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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长古领镇子东头的井边已经响起了木桶磕在石沿上的闷响。高桥杏香把麻绳在腕上绕了两圈,弓着腰将装满水的桶提上来,井绳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珠,打湿了她和服下摆的边角。她动作利落,把水倒进一旁的木盆里,又俯身去绞第二桶。天还没亮透,空气里带着河滩那边飘过来的潮气,混着各户人家灶膛里刚升起的柴烟味。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水墨色的旧和服,洗得多了,原本深灰的底子上泛出些不均匀的浅白,但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平平整整。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把,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别住,碎发拿水抿在耳后。井台边陆续来了别家的女人,有提着菜篮的,有抱着木盆的,见了她都点一点头。杏香也点头回礼,弯下腰继续打水。


“高桥家的姑娘,今天也是这么早啊。”隔壁的阿松婶把一筐萝卜搁在井台边上,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娘这两天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夜里咳得少了些。”杏香把最后一桶水倒进盆里,直起腰来笑了笑,“多谢婶子惦记。”


阿松婶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帮她把装满水的木盆往扁担上挂。杏香道了谢,弯腰挑起扁担,两头的木盆晃晃悠悠地随着她的步子稳下来。从井台到她家要走过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木屋,屋檐挨着屋檐,有些年头久的板壁发了黑,缝隙里塞着旧布条挡风。她家在最里头那间,门板薄得能听见里头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那边透出一点暖色。弟弟小一郎蹲在灶前,正拿火钳拨弄着几根细柴,见了她回来,仰起脸喊了声“姐姐”,声音脆生生的。杏香放下扁担,先走到里间门口朝里看了看。母亲躺在铺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没再烧得两颊通红。枕边放着一只粗陶碗,里头是昨晚喝剩的半碗米汤,已经凉透了。


“娘,我打了水回来,先烧一锅热的给你擦擦脸。”杏香轻声说,把里间的门帘放下来,转身到灶前。小一郎已经把火烧旺了,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小泡。杏香从灶台边的陶罐里抓了一小把米,想了想,又把手里的米拨回去一些,只留了半把,撒进锅里。她又从碗柜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饭团,掰碎了搁进另一只小碗,倒上热水泡着,推到小一郎面前。


“姐姐吃过了?”小一郎捧着碗,眼睛亮亮的。


“吃过了,你吃。”杏香摸了摸他的头顶。其实她天没亮出门前只喝了半碗昨晚剩下的稀粥,但这话不能说。小一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七岁的孩子因为常年吃得少,个头比同龄人小了一圈,可到底是个男孩,饿得快。她把泡软的饭团往弟弟面前又推了推,自己转身去收拾母亲换下来的衣裳。


那些衣裳上有药渍和汗渍,得先用冷水搓一遍,再用热水烫。杏香蹲在灶间后面的小院子里,就着木盆一件件搓洗。晨光这时候才真正爬过屋檐,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因为常年泡在冷水热水里,指节比同龄的姑娘粗大些,掌心也起了薄茧,可手背的皮肤还是白净的,晨光一照几乎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来。镇上有嘴碎的人说过,高桥家那姑娘要是生在好人家,凭这副模样和勤快劲儿,怎么也能嫁个殷实人家。这话传不到杏香耳朵里,就是传到了,她也只会低头继续搓衣裳。


洗完衣裳晾上竹竿,她又把灶上温着的热水舀进木盆,端进里间给母亲擦脸擦手。母亲醒了,半撑着想坐起来,杏香忙按住她的肩。


“别起来,靠着就行。”


“杏香……”母亲的声音又轻又哑,手指攥住她的袖口,“你爹的忌日快到了。”


杏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拧干帕子,给母亲擦脖颈。“我知道。到时候我去寺里点盏灯,再带小一郎去磕个头。”


母亲看着她,眼里那层雾蒙蒙的水光又浮上来。“都是我这身子拖累的……你爹要是在,何至于让你去给人家洗衣裳,手都泡成这样……”


“娘。”杏香把帕子翻了个面,语气平平的,“洗衣裳不丢人,凭力气吃饭,爹在的时候也是这么教的。”


母亲不再说话,只是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杏香等母亲重新闭上眼歇下,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她把母亲换下来的衣裳和家里攒了几天的脏被单归拢到一只大包袱里,扎紧了往背上一挎。小一郎已经吃完了饭团,正蹲在门口拿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见她出来,站起来拉住她的衣角。


“姐姐今天去西街那边吗?”


“嗯,那边有户人家要洗被褥,活儿多,能多挣几个钱。”杏香蹲下来给他整了整领口,“你在家看着娘,灶上温着粥,晌午自己盛了吃。别去河边玩。”


“我不去河边。”小一郎认真地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姐姐早点回来。”


杏香应了一声,把包袱带子在胸前紧了紧,出了巷子往镇子西边去。长古领的镇子不算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不过两刻钟的脚程。沿街的铺面陆续卸了门板,米铺的伙计正往门口搬货,酱菜坊的老板娘拿木勺敲着缸沿招揽过路的客人。杏香低头靠边走,尽量不占道,可还是有人认出她来。


“高桥家的,今天去西街那边接活儿?”米铺伙计从门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他年纪不大,说话倒没什么恶意,只是嗓门亮,引得旁边几个人也看过来。


“嗯,去西街。”杏香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西街那边……听说富田屋今天要洗换季的铺盖,被面都是上好的绢,你仔细着点。”伙计压低了声音,又补了一句,“那家少爷在呢,你避着些。”


杏香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加快了步子。富田屋是镇上数得着的富户,做的是藩内外的绸缎生意,宅子占了西街半条巷子。杏香之前也去富田屋洗过几回衣裳,多是下女抱出来交给她,洗好了再送回去。她没见过那位少爷几回,仅有的两次照面,一次是她抱着洗好的衣裳从侧门进院子,那人正从廊下走过,锦缎羽织在日光里泛着暗纹,身后跟着两个仆人。她侧身让到路边低头行礼,那人脚步停了一瞬,似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就走了。第二次是上个月,她去送洗好的单衣,在门口交接时那人正好骑马回来,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这次倒是开口了,问下女“这是谁家的”,下女答了,他嗯了一声便进了门。


