主习惯的更多一片雪白胸脯,走动间缎面泛着柔润的光。她头上戴着沈清雪惯用的那枚珍珠发箍,耳垂上坠着一对沈家老太太传下来的翡翠耳钉,手腕上还套着一只冰种玉镯,全是真东西,全是她从沈清雪梳妆台抽屉里一件一件挑出来的。出门前她特意用了沈清雪那瓶没怎么动过的香水,喷在耳后和手腕内侧,又在唇上涂了沈清雪常用的那支豆沙色唇膏,对着镜子抿了抿,自觉和那个被困在仓库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宴会厅里人已经不少了。沈振华和王婉清站在靠近主桌的位置迎客,王婉清穿了一身烟青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远远看见“女儿”进来,脸上的笑意却微微一滞,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手里那把檀香扇捏得比方才紧了些。沈振华倒没留意这些细节,冲朱媚招了招手:“清雪,过来见见你三叔公。”
朱媚踩着高跟鞋稳稳当当地走过去,脸上挂着沈清雪式的浅笑,微微颔首:“三叔公好,您气色真好。”声音清泠泠的,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晚辈礼数。三叔公捋着胡子点头,说清雪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朱媚垂眼笑了笑,心里却想这老头子眼珠都浑了,看谁都一个样。
她端着半杯香槟在人群里穿行,和这个表姨寒暄两句,跟那个世伯碰个杯,偶尔停下来夸人家孩子长高了,偶尔问一句谁家老太太腰腿还疼不疼。这些信息大半是她在沈家宅子里翻沈清雪手机聊天记录翻出来的,记在脑子里,此刻一条一条往外掏,倒也有七八分像。有几位沈清雪大学时的朋友凑过来说话,朱媚应付了几句,说最近在忙公司的事,又推说要去看看爷爷那边缺不缺人招呼,端着酒杯溜了。那几个朋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低声说“清雪今天说话怎么有点怪”,另一个说“可能是累了吧”,也就没再深究。
陆泽是七点过一刻到的。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衬衫白得发亮,袖扣是沈清雪去年送他的那对蓝宝石,头发理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四下张望。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掌心出了薄汗,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他找了两圈才看见朱媚站在甜品台边上,正侧着头和沈家一个表妹说笑,白缎裙的裙摆垂在脚踝边,灯光一照,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陆泽心里一暖,这半个月来“沈清雪”对他格外温柔,消息回得勤,说话也软和,虽然偶尔有些举动让他觉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但他只当是婚期将近,她心里也松动了。他深吸一口气,把丝绒盒子往西装内袋里又塞了塞,打算等老爷子切完蛋糕、众人举杯祝寿的时候再上前求婚。
他穿过人群走过去,朱媚正好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惊喜,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弯着,整个人往他这边迎了半步。陆泽心里那点紧张顿时化了大半,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揽她的肩,嘴里低声说:“清雪,你今天真好看。”
他的手刚碰到她肩头,朱媚的脸色忽然变了。
变得极快,快得像有人在她脸皮底下拨了个开关。方才还弯着的嘴角猛地往下一撇,眼睛里的亮光一下子碎成了惊恐和委屈,她整个人往后一缩,抬手“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陆泽左脸上。那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陆泽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耳朵里嗡了一声,宴会厅里近处几桌的说话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静得能听见杯子碰碟子的余音。
“陆泽你干什么!”朱媚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又尖又颤,半个厅的人都扭过头来,“你刚才手往哪儿摸?我跟你说了别这样,你当我是什么人?”
陆泽捂着脸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手刚才明明只是搭在她肩膀上,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朱媚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两声脆响,她一只手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陆泽,指尖都在抖——那抖是真的,她方才扇巴掌使岔了劲,手腕有点发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就不顾我拒绝,手往我胸口揉,还凑过来要亲我,陆泽你要不要脸?”她说着眼圈就红了,豆沙色的唇膏被牙齿咬出一点印子,泪珠在眼眶里滚了两滚,到底没掉下来,反倒比真掉下来更显得委屈,“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们之间早就出问题了,你非要在今天这种场合逼我,你想干什么?你想让我在爷爷面前下不来台是不是?”
周围已经围上来一圈人。沈家几个堂表兄弟皱着眉看陆泽,眼神里全是狐疑和不满;几个世伯端着酒杯面面相觑;女眷们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看着挺正派一个人”“知人知面不知心”。陆泽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哑得厉害:“清雪,你说什么?我刚才只是——”
“只是什么?”朱媚截断他的话,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她抬手飞快地抹掉,妆都没花,那滴泪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你只是习惯了我什么都顺着你,今天我不顺着你了,你就来硬的?陆泽我告诉你,我受够了。”
沈振华拨开人群走进来的时候脸已经沉得能滴出水。他先看了一眼哭得肩膀发颤的“女儿”,又看了一眼捂着脸站在原地的陆泽,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怎么回事?”
“爸。”朱媚抢在陆泽前面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条理清楚,“陆泽他刚才在甜品台那边对我动手动脚,我让他住手他不听,还说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我,让大家都知道我是他的人。我不肯,他就硬来,我这才打了他。”
陆泽猛地抬头:“沈叔,我没有——”
“你闭嘴。”沈振华抬手止住他,转头问朱媚,“他碰着你哪儿了?”
朱媚咬着嘴唇,手指在胸口比了一下:“这儿。他揉了好几下,我推他他还往前凑。”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好多人都看见了。”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方才其实什么也没看清的人反倒含糊地点了头,毕竟“沈家大小姐”亲口说的,总不至于冤枉人。
陆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朱媚,看着那张他看了七年的脸,那双眼睛里头有委屈有愤怒有决绝,唯独没有半点从前看他时那种温软的光。他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厉害,嘴唇翕动了几下,只挤出一句:“清雪,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朱媚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了,她把手里那半杯香槟往旁边台子上一墩,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白缎裙上,她也不管:“我能有什么苦衷?陆泽你少在这儿装可怜。我今天索性把话说清楚。”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大了,确保宴会厅每个角落都能听见,“我沈清雪跟你陆泽早就完了。我心里有别人,是李浩。我跟李浩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开心一百倍,他懂我想要什么,你只会按你自己的想法来。今天当着爷爷的面,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我把话说明白——陆泽,你别再缠着我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脆又响,像往地上摔了个瓷盘子。宴会厅里静得落针可闻,连端盘子的服务生都杵在原地忘了动。
陆泽那只一直揣在西装内袋边上的手慢慢垂下来,丝绒盒子硌着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朱媚,嗓子眼堵得厉害:“你……你说你爱李浩?”
“对。”朱媚抬着下巴,泪痕还没干,眼神却硬得很,“我爱李浩。今天这舞会本来就是爷爷的寿宴,我不想闹成这样,可你非要逼我。你要是不来招我,我也不会当众让你难堪。”
陆泽像被人抽了脊梁骨,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甜品台上,几块小蛋糕晃了晃倒下来,奶油蹭在他西装后摆上,他浑然不觉。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后只问出一句:“这七年……你都是骗我的?”
朱媚别过脸去不看他,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忍着哭。旁边王婉清终于挤过来,一把扶住“女儿”的胳膊,低声说“清雪别说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眼睛却飞快地扫了一眼陆泽,那目光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说不清的警觉。沈振华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压场子,主桌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沈家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方才这一出闹剧他全程看在眼里,老人家胸口剧烈起伏,拐杖在地板上戳了两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咯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幸亏旁边伺候的沈家老佣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爷子已经面色发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的寿字团花缎面。
“爷爷!”朱媚尖叫一声扑过去,这回她的惊慌倒是真的,老爷子要是在这儿出了事,她这出戏可就唱砸了。王婉清也慌了神,连声喊“快叫救护车”,沈振华指挥着几个年轻子侄把老爷子放平在长沙发上,解开领口扣子。宴会厅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打急救电话,有人往外清场,有人扶着吓哭的女眷。陆泽站在原地,看着朱媚跪在沙发边上握着老爷子的手哭“爷爷您别吓我”,看着沈振华铁青着脸指挥众人,看着满堂宾客交头接耳往这边张望,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了片场的局外人。
医护人员来得很快,担架抬进来的时候老爷子已经缓过一口气,但医生说要立刻送医院观察,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朱媚跟着担架往外走,白缎裙上沾了香槟渍和奶油印,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她边走边回头对沈振华说:“爸,我跟去医院,您招呼客人。”那语气又急又稳,倒真有几分沈清雪遇事不慌的样子。
陆泽终于挪动步子追上去,在宴会厅门口拦住她:“清雪,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信。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还是李浩拿什么事逼你?”他压低声音,眼眶通红,嘴唇都在抖,“你告诉我,我帮你解决。你别这样糟践你自己。”
朱媚站住了,抬起眼睛看他,那眼神冷得陆泽心里一哆嗦。她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陆泽,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不爱你了,就这么简单。你非要把我往坏处想,那我也没办法。”她退回去,声音又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带着哭腔补了一句,“你走吧,别跟来医院。我不想看见你。”
说完她转身跟着担架进了电梯,白缎裙的裙摆被电梯门夹了一下,她伸手拽出来,头也没回。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陆泽站在宴会厅门口,左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浮起来了,红红的一片。他慢慢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头那枚钻戒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闪。他合上盖子,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身后宴会厅里,沈振华正在跟几个亲近的世交解释“小女一时冲动让各位见笑了”,王婉清站在旁边没说话,手里那把檀香扇的扇骨被她捏得咯吱响了一声。远处角落里,沈清雪那几个大学朋友凑在一起,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你们觉不觉得清雪今天整个人都不对劲?她刚才说‘开心一百倍’那个腔调……我从来没听她这么说过话。”
另一个朋友扯了扯她袖子:“行了别说了,沈家的事少掺和。”
宴会厅的水晶灯还亮着,寿宴的蛋糕还没切,老爷子那桌的主位上放着一只空了的茶杯,杯底几片龙井茶叶沉在青瓷底上。陆泽慢慢转过身,从另一部电梯下了楼,手里的丝绒盒子被他揣回了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硌得生疼。酒店门口的红毯上,朱媚方才踩过的高跟鞋印早就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蹭没了,只有台阶边缝里卡着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是那枚珍珠发箍上掉下来的碎贝母片,被保洁员扫帚一扫,滚进了下水道篦子里。
陆泽站在酒店旋转门外头,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在脸上,他掏出手机翻到沈清雪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晌,到底没按下去。他抬头看了一眼顶层宴会厅亮着的窗户,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马路牙子慢慢往停车场走,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闷闷的。
而此刻的医院急诊走廊里,朱媚坐在塑料候诊椅上,白缎裙外头裹了一件护士给的一次性薄毯,正低着头给李浩发消息:“老头子送医院了,没大事,观察一晚就行。陆泽那边按计划闹翻了,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急诊室门口亮着的红灯,嘴角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又压回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起身往护士站走去:“您好,我是沈老爷子的孙女,请问我爷爷现在情况怎么样?”
破绽与母亲的疑心
寿宴之后的第三天,沈家别墅的早餐桌上,王婉清把一碗小米粥推到“女儿”面前,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是她特意让厨房熬的。沈清雪从小脾胃弱,早上只肯喝小米粥,枸杞要挑出来,说嚼着像蜡。王婉清这三天里每天都让厨房熬,每天都推过去,每天都看着对面那张脸用勺子把枸杞一粒一粒撇到骨碟里。
可今天早上,朱媚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咕咚咽了,还咂了咂嘴说:“妈,这枸杞挺甜的,以后多放点。”
王婉清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顿。她抬头看对面,朱媚正低头刷手机,一头棕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身上那件真丝睡袍是浅粉色的,领口松松垮垮,锁骨以下露了一大片。王婉清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清雪,你这件睡袍……以前不是嫌太露不肯穿吗?妈给你买的那件月白棉的,在衣柜第二格。”
朱媚眼皮都没抬:“那件太素了,穿着没意思。”她划了一下手机屏幕,忽然笑了一声,把屏幕翻给王婉清看,“妈你看这个视频,笑死人了,这男的摔了个狗吃屎——”
王婉清看了一眼,是个低俗搞笑短视频,配着聒噪的背景音乐和夸张的粗口字幕。她放下筷子,声音还端着温婉的调子,却沉了几分:“清雪,你以前从来不看这些东西。你连电视里播相声都嫌闹。”
朱媚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笑收得很快,换上一副乖巧模样,把手机扣在桌上,伸手去够王婉清的手背:“妈,我这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大嘛,看点轻松的换换脑子。您别多想。”
她叫“妈”叫得又软又顺,可王婉清注意到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指甲涂成了亮闪闪的玫红色,甲面上还描了金边。沈清雪从小被王婉清教着,指甲从来只修不涂,偶尔用一点透明的护甲油,说颜色太艳的显得手脏。王婉清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端起豆浆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这三天里,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第一天,沈清雪大学里几个要好的朋友来家里看她,都是体面人家的姑娘,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聊天。朱媚下楼的时候穿了一件紧身黑色针织裙,裙摆短到坐下来就往上跑,她也不扯,翘着二郎腿跟人说话。一个朋友提起当年宿舍里半夜偷煮火锅被宿管抓的事,笑得前仰后合,说“清雪你那次把火锅藏被窝里,被子烧了个洞还死不承认”。朱媚跟着笑,笑完了说:“我哪记得那么清楚,你们记性也太好了。”那个朋友脸上的笑就僵了,转头跟另一个朋友对了个眼神。
后来聊到香水,一个朋友从包里掏出一瓶新买的限量版,说“清雪你闻闻这个,你上次不是说想收这个系列的后调吗”。朱媚接过来喷了一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着眉说:“这什么味儿啊,跟花露水似的,还卖那么贵。”那个朋友把香水瓶拿回去,半天没吭声。沈清雪从大学起就爱收集香水,卧室梳妆台上摆了一整排,光玫瑰调的就有七八瓶,每一瓶都能说出前中后调来。这事儿王婉清都知道,朱媚不知道。
朋友们走的时候,王婉清送到门口,那个带香水来的姑娘拉着她的手小声说:“阿姨,清雪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感觉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王婉清笑着说“是累了,老爷子住院她也跟着操心”,把人送走了,回来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沈振华出门前在衣帽间找领带,随口问了一句“清雪,上次你给我买的那条藏青条纹的放哪儿了”。朱媚正在镜子前画眉毛,头也没回说“不知道,你自己找找呗”。沈振华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最后是王婉清从最里格的收纳盒里拿出来的。沈振华系领带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孩子现在怎么丢三落四的”,王婉清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子,轻声说:“你觉不觉得清雪最近说话……有点太随便了?”
沈振华不以为意:“年轻人嘛,在外面应酬多了,难免学些社会上的腔调。你多提点提点她。”
王婉清没再说什么,可心里那团疑影越积越浓。沈清雪是她一手带大的,从小学钢琴、练书法、学礼仪,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从来轻声细语,连跟家里下人都没大声过。可现在的“沈清雪”,吃饭吧唧嘴,刷手机外放声音,高兴了拍大腿笑,不高兴了张嘴就是一句“我靠”。前天晚饭时沈振华问起公司一个项目的事,朱媚顺嘴说了句“那帮傻逼股东就会拖后腿”,沈振华筷子都掉了,瞪了她半天,她才缩了缩脖子说“我说顺嘴了嘛”。
还有那些衣服。王婉清打开沈清雪的衣帽间,发现原本挂得整整齐齐的浅色套装和及膝连衣裙被推到一边,最显眼的位置挂了好几件新买的——一件大红色深V领紧身裙,一件黑色亮片吊带裙,还有一条牛仔短裤短得不像话。王婉清拎起那件红裙子看了看标签,是个便宜的快时尚牌子,沈清雪以前看都不看这种料子。她把裙子挂回去,手指在衣架上停了很久。
真正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今天早上这碗枸杞。
沈清雪五岁那年吃枸杞呛过一次,咳了半宿,从那以后看见枸杞就躲,王婉清变着法儿往粥里藏,她都能一粒一粒挑出来。这件事只有家里几个人知道,连陆泽都不清楚。王婉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朱媚把空碗往洗碗机里一塞,哼着歌上楼去了,那歌的调子王婉清没听过,是首网络口水歌,歌词露骨得让她皱了眉头。
她给沈振华打了个电话:“振华,你今天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沈振华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再说。”
王婉清挂了电话,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转。她想起前天在沈清雪梳妆台抽屉里发现的东西——一盒拆了封的避孕套,牌子是沈清雪以前绝对没买过的。沈清雪跟陆泽谈了七年,王婉清当然知道女儿不是小孩子了,可女儿在她面前从来是端庄自持的,这种东西不会随随便便扔在梳妆台抽屉里,连个收纳袋都不套。王婉清当时把抽屉关上了,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
她又想起老爷子寿宴那天,朱媚冲上台抢过话筒说的那番话。“我沈清雪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我喜欢的是李浩!”那个语气,那个手势,那个歪着头笑的模样,王婉清在台下坐着,只觉得脊背发凉。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站没站相地往台上一杵,跟个夜总会里抢麦的小姐似的。当时她还安慰自己说可能是喝多了,可朱媚下台的时候步子稳得很,眼神亮得很,分明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王婉清正想着,楼上传来朱媚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但她耳尖地捕捉到几个词——“李浩”“晚上”“老地方”。她轻手轻脚上了楼,经过沈清雪卧室门口时放慢脚步,听见朱媚压着嗓子笑了一声:“……你急什么,那老太婆已经开始起疑了,我这两天装得够累了……不行,得想个办法堵她的嘴……嗯,你晚上过来再说。”
王婉清的心沉到了底。老太婆。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叫“老太婆”,还是从自己“女儿”嘴里。
她转身回了自己卧室,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镜子里的女人保养得宜,眼角的细纹用粉底盖一盖几乎看不出来,可鬓角到底藏了两三根白的。她伸手把那几根白发拔了,对着镜子说:“王婉清,你得弄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可怎么弄清楚呢?直接问女儿“你是不是我女儿”?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想起沈清雪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攥着她的手说“妈妈我梦到我不是我了”。那时候她笑着哄说傻孩子说什么胡话。现在想起来,竟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当天晚上,朱媚换了一身黑色紧身皮裙出了门,说跟朋友吃饭。王婉清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她钻进一辆黑色轿车,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李浩。王婉清认得那辆车,寿宴那天李浩就是开着这辆车来的,车牌尾号三个八,招摇得很。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别墅区弯道尽头,掏出手机给沈振华发了条消息:“你回来之后直接到我书房来,别让清雪知道。”
沈振华晚上八点多到的家,西装都没换就进了书房。王婉清把门反锁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沈振华凑过去看,上面是王婉清用钢笔写的几行字:枸杞不挑。指甲涂红。睡衣要露。香水嫌臭。朋友不认。说话带脏字。衣服买便宜货。抽屉里有避孕套。管亲妈叫老太婆。
沈振华看完,脸沉了下来:“你从哪儿听来的‘老太婆’?”
“她自己打电话说的,我亲耳听见。”王婉清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攥得发白,“振华,你跟我说实话,你觉不觉得清雪不对劲?”
沈振华在书房里踱了两圈,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地响。他停下来,转过身:“是有点不对劲,可你要说她不是清雪……这怎么可能?长相、声音、DNA,哪样不是?总不能是被人调了包吧?”
王婉清咬了咬下唇:“我不知道。但我养了她二十多年,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现在这个……我看不透。她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似的。不对,比陌生人还多一层——她在防着我。”
沈振华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他平时不在家里抽烟,王婉清闻不得烟味,可这会儿她没拦。烟雾在书房吊灯底下绕了几圈,沈振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这样,我让老周去查查那个李浩的底。寿宴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清雪怎么会突然跟那个混账东西搅在一起?陆泽那孩子多好,七年了,说翻脸就翻脸?”
王婉清点头:“你查李浩,我盯着家里这个。还有——”她顿了顿,“陆泽那边,你打个电话问问。寿宴之后他就没再来过家里,清雪也没提过他。我觉得这事儿不对。”
沈振华叹了口气,没接话。书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王婉清立刻把那张纸翻了个面,沈振华也端起茶杯假装喝茶。门把手转了一下,没转动,朱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爸,妈,你们在里面吗?怎么还锁门啊?”