杏香心里隐隐觉得不太舒服,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只当是自己多心,毕竟那样的人家,少爷随口问一句也是常事。眼下她最要紧的是多接些活儿。母亲的药已经断了两天了,镇上药铺的掌柜虽然肯赊账,可赊得多了脸色也不好看。弟弟的足袋也破了洞,补了两回实在补不动了,得买双新的。这些都要钱。


到西街富田屋后门时,已经有个下女在门口等着了。见她来了,下女把一大捆用布包好的被褥递过来,又递了一小串铜钱。“这是工钱,太太说了,这次要洗得仔细些,被面不能刮丝。”下女交代完就急急地转身进去了,门扇合上之前,杏香似乎听见里头传来年轻男子的说笑声。


她没多停留,把被褥包袱和自己的包袱并到一处,背起来往回走。被面确实是好料子,摸在手里又滑又软,她得绕到镇外河滩边上去洗,那里的水活,地方也宽敞,能铺开晾晒。


河滩上的风比镇子里大些,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响。杏香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把被面一件件浸到河水里,撒上皂角粉,拿木槌轻轻捶打。河水冰凉,浸得她手指发僵,但日头渐渐高了,晒在背上又暖融融的。她低头干活,心里盘算着工钱怎么分派:药铺那边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扯几尺粗布给小一郎做条新裤子,再留几个铜板买灯油。算来算去还是紧,但总算能对付过去。


正想着,身后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她没回头,只往旁边挪了挪,把摊开的被面拢了拢,免得溅上泥点。那车马却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来了。


“喂,洗衣裳的。”


一个男子的声音,不算粗鲁,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懒散。杏香手上的木槌停了一拍,回头看去。一辆桐油车停在河滩上面的土路上,车帘掀着,里头坐着个穿深蓝锦缎羽织的男人,正是富田屋那位少爷。他一只手搭在车辕上,另一只手里转着一把折扇,眼睛半眯着看她。


杏香放下木槌站起来,垂手低头。“少爷。”


“抬头我看看。”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下人递茶。


杏香没有立刻动。河滩上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抬手抿到耳后,慢慢抬起头来,眼睛却还是垂着,视线落在对方衣摆以下。


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我当是谁,是高桥家的。之前在我家院子里见过你。”他拿折扇敲了敲车辕,“你爹是那个……高桥什么的,藩里的下级武士?去年没了?”


“是。”杏香答得很轻。


“可惜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可惜的意思,“你娘还病着?底下还有个小的?”


杏香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打听这些,但每句话都戳在她最软的地方。她只能点头。


“你这洗衣裳能挣几个钱。”那人从车上跳下来,锦缎羽织的下摆扫过河滩上的碎石子。他比杏香高出一个头还多,往她面前一站,影子正好把她罩住。“我那儿有轻省活儿,比洗被面强多了。你到我宅子里来,做点针线,伺候伺候茶水,工钱翻倍。”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娘的药,我也可以让铺子里送好的,不用你操心。”


杏香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这话听着是好话,可他说这话时那种上下打量的眼神,和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她后背发凉。她想起父亲生前教她的:武士家的女儿,接受别人的施舍,就等于把脊梁骨交到别人手里。


“多谢少爷好意。”她退后半步,重新低下头,“只是我娘病着,弟弟年幼,家里离不开人,只能做这些能带回家做的零活。少爷宅子里的差事,我恐怕做不了。”


那人脸上的笑淡了些。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在她肩上轻轻点了一下。“行,你再想想。”他说,转身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你想想你娘的药钱,再想想你弟弟。我富田屋在长古领说话还是管用的,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他上车走了,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细尘,呛得杏香咳了两声。


她在河滩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辆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慢慢蹲下来。刚才捶被面的手有点抖,她把手浸到河水里,冰凉的河水从指缝间淌过去,才觉得稳当了些。她把被面重新摊开,拿木槌一下一下捶着,比刚才更用力了些,皂角沫子溅到脸上也顾不上擦。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才把被面洗完晾好,收拾了包袱往回走。路过药铺时她进去了一趟,把上次赊账的零头还了,又厚着脸皮问掌柜能不能再赊两副药。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翻着账本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给她包了药,但话里话外提醒她“下个月一定得结清了”。杏香道了谢,把药包仔细揣进怀里。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小一郎蹲在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的影子就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母亲今天精神倒比早上好些,靠着被子坐起来喝了半碗粥。杏香把药煎上,蹲在灶前看着火,火苗一跳一跳地映在她脸上。她把今天挣的钱在膝盖上摊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还是那些。富田屋少爷的话像根刺似的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姐姐。”小一郎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是一小块压扁了的米糕,不知道从哪里省下来的。“隔壁阿松婶给的,我留了一半给你。”


杏香捏着那块米糕,喉咙里堵了一下。她把米糕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弟弟嘴里,一半自己吃了。米糕已经有点硬了,嚼在嘴里却甜丝丝的。


“好吃吗?”小一郎仰着脸问她。


“好吃。”杏香说,伸手把他嘴角的糕屑抹掉,“明天姐姐去寺里给爹点灯,带你去磕头。”


“嗯!”小一郎用力点头,“爹看见我们,肯定高兴。”


杏香笑了笑,没说话。她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滤出药汁端进里间。母亲接过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问:“今天在外面遇上什么事了?”


“没有。”杏香把碗沿送到母亲嘴边,“就是活儿多了些,回来晚了一点。”


母亲没再追问,低头喝药。杏香坐在旁边,听着母亲一口一口咽药汁的声音,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父亲留下的那把胁差还收在柜子最里头,用白绢裹着。她每个月都会拿出来擦一遍,上油,再裹好放回去。父亲说过,武士家的女儿,刀是最后的体面。她那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窗外传来镇上寺庙的钟声,悠悠地荡过屋顶。杏香把药碗接过来,吹灭了灶间的灯。黑暗里,她听见小一郎在铺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她把被子往弟弟身上掖了掖,自己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要干。


2

天还没亮透,杏香就醒了。她是被檐下麻雀的叫声吵醒的,睁开眼时,纸窗上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光,小一郎还蜷在她身侧睡得沉,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袖,像攥着什么怕丢的东西。杏香没动,等那只手自己松开了,才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被子重新掖好。