王婉清起身去开门,脸上已经挂好了温婉的笑:“跟你爸说点公司的事。你回来了?晚饭吃了没有?”
朱媚站在门口,歪着头往书房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沈振华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吃了。妈,你们说什么公司的事啊,我也听听呗,我爸老说我不关心家里生意。”
王婉清侧身让她进来,嘴里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些账目上的零碎”,心里却明镜似的——以前的沈清雪最烦听这些,每次沈振华一提公司的事她就找借口溜。朱媚今天主动要听,分明是心里有鬼,想探听他们说了什么。
朱媚在书房沙发上坐下来,翘着腿,皮裙往上缩了一截,她也不拽。沈振华咳了一声移开目光,王婉清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妈,你这两天老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啊?”
王婉清在她对面坐下来,笑容不变:“妈看你瘦了,心疼。你以前下巴没这么尖。”
朱媚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声:“瘦点好看。”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紧身皮裙绷在身上,腰线勒得紧紧的,“爸,妈,我困了,先上去了啊。”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妈,明天我约了朋友逛街,晚上不回来吃饭。”
门关上之后,沈振华和王婉清对视一眼。王婉清轻声说:“你听见没有?她连问都不问一声我给她留不留饭。以前的清雪,哪怕在外面吃,也会提前说好几点回来,怕我担心。”
沈振华没说话,掏出手机翻到陆泽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跟那天晚上陆泽的动作一模一样。他到底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陆泽的声音有点哑:“沈叔叔。”
“小陆啊,”沈振华尽量把语气放平,“最近怎么不来家里坐坐了?清雪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泽才开口:“沈叔叔,我那天在寿宴上……有些话我没法当面说。清雪她——她确实变了。我认识她七年,她不会那样跟我说话。她现在看我的眼神,我觉得她根本不认识我。”
沈振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不好,”陆泽的声音低下去,“但我总觉得,那天站在台上的人,不是清雪。”
挂了电话,沈振华坐在书房里半天没动。王婉清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先别声张。老周查李浩,你盯着家里。我明天去找一趟老爷子,看看他怎么说。”
而此刻楼上的卧室里,朱媚正趴在床上给李浩发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了那老太婆起疑了!今天他们两口子在书房锁着门嘀咕半天,我一进去就不说了。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再拖下去要出事的。”
李浩的语音回得很快,背景里吵吵嚷嚷的,像是在哪个场子:“急什么,换魂的师父那边我联系好了,价钱也谈妥了。不过要换王婉清,得多加一道工序,她比沈清雪那丫头片子精明多了。你再拖两天,我安排好了通知你。”
朱媚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摔,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这间卧室是沈清雪的,衣柜里那些精致的衣服、梳妆台上那些昂贵的护肤品、床头柜上那张跟陆泽的合照——照片里沈清雪笑得温柔,陆泽搂着她的肩,两个人头挨着头。朱媚伸手把相框扣了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死脑筋。”
她翻了个身,又拿起手机给李浩发了条消息:“你快点。那老太婆今天看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他妈心里发毛。”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李浩没回。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扯过被子蒙住头,被窝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
楼下书房里,王婉清站在窗前看着别墅大门的方向。夜风把院子里的梧桐树吹得沙沙响,路灯把树影投在草坪上,晃来晃去的。沈振华已经上楼睡了,她一个人站在暗处,手里攥着那张写着疑点的纸,翻来覆去地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旗袍内袋里,贴着心口。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清雪还小的时候,有一回半夜做噩梦跑来找她,钻进她被窝里,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我害怕”。她拍着女儿的背说“妈妈在呢,妈妈在呢”。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能护住女儿一辈子。可现在,她站在自己家里,看着楼上那间本该属于女儿的卧室亮着灯,里头住着一个她认不出的“女儿”,她却连问都不敢问。
王婉清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清雪,你到底在哪儿啊。”
声音很小,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个目标:王婉清
李浩的夜店开在城东老工业区边上,外面看着像一间废弃仓库,铁皮大门锈迹斑斑,连个招牌都没有。可一推开门,里头是另一番天地。镭射灯在头顶转着圈,把满场子的人脸照得忽明忽暗,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抖,卡座里的男男女女搂着、笑着、喝着,空气里混着酒精、香水和汗的味道。李浩坐在最里头那间半开放的包厢里,腿上跨着一个穿亮片裙的姑娘,手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端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晃得叮当响。
“浩哥,外面有人找——说是你让来的。”一个手下弯着腰凑到他耳边喊,声音得盖过音乐。
李浩把腿上的姑娘往旁边一推,拍了拍她的屁股:“去,先自己玩去。”姑娘识趣地扭着腰走了。他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抹了把嘴,冲手下扬了扬下巴:“带进来。”
手下出去没一会儿,领进来一个女人。这女人一进门,包厢里几个陪酒的姑娘都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挪,不是怕她,是那股味儿冲鼻子——廉价香水喷得太多,混着常年抽烟喝酒的浊气,脸上一层粉底盖不住底下的粗糙,眼线画得又粗又黑,嘴唇涂得血红,年纪少说四十往上,可偏偏穿了一件紧身豹纹裙,领口开得低到不能再低,胸前那两团肉松垮垮地垂着,沟倒是挤得深。她一进来,眼睛就滴溜溜地转,把包厢里的陈设、李浩的穿戴、桌上的酒水牌子全扫了一遍,嘴角咧出一个笑,露出两颗镶了金边的门牙。
“浩哥是吧?道上都这么叫。”她一屁股坐到李浩对面的沙发上,自己伸手拿了瓶啤酒,拇指一弹就把瓶盖撬开了,“我叫媚姨,东街那片场子都认我这张脸。你手下说你有大买卖要谈?”
李浩没急着接话,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说实话,第一眼他是嫌弃的——这女人身上那股风尘味儿太重了,脸也垮了,腰也粗了,搁在他夜店里也就是个后巷级别的货色。可他要的就是这种人——够贪,够贱,够听话。他往沙发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弹了一根出来点上,吐了口烟才慢悠悠开口:“媚姨,你在东街混多少年了?”
“二十来年吧。”媚姨喝了口啤酒,咂了咂嘴,“怎么,浩哥想给我介绍生意?我这人好说话,价钱合适什么都好谈。”
“我听说你年轻时候也是个角儿,后来年纪大了,场子里都嫌你碍眼了?”李浩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可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媚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回去,只是这回笑得有点勉强:“浩哥说话直,我喜欢。是,现在是不比当年了,可我这人有用,嘴严,手也利索。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别绕弯子。”
李浩把烟灰往地上一弹,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我给你一副新身子,二十来岁,皮白肉嫩,脸蛋儿好,家里有钱。你替我做事,这身子就归你,钱也少不了你的。”
媚姨拿着啤酒瓶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定住了。她盯着李浩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人是不是喝多了说胡话。可李浩的眼神清醒得很,嘴角那点笑甚至带着几分笃定。她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搁,嗓子有点发紧:“浩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给我一副新身子?”
“听说过换魂吗?”李浩靠回沙发里,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泰国那边有师父会这个。把一个人的魂换到另一个人身子里去。我手上有个现成的例子——沈家大小姐沈清雪,你知道吧?现在住在她身体里的,是我的人。”
媚姨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她当然知道沈家,东街这片混的谁不知道沈家?沈氏集团在这座城里跺跺脚都晃三晃的主儿。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嘴上却先问了个最实在的问题:“那……换完了,我原来那身子呢?”
“你那身子?”李浩嗤笑了一声,“你那身子谁稀罕?换完了就扔给那个被你顶了的人,让她替你活去。反正你原来怎么过的,她就怎么过。你只管享你的福。”
媚姨咽了口唾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皮肤松弛,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两块老年斑,涂着劣质指甲油,掉了好几个角。她跟了二十多年场的男人,从年轻时候被叫“小媚”到如今被叫“媚姨”,从站着让人挑到坐着等人嫌,她太清楚这行当里年纪大了是什么下场。再过几年,连后巷的活儿都轮不上她,到时候要么去街上捡破烂,要么找个老光棍嫁了给他端屎端尿。可现在李浩跟她说——给她一副二十来岁的身子,皮白肉嫩,家里有钱。
她呼吸粗了起来。
“怎么弄?要我怎么配合?”她往前探着身子,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豹纹裙的裙摆。
李浩看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那点嫌弃更重了,可脸上没露出来。他招了招手,让手下把音乐关小点,包厢里安静下来之后才接着说:“过两天,我让人把王婉清——就是沈清雪她妈——约出来。你到时候跟着。师父那边会准备好,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合适的地方。剩下的事有人安排。”
“王婉清?”媚姨皱了皱眉,“那不是沈清雪她妈吗?你换她干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李浩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你只需要知道,你换进去之后,你就是沈家的太太。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出门有司机,进门有佣人。你原来那些烂事,全都不用管了。”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你得记住一条——你换进去之后,得听我的。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让你把沈家的股份转出来你就转,让你在文件上签字你就签。你要是敢跟我耍心眼——”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让媚姨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可那点凉意很快就被贪念盖过去了。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沈太太啊,那得多少身家?她以前在夜场里听客人吹牛,说沈家那栋别墅光装修就花了上千万,沈太太一件旗袍顶她半年收入。她要是能住进去,哪怕只是过一年这样的日子,也值了。更别说李浩还答应给她钱。
“行。”媚姨一拍大腿,“我干。浩哥你说怎么弄我就怎么弄,我这人最讲信用,答应的事绝不反悔。”她端起啤酒瓶冲李浩举了举,“那咱们……就算说定了?”
李浩从茶几底下抽出一瓶没开的洋酒,拧开盖子给她倒了半杯:“说定了。这两天你手机别关机,等我消息。”
媚姨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手都有点抖——激动的。她站起来要走,走到包厢门口又回过头来,带着点讨好的笑问了一句:“浩哥,那新身子……真跟沈清雪长得一样好看?”
李浩被她问得有点不耐烦,挥了挥手:“比沈清雪还多几分风韵。赶紧回去准备吧。”
媚姨走了之后,李浩的手下凑过来低声问:“浩哥,这老货靠谱吗?瞧她那副贪样。”
“贪才好。”李浩又点了一根烟,靠在沙发里眯着眼,“贪的人好使唤。给她点甜头她就替你卖命,比那些讲情义的省心多了。”他抽了口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手下,“朱媚那边这两天怎么样?那老太婆还盯着她?”
“盯着呢。朱小姐说王婉清天天找她谈话,问东问西的,还翻她衣柜说她穿衣风格变了。”
李浩冷笑了一声:“让她再忍两天。等王婉清一换,沈家就剩沈振华一个老东西,那还不随便拿捏?”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朱媚发来的消息,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又觉得不够,干脆拨了语音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那边安排好了?”朱媚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电视声。
“安排好了。你明天按我说的,约你——约王婉清出去逛街。找个远点的地方,别在市中心,往城西那边走,就说新开了个商场想让她陪着去挑衣服。”李浩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到了地方你找借口去洗手间,剩下的有人接手。”
“你确定那老东西会跟我去?”朱媚的语气里带着怀疑,“她这两天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我说什么她都防着。”
“你演得像一点啊。”李浩有点不耐烦了,“你不是最会装吗?撒个娇,说想给爸买件衬衫让她帮着参谋,她能不去?当妈的哪有不疼女儿的。”
朱媚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琢磨。然后她说:“行,我试试。不过你那边动作得快,我总觉得那老太婆在背地里查什么。”
“知道了。挂了。”
李浩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夜店的音乐又被人调大了,低音炮震得他后脑勺发麻。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转来转去的镭射灯,忽然想起沈清雪那张脸——清冷、高贵,看他的时候永远带着点不屑。他追了她那么久,她连正眼都没给过他一个,转头就跟陆泽好了七年。七年。他李浩哪点比陆泽差?不就是陆泽比他早认识几年吗?
他咬了咬牙,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沈清雪现在在哪儿来着?对了,越南。朱媚跟他说过,那边妓院老鸨隔三差五就给他发视频,沈清雪那副身子在那些人手里,早就被玩得不像样了。想到这儿他心里那股邪火才顺了点。
“浩哥,那媚姨那边要不要派人盯着?”手下又凑过来问。
“派两个人,不用太近,远远看着就行。那老货要是敢跑或者敢多嘴,直接收拾了。”李浩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我出去一趟,见见师父那边的人。王婉清这事儿比沈清雪麻烦,得多加一道工序,我得当面问清楚。”
他往外走的时候,路过舞池边上,顺手在一个陪酒姑娘腰上摸了一把,那姑娘娇笑着往他身上贴,他推开她:“今天没空,改天。”出了夜店大门,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不少。他掏出手机给泰国那边打了个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挂了之后又给朱媚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城西新开的那个购物中心,你带她过去。别迟到。”
朱媚回得很快,就一个字:“好。”
而此刻沈家别墅里,朱媚正坐在沈清雪的梳妆台前试口红。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把一支正红色的口红涂了又擦、擦了又涂,最后选了支豆沙色的,抿了抿嘴唇,对着镜子做了个无辜的表情,练了两遍“妈,你陪我去嘛”的语气。她练得挺像那么回事,嘴角弯的弧度、眼睛里那点撒娇的意思,乍一看跟真的沈清雪没什么区别。可她一开口说话,那股子轻浮劲儿就露出来了——她冲着镜子飞了个吻,自言自语道:“沈太太……嘿嘿。”
她把口红往桌上一扔,拿起手机给王婉清发了条微信:“妈,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去城西新开的那个商场逛逛,你陪我去呗,我想给爸挑件衬衫,你眼光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倒在沈清雪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被她扣过去的合照,翻过来看了看照片里沈清雪和陆泽的脸,忽然伸手在沈清雪脸上弹了一下:“你妈明天就下去陪你了,开心不开心?”
照片里的沈清雪笑盈盈地看着镜头,什么也不知道。
楼下书房里,王婉清正在整理沈振华明天开会要用的文件。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清雪”发来的消息。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妈”字看了好几秒——这称呼没错,可语气就是不对。她自己的女儿她了解,清雪从小就不爱撒娇,有什么话都直来直去地说,从来不会用“呗”这种字眼。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明天下午我约了陈太太喝茶,改天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就回了:“那后天?后天你有空吗?我真的很想让你陪我去嘛。”
王婉清看着这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放下手机,从旗袍内袋里摸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记的疑点——说话习惯变了、穿衣风格变了、对从前爱吃的东西没兴趣了、跟李浩走得近得反常。她在最后又加了一条:开始频繁约我单独出门。
她重新把纸折好塞回去,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后天下午吧,你把地址发我。”
对方秒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王婉清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可要是不去,就什么也查不出来。她想了想,拿起座机给司机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后天下午我要出门一趟,你送我去城西那个新开的商场。对了——你到时候别走远,就在停车场等着,我随时可能要用车。”
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又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旧照片——沈清雪大学毕业那年拍的,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王婉清伸手在那张笑脸上摸了摸,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妈一定把你找回来。”
书房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别墅二楼沈清雪卧室的灯亮着,朱媚正在里头翻衣柜,一件一件往床上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像是在提前庆祝什么。而城东夜店后门,李浩裹着西装钻进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对着手机说了句:“师父那边我今晚就去见,你把王婉清稳住,别让她起疑。”
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拐上大路,混进了车流里。
母女逛街背后的换魂
后天下午,王婉清准时出了门。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暗纹旗袍,外头搭了条浅灰披肩,头发照旧盘得一丝不乱,耳垂上一对珍珠坠子,整个人端方雅致,站在商场门口就像一幅画。老周把车停到地下停车场,她嘱咐了一句“别走远”,便独自上了扶梯。
朱媚早就在二楼中庭等着了。她今天穿得倒比往常收敛些——一条桃粉色收腰连衣裙,领口不算太低,裙摆刚到膝盖上方,头发散着,化了淡妆,远远看见王婉清就扬起手来,笑出一排白牙:“妈!这边!”
王婉清脚步微微一顿。那声“妈”叫得太热络了,热络得像是排练过许多遍。她不动声色地走近,打量了一眼朱媚的打扮,心里又添了一层疑——清雪从前最不爱穿这种艳粉色,说衬得皮肤发黄。
“等久了吧?”王婉清语气温和,目光却从朱媚脸上扫到手上。指甲新做了,亮晶晶的粉底色,上面还贴了小碎钻。清雪的手从来干干净净,最多涂一层透明护甲油。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朱媚亲亲热热地挽住王婉清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走,我先陪您看衣服,楼上新开了家店,款式特别适合您。”
王婉清任她挽着,两人乘扶梯上了三楼。朱媚一路叽叽喳喳,说这家店的料子好、那家的剪裁新,经过化妆品柜台时还拉着王婉清试了一支口红,色号是大红,王婉清推说太艳,朱媚便撇了撇嘴:“妈您就是太保守了,现在谁还涂豆沙色啊。”
王婉清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想起清雪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正是一支豆沙色口红,女儿当时说“这个颜色衬您气质”。她低头看了一眼朱媚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那手指纤细白嫩,确实是清雪的手,可总觉得哪里使的劲儿不对——清雪挽她的时候总是松松的,像怕弄皱她袖子,这只手却扣得紧,指头都陷进她旗袍料子里。
逛了半个来小时,朱媚忽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皱眉道:“哎呀,妈,我车好像停错地方了,刚才保安打电话说挡着别人了。您陪我去地下车库挪一下呗?就几分钟。”
王婉清心里咯噔一声。她面上不显,只问:“你开车来的?老周就在B区停着,要不让他帮你挪?”
“不用不用,老周师傅多忙啊,我自己去就行。”朱媚连忙摆手,又补了一句,“不过那车库绕得很,我一个人下去有点怵,妈您陪我走一趟嘛。”
王婉清看了她两秒。女儿从小不怕黑不怕独处,十几岁就敢一个人半夜起来看恐怖片,什么时候怵过地下车库?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面上却缓缓点了头:“行,走吧。”
朱媚眼睛一亮,挽着她往电梯方向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电梯下到B2层,门一开,冷飕飕的穿堂风灌进来。这一层灯光明显暗些,停的车也少,远处几根承重柱之间空荡荡的。王婉清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披肩内袋里的手机,指尖触到老周的号码,还没按下去,朱媚忽然往旁边一拐:“这边,妈,我停在那头。”
拐过一根柱子,王婉清看见前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旁边还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壮实男人。她脚步一慢,朱媚却挽得更紧了,几乎半拖着她往前走。
“清雪。”王婉清站定了,声音不高不低,“你跟我说实话,这是要去哪儿?”
朱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来,只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妈您别怕,就是——就是有个人想见您。您见了就知道了,绝对是好事。”
两个男人已经迎上来,一左一右堵住了退路。王婉清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电梯口离这儿少说二十步,跑是跑不掉的。她深吸一口气,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冷冷地落在朱媚脸上:“你不是清雪。”
朱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又尖又脆,跟方才撒娇时判若两人:“现在才看出来?晚了。”她朝两个男人一抬下巴,“请太太上车,客气点儿。”
王婉清被架上商务车后座时,手包掉在了地上,手机滑出来,屏幕亮着,上面是老周的号码——到底没来得及拨出去。车门砰地关上,车里一股皮革和廉价香水混杂的气味。朱媚坐在副驾驶,扭头冲她笑了笑:“妈——哦不,沈太太,您别怪我,要怪就怪您生了个好女儿,占着茅坑不拉屎,李少等这么多年等够了。”
王婉清闭了闭眼。她想起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想起自己一条一条记下的疑点,心里又悔又恨——她早该报警的,早该把清雪从那个家里拉出来的。可面上她只淡淡问了一句:“清雪呢?”