她走到灶间,先生火烧了一壶水。今天不用去富田屋,昨夜睡前她就把该洗的东西都赶着洗出来了,晾在院子里。今天是她的生辰。十七岁。她蹲在灶前,看着火舌舔着壶底,忽然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每到她生辰,母亲总会想办法蒸一笼红豆糕,父亲会从镇上回来时带一根新头绳,颜色一年换一样,有年红的,有年青的,有一年是鹅黄的。父亲递给她的时候总是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说“路上碰见卖的就顺手买了”,可那绳子上的纸签分明写着杂货铺的名字,离他常走的道远得很。


水开了。杏香把热水灌进盆里,端到里间给母亲擦脸。母亲今天醒得早,靠在枕上看着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说:“杏香,你今天穿那件衣裳吧。”


杏香知道母亲说的是哪件。柜子里收着一件水墨色的和服,料子算不上好,是父亲在世时攒了几个月俸禄扯的布,请隔壁阿松婶帮忙裁的。杏香一年到头舍不得穿,只在年节和生辰这天拿出来。母亲病倒之后,她更少穿了,怕洗多了伤料子,也怕旁人看着觉得她一个穷人家的女儿还讲究穿戴。


“今天不干活儿,穿那么齐整做什么。”杏香拧了热毛巾给母亲擦手。


“今天是你生日。”母亲说,声音虚弱却温和,“穿吧。你爹看见了也高兴。”


杏香没再推辞。她从柜里取出那件和服,抖开来,水墨色的底子上有深灰的细纹,像雨天远山的轮廓。她对着铜镜把头发仔细梳好,束得比平日更齐整些,又用那根去年父亲“顺手买的”青头绳扎了。小一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看她,忽然说:“姐姐好看。”


杏香笑了,转身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今天姐姐带你去寺里给爹点灯,然后咱们在镇上逛逛,好不好?”


小一郎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又有点犹豫地问:“那娘呢?”


“娘今天精神好,阿松婶答应中午过来帮着照看一会儿。”杏香说着,朝里间看了一眼,母亲正靠着被子朝她微微点头。


寺在镇子北边的坡上,石阶两旁的樱树已经过了盛期,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点潮湿的香气。杏香牵着小一郎的手一步步往上走,弟弟走几步就要蹦一下,嘴里数着台阶,数到二十几就乱了,又从头数。杏香也不纠正他,只是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怕他踩到石阶边上的青苔滑倒。


佛堂里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佛龛前轻轻晃。杏香在父亲的长生牌位前供了香,又添了灯油。小一郎学着姐姐的样子合掌,闭着眼念念有词,杏香侧耳听了一句,说的是“爹,保佑娘快点好,保佑姐姐别太累”,念完还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杏香在旁边跪着,没敢让弟弟看见自己眼眶红了。


从寺里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杏香带着小一郎在镇上的市集走了一圈,给他买了块烤饼,自己什么都没买。经过卖簪子的小摊时,她多看了一眼,摊上摆着几支素银的簪子,做工很细。摊主是个和气的老婆婆,见她驻足就招呼说“姑娘试试,便宜卖”。杏香摇摇头,拉着弟弟走了。她其实想买一支给母亲,母亲年轻时也是爱戴簪子的人,可问了价,够买好几副药了。


小一郎咬着烤饼跟在她旁边,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那个少爷在看你。”


杏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街对面的酒屋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一个穿着绀青色的绸缎和服,腰带是金茶色的,料子一看就值不少钱。她认得那张脸,是富田屋的少爷。上回她去富田屋送洗好的衣裳,管家让她从后门进去,正赶上这位少爷从廊下过,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问管家“这丫头谁家的”。管家说是高桥家的女儿来送活儿,那少爷就没再说话,可目光一直跟着她出了后门。


杏香低下头,拉着小一郎快步拐进旁边的巷子。她心里有点不安,但又想,街上这么多人,总不至于怎么样。她把弟弟送回家,交给阿松婶照看,自己揣着钱袋去药铺。母亲的药不能断,掌柜上回说了月底要结清,她今天得先还上一部分,再说些好话求他再赊几副。


药铺的掌柜照旧是那副为难的样子,账本翻得哗哗响,最后叹了口气,收了她手里那点钱,又给她包了药。杏香道了谢,把药包揣进怀里,从药铺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起了些薄云,把光滤得柔和了些。她沿着镇子南边的河堤往家走,河堤上风大,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扫在脸上。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却越来越近。


“高桥家的姑娘。”


杏香脚步一顿,回过头。富田屋的少爷就站在几步开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比上回远远看着更高大些,肩膀宽厚,站姿随意,像站在自家院子里一样自然。河堤上这会儿没什么人,远处有个挑担的货郎在走,离得远,听不见这边说话。


“少爷。”杏香垂眼看着地面,行了个礼,想侧身让开路。


“我跟你说话呢。”那少爷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又挡在她面前。他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笑,可那笑像浮在面上的油花,底下是什么看不透。“上回在我家院子里,你就跑得挺快。今天倒有闲心逛市集?”


杏香心里一紧,面上不敢露出来,只低声说:“今天是家父忌日将近,去寺里上了香。”


“哦,高桥家的。”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点了点头,“你爹以前是藩里的武士吧?我听人说过,死了有些年了。你娘还病着?”


杏香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些,只能应了一声“是”。那少爷又走近半步,低头看着她怀里抱着的药包,说:“这药可不便宜。你一个姑娘家,靠给人洗衣裳能挣几个钱?你娘的病拖得起吗?你弟弟还小吧?”


每一句都戳在杏香最怕的地方。她攥紧了药包,指节发白,嘴上只说:“不劳少爷费心,家里还过得去。”


“过得去?”那少爷笑了一声,回头朝两个随从扬了扬下巴,“听听,过得去。”两个随从也跟着笑,那种下人对主子的附和,空洞而整齐。


杏香觉得再站下去不对,又行了个礼说“少爷见谅,家里等着药”,侧身就要走。那少爷没再拦,可等她走出几步,忽然在背后提高声音说:“高桥家的,你娘的药钱,富田屋可以替你出。你弟弟往后要念书、要吃饭,你也可以来找我。”


杏香脚步没停,只回头匆匆说了句“多谢少爷好意,不敢当”,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河堤。她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药包差点被捏破。她告诉自己别怕,这人不过是嘴上轻浮,往后躲着走就是了。她一口气走回家,进门前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气喘匀了才推门进去。


阿松婶已经走了,小一郎在院子里拿树枝画小人,母亲在里间睡着了。杏香把药收好,坐在灶前喝了口凉水,心才慢慢定下来。


她没想到第二天还会碰见那位少爷。


第二天她是去镇东头的油铺送洗好的布巾。油铺的老板娘跟她熟,爽快地结了工钱,还给了她一包卖相不好的碎点心。她揣着点心往回走,经过一条僻静的横街时,迎面停下了一辆牛车,车帘一掀,富田屋的少爷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像是专门在这儿等着她似的。


“高桥家的,又碰上了。”他跳下车,这回连随从都没带,就一个人。“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杏香退了一步,说:“少爷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吧。”


“你确定?”他笑了笑,朝街两头看了看。这条横街窄得很,两边是仓库的高墙,这会儿前后都没人。“你娘的药,下个月还买得起吗?你弟弟的米,还够吃到月底吗?我上回说的话,你当是玩笑?”