朱媚耸了耸肩:“好着呢,在您该在的地方。”她转回头去,不再搭理。
车开了约莫四十分钟,从商场地下车库一路往城东去,越走越偏。王婉清透过深色车窗只能看见模糊的街景,最后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外表不起眼的旧楼前。两个男人把她带下车,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段光线昏暗的走廊,又下了两层楼梯,空气越来越闷,带着潮气和一股说不清的霉味。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推开之后,里头是一间地下室,水泥地上铺了脏兮兮的地毯,墙角堆着些杂物,正中摆着两张铁架床,其中一张上绑着个人。
王婉清一眼认出来——那是媚姨。夜店里那个年纪不小、浓妆艳抹的女人,此刻被绳子捆在床架上,嘴里塞了布团,脸上脂粉糊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看见王婉清进来便呜呜地挣扎。王婉清还没想明白她怎么在这儿,铁门又响了一声,李浩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皮肤黝黑,穿深色法衣,身上露出来的地方纹满青黑色的符咒,正是那个泰国巫术师。
“沈太太,委屈您了。”李浩笑得殷勤,可眼神里全是算计,“今天请您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儿——您这身子骨保养得真好,有人惦记上了,愿意出大价钱换。您放心,换完了您也不是没地方去,照样好吃好喝。”
王婉清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媚姨身上。电光火石间她全明白了——清雪被换进了朱媚的身体,那朱媚此刻占着清雪的身子,而眼前这个被绑着的媚姨,是下一个要换进她身体里的人。她猛地挣了一下,两个男人立刻把她按到另一张铁架床上,手脚被皮带扣死,动弹不得。
“你们这是犯法的。”王婉清声音稳得不像被人绑在床上,“沈家不会放过你们。”
李浩嗤笑一声:“沈家?沈老爷子躺医院里出不来,沈振华那边有我的人看着,您觉得沈家现在谁说了算?”他朝巫术师点了点头,“师父,开始吧。”
巫术师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盏铜油灯、几根黑色蜡烛和一把干枯的草茎,在两张床之间的地上摆开阵法。他嘴里念着王婉清听不懂的经文,声音低沉含混,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油灯点亮之后,火苗是幽绿色的,照得满屋子人脸都泛着青。媚姨那边挣扎得更厉害了,嘴里呜呜呜地叫,可绳子是死扣,越挣越紧。王婉清反而平静下来,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白炽灯,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清雪小时候学走路摔了跤不哭,自己爬起来接着走;清雪大学毕业那天把学士帽扔得老高;清雪带陆泽回家吃饭,那小伙子紧张得筷子都拿反了。
她闭上眼。巫术师念经的声音越来越急,铜灯里的绿火猛地窜高了一截,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像有人拿冰水从她天灵盖浇下去。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往外拽,身子轻飘飘的,低头一看——她居然看见自己还躺在床上,只是脸上没了血色,而旁边媚姨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尖叫。
再然后,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王婉清发现自己站着。她低头看见一双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手臂上皮肤松弛,青筋凸起,腕子上还挂着一串假金链子。她慢慢抬起头,对面的铁架床上,那个穿着月白旗袍的女人正坐起来,揉着手腕上的红印子,活动了两下脖子,然后扭头朝墙上一面斑驳的旧镜子走过去。
“王婉清”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旗袍领口下露出来的一小截白皙脖颈,嘴角慢慢咧开了。她转过身来,对着被绑在床上的媚姨身体——也就是真正的王婉清——笑了一下,那笑容妩媚又恶毒,跟王婉清本人温婉的面容格格不入:“多谢你啊,乖女儿。这身子我惦记很久了,比我想的还滑溜。”
媚姨身体里的王婉清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一把粗哑苍老的嗓音:“你——”
“我什么?”“王婉清”走近两步,弯腰凑到她面前,呼出的气喷在她脸上,“你女儿占了我的身子,我占你的,天经地义。再说了,你这张脸往后还能帮我不少忙呢——沈太太的身份,可比夜店里讨生活强多了。”
李浩在旁边拍了两下巴掌,笑得眼睛眯成缝:“媚姨,您这扮相绝了,往那儿一站就是沈夫人本尊。”他又看了一眼床上被捆着的王婉清,皱了皱眉,“这个怎么处理?”
“先关着。”“王婉清”直起身,抬手理了理鬓角,动作优雅得像做了几十年贵妇,“等沈振华那边办妥了再说。一个老女人,翻不出浪。”她扭头看向朱媚,“清雪,走,陪妈接着逛街去——你刚才不是说楼上那家店有新款晚装?妈得添几身好衣裳。”
朱媚从角落里拎起王婉清掉在地上的手包,笑嘻嘻地挎到自己胳膊上:“走呗,妈。您这身材穿什么都好看。”
两人当真就这么走了。铁门重新关上,地下室里只剩下王婉清被捆在媚姨松弛的身体里,嘴里塞着布团,听着走廊里渐远的脚步声和隐约传来的笑声——朱媚在问“妈你说那件酒红色的怎么样”,那个冒牌货答“太艳了,得买件墨绿的,沈振华喜欢端庄的”。
王婉清闭上眼睛,泪水从媚姨那张浓妆糊花的脸上滚下来,混着劣质粉底淌成两道灰印子。她试着挣了挣绳子,手腕磨得生疼,纹丝不动。头顶那盏白炽灯嗡嗡作响,墙角有老鼠窸窸窣窣地爬,潮湿的霉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她想起自己出门前给老周打的那个电话——“别走远,我随时可能要用车”——老周这会儿多半还在商场停车场等着,手机打不通,他一个司机也不敢擅自上去找。
楼上商场里,朱媚挽着“王婉清”的胳膊从电梯里出来,两人说说笑笑地拐进那家新开的精品店。“王婉清”挑了一件墨绿丝绒长裙往身上比,又挑了两套黑色蕾丝内衣,让店员包起来时还特意嘱咐“要最小码的”。朱媚在旁边捂着嘴笑:“妈您可真舍得。”
“那当然,”“王婉清”对着试衣镜左照右照,抬手把头发从盘髻里散下来,让黑发披在肩头,歪头一笑,“新身子新气象嘛。”她扭脸又让店员拿了一双细高跟的鞋来试,完全没留意到,自己脚上那双肉色丝袜的袜跟处,还沾着地下室水泥地上的灰。
而城东夜店后门那条巷子里,李浩正靠在车门上抽烟,手机贴在耳边:“对,沈振华那边今晚就动手,你让媚姨——不,让‘沈太太’回去之前先给沈振华打个电话,就说今晚想跟他单独吃个饭。他老婆约他,他不会起疑。”
烟头在暗处明灭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白雾,眯着眼看巷口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嘴角翘着,像是已经看见了沈家改姓李的那一天。
药汤、色诱与家主之死
沈振华是晚上八点过一刻到家的。
沈家别墅坐落在城东半山腰,独门独院,铁艺大门进去是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车道,秋天叶子黄了大半,车灯扫过去,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老周把车停稳,沈振华在后座揉了揉眉心才推门下来。这一整天公司里的事不太顺,东南亚那个代理商的合同卡在法务部,李浩又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提什么“沈氏年轻化”的方案,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劲头。他上了年纪,腰背开始发僵,在办公室坐久了就酸,这会儿只想泡个热水澡,喝碗热汤,早点歇下。
门廊的感应灯亮了,他掏钥匙开门——家里明明有佣人,可王婉清今天下午特意打电话来说不用留人,她想亲自下厨给他做顿饭,叫下人们都放了假。电话里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他很久没听过的黏糊劲儿,他当时还想,老夫老妻了,倒难得她主动。推门进去,玄关的灯只开了一盏小的,客厅那头传来音乐声,是一首老歌,萨克斯吹得懒洋洋的,音量调得低,在空旷的客厅里飘着。
“回来了?”
王婉清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沈振华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她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睡衣——墨绿色的真丝吊带,细带子挂在肩膀上,领口开得极低,胸口那一片白花花的皮肉在暖黄的灯光下晃眼。裙子短得刚遮住大腿根,底下光着两条腿,脚上趿一双绒面拖鞋。头发没盘,散着,披在肩上,还带着点刚洗过的潮气。脸上的妆倒是精心画过的,眼线挑得高,嘴唇涂得比平时艳,红得有点凶。
“你——”沈振华直起腰,“怎么穿成这样?”
“怎么了,不好看?”她歪头一笑,走过来挽他的胳膊,胸口贴上去,软绵绵地蹭了一下,“家里又没外人。你天天看那些女秘书穿得一本正经,回家还不许老婆穿得随便点?”
沈振华被她挽着往客厅里走,鼻子里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甜得发腻,不是王婉清平时用的那款淡雅的茉莉香。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中间一只砂锅,盖子缝里往外冒热气,旁边还有两碟小菜,一碟凉拌木耳,一碟卤牛肉,摆盘不讲究,倒像是赶时间弄出来的。
“我煲了汤,你尝尝。”她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去掀砂锅盖,一股浓郁的药材味混着肉香漫开来,是当归黄芪炖乌鸡。沈振华确实饿了,接过她盛来的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炖得够火候,就是咸了点,还有点说不出的苦尾子,大概是药材放多了。他没吭声,又喝了两口。
“好喝吗?”她坐在对面,胳膊支在桌上,托着腮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那表情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王婉清从来不会这样看他,她是个端庄人,连笑都收着三分,哪会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像打量一块肉似的。
“还行,就是咸了。”他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你今天怎么想起下厨了?下人都打发走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怎么忙不过来。”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也不坐椅子,一屁股坐到他大腿上,胳膊圈住他脖子,“振华,你多久没好好看看我了?”
沈振华浑身一僵。他老婆什么脾气他清楚,结婚二十多年,王婉清连在他面前换衣服都要背过身去,更别说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大腿。可大腿上这具身子又热又软,真丝睡衣底下什么都没穿,那两团肉贴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他喉咙发干,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喝什么了?”他问。
“我喝什么了?”她笑了一声,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他耳廓上,“我喝你了。”说着就咬他的耳垂,手从他衬衫下摆往里摸,指甲刮过他的肚皮。沈振华脑子嗡地一下,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一股热流往下走。他到底是个正常男人,老婆主动到这个份上,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何况这具身子他确实熟悉,只是那股子浪劲儿让他觉得陌生。他犹豫了两秒,手还是落到了她腰上。
她察觉到他松动了,立刻得寸进尺,从他腿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动手解他的皮带。沈振华低头看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仰着脸冲他笑,口红蹭花了一点,嘴角咧着,那笑容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贪婪?急切?他来不及细想,裤子已经被扒下去了。
后面的事乱糟糟的。她把他拽到客厅沙发上,自己骑上来,动作大得沙发弹簧嘎吱嘎吱响。沈振华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这女人今天邪了门,花样多得离谱,手、嘴、身子轮着番地折腾他。他喘着粗气想叫她慢点,话到嘴边被她用嘴堵回去,舌头搅得他没法出声。她一边动一边在他耳边说些不着四六的话,什么“你比你女婿差远了”“李浩那小子年轻力壮”,他听得心惊,以为她在说胡话,想推开她问个明白,可身子被她缠得死死的,那股快感一波接一波,他脑子渐渐发木。
“你老了,振华。”她忽然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他,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神亮得瘆人,“才两回就不行了?我还当沈家家主多厉害呢。”
沈振华被她这话激得脸上挂不住,咬着牙想翻身把她压下去,可腰刚使上劲,胸口猛地一抽。疼。像有人攥住他心脏往死里捏,疼得他眼前发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张着嘴想喊,只挤出半口气,手死死抓住沙发垫子。
“哎哟,这就受不了了?”她还坐在他身上,低头看他,嘴角撇了撇,“我还没尽兴呢。你这身子骨,往后可怎么伺候我?要不我找个年轻的来——你公司那个小李就不错,你说呢?”
沈振华瞪着她。胸口那阵绞痛越来越紧,他的视线开始发花,可那张脸他认得清清楚楚——是他老婆王婉清的脸,可那表情、那语气,分明是个陌生人。他喉咙里咯咯响,拼了命挤出一句:“你……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她俯下身,凑近了,脸上还挂着笑,声音轻飘飘的,“我不是王婉清?哎呀,振华,你才发现啊。你这老婆啊,早换人了。我住她身子里,用她身子伺候你,你不亏吧?”
沈振华眼睛瞪得溜圆。他想说话,想骂,想爬起来掐死她,可心脏不给他时间了。那阵绞痛猛地窜上来,像一只手攥紧又猛地拧了一把,他身子弓起来,又重重砸回沙发,嘴里冒出一堆白沫,手脚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王婉清”坐在他身上又待了几秒,看他彻底不动了,才慢悠悠地下来。她伸脚踢了踢他的小腿,没反应。蹲下去探了探鼻息,也没了。她站起来,把滑到胳膊上的睡衣带子拉回肩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王婉清的手,白净、保养得好,指甲修得圆润——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哼了一声。
“这就吓死了。”她嘟囔了一句,弯腰从茶几底下摸出手机,翻出李浩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成了。”她声音平平的,没多少得意,倒有点没玩够的扫兴,“老东西不经折腾,才弄了两回就过去了。你那边准备着吧,明天一早叫人来收尸,就说……心脏病突发。他本来心脏就不好,医生那边你打点一下。”
电话那头李浩说了句什么,她听完笑了一声:“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哭,保证哭得像真的。对了,你那个姓朱的小丫头片子呢?让她明天别过来,我得先装几天寡妇,等风头过了再提财产的事。”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墨绿真丝睡衣,胸口还沾着沈振华蹭上去的汗。她撇撇嘴,伸手把睡衣脱了,光着身子走进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仰头闭眼,手在胸前慢慢搓着,嘴里哼着刚才客厅里放的那首萨克斯曲子,调子跑得没边没沿。
客厅里,沈振华赤条条地歪在沙发上,眼睛还睁着,嘴角的白沫慢慢干成一层壳。电视柜上的全家福相框里,王婉清温温柔柔地笑着,沈清雪站在她旁边,清冷又漂亮。没人去看那张照片。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王婉清”裹着浴巾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敷了张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她走到沙发跟前,又看了沈振华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弯腰把他翻了个面,让他脸朝下趴着,又从卧室抱了床薄毯出来给他盖上,只露出后脑勺和肩膀。摆弄完了她退后两步端详,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心脏病嘛,趴着死正常。”
她转身往楼上卧室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回头冲客厅方向扬了扬下巴:“老东西,下辈子投胎,记得找个年轻身子再娶老婆。”说完踩着拖鞋啪嗒啪嗒上楼去了。
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砂锅里剩的半锅汤慢慢凉了,表面凝出一层油皮。墙角的落地钟敲了十下。别墅外头,山道上偶尔有车灯扫过院墙,又远去。老周还在商场停车场里等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给太太拨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挠了挠头,到底没敢走。
而城市另一头,李浩挂了电话之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碾了一脚,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驾驶座上坐着个穿黑T恤的壮汉,正是上回在巷子里堵陆泽的那伙人里的一个。李浩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换上一种盘算的表情。
“明天早上你带两个人去沈家,配合‘沈太太’处理现场。”他偏头对壮汉说,“记者那边也打好招呼,就报沈氏董事长心脏病突发猝死,别的一概不提。另外——”他顿了顿,手指敲着膝盖,“给越南那边发个消息,问问那个姓陆的最近有没有动静。沈振华一死,他肯定坐不住。”
壮汉应了一声,发动车子。李浩摸出手机翻到相册,划了几下,停在一张照片上——是沈清雪在公司年会上拍的,穿一件银灰色礼服,侧身和人说话,灯光打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他盯着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又翘起来。
“沈清雪,”他对着车窗外的夜色低声念了一句,“你爹没了,你男人也快完了。我看你这回还能靠谁。”
车子汇入主路车流,尾灯拖出两道红痕。半山腰的沈家别墅二楼,主卧的灯亮了很久,窗帘缝里透出暖黄的光。新寡的“沈太太”正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拍爽肤水,哼着歌,盘算明天该穿哪件黑裙子去见律师。而城东地下室铁门后面,被捆在媚姨身体里的王婉清已经不再挣绳子了,她侧躺在地上,脸朝着门缝那线光,嘴唇干得起皮,心里一遍一遍地念——振华,别喝那碗汤,别喝那碗汤。
可那碗汤早就喝完了。
股东们的沦陷
沈振华的葬礼办得仓促,从死到出殡拢共不到四天。李浩那边打了招呼,殡仪馆的流程走得飞快,灵堂里白花还没蔫透,骨灰就已经入了盒。沈家亲戚来了一拨又一拨,个个穿着黑衣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可出了灵堂的门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话里话外绕不开两件事——老爷子还在医院躺着没醒,沈家这偌大的摊子往后谁说了算。
“沈太太”站在灵堂门口迎客,一身黑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泪痕恰到好处地挂着,见人递纸巾就接过来按一按眼角,声音沙哑地说一句“有心了”。沈家那几个远房叔伯原本还端着长辈架子想拿捏几句场面话,被她三言两语哄得直点头,临走时还拍着胸脯说往后公司有事尽管开口。
等最后一拨吊唁的客人走干净,灵堂里只剩穿堂风卷着纸灰打旋儿,王婉清模样的媚姨收起哭相,把脚上的黑布鞋一蹬,从手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李浩,这边完事了。”她歪在太师椅上,旗袍下摆撩到膝盖上头,露出两条保养得白腻的小腿,脚尖勾着鞋晃荡,“你说的那几个股东,姓赵的和姓孙的今天都来了,我留了话,说改天请他们喝茶细聊。剩下的你列个名单给我,我挨个见。”
电话那头李浩笑了一声:“急什么,一个一个来。赵德贵那个老色鬼最好对付,你给他点甜头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孙胖子精一些,不过这人贪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你把他灌美了什么都好说。剩下的周国梁、吴建平那几个,你自己看着办,反正——”
“反正都是些老不正经的,我懂。”媚姨对着灵堂里沈振华的遗像翻了个白眼,声音里带着股懒洋洋的得意,“你别说,王婉清这副身子还真好用。那些男人一看见我穿旗袍露个胳膊,眼睛就不知道往哪儿搁了。沈振华那个死鬼当初也是这么上钩的,你们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
李浩在那头骂了句骚货,又问:“沈清雪那边你盯着点,别让她在股东面前乱说话。”
“放心,你那小女朋友乖得很,天天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学管理,还当自己真是沈家大小姐呢。”媚姨嗤笑,“昨天她还问我公司账目的事,我随便糊弄两句就过去了。一个陪酒女出身,给她个总经理的椅子坐着就美得冒泡了,哪懂什么账。”
挂了电话,媚姨对着遗像理了理鬓角,把旗袍下摆放下来,又是那副端庄贵妇模样,叫了司机老周开车送她回别墅。
隔了两天,赵德贵果然先来了电话,说沈太太节哀顺变,公司有些事想当面请教。媚姨在电话里声音温温柔柔的,说赵叔您客气了,振华刚走,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正想请你们几位老前辈指点呢。约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包间都订好了,就咱们几个老熟人坐坐。
那天晚上赵德贵到得最早。这人五十来岁,头顶秃了大半,肚子挺得老高,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一进包间就看见“王婉清”坐在沙发里,穿一件墨绿色丝绒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可那丝绒面料贴着身子,灯光一照,曲线全显出来了。她头发没盘,散在肩上,比葬礼上看着年轻了好几岁,手里端着杯红酒,见他进来就站起来迎,高跟鞋在厚地毯上踩出闷闷的响。
“赵叔来了,快坐快坐。”她伸手虚虚扶了他胳膊一下,指尖隔着西装袖子轻轻一蹭,“这几天家里乱糟糟的,也没顾上好好谢你。振华在的时候老说你是他最好的帮手,往后公司的事,我还得多靠你。”
赵德贵被她这一扶一蹭弄得半边身子发麻,嘴上说着应该的应该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她领口里溜。媚姨只当没看见,转身给他倒酒,弯腰的时候裙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小腿后头那道弯弧。赵德贵咽了口唾沫,把酒接过来一口闷了半杯。
后头孙胖子也到了,这人比赵德贵年轻几岁,白胖白胖的,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可坐下没十分钟就开始讲荤段子,一边讲一边拿眼瞟媚姨。媚姨捂着嘴笑,笑得肩膀直颤,说你孙叔真坏,当着我一个寡妇的面说这些。孙胖子见她没恼,越发来劲,又喝了两杯白的,话就收不住了,从公司的事说到家里老婆怎么怎么没趣,说着说着手就搭上了沙发靠背,离媚姨的肩膀就差两指宽。
媚姨也不躲,反倒往他那边侧了侧身,说孙叔你喝多了,我扶你去里头歇会儿。孙胖子嘴上说着没多没多,脚底下却顺着她搀的劲儿站起来,被半扶半拖地弄进了包间里面的休息室。赵德贵坐在外头沙发上,听着里头门锁咔嗒一声响,心里跟猫抓似的,端着酒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媚姨头发有点散,脸颊红扑扑的,出来倒了两杯温水又进去了,这回没锁门。
赵德贵在门外头犹豫了足足五分钟,到底还是推门进去了。
那晚上他们在会所待到了后半夜。出来的时候孙胖子衬衫扣子都系错了一颗,赵德贵走路直打飘,媚姨倒是精神头十足,站在会所门口叫了代驾,把两个醉醺醺的男人一个个塞进车里,弯腰冲车窗里摆摆手,说赵叔孙叔慢走,改天有空再聚。赵德贵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舌头都大了,说沈太太你放心,公司的事包在赵叔身上,那个李浩小伙子我看行,让他多管点事。
第二个星期,周国梁和吴建平也先后接到了“沈太太”的邀约。周国梁这人比赵德贵难缠,五十七八了,精瘦,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早年跟沈振华一起打江山,手里股份不少,为人也谨慎。媚姨头一回约他喝茶,他带了秘书来,谈的全是公司业务,眼睛都没多抬一下。媚姨也不急,笑眯眯地听着,临走时递了一张会所的贵宾卡过去,说周叔以后想清静了就来这儿,我打过招呼了,记我账上。
隔了三天,周国梁自己来了。这回没带秘书,穿得也随意,夹克衫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头花格子衬衫。媚姨在包间里等他,这回没穿旗袍,换了一件真丝衬衫配阔腿裤,脖子上系了条小丝巾,看着知性又家常。周国梁进门先扫了一圈,见没别人,才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开门见山说沈太太你上回说的那事儿,我回去想了想,李浩这人底子不干净,你让他管营销口,底下人服不服?
媚姨端着茶杯叹了口气,说周叔你说的我都懂。可振华走得突然,我一个女人家,老爷子又还在医院躺着,清雪那孩子你也不是不知道,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压得住那帮老臣。李浩好歹是清雪自己挑的人,能力也有,先让他顶一阵,等老爷子醒了再慢慢理顺。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低头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按眼角,按完了抬头,眼眶湿漉漉的,说周叔你要是不帮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国梁被她这一哭弄得有点手足无措,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手在半空悬了一下,被媚姨一把握住。她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眼泪蹭了他一手背,声音压在喉咙里又软又哑:“周叔,振华在的时候最信你,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周国梁到底没抽回手。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领带忘了拿。媚姨把那条领带叠好收进包里,第二天让司机老周给送到周国梁公司去,附了张便条,写着“周叔下次来喝茶别落东西了”。周国梁收到东西的时候正在开股东会,拆开看了一眼,脸皮抽了抽,把便条揣进兜里,后头的会开得心不在焉。
等到第三回见面,周国梁已经不光自己来了,还主动提了句“赵德贵那边我帮你说说”。媚姨知道他这是上了心了,也不点破,笑盈盈地给他斟酒。周国梁喝到半酣,手就揽上了她的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沈太太你一个人不容易,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别找李浩那小子,他靠不住。媚姨顺势靠在他肩膀上,说那周叔你得多来陪我。周国梁连说了三个好。
不出半个月,沈氏几个大股东让媚姨拢了个遍。赵德贵最实诚,直接在董事会上提了议案,说沈董不在了,公司不能群龙无首,建议由李浩出任执行副总,沈太太暂代董事长职务,等老爷子醒了再议。孙胖子附议,周国梁没吭声,可也没反对,吴建平见风使舵,跟着投了赞成票。议案就这么顺顺当当过了。
那天开完董事会,李浩在停车场拦着媚姨,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说姨你真是这个。媚姨靠在车门上点烟,吐了口烟圈,说少拍马屁,那几个老东西没一个省油的灯,赵德贵前天还跟我抱怨你插手采购部的事,我哄了半天才压下去。你手脚干净点,别吃相太难看,等我再把吴建平捏牢了,你爱怎么弄怎么弄。
李浩嘿嘿笑,说知道了知道了,对了,越南那边回话了,说陆泽最近在查沈振华的死因,还托人去问车祸的事。媚姨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尖碾了碾,说让他查,查来查去也查不到咱们头上。沈振华是心脏病发的,法医都出了报告,他还能翻出花来?倒是你那边那个朱媚,你管管她,别让她太招摇,上回在商场让人认出来,差点闹到媒体那儿去。
李浩说我回去说她。两人各自上车走了。
又过了几天,媚姨单独约了吴建平。这人跟赵德贵孙胖子都不一样,四十出头,比那几个年轻,长得也周正,老婆是出了名的母老虎,管得严,平时在公司里连女秘书都不敢多看一眼。媚姨约在城西一家温泉会馆,说是谈公司的事,吴建平犹豫了半天还是来了,进了包间看见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沈太太,这不太合适吧。”
媚姨穿着浴袍坐在榻榻米上泡茶,头发松松地绾着,抬眼看他,笑了笑:“吴总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坐吧,就聊几句,聊完你就走。”
吴建平硬着头皮坐下来,茶喝了两杯,话没说几句,媚姨忽然伸手把他眼镜摘了。他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媚姨的脸就凑到了跟前,气息喷在他耳根上:“吴总,你老婆管你管得严,我知道。可这儿又没别人,你怕什么。”
吴建平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攥着茶杯不放。媚姨把茶杯从他手里抽走搁到一边,整个人贴上来,浴袍带子一扯就松了。吴建平脑子里嗡嗡响,最后那点理智被她一句话冲散了:“你老婆又不会知道。”
事后吴建平穿衣服的手都是抖的,媚姨躺在榻榻米上看着他笑,说吴总下回别这么紧张,又不是上刑场。吴建平扣子扣了半天扣不上,最后是媚姨起来帮他系的,一边系一边说公司下季度的预算案你多看着点,李浩年轻不懂事,你多帮衬。吴建平胡乱点了点头,几乎是逃出会馆的。
就这么着,前后不到一个月,沈氏四个大股东全让媚姨拢住了。李浩在公司的位置坐稳了,采购、营销、人事三个口都安插了自己人,财务那边暂时还没动,可媚姨已经跟赵德贵透了风,说想把财务总监换掉,赵德贵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沈家别墅里,媚姨每天晚上都要跟李浩通个电话,把当天的事一件件捋清楚。这天晚上她挂了电话,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拿卸妆棉擦掉脸上的粉底,镜子里映出王婉清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眼角嘴角都是细纹,可皮肤底子确实好,比她原来那副皮囊强了不止十倍。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伸手捏了捏脸颊,自言自语:“王婉清啊王婉清,你这张脸还真管用。你老公活着的时候靠你撑门面,死了你还能靠这张脸给沈家拉股东。你说你要是知道了,气得活过来不?”
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老周在厨房里热了碗粥端上来,放在茶几上,说太太您趁热吃。媚姨摆摆手让他下去,等人走了才端起粥碗,一边喝一边翻手机里的相册。她存了不少照片,有跟赵德贵在会所门口搂着腰拍的,有孙胖子喝醉了趴在她腿上睡着的,还有周国梁送她的一条钻石项链,她戴在脖子上拍了张自拍。她把那张自拍放大看了看,觉得王婉清这张脸配钻石是挺好看,就是年纪大了点,要是沈清雪那张脸配上这条项链……
她咂了咂嘴,把手机锁了屏,心想不急,等把沈家彻底攥在手里,李浩答应过她,到时候再换一回,把沈清雪那副身子给她。她喝完粥把碗往茶几上一搁,起身往楼上走,路过沈振华书房的时候脚步顿了顿,里头灯黑着,门关得严严实实。她推开门进去,站在书桌前头,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桌上那个相框,里头是沈振华和王婉清的合影,前年春节拍的,两个人挨着坐,都笑得挺体面。媚姨把相框拿起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拍了拍手,嘴里嘟囔了一句:“死都死了,还摆什么照片。”
她转身出去,把书房门带上,顺手关了走廊灯。整栋别墅暗下来,只剩楼梯转角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照着墙上沈清雪的毕业照,照片里穿学士服的姑娘笑得清清淡淡,还不知道家里已经换了天。
继承宣布与外母的胸
沈家老爷子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整整十一天才转到普通病房,人是醒过来了,可半边身子不太听使唤,说话也含含糊糊,医生说是中风后遗症,得慢慢养。老爷子醒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找沈清雪,护士把电话递到他耳朵边上,那头“沈清雪”声音甜得发腻,说爷爷您好好养病,公司的事有我和妈呢,您别操心。老爷子含混地嗯了两声,挂了电话以后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浑浊的老眼里头说不清是什么神色。
这些事媚姨都跟李浩在电话里报了。她坐在王婉清那张红木梳妆台前头,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拿粉扑往脸上扑,嘴里说:“老头子那边你放心,医院我安排了人看着,翻不出浪来。倒是你那边,继承的事得赶紧办,拖久了那些老东西该起疑心了。”李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急什么,该走的程序都走了,就差一个场面上的事,你把人请来,把话说明白,剩下的我来办。媚姨把粉扑往盒子里一扔,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行,那我把日子定在后天,正好是周末,人都能到。”
请帖是媚姨亲自拟的名单。沈氏四个大股东——赵德贵、孙胖子、周国梁,再加上一个姓吴的,当年跟沈振华一起打天下的老人,如今手里攥着百分之八的股份,虽说不算多,可资历摆在那儿,场面上的话得让他说。另外还有几个跟沈家做了十几年生意的商业伙伴,做建材的刘总、做物流的郑总,还有银行的信贷部主任老马,这些人平时跟沈振华称兄道弟,沈振华一死,个个都盯着沈家这艘船往哪边偏。媚姨把名单递给老周去发,特意嘱咐了一句,说都请到家里来,摆两桌,热闹热闹。
日子定在周六晚上。那天下午媚姨就忙开了,让厨房准备了一桌席面,又指挥佣人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沙发挪了位置,中间腾出一块空地来,说是待会儿要讲话。她自己上楼换了身衣裳,挑来挑去挑了件深紫色的缎面旗袍,开衩高得离谱,她一弯腰就能看见里头那条黑色蕾丝底裤。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王婉清这副身段穿旗袍确实有味道,腰是腰胯是胯,胸脯把缎面撑得满满当当,领口那粒盘扣她故意没系,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胸脯肉。她拿口红补了补唇色,又往耳垂上坠了对翡翠坠子,这才扭着腰下楼。
朱媚来得更早,直接从公司过来的,穿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后背挖了一大块,露出沈清雪那截白得发光的脊背,头发盘成个松松的髻,插了根珍珠簪子。她进门就喊:“妈,人都到了没?”媚姨从客厅迎出来,两个人站一块儿,一个深紫一个墨绿,一个露胸一个露背,倒像是故意配好了似的。媚姨拉着朱媚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压低声音说:“待会儿说话注意点,别太过了。”朱媚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我有数。”
六点半刚过,客人陆续到了。赵德贵头一个进门,五十来岁的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西装是定做的,可穿在他身上总透着股精明商人的算计劲儿。他一进门先跟媚姨握手,握完了手没松开,大拇指在媚姨手背上蹭了两下,笑着说:“嫂子气色越来越好了,振华兄要是看见了,不知道多高兴。”媚姨也不抽手,就让他蹭着,嘴里应道:“赵总说笑了,我一个寡妇人家,气色好什么呀,也就是强撑着把场面撑起来。”赵德贵嘿嘿笑了两声,眼睛往她领口那截白肉上溜了一圈,这才松了手往里走。
孙胖子跟周国梁前后脚到的,孙胖子矮胖,进门就嚷嚷着热,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衬衫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里头一截肥白的肚皮。周国梁瘦高个儿,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可眼神不怎么老实,一进门就往朱媚那边瞟,嘴上说“清雪越来越漂亮了”,眼睛却盯着朱媚后腰那块裸露的皮肤。朱媚冲他笑了笑,笑得特别甜,说周叔叔您坐,我给您倒茶。周国梁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可眼睛追着朱媚的背影一直到她弯腰倒茶——那一弯腰,墨绿丝绒裙的前襟垂下来,里头的风光若隐若现。
吴老爷子是最后一个到的,让司机搀着上了台阶,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花白的眉毛拧着,嘴里嘟囔了一句:“振华呢?振华怎么不出来迎我?”客厅里静了一瞬。媚姨脸上笑意没变,走过去搀住吴老爷子另一只胳膊,声音又轻又稳:“吴叔,振华他……前阵子走了,您忘了?今天是清雪的事,振华要在天有灵,看见清雪把公司接过去,不知道多欣慰呢。”吴老爷子愣了半天,浑浊的老眼眨巴了好几下,才慢慢点了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走了啊……走了好,走了好,省得看见这些糟心事。”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在场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接茬。
人到齐了,媚姨招呼大家入席。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媚姨坐在主位上,左边是朱媚,右边空着一个位子,李浩到得最晚,进门的时候西装扣子都没系,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手里转着车钥匙,笑嘻嘻地跟满桌人打了声招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他说着就在媚姨右手边坐下了,动作自然得像是回了自己家。吴老爷子拿拐棍在地上杵了两下,想说句什么,被赵德贵一个眼神递过去,又咽了回去。
酒过三巡,菜上了大半,媚姨拿筷子敲了敲酒杯沿儿,清脆的一声响,满桌人都静下来看她。她把酒杯端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压得低而稳:“今天请各位来,一是替振华谢谢大家这些年的帮衬,二是……有件事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振华走了,老爷子又病着,公司总不能一直这么悬着。清雪是沈家独女,振华生前就说过要把公司交到她手上,如今我替振华做这个主,从今天起,沈氏企业由清雪接手,各位都是沈家的老交情了,往后还得请各位多扶着她走一程。”
她说完把酒干了,杯底亮给众人看。桌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赵德贵拍得最响,嘴里说“应该的应该的”,孙胖子跟着举杯,周国梁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媚姨和朱媚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到底也举了杯。吴老爷子没举杯,拐棍杵在桌沿上,闷声说了一句:“清雪那孩子我从小看大的,是个好苗子,可毕竟年轻,镇得住吗?”他这话是对着媚姨说的,眼睛却往李浩那边扫了一眼。
媚姨还没接话,朱媚先站起来了。她端着酒杯绕到吴老爷子身边,弯腰凑过去,沈清雪那张清冷的脸在灯光底下显得格外乖顺,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吴爷爷,我知道您疼我,怕我撑不起来。可我不是一个人呀,李浩哥说了,他会帮我的。”她说着回头看了李浩一眼,那一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劲儿,桌上几个人都看见了。吴老爷子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李浩已经站起来了,端着酒杯走过来,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朱媚的肩膀,另一只手举杯冲吴老爷子晃了晃:“吴叔,您放心,清雪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肯定尽心尽力。”
他说完这话,手从朱媚肩膀上滑下来,人却往媚姨那边歪了过去。媚姨正坐着跟赵德贵低声说什么,李浩顺势往她椅背上一靠,右手从她背后绕过去,不偏不倚地搭在了她旗袍后腰那块空当上,手指头还往里勾了勾。媚姨身子一僵,随即又软下来,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嗔怪的意思倒比恼怒多。李浩冲她咧嘴一笑,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可桌上人都听见了——“外母,你这脸和胸真的绝了。”
媚姨抬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嘴里骂了句:“死相,没个正形。”可骂完了又挺了挺胸,那粒没系的盘扣本来就松着,这一挺,领口敞得更开了,白花花的胸脯肉颤颤巍巍地露了半边出来。赵德贵正端着杯子喝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处看,酒差点从嘴角漏下来。孙胖子更不遮掩,嘴里含着块红烧肉都忘了嚼,腮帮子鼓着,眼珠子快掉到媚姨领口里去了。
媚姨把这一切都收在眼里,不羞不恼,反倒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来,李浩立刻掏出打火机给她点上火。她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夹着烟的手指头点了点满桌人,声音粗粝得像换了个人:“操,我这他妈的身子,沈振华那厮也要死在我身上。你们说他是不是没福气?刚把我娶进门没几年就蹬腿了,留下这一摊子破事让我替他收拾。”她说着拿烟头往李浩那边指了指,“幸亏还有李浩,不然我一个女人家,让那些个王八蛋欺负死了都没处说理去。”
这话一出口,满桌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赵德贵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出话来。孙胖子把红烧肉咽下去,拿餐巾擦了擦嘴,干笑了两声说:“嫂子……嫂子真是性情中人。”周国梁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珠子转了转,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有吴老爷子,手里的拐棍“咚”地一声杵在地上,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媚姨的鼻子,手指头抖得跟风里的枯枝似的:“你……你这是什么话!振华尸骨未寒,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老爷子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胸口剧烈起伏着,赵德贵赶紧站起来搀他,嘴里说吴叔您消消气消消气。
媚姨却跟没事人似的,叼着烟靠在椅背上,烟灰随手弹在地毯上,拿脚碾了碾。朱媚这时候也凑过来了,一屁股坐在李浩另一边,胳膊勾住李浩的胳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嘴里说:“吴爷爷您别生气嘛,我妈就是心直口快,她这阵子压力太大了,说话没个把门的。”她说着抬起脸来看着李浩,沈清雪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弯成两道月牙,里头盛着明晃晃的媚意,“李浩哥,你帮我劝劝吴爷爷呀。”
李浩左胳膊被朱媚搂着,右手还搁在媚姨椅背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媚姨垂下来的头发。他冲吴老爷子笑了笑,那笑里头带着点不耐烦的敷衍:“吴叔,您看您,大喜的日子闹什么脾气。清雪接公司是板上钉钉的事,您认不认都得认,何必闹得大家都不好看呢。”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里头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吴老爷子瞪着他看了好几秒,拐棍在地上又杵了两下,到底被赵德贵和孙胖子一左一右搀着坐了回去,嘴闭得紧紧的,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刘总和郑总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这会儿互相递了个眼色。刘总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来打圆场:“那个……嫂子,李总,吴叔年纪大了,脾气急,咱们做小辈的多担待。公司的事,清雪接手我们没意见,往后还得靠李总多费心。”他说着冲李浩举了举杯,李浩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郑总跟着附和了两句,老马坐在末席,推了推眼镜,到底没吭声——他是银行的人,只看账面上有没有钱,沈家谁做主他不在乎,只要贷款还得上就行。
这顿饭吃到后半程,桌上就彻底变了味。媚姨和朱媚一左一右把李浩夹在中间,三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笑。媚姨喝得脸上泛了红晕,拿筷子夹了块海参送到李浩嘴边,李浩张嘴接了,嚼了两下说太淡,媚姨就拿自己的筷子在他盘子里蘸了蘸酱油再喂过去。朱媚在另一边给李浩剥虾,剥好了往他嘴里送,指尖还故意在他嘴唇上蹭一下。赵德贵他们几个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埋头吃菜。孙胖子喝了不少,脸红得跟桌上的龙虾壳一个色,胆子也壮了,端着酒杯凑到媚姨旁边,涎着脸说:“嫂子,我敬你一杯,往后公司的事你多关照。”媚姨跟他碰了杯,喝到一半,孙胖子的手就从桌子底下摸上了她的大腿,媚姨也不躲,低头看了一眼,咯咯笑着说:“孙胖子你手往哪儿搁呢?”孙胖子嘿嘿笑着不撒手,李浩在旁边看着,非但没恼,还拍了拍孙胖子的肩膀说:“老孙,你倒是会挑地方。”
吴老爷子实在坐不住了,拄着拐棍站起来,说了句“我身子不舒服,先回了”,也不等人送,自己颤颤巍巍地往外走。赵德贵赶紧跟上去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吴老爷子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媚姨正仰着头笑,李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搁在了她胸口那团白肉上,朱媚在旁边给李浩倒酒,三个人笑成一团。老爷子闭上眼叹了口气,让赵德贵搀着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了一句:“沈家……完了。”
客厅里的酒席又闹了半个来钟头才散。刘总和郑总前后脚告辞,老马跟着走了,周国梁磨蹭到最后,临走的时候握着朱媚的手多捏了两下,说清雪啊,往后有事随时给周叔叔打电话。朱媚笑着抽回手,说一定一定。等最后一个客人出了门,媚姨往沙发上一瘫,旗袍下摆掀到大腿根,也不管佣人还在收拾桌子,就从茶几上摸了根烟点上。李浩坐在她旁边,手从她旗袍开衩伸进去,嘴里说:“行了,今天这出戏唱得不错,那几个老东西回去琢磨琢磨就该明白了,沈家现在谁说了算。”
朱媚踢掉高跟鞋,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拿手指头绕着自己的头发玩,嘴里说:“那个吴老头子不会坏事吧?”李浩嗤笑一声:“他手里那点股份能翻出什么浪来?过两天让赵德贵去跟他谈,高价收了他那百分之八,他乖乖就得卖。”媚姨吐了口烟,眯着眼说:“赵德贵今天摸我腿那两下,我可记着呢,等公司的事落定了,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李浩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忘不了忘不了,等把老爷子那边彻底摁住了,就再走一趟泰国。
他说这话的时候,朱媚正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沈清雪那张清冷的脸上,嘴角勾着一丝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客厅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明晃晃地照着,照着满桌残羹冷炙,照着地毯上媚姨碾灭的烟头,照着墙上沈振华和王婉清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笑得端庄体面,还不知道这栋房子里已经换了天地。老周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到底没敢出来收拾桌子。
盛大婚礼与洞房艳舞
婚礼定在三月末,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
沈家老宅从大门口到主楼那条两百来米长的甬道上,铺了整整一溜儿的红毯,两侧摆满了从云南空运过来的香水百合,白生生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香气浓得几乎要将人熏醉。红毯尽头搭了一座三层高的花牌坊,上头缀着香槟玫瑰和金丝绒缎带,正中间烫着两个大字——沈李。光这一个花牌坊就花了李浩小二十万,他站在二楼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对身边的朱媚说了句:“这排场够大吧?整个江城你找不出第二份。”
朱媚没理他,她正忙着在落地窗前转圈。婚纱是专门从巴黎定制的,纯白缎面拖尾足有三米长,上面手工缝了九百九十九颗珍珠,腰收得极细,把沈清雪那副高挑匀称的身架子衬得愈发窈窕。她对着玻璃照了又照,把胸口那一片往上提了提,又觉得不够显,往下扯了扯,露出来的锁骨白得晃眼。
“你别扯了,”李浩从后头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再扯就掉出来了。”
“你懂什么,”朱媚白他一眼,声音里带着那种黏糊糊的调子,“江城这帮太太小姐眼睛毒着呢,我要不穿得体面点,她们背后指不定怎么嚼舌根。”
“你穿什么都体面,”李浩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对着玻璃里两个人的影子笑了笑,“沈清雪这张脸往这儿一摆,穿麻袋都体面。”
这话朱媚爱听。她对着镜子里那张清冷高贵的脸又端详了一阵,抬手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优雅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镜子里的人眉眼疏淡,下颌线条利落,嘴唇薄而红润,天生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谁能想到三个月前,这张脸的主人还被困在一个陪酒女的身体里,被人像货物一样卖来卖去。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傧相扯着嗓子喊:“吉时到——新郎新娘下楼——”
朱媚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提起裙摆往外走。李浩跟在她半步后头,深灰色西装裁剪合体,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乱,倒也有几分人模狗样。他伸手去扶朱媚的腰,朱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说:“手别乱摸,底下全是人。”
“行行行,晚上再说。”李浩嘿嘿一笑,收回手,换上一副正经面孔。
主楼大厅里摆了六十桌,沈家亲戚、世交、生意伙伴全到了。老爷子还在医院躺着没醒,沈振华死得突然,对外只说是心梗,丧事办得低调仓促,圈子里不少人心里犯嘀咕,可请柬是沈清雪亲自发的,沈家独女的面子不能不给。再者说了,沈氏集团上个月刚宣布李浩出任副总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沈家的天已经变了。
朱媚挽着李浩的胳膊走进大厅的时候,满场的嘈杂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沈清雪那张脸配上这身婚纱,确实扎眼,可更扎眼的是她脸上的笑——沈清雪从前从不这样笑,嘴角咧得太大,眼睛弯得太媚,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热络劲儿,跟她平日里清冷疏离的做派判若两人。几个跟沈家走得近的太太交换了一下眼神,嘴上不说,心里都犯嘀咕。
二姑奶奶沈玉琴坐在靠前的位置,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三婶:“你瞧瞧清雪那笑,怎么跟夜总会坐台的似的?”