杏香攥着布巾包的手指冰凉。她想起药铺掌柜翻账本时皱着的眉头,想起小一郎昨天把半块米糕塞给她时说的“我留了一半给你”,想起母亲喝药时一口一口咽得艰难却从不说苦的样子。她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那少爷已经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喊。”他的声音低下来,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喊了对你没好处。你想想你娘,想想你弟弟。富田屋在长古领是什么样的门第,你一个武士家的女儿,不会不懂吧?”


杏香被他拽着往牛车那边走,脚在石板路上踉跄了两步。她想喊,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横街两边的仓库高墙把声音挡得死死的,远处主街上的车马声人声像隔了一层水。她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布巾包,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脑子反而清醒了一瞬。她想起父亲说的“刀是最后的体面”,可她的胁差好好地收在家里柜子最里头,用白绢裹着,此刻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牛车帘子落下来,车厢里暗得只能看清少爷那张脸。他靠着车壁坐着,松开她的手腕,整了整自己的袖口,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说:“这才对。识时务,你娘和你弟弟才有好日子过。”


杏香缩在车厢角落里,背抵着车板,把布巾包紧紧抱在胸前。车走了没多远就停了,帘子再掀开时,外头是一处她没来过的宅院后门,门楣上没挂招牌,但墙头砌得比一般人家高出一截,青瓦压顶,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别院。少爷先跳下去,朝她伸出手,脸上那种笑又浮出来了:“下来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杏香没接他的手,自己扶着车辕下了车。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巷口有两个人守着,像是府里的家丁。她要是现在跑,跑不出几步就会被截住,而且闹开了,满镇子的人都会知道她跟富田屋的少爷拉扯不清。武士家的女儿跟有钱人家的少爷在僻巷里纠缠,不管谁对谁错,唾沫星子先淹死的是她。母亲的药还得从镇上药铺买,弟弟还得在镇上长大,她不能赌。


少爷已经迈步进了后门,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不跟进来,后果自负。杏香把布巾包搂得更紧了些,低下头,跟着走了进去。门槛很高,她跨过去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可她没出声。


穿过一段昏暗的廊下,少爷推开一扇隔扇门,里面是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屋子。屋子朝北,光线不好,只靠角落一盏纸灯照着,显得又闷又阴。榻榻米是旧的,边角有些翘起,空气里有股久不通风的霉味,混着少爷身上熏的伽罗香,闻得杏香胃里一阵翻搅。


少爷在屋子正中的坐垫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杏香没动,就站在门口,背靠着隔扇,说:“少爷有什么吩咐,我站着听就是了。”


“你倒是倔。”他也不恼,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行,你站着。那我直说了。你往后不用去别家干活了,就到富田屋来。你娘的药钱、你弟弟的吃用,我出。你只要听话,这些都不算什么。”


杏香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纸灯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话要是传出去,镇上的人会怎么说?说她高桥杏香攀了高枝,说她拿身子换钱,说她爹在地下知道了要气得再死一回。父亲留下的那把胁差裹在白绢里,每个月她擦刀时都能看见刀身上映出自己的脸,那时候她总觉得父亲在看着她。


“少爷,”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爹是藩里的武士,我是武士家的女儿。我靠自己的手挣钱养家,虽然穷,但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


少爷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收了。“武士家的女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嘲弄又像好奇,“你爹死了,俸禄没了,你家的门第还剩什么?一张嘴罢了。你跟我讲体面,体面能给你娘买药?能给你弟弟买米?”


杏香咬住下唇,没接话。她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情,可正因为是实情,才更让她觉得喉咙里堵得慌。少爷见她沉默,又缓和了语气,说:“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回去想想,想通了来找我。你娘的药铺掌柜那边,我打声招呼,往后你拿药不用赊账,记我账上就行。”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你是个聪明姑娘,别让我等太久。”


他说完就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杏香一个人在榻榻米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才像被惊醒了似的,快步从后门出去。守门的家丁看了她一眼,没拦。她沿着窄巷走到大路上,日头已经西斜了,光照在她脸上,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一路走回家,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到了家门口反而停住了,靠着院墙站了好一会儿,抬手把脸抹了一把,掌心是干的,没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一圈红印子,是昨天被攥出来的。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了。


推门进去时,小一郎正蹲在灶前帮她烧火,见她回来就喊:“姐姐!阿松婶给了我们一把青菜,我洗好了!”杏香应了一声,走过去看锅里的粥,拿勺子搅了搅,说:“小一郎真能干。”她声音尽量放平,可弟弟还是仰起头看了她一眼,问:“姐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走路走急了。”杏香说,把青菜倒进锅里,“去喊娘起来吃饭吧。”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煎药时,从怀里掏出药包,发现纸包的一角被攥得皱巴巴的,还沾了她手心的汗渍。她把药抖进罐里,添了水,蹲在灶前看火。火苗还是那样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到富田屋少爷说的“记我账上”,想到药铺掌柜翻账本的样子,想到母亲喝药时皱着的眉头,想到小一郎留的那半块米糕。


她从柜子最里头取出那个白绢包袱,一层层打开,胁差静静躺在里面,刀鞘是旧的,可擦得干净。她没把刀抽出来,只是用手指沿着刀鞘摸了一遍。父亲说过,武士家的女儿,刀是最后的体面。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可懂了之后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把胁差重新裹好,放回柜子最深处。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响起来,药汁溢出来一点,滴在火里,滋啦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杏香伸手把罐子端下来,滤出药汁,端进里间。母亲接过碗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这回什么也没问,只是喝完药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杏香吹灭了灶间的灯,在黑暗里靠着墙坐下来。窗外有月亮,从纸窗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条白光,正好照在柜子最下面那层抽屉上。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闭上眼。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要干。


3

门从外面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杏香跪坐在榻榻米上,背抵着墙,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衣料,指节发白。屋子里光线很暗,纸窗上糊了一层灰扑扑的旧纸,外面大约是条窄巷,没有多少光透进来。空气里有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席子受潮后特有的闷气,还有某种她说不上来的甜腻气息,像是熏过香,又像是男人身上惯用的头油味道。


富家少爷站在门边,不紧不慢地解开了外褂的带子。他体格健壮,衣裳又厚实,动作间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在安静得只听见呼吸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杏香不敢抬头,视线钉在自己膝盖前方那一小块席面上,耳朵里嗡嗡地响,心里一遍遍念着快些结束快些结束,可同时又清楚地知道,事情不会轻易结束。


“抬头。”他说。


杏香没动。


脚步声近了,榻榻米微微下陷。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地往上抬。她被迫仰起脸,撞上那双居高临下俯视的眼睛。富家少爷嘴角挂着笑,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更像看一件终于到手的物件,满意里带着几分玩味。


“长得确实好。”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视线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你父亲是下级武士?叫什么?”


“高桥……”杏香嗓子发紧,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高桥平八郎。”


“没听过。”他漫不经心地说,蹲下身来,与她平视,“不过没关系。你模样生得好,这就够了。”


杏香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话什么意思,他已经伸手来扯她的腰带。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墙壁,疼得她闷哼一声。可身后没有退路了,榻榻米就那么大,墙就是墙。她两只手去推他的手腕,推不动,那胳膊跟院里的老树干一样粗实。她又去掰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他倒抽了一口气,反手一巴掌甩过来。


不重,但足以让她耳朵里嗡地一声,眼前白了一瞬。


“别闹。”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像在教训一条不听话的狗,“闹大了,你娘那边药可就断了。”


杏香的手僵在半空。母亲早上喝药时皱眉的样子从脑子里闪过,接着是小一郎蹲在灶前洗青菜的模样,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腰带被抽走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水墨色的和服被扯开,领子滑到肩头以下。她感觉到他的手,粗糙的、带着茧的指腹,从锁骨往下摸,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她偏过头,牙齿咬住下唇,咬得发疼,可那点疼挡不住什么。他把她按倒在席子上的时候,她伸手去够自己散落在旁边的腰带,想遮住什么,手腕却被一把攥住,按在头顶。


“别挡。”


她没再动。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凉丝丝的,一路淌到耳廓。她死死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展翅的鸟,看久了那鸟就模糊了,变成一团晃动的灰影。她试着把心思挪开,去想父亲还在时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开花时满院子都是香的;去想母亲身体好的时候坐在廊下缝衣服,针脚又细又匀;去想小一郎刚学走路时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可那些画面碎得太快了,每次刚拼出一点轮廓,就被身上传来的钝痛和压迫感撞散。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出声的。大约是实在忍不住了,嗓子眼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她赶紧咬住自己的手背,想把声音堵回去。富家少爷听见了,动作顿了顿,低头看她。她满脸是泪,手背上两排牙印,头发散了一地,黑鸦鸦地铺在旧席子上。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跟方才不一样,像是更满意了。


“哭什么。”他直起身来,扯了扯自己松开的衣襟,往旁边一坐,后背靠着墙,两条腿大咧咧地伸着,“完事了。起来。”


杏香没动。她蜷在那儿,浑身都在抖,和服皱成一团堆在腰际,露出底下被掐出红痕的肩膀。她觉得自己像被拆散了架又胡乱拼起来的旧木偶,每一处关节都在疼,可最疼的地方她说不上来在哪儿,就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钝钝地发着疼。


“让你起来。”他又说了一遍,拿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腰。


杏香撑着席子慢慢坐起来,把散开的衣襟拢回去,可腰带没了,她只能用手攥着前襟。头发也乱了,她抬手胡乱捋了两把,手指碰到后脑勺时摸到一小片黏腻,大约是方才撞在墙上蹭破了皮。


“多大了?”他问。


“十七。”


“十七。”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评什么,“我原以为你十五六。长得嫩。”


杏香低着头不说话,攥着衣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富家少爷从怀里摸出烟管,在袖口上磕了磕,却没有点。他把烟管横在膝头,偏过头看她,目光比方才多了一层算计。


“你方才说你娘病着?什么病?”


杏香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答了:“产后调养得不好,一直起不来床,吃了两年药也不见好。”


“请的哪家大夫?”


“没钱请大夫。”她的声音低下去,“就是在药铺抓几副便宜方子,能撑着就行。”


“那药铺是不是叫井上?”他问,“掌柜的是个老头,脸上有颗黑痣。”


杏香猛地抬头看他。今天下午她去抓药时,掌柜确实翻着账本犹豫了半天,说赊得太多,不好再记了。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磨了半天嘴皮子才说动他的,现在想来,掌柜最后松口时那个表情,哪里是心软,分明是得了什么人的吩咐。


“井上药铺的东家跟我有往来。”富家少爷把烟管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娘的药钱,算起来也不多。还有你弟弟——叫小一郎是吧?几岁了?”


“六岁。”


“六岁,该开蒙了。我家里请了先生教族中子弟读书,多一个不多。”他顿了顿,看着她慢慢抬起来的眼睛,“怎么样?”


杏香听明白了。他给的不光是药钱和弟弟念书的机会,还有往后这个家的活路。可他要的东西她方才已经给过了,他分明还想要更多。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富家少爷又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和气些,像是她问了个聪明问题。“你倒不笨。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屋里缺个伺候的人。你隔三差五过来,住也成,不住也成,看你自己方便。你娘的药我让人按时送去,你弟弟的开蒙钱我出。怎么样?”


杏香攥着前襟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席子纹路,一格一格的,像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时用的格子纸。父亲说过,武士家的女儿,身子可以受苦,气节不能丢。可父亲也说过,要照顾好母亲和弟弟。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她脑仁疼。


“我……”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干得冒火,“我答应了。”


“大点声。”


“我答应了。”她闭上眼,把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富家少爷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席子上站起来,重新系好外褂的带子。他走到门边,手搭在拉门上,又回过头来。


“你叫什么来着?”