三婶撇撇嘴:“可不是嘛,上回老爷子寿宴上我就觉着不对劲,那说话做派,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听说她娘也变了个人似的,前儿个在美容院碰见,穿得跟个老妖精一样,还管那李浩叫‘浩哥’——”
“嘘——”沈玉琴赶紧制止她,“人过来了。”
朱媚已经端着酒杯走到这一桌跟前,笑盈盈地叫了声“二姑奶奶、三婶”,声音甜得发腻。沈玉琴干笑着应了,目光落在她胸口——婚纱领口开得低,弯腰敬酒的时候半片白胸脯差点晃出来,桌上几个男宾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李浩跟在旁边,一只手虚虚搭在朱媚后腰上,笑着给各位长辈敬酒,嘴里说着场面话,什么“往后都是一家人”“还请二姑奶奶多关照”之类的,倒把沈玉琴说得不好再挑什么。
一圈酒敬下来,朱媚的脸颊已经泛了红。她酒量其实好得很,当陪酒女那几年练出来的,半斤白酒下去脸不红心不跳,可眼下得装醉,得装出沈清雪那种不胜酒力的娇弱模样。她扶着桌沿晃了晃身子,李浩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凑到耳边低声问:“真醉了?”
“装呢。”朱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上还是那副晕乎乎的笑。
婚宴的重头戏是新人致辞。李浩先上台,拿着话筒说了些场面话,什么感谢各位赏光、感谢沈家信任之类的,中规中矩。轮到朱媚的时候,她接过话筒,先低头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睛水汪汪地扫过台下,“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我有些话想当着大家的面说。”
全场安静下来。
“我跟李浩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朱媚吸了吸鼻子,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下脸颊,“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错把感激当成了感情,差点就错过了这辈子真正该珍惜的人。”她侧头看了李浩一眼,李浩立刻配合地露出一个深情款款的表情。“是李浩让我明白,什么叫被捧在手心里疼。我沈清雪从前糊涂,往后——”她顿了一下,声音拔高,“往后我这条命、我这个人、我沈家的一切,都交给李浩了。”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部分人是出于礼貌跟着拍了两下。沈玉琴那桌的几个老太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沈清雪当着全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的面,把沈家的一切拱手送给一个外姓女婿,这话传出去,沈振华棺材板都该压不住了。可没人敢站出来说什么,沈氏集团已经改姓李了,明摆着的事。
李浩站在台侧,看着朱媚泪光盈盈地说完这番话,心里头不得不服。这女人演戏是真有一套,眼泪说来就来,连他都差点信了。他走上前接过话筒,顺势把朱媚搂进怀里,对着台下说了句“我会一辈子对清雪好”,底下这才响起了像样的掌声。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朱媚在更衣室卸了妆换了衣裳,出来的时候李浩正靠在走廊墙上玩手机,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怎么把这件穿上了?”
朱媚身上换了条正红色蕾丝吊带裙,外头搭了件白纱小披肩,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脸上重新补了妆,眼线微微上挑。她扭了扭腰,凑到李浩跟前:“婚纱太累赘了,晚上的衣裳得轻便点,你说是不是?”
李浩伸手捏了把她腰上的软肉,笑了:“走,回家。”
婚房布置在沈家主楼三楼,原本是沈清雪的卧室,重新装修了一遍。朱媚把门一关,反手落了锁,回头冲李浩勾了勾手指。
“急什么,”李浩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你先给我跳一个。”
朱媚也不扭捏,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把披肩一扯,白纱滑到脚踝。她打开手机连上蓝牙音箱,选了首慢节奏的曲子,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李浩,开始慢慢扭腰。
沈清雪这具身子确实好看。肩宽颈长,腰细得一把能掐住,臀又圆又翘,两条腿笔直修长。朱媚在夜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舞没跳过,可拿这具身子跳还是头一回。她故意放慢了动作,每一下都卡在节拍上,腰胯摆得极有分寸,红色蕾丝裙下摆随着动作一掀一掀的,露出里头黑色丝袜的蕾丝花边。
李浩的呼吸明显重了。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直勾勾盯着朱媚的腰。朱媚心里得意,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双手从锁骨慢慢滑到胸口,隔着蕾丝揉了揉那两团绵软,嘴里哼着调子,眼睛半眯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是谁?”她弯下腰,凑到李浩跟前,声音又轻又软。
“沈清雪。”李浩嗓子有点干。
“再说一遍。”
“沈清雪。”
朱媚笑了一声,伸手解开了吊带左侧的细带,半边裙子滑下来,露出肩头和胸口大片白皙的皮肤。她跨坐到李浩腿上,膝盖抵着沙发两侧,低头看着他:“你以前是不是特想睡沈清雪?”
李浩没说话,手已经摸上了她的大腿。
“想了好几年了吧?”朱媚俯下身,嘴唇贴着他耳朵,“从第一回在老爷子寿宴上见着她,你就想。可惜人家眼里只有陆泽,连正眼都不给你一个。”她轻轻咬了一下他耳垂,“现在她就在你怀里,你摸摸,这腰、这腿、这胸,都是你的了。”
李浩一把攥住她后颈,把她按下来亲。朱媚躲了一下,从他腿上滑下去,跪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他。婚纱照的闪光灯从窗外透进来,映在她脸上,那张清冷高贵面孔此刻仰着,嘴唇微张,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讨食的猫。
“求你了,”她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按,“插我,跟我做爱。我是沈清雪,我是你老婆。”
李浩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他弯腰把朱媚从地上捞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婚床边,两个人一起摔进蓬松的羽绒被里。朱媚的裙子被扯到腰上,黑色丝袜从大腿根处裂开一道口子,她咯咯笑着去解李浩的皮带,嘴里还念着:“轻点轻点,这床单是新的——”
“管它新的旧的。”李浩把西装外套甩到地上,俯身压下去。
婚床发出吱呀一声响。朱媚在底下仰着脖子,把沈清雪那头乌黑的长发铺了满枕头,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李浩的名字,又时不时冒出一句“我是你的沈清雪”“沈家大小姐让你睡了你高不高兴”之类的话。李浩被她撩得火起,动作越来越大,床架子撞在墙上咚咚响。朱媚叫得越发大声,也不管隔壁有没有人听见——这层楼除了佣人房,整个三楼就这一间卧室,沈振华死后王婉清搬去了偏楼,没人会来管他们。
窗外头起了风,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开一条缝,婚房里那股子热烘烘的气味散出去一些。楼下院子里,老周正蹲在花坛边上抽烟,听见楼上那动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拿脚碾了碾烟头,嘴里骂了句“造孽”,起身回下人房去了。
婚房里头,朱媚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李浩从后头贴上来,她偏过头,头发糊了满脸,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她眯着眼看床头柜上摆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穿着白纱靠在李浩怀里笑,背景是沈家老宅那扇雕花大门。她伸手够着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沈清雪三个字用金色签字笔写在上面,是上午她亲手签的。
“看什么呢?”李浩喘着气问。
“看我自己的名字。”朱媚把相框扣回去,反手勾住李浩的脖子,把他往下拉,“接着来,别停。”
外头走廊尽头,媚姨穿着件墨绿色真丝睡袍靠在墙上,耳朵贴着墙壁听了半天,嘴角挂着笑,拿手机给什么人发了条语音:“睡上了,动静不小,你放心。”发完把手机揣进睡袍口袋,趿拉着拖鞋往自己房间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朝楼下喊了一嗓子:“老周,明天早上晚点做饭,少爷和少奶奶起得晚。”
楼下没人应声。媚姨也不在意,扭着腰回了房,关门前嘟囔了一句:“这沈家的房子,隔音还真不怎么样。”
总裁酒会与银色包臀裙
酒会定在周五晚上七点,沈氏大厦顶楼宴会厅。
朱媚提前三个小时就开始准备。她坐在主卧梳妆台前,把那头乌黑长发吹了又卷、卷了又吹,最后盘了个松松垮垮的髻,留出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这是她对着沈清雪以前的照片练了无数遍的样式,但故意比原版散了几分,多了几分慵懒的媚气。化妆师是她自己从外面请的,没让沈家惯用的那位跟来,怕人家多嘴。粉底打得薄,眼线却比沈清雪平日重了两倍,眼尾往上挑,唇膏选了正红。
她站起来,打开衣帽间最里面那扇柜门。这条银色包臀裙是她上周让李浩从国外订的,料子薄得像第二层皮肤,灯光一打全身反光,前面深V开到肚脐上方,后面露背到腰窝。她对着全身镜左右转了两圈,侧身时臀线绷得浑圆,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她伸手把裙摆又往上提了提,对着镜子里那张清冷高贵的脸笑了一下——那张脸配上这身打扮,活像把沈清雪剥光了扔在橱窗里任人看。
“完美。”她自言自语,往耳后喷了沈清雪惯用的那款玫瑰香水,又拿唇膏在乳沟上方轻轻印了个唇印,才拎着银色手包下楼。
李浩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一身黑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锃亮,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朱媚从大门出来,他烟差点掉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胸口那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你穿这个去?”他嗓子有点发紧。
“怎么,不好看?”朱媚走到他跟前,故意挺了挺胸,让他看那枚唇印。
李浩喉结动了动,伸手想摸,被她一巴掌拍开:“别弄花了,等酒会结束了随便你。”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翘起二郎腿,银色裙摆滑到大腿根,黑色蕾丝吊带袜的边露出来一截。李浩上车后眼睛老往她腿上瞟,车开出沈家大门时差点蹭到门柱,老周站在门房里冷眼看着,等车走远了才对着地上啐了一口。
宴会厅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沈氏那帮股东坐在靠前的位置,几个年纪大的正交头接耳,看见朱媚挽着李浩的胳膊走进来,话头齐齐断了。沈清雪的表姑端着香槟杯凑到旁边一位太太耳边嘀咕:“这穿的什么呀?以前清雪连短袖都不怎么穿的人……”那位太太拿扇子遮着嘴回:“听说是李浩给挑的,现在的年轻人……”
朱媚全当没听见。她昂着头往主桌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一串响,满场目光追着她后背那片裸露的皮肤。她走到主位前转身,拿起话筒敲了两下,宴会厅安静下来。
“各位长辈、各位同事,”她声音清亮,带着点刻意放软的尾音,“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庆祝我正式接任沈氏总裁,二来——”她伸手把李浩拽到身边,手指扣着他的手,“我要宣布一项人事任命。从下周起,李浩担任集团副总监,主管营业部和市场部。”
底下嗡的一声炸了锅。几个老股东脸色变了,坐在角落里的沈家世交陈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洒出来烫了手才反应过来。营业部原来的总监老赵脸上挂不住,椅子往后一推就要站起来,被旁边人死死按住了胳膊。朱媚扫了一眼全场,笑盈盈补了一句:“赵叔年纪大了,以后营业部具体事务让李浩多操心,您多带带他。”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
李浩在旁边端着酒杯,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揽住朱媚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朱媚咯咯笑起来,拿手推他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动,索性由他搂着。底下几个年轻男员工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沈清雪以前在公司什么做派?走路目不斜视,说话公事公办,衬衫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什么时候在公开场合跟男人这么黏糊过?
酒会正式开始后,乐队奏起华尔兹。李浩拉着朱媚滑进舞池,手搁在她后腰裸露的皮肤上,指尖不老实地画圈。朱媚贴着他胸口,下巴搁在他肩上,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说话:“你猜底下那些人现在在想什么?”
“想你怎么突然变这么骚。”李浩低笑。
“让他们想。”朱媚微微仰头,让他看自己脖子到锁骨那条线,“沈清雪端了二十几年的架子,我今天全给她拆了。往后我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想跟你怎么亲就怎么亲,谁爱说谁说去。”
李浩低头看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红得像要滴血。有那么一瞬他恍惚觉得怀里搂的就是真正的沈清雪——那个他惦记了好几年、连正眼都不肯给他的沈清雪。可真正的沈清雪绝不会穿成这样,不会这么笑着往他身上贴,不会在他手往下滑的时候反而把腰送上来。他心里清楚得很,但朱媚太会演了,她学了沈清雪说话的腔调、学了沈清雪拿酒杯的姿势,连生气时微微蹙眉的习惯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再加上这身皮囊、这头长发、这股子玫瑰香,李浩有时候真分不清自己睡的是谁。
“想什么呢?”朱媚拿膝盖蹭了蹭他的腿。
“想你怎么这么会。”李浩手上一紧,把她往舞池边上带,借着柱子遮挡低头亲她肩膀。朱媚偏过头让他亲,眼睛却越过他肩膀扫视全场——她看见沈清雪的闺蜜周家那位小姐站在甜品台旁边,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盯着自己;看见公司财务总监孙胖子端着酒杯走过来又退回去,满脸尴尬;看见角落里媚姨穿着件酒红色丝绒旗袍,正跟沈氏一个老股东挨着坐,两人腿挨着腿,那老头的太太坐在旁边假装看不见。
一曲终了,朱媚从李浩怀里挣出来,拿手背抹了抹嘴角,径直朝周家小姐走过去。对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不认识了?”朱媚歪头笑。
“清雪……你今天这身……”周家小姐上下打量她,话都说不利索。
“好看吧?李浩挑的。”朱媚转了个圈,银色裙摆飞起来,露出整条大腿,“以前活得太累了,现在想通了,人生苦短,该露就露。”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以前不是老说我穿得太素吗?现在满意了?”
周家小姐嘴角抽了抽,干笑两声说好看,转头就找借口溜了。朱媚看着她背影哼了一声,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香槟灌下去,又拿了一杯。
李浩走过来从后面贴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刚才吓着人家了。”
“吓着就吓着。”朱媚靠着他胸口,眼睛扫过宴会厅里一张张或惊或怒或假装镇定的脸,“沈清雪以前那些朋友,一个个假清高,约我出去喝酒那次就属她最来劲,现在装什么正经。”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不过你说得对,沈清雪这层皮太好用了。以前我穿成这样进这种场合,保安直接拦门外。现在——”她举起酒杯朝远处一个正在偷看她的年轻男员工晃了晃,“现在我是沈家大小姐,穿得再少也是时尚。”
李浩被她逗乐了,搂着她腰的手往下滑了滑。朱媚由着他摸,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她想起上个月去沈氏总部大楼视察时,那个叫浩辉的实习生帮她搬箱子,小伙子长得壮实,西装袖口绷着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看她的时候脸红得话都说不利索。她当时没动声色,心里已经记了一笔。沈清雪这张脸、这具身子,凭什么只便宜李浩一个人?她朱媚当陪酒女的时候伺候了多少男人,现在顶着沈家大小姐的名头,反倒要守着一个李浩?没这个道理。
“想什么呢?”李浩捏了捏她腰。
“想明天去公司穿什么。”朱媚仰脸冲他笑,“副总监上任,我这个总裁得给你撑场面不是?”