“……高桥杏香。”


“杏香。”他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什么东西,“我姓富田屋,你以后叫我少爷就行了。今天你先回去,过两天我让人去接你。”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散乱的头发和攥着衣襟的手上,“回去把衣裳补补。下回来的时候换身干净的——你身上这身也太旧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匹布。”


杏香没有应声。


“还有,”他拉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他半个身子站在光里,回过头来看她,嘴角又浮起那种笑,“你方才哭的样子不难看。下回别忍了,哭出来我听着高兴。”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杏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那扇合拢的拉门。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攥着前襟的手。和服的前襟被扯坏了,领口处裂了一道口子,从锁骨一直豁到胸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到处是红印子和淤青,手腕上一圈叠着一圈,分不清哪道是昨天攥出来的,哪道是今天新添的。


她把散在地上的腰带捡起来,抖了抖灰,重新系好。腰带内侧有一小块绣纹,是母亲在她十五岁那年替她绣的,说是女孩子家腰上得有点东西压着,吉利。绣的是几朵小米粒大的白花,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花,母亲也说不清,只说是照着旧衣裳上的样子描的。


她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打颤,走了两步才稳当些。拉开门时,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顺着来时的那条窄廊走到院门口,守门的家丁这回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撕坏的前襟上停了停,没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巷子里比来时更暗了。日头已经落到屋脊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线黄白的光,照得巷子里的石板路一半亮一半暗。杏香走在那条暗影里,手揣在怀里,攥着腰带内侧那几朵小白花。她走得很快,可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不知道哪里的疼,让她不得不隔一会儿就停下来扶一下墙。


走到半路,她实在走不动了,在一户人家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凉得厉害,她打了个哆嗦,把撕坏的前襟拢了拢。旁边有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看她,黄眼珠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粒灯。她跟那只猫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房间里看天花板时,想的也是这些没用的东西。


她从怀里摸出药包。药包还在,只是纸被压得皱巴巴的,有一处破了角,几片干叶子从里面掉出来。她把叶子捡回去,重新包好,攥在手里站起来,继续往家走。


到家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灶火的亮光。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气,把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别了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撕了,可外头不细看也瞧不出来。她拿手按了按胸前那道裂口,推门进去。


小一郎还是蹲在灶前,这回在往灶膛里添柴,听见门响就跳起来:“姐姐!今天怎么这么晚?粥都凉了!”


“路上碰见阿松婶多说了两句话。”杏香把药包搁在灶台上,弯腰看了看锅里的粥,已经有些稠了,她添了半瓢水进去搅了搅,“娘吃过了?”


“吃过了,我端进去的。”小一郎凑过来,仰着脸看她,“姐姐你头发怎么乱糟糟的?”


“风大。”她伸手把小一郎脑袋上沾的柴灰拍掉,“去把碗摆上,我盛粥。”


小一郎哦了一声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姐姐你衣裳怎么破了?”


杏香低头看了看前襟,拿手扯了扯那裂口:“刮树杈上了。回头我缝两针就好。”


小一郎点点头,没再多问,跑去摆碗了。杏香站在灶前盛粥,手还在微微发抖,粥勺碰着碗沿叮当响了两声。她放下勺子,两手撑着灶台稳了稳,才继续盛。


那天晚上她照例给母亲煎药。蹲在灶前看火时,她没再想白天的事,脑子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拿水冲过一遍,什么都没剩下。药煎好了端进去,母亲今天精神倒比昨天好些,靠在枕头上跟她说了两句闲话,说小一郎白天在院子里捉了只蚂蚱,说隔壁阿松婶送了青菜来,又说她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走得急,有点乏。”杏香把药碗递过去,“娘你趁热喝。”


母亲接过碗,低头闻了闻,忽然说:“这药跟平常的不一样。”


杏香心里一紧:“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好像……多了点什么。”母亲又闻了闻,摇摇头,“大约是换了方子吧。井上掌柜人好,肯赊给咱们。”


杏香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枕头,把脸藏在阴影里。“嗯,换了方子。”


母亲没再追问,把药喝了,又嘱咐她早点歇着。杏香收了碗出来,在灶间把碗洗了,然后从柜子最里头取出那个白绢包袱。她坐在灶前的矮凳上,一层一层打开,胁差躺在里头,刀鞘旧得发亮,可还是擦得干干净净。


她没把刀抽出来。上回她也没抽。她只是把包袱整个端在手里,指腹沿着刀鞘来回摸。父亲说过,武士家的女儿,刀是最后的体面。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可懂了之后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把胁差重新裹好,放回柜子最深处,又拿两件旧衣裳压在上面。站起身时腰酸得厉害,她扶着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吹灭灶间的灯,摸黑走到自己的铺盖前躺下来。


窗外有月亮,从纸窗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条白光,照在柜子最下面那层抽屉上。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她前天刚洗过的。她把脸贴在上头,忽然想起富田屋少爷说的那句话——下回别忍了,哭出来我听着高兴。她攥紧了枕头角,牙齿咬住下唇,把一声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要干。可明天之后呢,后天呢,往后的日子呢。


她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匹布送来时,她该拿什么去换。


4

杏香是天快亮的时候到家的。


从富田屋后门出来,她一路贴着墙根走,专拣没人的巷子钻。身上的水墨色和服被撕破了好几处,衣摆上沾着泥,袖口掉了两颗扣子,她拿手攥着前襟,走几步就低头检查一遍,怕露了什么不该露的。天边刚泛青,镇子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味噌屋伙计在卸门板,看见她也没多问,只当是哪家媳妇赶早集。


她绕到自家屋后,没走正门,从灶间的小门溜进去。灶膛里昨夜的灰还是温的,她蹲在灶前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阵,到底没哭出声。院子里晾着的衣裳被晨风吹得啪嗒啪嗒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把气喘匀了,站起来拿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又拿袖子把脸擦干净,这才往屋里走。


母亲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拿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通头发。见杏香进来,她抬起眼:“这么早?”


“井上掌柜说今儿个药铺进货,让我早些去帮着分拣药材,多给二十文。”杏香把从路上就想好的话说出来,声音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娘,你饿了吧,我这就熬粥。”


“你脸色不好。”母亲放下梳子,“眼睛肿着。”


“昨晚灶上烟大,熏的。”杏香蹲下去捅灶膛,把脸背对着母亲,“小一郎还没醒?”


“还睡着呢。你弟弟昨天疯跑了一天,累坏了。”母亲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杏香,你要是太累,娘这药……不喝也行。我觉着比前阵子好些了。”


杏香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火苗腾起来,映得她半边脸发烫。“井上掌柜肯赊着,娘你别操心这个。药得喝,郎中说再吃两副就能下地了。”


她快手快脚熬了粥,把昨日剩的腌萝卜切了一碟,端到母亲床前。小一郎揉着眼睛从被褥里爬出来,光着脚跑过来扯她衣摆:“姐姐姐姐,你今天还去洗衣裳吗?”


“去。”杏香蹲下来给他穿衣裳,手指碰到弟弟细瘦的胳膊,鼻头忽然一酸。她使劲吸了口气,把弟弟的衣带系紧,“小一郎在家好好陪着娘,别往河边跑,听见没?”


“嗯!”小一郎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姐姐回来给我带糖吗?”


“带。”杏香说完这个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走,在灶间洗碗时手抖得差点把碗摔了。她把碗摁在灶台上,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


那件撕破的和服她没敢往院子里晾,趁母亲和弟弟没注意,塞进了灶膛。水墨色的布料在火里卷起来,那些被扯开的线头、被揉皱的褶子,一点一点变成灰。她看着火,忽然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有一回她把这件衣裳穿反了,父亲笑她,说杏香啊,衣裳穿反了能重来,人做事可不能反着来。她那时候七八岁,不懂这话,现在懂了,却已经来不及了。


火灭了之后她拿火钳把灰拨散,和灶灰混在一起,看不出一点痕迹。


那天她照常去河边洗衣裳。同去的几个妇人说说笑笑,她蹲在最边上,拿棒槌一下一下捶打衣物,捶得又狠又急,水花溅了一脸。阿松婶凑过来问:“杏香,你今儿个怎么不说话?”


“累。”杏香扯了扯嘴角,“昨晚没睡好。”


“年轻轻的,别把身子熬坏了。”阿松婶压低声音,“你娘那病……要我说,你也该给自己打算打算了。前街绸缎庄的源さん托我问问,他家老二今年二十,人老实……”


“婶,我娘还病着,小一郎还小。”杏香打断她,低头搓衣裳,“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阿松婶叹了口气没再劝。杏香把衣裳过了清水拧干,叠进盆里时,看见自己手腕上一道青紫的指印,是昨天被攥出来的。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端盆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栽进河里,旁边妇人赶紧扶住她。


“你这孩子,脸白得跟纸似的。”那妇人伸手要摸她额头,杏香偏头躲开了。


“蹲久了,起猛了。”她笑笑,“没事。”


那天下午她去了趟井上药铺,把该抓的药抓了。井上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戴副圆框眼镜,看她来了就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纸包:“杏香姑娘,这是三天的量。你娘吃着见好没?”


“见好了,多谢掌柜赊着。”


“哎,说这些。”井上掌柜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富田屋那边今早来人,说往后你娘的药钱他们结了,让我只管开好药。杏香姑娘,你家攀上富田屋这门亲戚了?”


杏香攥着药包的手指发白。“不算亲戚。”她声音很轻,“就是……帮工的人家。”


“哦哦,那是好事啊,好事。”井上掌柜笑呵呵地拨算盘,“富田屋少爷出手阔绰,你娘这病有指望了。”


杏香没接话,把药包揣进怀里就往外走。出了药铺门,日头正毒,晒得石板路发白。她站在街当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所有人都比她走得轻快。富田屋少爷的话在耳朵边响——聘礼备好了,纳你为妾,你娘有人管,你弟弟有饭吃。这话听着像恩典,可她知道那是什么恩典。昨天榻榻米上的事,她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起来,少爷的手、少爷的笑、少爷说“下回别忍了”时候那张脸。


她蹲在药铺门口的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有人从旁边过,好奇地瞥她一眼,她也不管。蹲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往家走。


那天晚上母亲精神格外好,居然自己坐起来喝粥,还跟小一郎玩了会儿拍手游戏。杏香坐在旁边补衣裳,针线走得又密又齐。母亲看她补的是小一郎的裤子,就说:“杏香,你也给自己做身新衣裳吧。那件水墨色的你不是很喜欢吗,怎么这两天没见你穿?”


“洗了没干。”杏香低头咬断线头,“娘,我想着……过两天把家里收拾收拾。榻榻米旧得都磨毛了,我想换一换。”


母亲愣了愣:“换榻榻米?那得多少钱……”


“我攒了些。”杏香把补好的裤子叠起来,“富田屋那边活儿多,工钱给得痛快。娘你别管了,我张罗。”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杏香,娘这身子拖累你了。”


“说什么呢。”杏香把母亲的手拿下来握了握,“娘你好好养着,等你能下地了,咱们一家去神社看樱花。今年还没去呢。”


母亲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泛了泪光。杏香赶紧站起来说去洗碗,端着碗出了屋。在灶间她把碗放下,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半天,到底没发出声音。院子里虫鸣一阵一阵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钻进去,她抬头看了一眼,把眼泪擦了,站起来洗碗。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木匠源さん,订了一领新榻榻米。源さん说最近活儿多,得等三四天。杏香说行,又去布庄扯了一丈白绢。布庄老板娘问她做什么用,她说做衣裳。老板娘抖开白绢给她看:“这料子做贴身衬衣好,外衣得用更厚实的。”


“就做贴身衬衣。”杏香摸着白绢,指腹底下又滑又凉。她想起父亲下葬那天母亲给她穿的白衬衣,说白色最干净,穿给神明看的。她把白绢仔细叠好揣进怀里,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小捆细麻绳和一方新砚台。砚台是最便宜的陶砚,她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够了。


回家路上她拐到镇子北头的神社。神社不大,供奉的是藩内历代藩主。她站在拜殿前,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投进赛钱箱,摇铃、拍手、鞠躬。她没许愿,就站着闭了会儿眼。神社院子里有棵老樱树,花早谢了,叶子绿得发黑。她抬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把白绢裁开,一针一线缝了件衬衣。针脚走得极慢,每一针都拉得匀匀的。缝到领口时小一郎跑过来趴她膝头看:“姐姐你缝什么呀?”