李浩被她笑得心痒,凑过来要亲。朱媚拿食指抵住他嘴唇,朝宴会厅角落努了努嘴:“媚姨看着呢。”
李浩扭头,果然看见媚姨端着酒杯靠在柱子上,冲他遥遥举了举杯,脸上那笑意味深长。自从沈振华死后,媚姨搬进偏楼,名义上是王婉清,实际上把沈家上下打点得滴水不漏,连李浩都得让她三分。李浩松开朱媚,整了整西装领子:“我去跟她打个招呼。”
“去吧。”朱媚摆摆手,自己又拿了杯酒,慢悠悠晃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市中心的夜景,霓虹灯牌闪成一片。她贴着玻璃往下看,二十六层的高度,底下的人和车小得像蚂蚁。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在夜店里陪酒,被客人摸一把大腿就得笑着敬一杯,现在她站在沈氏大厦顶层,穿着一条抵得上当时半年收入的裙子,底下那群人不管乐不乐意都得喊她一声沈总。
她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举起酒杯,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宴会散场时快十一点。朱媚喝得不少,走路有点飘,李浩半扶半搂着她往电梯走。路过休息区时,沈家一个远房堂叔拦了一下,搓着手说:“清雪啊,你爸刚走,公司里有些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李浩他毕竟年轻,副总监这位置……”
朱媚站定了,歪头看他。堂叔被她看得发毛,声音越来越小。朱媚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堂叔的肩膀——那动作跟沈振华生前惯用的长辈拍晚辈肩膀的姿势一模一样,可放在她身上配上那条银色包臀裙,说不出的诡异。
“叔,”她声音甜得发腻,“我爸走了,现在公司我说了算。您要是觉得李浩年轻,那您来干?您干得了吗?”她歪着头等了两秒,堂叔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朱媚又拍了拍他肩膀,“开个玩笑嘛叔,瞧您紧张的。李浩年轻是年轻,可他有干劲啊,您多帮衬着点,亏待不了您。”说完挽着李浩走了,留下堂叔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电梯门关上,李浩捏了把她屁股:“你刚才那话够狠的。”
“狠什么,”朱媚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笑,“沈清雪她爸活着的时候对这帮亲戚多好,一个个跟哈巴狗似的,现在人刚死就跳出来指手画脚。我要是真沈清雪,我比这还狠。”她睁开眼,电梯镜面里映出她酡红的脸和散乱的发髻,银色裙子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可惜我不是真沈清雪,所以我得比真的还像真的,还得比真的更狠。”
李浩没接话。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值夜的保安站起来问好。朱媚冲他摆摆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歪了一下,李浩赶紧扶住。两人出了大厦,夜风一吹,朱媚打了个哆嗦,李浩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裹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忽然咯咯笑起来。
“笑什么?”
“笑你。”朱媚站直了,拿手指戳他胸口,“以前你看沈清雪的眼神,恨不得把她供起来。现在呢?我穿成这样,你眼睛都快长我身上了。”她凑近他,鼻尖几乎贴着他下巴,“李浩,你老实说,你是把我当朱媚,还是当沈清雪?”
李浩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这些天想了不止一遍,每次答案都模模糊糊。他低头看朱媚——月光底下那张脸还是沈清雪的脸,可那副笑法、那股子浪劲,又分明是朱媚。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垂。
“有什么不一样?”他最后说,“反正现在睡在我旁边的是你,沈家大小姐是你,我搂着的是你。管那么多。”
朱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银色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亮痕。笑够了,她直起身,拿手背抹了抹眼角:“行,李浩,你这话我爱听。”她转身往停车场走,高跟鞋踩出轻快的节奏,“走吧,回家接着喝。明天我还得去公司给那帮人立规矩呢。”
李浩跟上去,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个人钻进车里,朱媚把高跟鞋踢到副驾脚垫上,光脚踩在座椅上,银色裙子皱巴巴堆在腰际。车子发动时她忽然开口:“对了,下周营业部那个实习生,叫浩辉的,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就说我亲自带他熟悉业务。”
李浩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你看上人家了?”
“说什么呢,”朱媚懒洋洋地靠着车窗,拿脚趾去蹭他大腿,“我这不是替你笼络下属嘛。你当了副总监,底下人得服你,我帮你敲打敲打。”她嘴上说得正经,脚趾却一路往上滑。李浩被她蹭得方向盘都握不稳,骂了句脏话,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沈氏大厦顶楼的宴会厅还亮着几盏灯,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进去收拾残局,看见主桌上摆着没喝完的香槟和歪倒的酒杯,地上掉了一只银色耳环。她捡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扔进失物招领的盒子里,嘟囔了一句“有钱人就是糟蹋东西”,继续拖地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氏内部通讯录更新了管理层名单。李浩的名字挂在副总监一栏,旁边配了张西装革履的证件照,笑得志得意满。底下员工私下传着昨晚酒会的照片——朱媚那条银色裙子被拍了无数张,在好几个工作群里转来转去,有人截了图放大看她胸口那枚唇印,有人阴阳怪气说“沈总这总裁当得够性感的”。这些话传到朱媚耳朵里时她正在总裁办公室试新买的裙子,一条比昨晚更短的黑色亮片裙,她对着落地窗转了个圈,拿手机给李浩发了条语音:“听见没,他们说我性感。你老婆给你长脸了吧?”
发完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拿起桌上浩辉的入职档案翻了两页,嘴角勾起个笑。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她站在阳光里,浑身上下只挂着那条黑色亮片裙和沈清雪那张清冷的脸,像把两种完全不相干的东西硬拼在一起,偏又拼得严丝合缝,谁也拆不开。
办公室里的实习生
沈氏大厦的一楼大厅在早晨八点四十分迎来了一天里最热闹的时段。电梯口排着两列长队,穿深色西装和职业套裙的员工手里攥着工牌和早餐纸袋,低声交谈着昨晚酒会的八卦。前台后面的电子屏滚动播放企业宣传片,画面里沈清雪穿着浅灰套装站在签约台前,笑容矜持得体,跟真人等比例放大,俯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朱媚走进大厅时,那双十厘米的银色细高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她没走员工通道,也没从地下车库直接上顶层,偏要从正门进,穿过整个大堂去搭高管专用电梯。身上那条银色连身裙是昨晚那条的改版,领口开得更低,两根细带勉强兜住胸前的饱满,裙摆短得刚过大腿根,每走一步都绷出臀部的弧线。外面搭了件白色西装外套,扣子没系,敞着怀,倒像是特意给里头那身料子当个陪衬。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排队的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斜过来,有人的纸袋掉在地上,豆浆洒了一摊,也顾不上捡。前台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打字,另一个站起来喊了声“沈总早”,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
朱媚冲她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早呀,今天气色不错。”嗓音又软又糯,尾音往上挑,跟宣传片里那个清冷端正的女声判若两人。她走过前台时伸手在台面上轻轻一拍,指甲上镶的水钻闪了一路。
等她进了电梯,大厅才重新活过来。营业部的几个年轻男员工凑在一起嘀咕,一个说“沈总今天这是怎么了”,另一个拿胳膊肘捅他:“你管人家穿什么,好看不就完了。”旁边女同事翻了个白眼,低声跟同伴说:“像那种片子里出来的,走错地方了吧。”话虽刻薄,眼睛却也忍不住往电梯方向瞟。
朱媚上了顶层,没直接进办公室,先沿着走廊慢悠悠转了一圈。总裁办外面那排工位上坐着秘书和助理,见她过来齐刷刷起身。她摆摆手让大家坐,自己弯腰凑到一个男秘书的电脑屏幕前,问人家在做什么表。弯腰时外套前襟垂下去,里头那点布料根本挡不住什么,男秘书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盯着键盘结结巴巴说是季度报销汇总。朱媚“哦”了一声,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辛苦啦,回头让财务给你们加鸡腿。”说完咯咯笑着走了,留下一走廊面面相觑的人。
进了办公室她把外套一脱扔在沙发上,踩着高跟鞋走到落地窗前,双手叉腰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半个城市的楼顶和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沈清雪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清冷,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可配上这身衣服和这副姿态,整个人的味道全变了,像有人拿名贵瓷器盛了街边摊的卤煮,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偏又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人事部,问营业部新来的实习生到了没有。那边查了一下说到了,正在办入职手续。朱媚说让他办完直接来我办公室,我亲自带他熟悉一下公司业务。挂了电话她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把原本盘好的发髻拆开,重新扎了个松垮的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越发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浩辉是九点二十到的。他在门口站定,先敲了三下门,等里头说了“进来”才推门进去。小伙子确实壮实,廉价西装被肩膀和胸口的肌肉撑得紧绷绷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结实的手腕。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胜在轮廓硬朗,下颌方正,皮肤是晒出来的小麦色,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目光规规矩矩盯着办公桌后面。
朱媚坐在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上下打量他。从理得短短的头发看到锃亮的皮鞋尖,视线在他胸口停了两秒,又滑到腰上。她笑了笑,把钢笔往桌上一扔:“浩辉是吧?坐。”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
浩辉坐下来,膝盖并得紧紧的,两手搁在大腿上。朱媚起身绕到他这边,没坐回自己的椅子,而是斜靠在办公桌沿上,离他不到一臂远。银色裙摆在桌边蹭来蹭去,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很随意地按在他肩膀上,手指头隔着西装料子捏了捏:“练过?肌肉挺结实。”
浩辉耳根一下子红了,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说大学里打过篮球。朱媚一听更来劲,追着问打什么位置,平时还练不练,一边问一边拿指尖在他肩头画圈,动作轻得像无意识的,可那圈画着画着就往下走,从肩膀到上臂,再沿着小臂滑到手腕。浩辉的手臂绷得像石头,大气不敢出。
“沈总,”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您不是说带我熟悉业务……”
“急什么,”朱媚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带着气声,“业务要熟悉,人也要熟悉嘛。你刚来,对公司什么感觉?同事好不好相处?”她说着侧过身,一条腿曲起来搭在另一条上,裙摆滑开一大截,白晃晃的大腿就横在浩辉眼皮底下。她没看他,低头玩自己垂下来的发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浩辉嗓子发干,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溜了一瞬又赶紧弹回来,盯着墙上挂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好像那上面印着什么了不得的学问。朱媚眼角余光把他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忽然凑近了些,几乎贴着他耳朵说:“你紧张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热气喷在耳廓上,浩辉整个人僵在椅子里,手心里全是汗。
“沈总,我……”他话没说完,朱媚已经直起身,绕到他椅子后面,两只手搭在他肩上,从背后俯下身来。下巴搁在他头顶,胸口贴着椅背,声音从上方落下来,软得能掐出水:“你长得真好看,比公司里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我第一眼看见你照片就觉得顺眼。”
浩辉脑子里嗡嗡响。他当然知道沈清雪是谁,来实习之前同学还开玩笑说沈氏的女总裁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能见一面就算你本事。可现在这个冰山美人贴在他背后说这种话,手还顺着他的领口往里探,指尖勾着衬衫领子往下扯。他下意识抓住她手腕,想说这样不合适,可那手腕又细又滑,一抓就滑脱了,朱媚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着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来,”她牵着他往办公桌那边走,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得无声无息,“坐这儿。”她拍了拍桌面,自己先坐上去,两条腿悬着晃荡,银色裙摆铺了一桌子。浩辉站在她两膝之间,低头就能看见她仰起来的脸,那双原本属于沈清雪的眼睛此刻弯成月牙,里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得有些晃眼。
“沈总,这真的不合适,”浩辉咬着牙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个实习生……”
朱媚伸手拽住他皮带扣,把人拉回来:“实习生怎么了?我就喜欢实习生。”她仰着脸笑,另一只手去解他西装扣子,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剥开,嘴里还絮絮叨叨:“你别怕,没人敢说什么。这公司我说了算,我说你行你就行。”西装敞开之后她摸了摸他衬衫底下鼓起来的胸肌,满意地叹了口气,把脸贴上去蹭了蹭,“我就知道,隔着衣服看就知道底子好。”
浩辉到底年轻,血往头顶涌,理智那根弦绷了又绷,被她这么一蹭彻底断了。他弯下腰把朱媚从桌上捞起来,朱媚顺势把两条长腿盘在他腰上,银色裙子往上缩成一圈,她低头亲他嘴角,一下一下的亲,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对嘛,这才乖”。办公桌上的文件被扫到一边,笔筒骨碌碌滚下去,钢笔圆珠笔撒了一地。浩辉把她放倒在桌面上,朱媚仰面躺着,头发散开铺了半边桌子,她伸手去勾他脖子,喘着气说:“轻点啊,我这裙子新买的。”
浩辉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衬衫,朱媚等不及,自己伸手把他皮带扣解了,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她腰往上抬了抬,银色裙子彻底堆在腰上,露出一截平坦的小腹和底下窄窄的黑色蕾丝边。浩辉眼睛都直了,朱媚拿脚后跟磕了磕他后腰:“发什么愣,快点。”
办公室隔音不错,但门外走廊上还是隐约能听见些动静。男秘书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字没打进去,旁边女助理拿笔戳他胳膊,朝总裁办公室方向努了努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过了一会儿里头传出朱媚拔高的声音,拖着长腔喊了句什么,听不太真切,男秘书把耳机翻出来戴上了,女助理干脆起身去茶水间。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块亮得刺眼的光斑。朱媚躺在光里,浑身泛着一层薄汗,银色裙子皱成一团,她一只手抓着桌沿,另一只手在浩辉背上乱抓。嘴里的话断断续续往外蹦:“浩辉……对……再用点力……我是谁?你说我是谁?”
浩辉喘着粗气答不上来,朱媚就腾出手拍他脸:“说啊,我是谁?”
“沈……沈总。”
“沈什么总,”她不满地扭了扭腰,指甲掐进他肩膀,“叫名字。”
“沈清雪……”浩辉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朱媚听了咯咯笑起来,笑得腰一拱一拱的,差点把人从桌上颠下去。她搂住浩辉的脖子把人拉下来,贴着他耳朵说:“记住了,以后见着我就这么叫。沈清雪——你亲我一下,叫一声。”
浩辉被她缠得没法,低头亲她嘴角,闷闷地叫了声清雪。朱媚这才满意了,两腿勾得更紧,高跟鞋早在折腾中掉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脚尖晃来晃去,最后啪嗒一声落在地毯上。窗外阳光慢慢移过去,从桌面挪到桌角,照见地上散落的文件纸和笔,照见银色高跟鞋歪倒在那儿,鞋跟上缠着一根长长的黑色头发。
过了好一阵子,办公室里静下来。浩辉退后两步,手忙脚乱地系皮带扣,衬衫下摆皱巴巴地塞进裤腰里。朱媚还躺在桌上没动,胸口起伏着,银色裙子勉强遮到腰下,她偏过头来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一声:“急什么,坐下来歇会儿。”她拿脚去够他的腿,浩辉躲了一下,她也不恼,自己慢悠悠坐起来,把裙子往下扯了扯。
“表现不错,”她跳下桌子,光着一只脚走到窗边,回头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帮我拉一下拉链。”浩辉走过去,手还有点抖,捏着那枚小小的拉链头从腰拉到脖子。朱媚对着玻璃照了照,拿手指梳了梳散下来的头发,忽然问:“你住哪儿?公司宿舍?”
浩辉说在城东跟人合租。朱媚嗯了一声,说改天请你吃饭,又补了一句:“以后我找你,随叫随到啊。”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另一只高跟鞋穿上,脚踝上有一圈被他攥出来的红印子,她低头看了看,拿手指摸了摸,笑得意味深长。
浩辉穿好衣服要走,走到门口又被她叫住。朱媚靠在办公桌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支口红,正对着小镜子往嘴上涂,一边涂一边说:“回去别乱说话。有人问起来,就说我跟你谈了谈职业规划。”她抿了抿嘴唇,把口红盖拧上扔进包里,冲他眨眨眼,“懂吧?”
浩辉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走廊上男秘书和女助理不知什么时候都回来了,各自埋头对着电脑,浩辉经过时两人都目不斜视,等他走远了才抬起头来交换眼神。朱媚在办公室里按了内线,让助理送杯冰美式进来,加双份糖浆。助理端进去时看见桌上文件乱七八糟堆着,笔筒倒着,地毯上还有只耳环,她弯腰捡起来搁在桌角,朱媚说了声谢谢,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翘着腿靠在椅背上,拿手机给李浩发了条消息:实习生不错,挺听话的。
发完她把手机一扔,转椅转了个圈,面朝落地窗。窗外太阳升得老高了,楼下街道上蚂蚁似的车流来来往往。她哼了段不成调的歌,把桌上那份浩辉的入职档案又翻开来,对着证件照上那张年轻硬朗的脸看了半天,拿指尖在照片上弹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越南妓院里的真正沈清雪
越南中南部的旱季,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扣在头顶,空气里混着鱼露、茉莉花和烂水果的气味。从胡志明市往西开了将近六个小时,柏油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红土路,最后连红土路都断了,车停在一片铁皮屋顶的矮房前面。
李浩手下押着人下了车。那个被他们从国内一路带到这里的女人,身上还套着走时那件灰色连帽衫,帽子被人扯下来,露出一头染成棕色的长发,发根已经长出黑色的茬。她的手脚都用塑料扎带捆着,手腕磨出一圈红痕,嘴唇干裂起皮,眼窝陷下去,看人的眼神却还是亮的,一种被逼到绝处反而烧起来的亮。
老鸨从铁皮房子里迎出来。四十来岁的越南女人,脸上的粉涂得比墙皮还厚,血红的嘴唇,穿一件开高叉的艳红旗袍,叉口一直裂到大腿根,脚上踩着双塑料拖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绕着被捆着的女人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把脸掰到左边看看,又掰到右边看看,嘴里用越南话嘟囔着什么,回头冲李浩手下比了个手势。
李浩手下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上是朱媚那张脸,穿着金色包臀裙站在夜店灯球下面,笑得淫荡又张狂。老鸨看看照片,又看看面前被捆着的女人,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脸,用生硬的中文说:“不像。”
“整过。”李浩手下用更生硬的中文回她,比了个往脸上打针的动作,“花了大钱。底子好,你看这身条。”
老鸨又打量了一遍,伸手去摸女人的胸,被女人猛地一缩躲开了。老鸨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冲手下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两下。讨价还价了十几分钟,最后老鸨从旗袍内兜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越南盾,数了一半递过去,剩下一半拍在自己胸口,意思是货验完了再给。
李浩手下收了钱,把塑料扎带割开,推了女人一把,转身就走。那辆面包车掉头的时候卷起漫天红土,等土落下来,车已经没影了。女人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她回头看了一眼老鸨,又看了一眼铁皮房子黑洞洞的门,忽然拔腿就跑。
没跑出三步,从房子侧面蹿出来两个壮汉,一人一边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提离地面。她拼命蹬腿,踢翻了一个塑料水桶,脏水泼了一地。老鸨慢悠悠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正扇在她左脸上,指甲在颧骨上划出一道白印。
“跑?”老鸨的中文只会单字往外蹦,“打。”
两个壮汉把她拖进铁皮房子,扔在一张吱呀乱响的铁架床上。屋子里一股霉味和精液干涸后的腥气,墙角堆着脏毛巾,天花板上的吊扇转起来嘎嘎响,扇叶上积着厚厚的黑灰。门从外面锁上了,她听见老鸨在外面用越南话骂骂咧咧,然后是一串钥匙响。
她蜷在床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还是朱媚的身体,胸脯沉甸甸地压在腿上,腰细得一把就能掐住,这具身体她用了几个月了,还是觉得陌生。每次低头看见这双丰腴白皙的手,看见这身皮肉,她都要愣一下才想起来——沈清雪,你现在长这样了。
那天在夜店被闺蜜拉去喝酒,她去上了个洗手间,回来就天旋地转。再睁眼的时候她在一间廉价出租屋里,身上穿着朱媚那件金色包臀裙,胸脯几乎要从领口里蹦出来。她照镜子的时候差点把镜子砸了,镜子里是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棕头发,厚嘴唇,眉眼间依稀还有自己原来的轮廓,但被人用劣质化妆品生生改成了另一副样子。她想报警,手机被李浩的人收走了;她想回家,打了一辆车刚到沈家别墅区门口就被保安拦下来,说朱小姐您别为难我们,沈总交代过不让您进。她站在铁栅栏外面,看见别墅二楼亮着灯,窗帘上映出另一个“沈清雪”的身影,穿着她的真丝睡裙,端着红酒杯在窗前走来走去。
那之后她被关了整整两个月。李浩偶尔来看她,隔着门上的铁窗往里瞧,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沈大小姐,这身子还习惯吧?朱媚伺候男人的本事,你慢慢学。”她骂他,拿床上的枕头砸他,他就笑着走了。再后来她被塞进一辆面包车,在车上颠了两天两夜,中间换过三辆车,她连自己在哪个省都不知道。
门锁响了。老鸨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瘦小的越南女人,端着一碗冷饭和几块腌鱼。老鸨把碗往床上一墩,指着她的鼻子说了一串越南话,瘦小女人在旁边磕磕巴巴翻译成中文:“妈妈说,吃饭。晚上有客人。你听话,不挨打。不听话,打。”
她没动那碗饭。老鸨等了半分钟,忽然伸手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拽下来,头皮火辣辣地疼,她被迫仰起脸。老鸨拿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往两边一掰,让她张开嘴,凑近了看她的牙,又低头闻了闻她的脖子。老鸨皱起眉,回头冲瘦小女人说了句什么。
瘦小女人翻译:“妈妈说,你身上太干净了。要洗。用香皂洗。”
她被推进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洗澡间,头顶一个生了锈的莲蓬头,冷水浇下来激得她一哆嗦。瘦小女人扔进来一块发黄的香皂和一条硬得像砂纸的毛巾,站在门口看着她。她蹲在地上,把香皂往身上打,泡沫是灰色的,冲下去的水在脚边积成一小滩黑汤。她想起沈家浴室里那些瓶瓶罐罐,想起陆泽给她买的玫瑰精油沐浴露,想起浴缸边沿搁着一杯红酒,陆泽靠在门框上跟她聊天,说等老爷子生日那天有件重要的事要跟她说。
她蹲在地上哭起来,哭声被水声盖住了。瘦小女人在外面敲了敲木板,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喊:“快。客人来了。”
晚上来的是三个男人。老鸨把一楼最大的房间腾出来,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铺着塑料桌布,摆了几瓶本地啤酒和一碟花生米。三个男人看着都是本地做小买卖的,一个穿花衬衫,一个穿旧T恤,一个戴顶破草帽。老鸨把她从楼上推下来,她穿着一条老鸨扔给她的黑色蕾丝吊带裙,裙子太短,她一路往下拽,老鸨在后面拿拖鞋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花衬衫第一个站起来,伸手把她拉到桌边坐下,一只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她大腿上。她浑身僵硬,下意识往旁边躲,老鸨在背后拿手指头戳她的后腰,用越南话低声说了句什么。花衬衫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端起啤酒杯往她嘴边送。
她摇头。花衬衫皱起眉,老鸨走过来,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捏住她的鼻子。她憋不住气,嘴一张,啤酒灌进来,又苦又涩,顺着下巴淌到胸口。三个男人一起笑起来,花衬衫朝老鸨竖了个大拇指,从裤兜里摸出几张越南盾拍在桌上。
老鸨收了钱,冲另外两个男人努努嘴,自己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花衬衫把她抱到床上,旧T恤和破草帽围过来。她拼命推,指甲在花衬衫胳膊上抓出几道血印子,花衬衫骂了一声,反手扇了她一耳光。破草帽按住她的两只手,T恤衫压住她的腿。她感觉裙子被人扯下来,身上一凉,然后就是疼,那种被人硬生生撕开的疼,从身体最深处一直传到嗓子眼。她叫不出来,嘴被花衬衫拿脏手捂住了,只能从鼻子里往外哼,眼泪糊了一脸。
她想起陆泽。想起七年前在沈氏年会上第一次见陆泽,他穿深灰色西装,站在一群人里安安静静地笑,她走过去跟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耳根都红了。想起去年冬天她发烧,陆泽请了一天假守在她床边,拿湿毛巾给她擦脸,她装睡,听见他跟保姆小声说别吵她让她多睡会儿。想起上个月——不对,现在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个月了——她把手放在陆泽手心,说老爷子生日舞会那天你要穿哪套礼服,我提前给你配好袖扣。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身体却在被人翻过来调过去。花衬衫趴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积满油污的日光灯管,灯管一头黑了一截,还在滋滋地闪。破草帽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入的时候,她的脸埋在枕头里,枕套上有一股陈年的汗酸味。
老鸨后来进来过一次,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屁股,用中文说:“叫。”
她没反应过来。老鸨皱起眉,又拍了一下:“叫。叫床。客人高兴。”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老鸨叹了口气,从床头柜上摸出手机,翻了一段视频给她看。视频里是朱媚,穿着沈清雪的衣服坐在沈清雪的办公室里,对着镜头扭腰摆臀,嘴里发出一连串又嗲又浪的叫唤,旁边沙发上浩辉的脸一闪而过。老鸨指着视频里朱媚的嘴,又指了指她的嘴:“学。”
花衬衫不耐烦了,拍着床板催。老鸨拿手指头戳她的腰,一下比一下重。她闭上眼睛,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又干涩,像砂纸蹭在木头上。老鸨不满意,又戳了一下。她想起朱媚在视频里那个样子,想起李浩隔着铁窗说“你慢慢学”,胃里一阵翻涌,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花衬衫嫌她扫兴,跟另外两个男人嘀咕了几句,起身穿裤子。老鸨急了,追出去在走廊上跟花衬衫吵起来,最后花衬衫又掏了一张钞票甩在老鸨脸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鸨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走廊上,拿拖鞋底劈头盖脸地抽。一边抽一边骂,中文越南话混着来:“赔钱货!不叫!不笑!明天还来客人!你叫不叫!”
她抱着头缩在墙根,后背和胳膊上全是拖鞋底的红印子。瘦小女人在旁边不敢劝,等老鸨打累了走了,才悄悄蹲下来递给她一块湿毛巾,小声说:“你叫嘛。叫了少挨打。”
她把脸埋在湿毛巾里,毛巾上一股馊味。她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又来了一拨客人,这次是五个人,老鸨直接把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腾出来,摆了两张床拼在一起。她被人推进去的时候,看见床单上还有上一拨留下的黄印子,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这五个人比昨晚的更粗鲁。穿格子短袖的那个一进门就把裤子脱了,指着自己胯下冲她喊了一句越南话,旁边的人哄笑。她往后退,背抵上墙,退无可退。格子短袖走过来拽她的胳膊,她挣了一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白印子,格子短袖低头看看手背,抬头就给了她一记勾拳,正打在她胃上。她疼得弯下腰去,早饭刚吃进去的半碗粥全吐在地板上。
剩下四个人一拥而上。有人抓她的头发,有人扯她的裙子,有人拿膝盖顶开她的腿。她被按在两张床拼起来的缝隙上,腰硌在铁架子中间,疼得眼前一阵发黑。他们轮流趴上来,一个接一个,她听见自己在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叫的,大概是有人掐着她的脖子说不叫就捂死你。那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尖细又破碎,跟朱媚视频里的浪叫完全不一样,更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在嚎。
有人不满意的叫法,拿枕头砸她的脸:“好好叫!骚一点!”
她想起朱媚在视频里的样子,想起老鸨说“学”。她试着把声音放软,把尾音拖长,断断续续地哼,像朱媚那样扭了扭腰。趴在她身上的人满意了,动作快起来,旁边等着的人拍手叫好。她一边哼一边流眼泪,泪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她想起陆泽给她发过的最后一条消息。那天她跟闺蜜在夜店,手机调了静音,后来被李浩的人收走之前她扫了一眼屏幕,陆泽说:“老爷子生日舞会我准备了件事要跟你说,你肯定猜不到。”她当时还笑,回了个“那你别说了让我猜猜”。那条回复没发出去,手机就被抢了。
现在陆泽在哪儿呢。他肯定找她找疯了。他会不会以为她变心了,跟着李浩跑了?那天在沈家别墅外面,保安拦她的时候说“沈总交代过”,沈总——她爸——怎么会让人拦她?她爸最疼她,从小到大没跟她说过一句重话。还有她妈,她妈要是知道女儿被人换了魂关在这种地方,不知道该哭成什么样。
她越想越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人拿绳子勒住了。趴在她身上的人完事了爬起来,换下一个。新上来的人嫌她不够湿,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抹了抹,又趴下来。她闭上眼睛,把嘴唇咬破了,嘴里一股铁锈味。
到了傍晚,五个人走了,老鸨进来验了验,看见床单上的痕迹和垃圾桶里用过的套子,脸色总算缓下来。她扔给沈清雪一条干净点的毛巾和半碗冷饭,说:“明天继续。听话,给肉吃。”
沈清雪缩在床角,拿毛巾裹住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朱媚的身体,胸脯上全是红印子和牙印,大腿内侧青一块紫一块,脚踝上那圈被李浩手下扎出来的红痕还没消。她拿手使劲搓了搓胳膊,想把那些触感搓掉,搓得皮肤发红发烫还是觉得脏。
同一天晚上,几千公里外的沈家别墅里,朱媚正穿着沈清雪那件珍珠白真丝睡袍,坐在沈清雪卧室的梳妆台前面,对着镜子往脸上拍精华水。梳妆台上摆满了沈清雪攒了好几年的护肤品,她一瓶一瓶拿起来看,看不懂英文就闻味道,挑香的往脸上抹。
卧室门开了,李浩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着,一看就是刚从酒局上下来。他走到朱媚背后,弯腰从后面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笑:“沈总,今天公司那帮老东西又夸你了,说你越来越有派头。”
朱媚往他脸上拍了一下:“少来。你那个实习生呢,今天没来?”
“哪个实习生?”
“就那个,浩辉。”朱媚对着镜子涂眼霜,拿无名指在眼周轻轻点,“我让他回去等通知了,你猜他等不等得住。”
李浩在她脖子上啃了一口:“你悠着点,别搞出人命来。”
“搞出人命又怎样,”朱媚从镜子里看他,嘴角翘着,“我现在是沈清雪,沈家独女,沈氏总裁。我肚子里要是有个孩子,你说是谁的?”
李浩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把她从凳子上抱起来扔到床上。朱媚尖叫一声,拿脚踹他,两个人滚作一团。床头柜上沈清雪和陆泽的合照被碰倒了,相框扣在桌面上,玻璃裂了一道纹,没人去扶。
楼下客厅里,沈家下人正在收拾老爷子寿宴剩下的东西。一个老佣人拿着鸡毛掸子掸博古架上的灰,另一个年轻点的在旁边叠桌布。老佣人往楼上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小姐最近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年轻的下人左右看看,也压低声音:“别瞎说。让沈总听见。”
“我没瞎说。你看她穿的那些衣裳,以前小姐哪穿过露半拉屁股的裙子来公司。还有上回,她管王妈叫‘那个谁’,小姐从小叫王妈叫王姨,叫了二十多年了。”
“行了行了。”年轻的下人把桌布往柜子里一塞,“给钱就行。你管她叫什么呢。”
楼上卧室里传来朱媚又尖又响的笑声,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老佣人叹了口气,把鸡毛掸子插回花瓶里,关灯下楼了。
越南这边,沈清雪听见走廊上又有脚步声过来,老鸨的大嗓门在喊什么。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毛巾裹得紧紧的,后背抵着墙。门锁响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念陆泽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像念经一样。
门开了。
双面沈家与流言四起
沈家别墅的早餐桌上,银质餐具碰着骨瓷盘,发出细碎的声响。朱媚坐在主位上,穿一件墨绿色真丝睡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口。她拿叉子戳了戳盘里的煎蛋,嫌蛋黄太老,把盘子往旁边一推,冲厨房方向喊:“王妈,重煎一个,溏心的。”
没人应声。她又喊了一遍,声音尖了些。
老佣人王妈从厨房小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连声说:“小姐,我这就去。”端起盘子往回走时,王妈的目光在朱媚敞着的领口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挪开,嘴唇抿成一条线。
朱媚没注意到这些。她正低头翻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自拍,昨晚睡前拍的,穿沈清雪那件真丝吊带睡裙,侧身靠在床头,腰线凹出弧来。她看了两遍,觉得光线不够好,删了重拍。李浩从楼梯上下来,打着哈欠坐到她旁边,伸手揽她肩膀:“大清早的,给谁发呢?”
“自己看。”朱媚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这张怎么样?”
李浩扫了一眼,笑了一声:“你发给谁?”
“我发朋友圈啊。”朱媚翻了个白眼,“我现在是沈清雪,沈清雪的朋友圈得有点动静,不然人家以为我死了。”
“你悠着点。”李浩拿过一片吐司,慢条斯理地抹黄油,“沈清雪以前发朋友圈吗?”
朱媚愣了一下。她还真不知道。她翻过沈清雪的手机,朋友圈里干干净净,上一条还是半年前转发沈氏企业的新闻稿。她撇了撇嘴,把手机扣在桌上:“那我发个别的。你那个媚姨呢,今天来不来?”
“下午来。她说要跟几个股东打麻将。”李浩咬了口吐司,含糊不清地说,“你妈……”
“谁妈?”朱媚斜他一眼。
“行行行,王婉清。”李浩改口改得顺溜,“王婉清约了张太太她们来家里喝茶,你露个面就行,别多说。”
朱媚哼了一声,算是应了。王妈端着新煎的蛋回来,这回是溏心的,朱媚拿筷子戳破蛋黄,蘸着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冲王妈笑了一下:“王姨,昨天那个桌布收哪儿了?”
王妈手一顿,脸上露出迟疑:“小姐,桌布都收在楼下杂物间的樟木箱子里。”
“哦。”朱媚点点头,继续低头吃蛋,好像刚才那一问只是随口。王妈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厨房门一关上,她靠在料理台边上,捂着胸口喘了口气。旁边洗菜的小丫头凑过来:“王妈,怎么了?”
“小姐叫我王姨了。”王妈声音有点抖,“昨天还叫‘那个谁’,今天叫王姨。她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小丫头不懂这些,歪着头问:“叫王姨不好吗?”
王妈没接话。她想起的是另一桩事。前天朱媚让她去干洗店取一件裙子,单子递过来的时候,王妈看了一眼,那是一条宝蓝色亮片包臀裙,沈清雪从来不穿这种款式,沈清雪的衣柜里全是素色套装和及膝连衣裙。可王妈不敢问,拿着单子去了。取回来挂在小姐衣帽间最显眼的位置,第二天就见朱媚穿着它出了门,配一双细高跟,走起路来亮片一闪一闪的,像夜场里那种姑娘。
这些事一桩一桩堆在王妈心里。她在这家干了快二十年,沈清雪是她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钻厨房找她讨点心吃,嘴甜得不行。现在的“小姐”虽然脸还是那张脸,可说话的神气、走路的架势、挑衣服的眼光,全拧了。
下午两点多,王婉清那辆黑色宾利停在别墅门口。从车里下来的“王婉清”穿一身藕荷色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脖子上挂一串珍珠项链,看着倒还算端庄。她进门先跟王妈点头:“家里都好吧?”
王妈应了声好,接过她手里的包。这个“王婉清”说话声音比以前软,尾音往上挑,王妈总觉得哪里别扭,可又说不上来。媚姨换进王婉清身体之后,特意练过几天沈太太的做派,走路迈小步,说话慢半拍,见人先笑。可她骨子里那股风尘气藏不住,笑起来眼角带着钩子,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往下溜,再抬起来。
客厅里,张太太、刘太太几个已经到了,围坐在沙发里喝茶吃点心。朱媚从楼上下来,换了件奶油色针织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只涂了口红,看着倒有几分沈清雪素日的样子。张太太第一个开口:“清雪啊,你可算下来了。上回老爷子寿宴上那事,我们回去念叨了好几天。你爷爷身体好些了?”
朱媚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笑了笑:“好多了,劳张姨挂心。就是医生让静养,不让人多探视。”
“那就好,那就好。”张太太拍着胸口,话锋一转,“不过清雪,你跟李浩那事……是认真的?你以前不是跟陆家那孩子……”
客厅里静了一瞬。刘太太端着茶杯不喝,拿眼风扫朱媚。王婉清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腿,不紧不慢地开口:“张太太,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清雪现在管着那么大一个公司,身边得有个得力的人帮衬。李浩那孩子,我看着不错。”
她说“我看着不错”的时候,下巴微抬,语气笃定。张太太和刘太太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问。媚姨版王婉清在太太圈里混了这些天,出手大方,打麻将故意输钱,说话又讨巧,几个太太虽然心里犯嘀咕,面上都跟她亲热起来。
朱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瞥见王妈站在餐厅门口擦桌子,耳朵明显竖着。她放下杯子,笑盈盈地提高声音:“王姨,给张姨她们添茶。”
王妈应声过来,拎着茶壶挨个倒。朱媚又说:“王姨,你儿子今年高考是吧?考得怎么样?”
王妈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她儿子高考的事,沈清雪是知道的,去年还问过要不要帮忙找补习老师。可朱媚问这话的神气,像在背台词,眼睛都不看她,盯着自己新做的指甲。王妈低声说:“考得还行,报了本市的大学。”
“那挺好。”朱媚点点头,转头又跟张太太聊起了美容院的新项目,再没多看王妈一眼。王妈拎着茶壶退下去,走到厨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客厅里那个谈笑风生的身影,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她想,小姐不会这么跟她说话的。小姐问她儿子的事,会拉着她的手问,会记得她儿子叫什么名字。这个“小姐”连她儿子姓什么都记不住。
流言真正烧起来,是在公司。
第二天上午,沈氏大楼二十八层总裁办,朱媚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她穿了件黑色西装裙,剪裁倒还合体,就是裙子比沈清雪往常的短了三寸,坐下的时候得不停往下拽裙摆。营业部经理汇报季度数据,她听了半截,忽然打断:“那个浩辉,实习期结束了吧?让他转正。”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人事经理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沈总,浩辉的实习评估还没走完流程,而且他专业不太对口……”
“我说转就转。”朱媚拿笔尖点了点桌面,“让他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亲自交代工作。”
散会后,几个部门经理走在走廊里,没人先开口。财务部一个老主管走到电梯口,才压着嗓子说了句:“你们觉不觉得,沈总最近……不太一样?”
“何止不一样。”营业部经理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上礼拜我加班到十点,看见她从办公室出来,领口开那么低,胸都露一半,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我哪敢去。”
“她以前多端着啊,走路都不带斜视的。现在你看她看男同事那眼神……”
“行了行了。”有人打断,“电梯来了。”
议论没停,只是从走廊转到了地下车库、转到了午餐饭桌上。销售部两个女同事凑在一起吃饭,一个说:“我听前台小周讲,沈总昨天让她去买避孕药,还指定牌子。”另一个瞪大眼睛:“真的假的?她不是跟李浩在一起吗,怎么还……” “谁知道呢。小周说沈总说这话的时候脸都不红,跟说买瓶矿泉水似的。”
“天呐。”
“还有更离谱的。上回我跟她汇报工作,她坐那儿听,腿翘着,高跟鞋晃啊晃的,忽然问我‘你觉得我好看吗’。我当场傻掉,不知道怎么接。”
这些闲话传了几天,传到李浩耳朵里。他倒不慌,晚上在朱媚办公室的沙发上翘着脚,一边剥橘子一边说:“你收敛点。底下人嘴碎,传出去不好听。”
朱媚正对着电脑看报表,头都不抬:“传就传呗。我是老板,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
“老爷子那边……”
“老爷子躺医院里,说话都不利索。”朱媚终于抬起头,嘴角勾着笑,“再说了,我妈——王婉清女士,不是把几个老股东哄得服服帖帖?上回张股东还夸我‘有乃父之风’呢。”
李浩想了想,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反正你注意点。陆泽那边还没消停。”
提到陆泽,朱媚的手停了一下。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抱着胳膊往下看。楼下大门口,陆泽的车停在路边,人靠在车门上,正抬头往上看。隔了二十八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得见她。她故意站到窗边,手撑着玻璃,微微俯身,让他看个清楚。然后她拉上窗帘,回头冲李浩笑:“他爱站就站着。站累了自然走。”
陆泽在沈氏楼下站了三天。第一天他给沈清雪打电话,响两声就被挂断。第二天他直接上楼,前台拦他,说沈总在开会。他在会客区等了两个小时,等来的是保安:“陆先生,沈总说今天没空见您,您请回吧。”第三天他学聪明了,早上七点就到地下车库出口等着,朱媚的车一出来,他横跨一步拦在车前。
车窗降下来,朱媚戴着墨镜坐在后座,司机老赵一脸为难。陆泽弯着腰,手搭在车窗框上:“清雪,你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
朱媚摘了墨镜,露出那张他看了七年的脸。她笑了一下,笑得客气又疏远:“陆泽,我说过了,我们结束了。你老这么缠着,对谁都不好。”
“我不信。”陆泽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她,一瞬不瞬,“你不可能是真的想分手。是不是李浩逼你?还是你家里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
“没人逼我。”朱媚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想通了。跟你在一起七年,你给过我什么?你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买过。李浩不一样,他舍得给我花钱,也舍得给我花心思。”
这话像刀子。陆泽的脸白了一瞬。他口袋里就揣着那枚戒指,定做的,内圈刻了两个人名字的缩写,本来打算在老爷子寿宴上拿出来。他没掏,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丝绒盒子,指节发白。
“你让开吧,陆先生。”朱媚重新戴上墨镜,“老赵,走。”
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往前蹭。陆泽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手从车窗上滑下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拐出车库出口,消失在车流里。那天下午他又去了沈家别墅,门房挡着不让进,说太太吩咐了,陆先生来了就说不在家。陆泽在门外站到天黑,最后是王婉清——媚姨版王婉清——亲自出来打发他。
“小陆啊。”她裹着一条披肩站在门廊下,语气慈祥得恰到好处,“阿姨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清雪大了,她的事她自己做主。你老这么来,街坊邻居看着也不像话。回去吧,啊。”
陆泽看着她。这个“王婉清”说话时眼睛不看他,手拢着披肩,手指上那枚翡翠戒指晃来晃去。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沈清雪的母亲从来不会叫他“小陆”,她叫他“泽儿”,从第一次上门就这么叫。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来,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夜里十一点,沈家别墅三楼卧室的灯还亮着。朱媚洗完澡出来,身上就裹了条浴巾,头发湿着往下滴水。李浩靠在床头看手机,见她出来,扔了手机伸手拉她。朱媚顺势倒在他怀里,浴巾散开,她也不管,拿脚勾着他的小腿。
“今天陆泽又来了。”李浩的手在她腰上摩挲,嘴上说着正事,“王婉清打发走的。”
“嗯。”朱媚闭着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他这么缠着不是个事。”
朱媚睁开眼,翻身趴到他胸口,下巴搁在他胸膛上,仰着脸看他:“你觉得他为什么缠着?”
“不甘心呗。”
“不甘心是一回事。”朱媚拿指尖在他胸口画圈,“他还没死心,是因为他总觉得‘沈清雪’有苦衷。只要我做得够绝,他就死心了。”
“你打算怎么绝?”
朱媚笑了一下,从他身上翻下来,光着脚走到衣帽间,翻出一个小盒子。她走回来扔到李浩面前:“下个月不是有个慈善晚宴吗?你跟我一起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宣布婚期。”
李浩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戒指,男款镶钻,女款素圈。他抬头看朱媚,朱媚靠在梳妆台边上,抱着胳膊:“怎么,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李浩把盒子合上,扔到床头柜上,伸手把她捞过来,“我就是觉得……你玩得挺大。”
“大吗?”朱媚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软,“我还能玩更大。你等着看。”
同一时间,城南一间小公寓里,陆泽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东西。沈清雪以前送他的围巾、两个人的合照、去年生日她手写的卡片。他翻来覆去地看,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线索——她为什么变心,什么时候变的,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可翻到天亮,什么也没翻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沈清雪的号码,接起来却是李浩的声音:“陆泽是吧?我李浩。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一杯,聊聊。”
陆泽沉默了几秒:“聊什么?”
“聊沈清雪。”李浩笑了一声,“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我让你见。”
电话挂了。陆泽攥着手机坐在床边,太阳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脚背上。他低头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沈清雪窝在他公寓沙发上,脚搁在他腿上,让他给剪脚指甲。她那时候说:“陆泽,你剪得真丑。”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他闭上眼,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胡子拉碴,不像样。他拿剃须刀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镜子系扣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不知道晚上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得去。
鸠占鹊巢的终局
慈善晚宴设在城西的翡翠湾酒店顶层,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穹顶垂下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能映出人影。朱媚穿了一袭正红色缎面长裙,后背几乎全裸,只靠两根细带在肩胛骨处打了个交叉,裙摆开衩高到大腿根。她挽着李浩的胳膊入场时,签到处那个年轻男工作人员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签到簿上,墨水洇开一团黑渍。
“沈总,这边请。”酒店经理亲自迎上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好盯着自己皮鞋尖。
朱媚偏头笑了一下,涂着殷红唇膏的嘴角弯出个明显的弧度:“谢了。”她声音比从前沈清雪那种清冷的调子软了三分,尾音往上挑,听着像撒娇又像调情。李浩搂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嘴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朱媚笑得花枝乱颤,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席间有人过来寒暄,是个五十来岁的鞋业老板,端着香槟客客气气地问沈老爷子身体可好。朱媚拿手指绕着酒杯口画圈,漫不经心地说:“老爷子在家静养呢,公司的事都交给我了,您有事直接找我就行。”说完冲旁边站着的浩辉抬了抬下巴,“小浩,给王总递张名片。”
浩辉今天穿了身深灰西装,领带打得板正,可从朱媚叫他“小浩”那刻起耳朵尖就红了。他手忙脚乱从内袋里掏名片,递过去的时候腰弯得过了头,活像个刚入职的实习生。鞋业老板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脸上表情微妙地顿了顿——那名片上印的头衔是“总裁特别助理”,可沈氏的人谁不知道,这年轻人三个月前还在营业部搬箱子。
朱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得越发肆意。她端着酒杯往浩辉那边靠了靠,露出的后背几乎贴上他胳膊,嘴上还在跟鞋业老板说话:“王总,下季度那批货的账期,您看能不能再宽限半个月?我们这边资金周转——”她说着伸手在浩辉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小浩,回头把王总的要求记下来,别耽误了。”
浩辉整个人僵得跟木头桩子似的,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李浩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笑,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等鞋业老板一走,他顺手就把朱媚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指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朱媚“嘶”了一声,抬脸看他,李浩低头跟她咬耳朵:“你收敛点,今天什么场合。”
“什么场合?”朱媚也压低声音,笑盈盈的,“我宣布婚期的场合啊。”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上台串场,说接下来有请沈氏集团代理总裁沈清雪女士为大家讲几句话。朱媚把酒杯往李浩手里一塞,踩着十二公分的高跟鞋往台上走,红裙摆在大理石台阶上拖出一道弧线。她站到话筒前,先扫了一圈台下,目光在几个年轻男宾脸上挨个停了一两秒,然后才开口。
“感谢各位今晚赏光。”她声音清亮,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借着这个机会,我想宣布一件事——我和李浩先生,下个月十八号,在沈家老宅办婚礼。到时候请各位一定来喝杯喜酒。”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靠后排几个沈家老亲戚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拿手挡着嘴跟旁边人说:“上个月老爷子才出院,这丫头就急着嫁人?还是嫁给那个李浩……”旁边人赶紧扯他袖子,示意他噤声。
朱媚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却只当没看见。她甚至抬手朝台下飞了个吻,然后扭着腰走下台,径直走到李浩面前,伸手把他领带拽住往下拉,当众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闪光灯咔嚓咔嚓亮成一片,明天财经版和娱乐版大概都能用上这张照片。
陆泽站在酒店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隔着一条八车道的马路看翡翠湾顶层的灯光。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半小时前朋友转发来的晚宴现场照片——朱媚穿着那条红裙子,正往李浩嘴里喂一颗草莓。他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抬头继续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知道沈清雪就在里面,或者说,沈清雪的身体就在里面。可他能做什么呢?冲进去把她拽出来?上次他试图接近沈家别墅,门房直接叫了保安,朱媚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拿他的围巾——他去年送沈清雪的那条羊绒围巾——当抹布擦窗台,擦完随手扔下楼,正好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听见朱媚在楼上笑:“陆泽,你别来了,清雪不想见你。”那声音学沈清雪学得惟妙惟肖,连语气里那点疏离的客气都模仿得八九分像。可陆泽听得出来,那是假的。真正的沈清雪不会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跟他说话,真正的沈清雪生气的时候会直接摔门,高兴的时候会窝在他怀里拿脚趾蹭他小腿,从来不会这样——这样像打发一条野狗似的。
他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最后把围巾叠好放在门房窗台上,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门房正拿着那条围巾往垃圾桶里塞。
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把沈清雪以前送他的东西全翻出来摊在床上。一条围巾、两个马克杯、三张电影票根、一本手账——手账里密密麻麻记着他们七年来做过的事,第一次看电影坐的哪一排,第一次旅行住的那家民宿窗外的海是什么颜色,甚至记着他某次感冒她煮的姜汤里放了几颗红枣。最后一页写着:“等老爷子生日过了,我要跟他说清楚,这辈子就陆泽了。”日期停在老爷子生日舞会前三天。
陆泽把手账合上,拿手背蹭了蹭眼睛。他翻来覆去地想,到底哪里出了差错。舞会那天他准备当众求婚,戒指都揣在西装内袋里了。结果朱媚挽着李浩的胳膊出现,当着满堂宾客说“我爱的是李浩,陆泽只是我前男友”。老爷子当场气得送医院,他站在人群里,戒指盒硌着胸口,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之后的两个月,他几乎把能找的关系都找遍了。沈家那边所有电话都被拉黑,他托朋友去问,朋友回话说“沈清雪亲口说的,让你别纠缠了”。他去沈氏总部楼下等,朱媚从旋转门出来,身边跟着四个保镖,经过他面前时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只偏头跟保镖说了句:“这人再来就报警。”语气平淡得跟吩咐保洁擦玻璃差不多。
可陆泽不信。七年,他太了解沈清雪了。她要是真变心,不会一句话不说就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不会让门房拿他送的围巾擦窗台,更不会在朋友圈发那种——那种跟李浩在夜店搂着陪酒女拍的合照。他认识的沈清雪,就算要分手也会坐下来把话说清楚,把东西还干净,把七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明白。她干不出这种事。
所以他还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等哪天沈清雪——真正的沈清雪——能给他递个信儿。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沈清雪此刻正趴在越南西贡郊区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身上盖着条发硬的薄毯,毯子上一股潮味和劣质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房间外面有人在用越南话吵架,她听不懂,但知道吵的是什么——老鸨嫌她今天接客不够“配合”,客人投诉说“跟死人一样”。
她身上的淤青还没消,背上、腰上、大腿根,青一块紫一块叠着。昨天那个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商人,喝醉了酒,非让她跪在地上学狗叫。她不肯,老鸨进来扇了她两巴掌,拿烟头烫她胳膊,说“你以为你还是大小姐呢?你现在连条狗都不如”。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嘴唇咬破了,血流到下巴上,那客人反而更来劲了,揪着她头发把她按到床上。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七年前答应陆泽的追求,三年前带陆泽回家见老爷子,两个月前——两个月前那个晚上,闺蜜硬拉她去夜店,她喝了半杯酒就人事不省,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一辆面包车后座,手脚绑着,嘴堵着,旁边坐着两个穿黑衣的男人。其中一个接了个电话,说了句“人拿到了”,然后扭头看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醒了?别急,一会儿给你找个好地方。”
再后来就是坐船、转车、被塞进这间屋子。老鸨拿手指戳着她额头说:“长得像沈清雪?行,以后你就叫阿雪,客人问起来就说你是沈家大小姐,接客价翻倍。”她拼命解释自己就是沈清雪,老鸨笑得前仰后合:“你是沈清雪?那我还是英国女王呢!”说完拿鞭子抽她,抽到她说“我是阿雪”为止。
现在她每天从中午十二点接客到凌晨两点,中间只有两顿饭,一碗白饭配几根青菜,偶尔有块肥肉。客人多的时候她连洗澡的时间都没有,上一个人留下的味道还没散,下一个人就进来了。她学会了不哭,因为哭会惹客人烦,客人烦了就不给钱,不给钱老鸨就打她。她学会了在客人面前笑,笑得越甜客人给的小费越多,小费多了老鸨就少打她两下。
可她每天晚上收工之后,缩在毯子里,会一遍一遍地想陆泽。想他给她剪脚指甲的时候低着头、皱着眉、拿剪刀比划半天不敢下手的样子。想他冬天把她冰凉的脚揣进自己毛衣里捂着的样子。想他上次去她家吃饭,在厨房帮她妈剥蒜,剥完了偷偷跟她说“你妈做饭真咸”的样子。她想着想着就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一股霉味,可她不敢哭出声,隔壁住着另外两个姑娘,哭太大声会被老鸨拎出去罚站。
今天老鸨进来通知她:“明天有个大主顾,从中国来的,点名要‘像沈清雪的那个’。你打起精神来,伺候好了有赏。”老鸨拿手指挑起她下巴左右看了看,啧了一声,“脸还行,就是身上肉松了。明天穿那件红裙子,化浓妆,别给客人甩脸子。”
沈清雪点了点头,说了声“好”。老鸨走了之后她蹲在墙角,拿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印子。这面墙上已经划了六十多道了。她不知道要划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陆泽能不能找到她。她甚至不知道陆泽还记不记得她。
国内这边,朱媚可没闲着。慈善晚宴第二天她就召集沈氏中层以上开会,把浩辉的工位从营业部大通铺挪到了总裁办公室外间,跟总裁办秘书坐一块儿。几个老部门经理脸色不太好看,散会之后在茶水间嘀咕:“那小子懂什么?上个月报表都填错三回。”可嘀咕归嘀咕,没人敢当面提。上一个在例会上质疑朱媚决策的财务总监,第三天就被调去管仓库了,理由是“工作态度不积极”。
李浩那边则忙着跟几个大股东吃饭。席间他端着酒杯挨个敬,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沈家老爷子老了,沈清雪一个年轻女人撑不住场面,以后公司的事还得仰仗各位叔伯。那几个股东里头有两个以前被媚姨——现在顶着王婉清的脸——单独约出去喝过“下午茶”,回来之后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其中一个秃顶的甚至在酒桌上拍着李浩肩膀说:“小李啊,你放心干,叔支持你。”
媚姨顶着王婉清的脸住在沈家别墅里,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之后穿着真丝睡袍在客厅晃,看见男佣人端茶过来就故意弯腰去接,睡袍领口开得低,吓得那年轻男佣人差点把茶泼自己身上。沈家的老管家看不过去,私下跟厨房阿姨叹气:“太太以前多体面的人,现在怎么……”厨房阿姨赶紧嘘他:“少说两句,上个月李嫂多嘴说了句‘太太最近气色真好’,第二天就被辞了。”
媚姨偶尔也去公司转一圈,顶着“王婉清”的身份参加董事会,坐在长桌一头,拿指甲锉修指甲,听李浩跟股东们讨论怎么把沈老爷子名下的几块地转到新成立的子公司去。有次一个股东问“老爷子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媚姨放下指甲锉,笑了一下:“老爷子身体不好,这些事就别烦他了。我替他做主。”她说话的时候故意把旗袍领口往下拉了拉,那个提问的股东干咳一声,低头翻文件,再没提这茬。
沈家老爷子出院之后一直住在城郊的疗养院,朱媚安排的人24小时“照顾”。老爷子清醒的时候闹着要回家,护工就给他打一针镇静剂,说是“医生开的”。老爷子糊涂的时候拉着护工的手叫“清雪”,护工抽回手说“老爷子您认错人了”。这些事陆泽是后来才打听到的,他托了疗养院一个护工朋友帮忙递话,护工回话说老爷子现在一天清醒不了几个钟头,醒了就念叨“清雪别嫁李家”。
陆泽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在本子上。他知道自己现在做什么都像拿鸡蛋碰石头,沈氏的法务团队围得铁桶似的,李浩手底下还养着那帮穿黑衣的打手。可他总得做点什么。他开始每天下班之后去沈氏总部楼下的咖啡馆坐着,点一杯美式,坐到打烊。他想等一个沈氏的老员工,那种看不惯朱媚作风又不敢明说的,也许能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
等了快两个礼拜,还真让他等着了。沈氏行政部一个姓周的大姐,有天加班到九点多,下来买咖啡,看见陆泽坐在角落,愣了一下。她认识陆泽,以前沈清雪带他来公司食堂吃过饭。周大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端着咖啡坐到了他对面,压低声音说:“小陆,你别等了。沈总……沈总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也别问哪儿不一样。姐劝你一句,往前看吧。”
陆泽攥着咖啡杯没说话。周大姐叹了口气,临走前又丢下一句:“你那个围巾,我看见门房扔垃圾桶了,我捡回来洗了,明天给你带下来。别嫌旧。”
第二天周大姐把围巾递给他的时候,陆泽接过来闻了闻,洗衣液的香味盖住了原来的羊绒味。他道了谢,把围巾叠好揣进怀里。周大姐看他这样,眼圈有点红,扭头走了。
当天晚上,朱媚在沈家别墅开泳池派对。她穿了件白色比基尼,外头罩了件半透明的纱衫,赤脚在泳池边走来走去,拿水枪滋浩辉,浩辉躲来躲去最后掉进水里,朱媚趴在池边笑得直不起腰。李浩坐在躺椅上抽雪茄,媚姨端着杯鸡尾酒靠在旁边,三个人时不时凑一块儿说几句什么,然后一起笑。
泳池边还坐着几个沈氏的商业伙伴,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眼睛一直往朱媚身上瞟,李浩看见了,不但没生气,反而举了举雪茄冲那人示意:“王总,别光看啊,下来游两圈。”那王总干笑着摆手,朱媚从水里捞出个水球砸过去,正中王总胸口,水花溅了他一身。满院子人哄笑起来。
陆泽那天晚上又去了翡翠湾。他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站着。翡翠湾顶层的灯亮着,他能看见窗户里人影晃动,看见朱媚的红色裙摆从窗前闪过,看见有人举着酒杯碰来碰去。他站到十一点多,灯灭了。他正要走,手机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别等了,走。”
他拨回去,对方已关机。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灯底下发了会儿呆。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一片掉在他肩膀上,他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地上。然后他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翡翠湾紧闭的大门。
他不知道的是,发那条短信的是周大姐。周大姐发完就把手机卡抽出来掰了扔进垃圾桶,站在自家阳台上抽了根烟。她老公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公司加班累的。
而此刻的越南,沈清雪刚送走今天第五个客人。老鸨扔给她一条毛巾让她擦擦身上,说明天那个中国主顾提前来了,让她今晚早点睡。她点点头,拿着毛巾走进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蹲在墙角,拿指甲在墙上又划了一道。
墙上那道印子旁边,她用指甲刻了两个很小的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两个字是“陆泽”。
她刻完拿拇指蹭了蹭,把墙灰蹭掉,然后躺到毯子里,把脸埋进枕头。枕头还是那股霉味,可她闻着闻着就闻不见了。她闭上眼,脑子里是去年冬天陆泽蹲在她面前给她剪脚指甲的画面。他剪得确实丑,坑坑洼洼的,她当时笑他,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时候。
隔壁房间传来床板吱呀吱呀的响声和女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她翻了个身,拿毯子蒙住头。明天还得早起,老鸨说那个中国主顾出手大方,伺候好了能歇两天。她不知道那个主顾是谁,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墙上那道印子今天划完了,明天还得接着划。划到什么时候算完,她不知道。
国内这边,朱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穿着比基尼坐在泳池边晃脚。李浩从屋里出来,拿了条浴巾扔给她:“明天越南那边来人,你去见一下。”
“什么人?”
“就那个老鸨,说有个大主顾看上‘沈清雪’了,想问问能不能长期包。”李浩蹲下来点烟,“我寻思着,长期包也行,省得天天接散客,钱还多。”
朱媚把浴巾往肩上一搭,歪头看他:“那女的——那个占着我原来身体的——现在怎么样?”
“听说挺听话的,让干嘛干嘛。”李浩吐了口烟,“老鸨说就是有时候偷着哭,不碍事。”
朱媚笑了一声,拿脚趾去踢李浩小腿:“行啊,那就长期包呗。反正那张脸我看着也膈应,有人愿意花钱养着,正好。”
她说完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媚姨身边时顺手从她手里拿了杯酒喝了一口,媚姨翻了个白眼:“那杯我喝过的。”
“啧,计较什么。”朱媚把杯子塞回她手里,“明天跟我去见那个老鸨,你顶着王婉清的脸,好说话。”
媚姨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泳池的水面映着别墅的灯光,一晃一晃的。朱媚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浩辉正蹲在池边捞水球,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腰背的线条。她冲他吹了声口哨,浩辉抬头,脸又红了。
朱媚笑着进了屋,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