“衬衣。”


“给谁的?”


“给小一郎的。”杏香低头咬断线,把衬衣往弟弟身上比了比,“你看,多白。”


“我不要白的。”小一郎扭来扭去,“我要跟姐姐一样的,水墨色的。”


“明年给你做水墨色的。”杏香把衬衣叠好放进柜子,又把柜子最里头那个白绢包袱取出来。她打开看了看,胁差还在,刀鞘上父亲缠的藤条已经发黑了,但缠得牢牢的,一点没散。她把包袱重新裹好,这回没往柜子最里头塞,就放在自己枕头底下。


接下来两天她照常去河边洗衣裳,照常给母亲煎药,照常给小一郎讲故事哄他睡觉。只是每天夜里等母亲和弟弟睡熟了,她就爬起来,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灶台擦得能照见人,水缸挑满,柴劈好码齐,连院墙根下的青苔都拿小铲子刮干净了。母亲有天半夜起来小解,看见她还在擦走廊地板,吓了一跳:“杏香,你这是做什么?”


“睡不着,活动活动。”杏香把抹布拧干,“娘你快回去睡,地上凉。”


母亲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到底回屋去了。


第四天,新榻榻米送来了。杏香把自己那间小屋子里的旧席子卷出去,换了新的。新席子有一股草腥味,她开着窗晾了一天。她又从柜子里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方旧砚台,洗干净了,搁在新席子旁边。想了想,又去院子里折了枝山茶花,插在缺了口的陶壶里,摆在屋子角落。


做完这些,她坐在新榻榻米上,把白绢包袱打开,胁差放在膝头。她看着刀鞘上父亲的手艺,忽然想起父亲教她认字那会儿,拿树枝在沙地上写“武士”两个字,说杏香你记住,武士不是腰上别把刀就叫武士,是心里有把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她那时候问,那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父亲笑了,说傻孩子,武士家的女儿,没人敢欺负。


父亲说错了。可父亲教她的道理没错。


她站起来,把胁差放在新席子正中央,又找出纸笔,研了墨。她跪坐在席子上,提笔时手很稳。先写了一封给领主的呈书,把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富田屋少爷如何仗势欺人、如何以她母亲的药钱和弟弟的生计相要挟、如何强占她身子、如何逼她做妾。她写得极克制,不写自己如何哭、如何疼,只写事实,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写完呈书,她又另起一张纸,写辞世诗。想了很久,写了改,改了写,最后留下四句:


白绢不染尘,清泉可洗身。

刀光映黎明,留取女儿心。


她把呈书和辞世诗分别折好,放在胁差旁边。然后她打开柜子,把那件缝好的白绢衬衣取出来,又找了块干净的白布,把头发解开重新梳了一遍,用白布条束好。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听见隔壁小一郎翻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见母亲轻轻咳嗽了两声。


杏香坐在新榻榻米上,面朝窗户。纸窗的破洞透进来一线天光,灰蓝灰蓝的,再过一会儿就该泛白了。她把手放在胁差的刀鞘上,指腹沿着父亲缠的藤条来回摸。外头有早起的鸟叫了,一声长一声短。


她想起水墨色和服被火吞掉的样子,想起母亲喝药时皱着的眉头,想起小一郎伸手要糖的笑脸。她把刀往身边挪了挪,正了正衣襟,挺直了脊背。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刀柄。


5

天光从纸窗的破洞里渗进来,像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线,慢慢拉长,慢慢变宽。杏香跪坐在新榻榻米上,膝盖底下垫着那块干净的白布。布是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原本是母亲年轻时攒下的嫁妆料子,一直舍不得用,说留着给杏香将来出嫁时裁一件衬衣。如今她把这匹布裁开了,一半缝了衬衣穿在身上,一半铺在膝下。母亲若是知道这布的用处,大约会哭。可母亲不会知道了。


杏香把烛台往身边挪了挪,火苗晃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她端坐的影子。影子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不像她本人那样瘦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因为常年浸水洗衣而发白起皱,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些粗。这双手今天要做一件事,一件她从没做过的事,一件父亲教过她道理却从没教过她做法的事。


她解开和服的腰带。白绢腰带是母亲病倒前给她缝的,针脚细密,用了双股线。她把腰带叠好放在一旁,又解开衬衣的系带,让衣襟松下来。夜里的凉气从窗缝钻进来,贴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她按照礼法把下摆掖好,将双腿用腰带松松地绑住——不能太紧,太紧会失了仪态;也不能太松,太松倒下去时姿势不体面。父亲留下的《武士心得》里写过,切腹之人当端坐如松,即便脏腑溃裂也不可歪斜。她那时候还小,翻到那一页问父亲,肚子剖开了不会死吗。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死,但死得干净。


她把衣襟左右掩好,露出腹部那一小片皮肤。白绢衬衣的布料贴着身子,凉丝丝的,像另一层皮肤。她伸手够过胁差,刀鞘上的藤条已经被她摸了无数遍,每一道缠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她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刃身映着烛火,泛出青白色的光。刀尖朝下,她用白布把刃身下半段裹住——这也是礼法,刀身入腹时不能沾上手指的油汗,否则不洁。


做完这些,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连成一片,但她两只手很稳。她把刀尖抵在腹部左侧,隔着薄薄一层皮肉,能感觉到刀尖的凉意透进来。她想起母亲喝药时皱眉头的样子,想起小一郎伸手够不到糖罐子时踮脚的样子,想起水墨色和服在火里卷起来、缩成一小团黑灰的样子。


刀尖刺入皮肉的那一瞬间,疼得她眼前白了一白。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从侧面捅进她肚子里,又像是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撕开了。她咬住后槽牙,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刀没有停,横着往右边拉。刀刃割开皮肉和脂肪,她能听见一种细微的、湿漉漉的声音,像撕开浸了水的纸。血从刀口涌出来,顺着肚皮往下淌,浸湿了白绢衬衣的下摆,滴在新榻榻米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的手开始抖了。横切的伤口比想象中长,也比想象中疼,疼得她视野模糊,烛火变成了两个、三个。她停下来喘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滴下来,恰好落在刀口边缘,混进血里。不能停。父亲说过,切腹最忌半途而废,剖到一半昏过去,那叫什么事。她攥紧刀柄,把刀尖从左侧的切口里退出来,移到腹部正中,重新抵住皮肉。第二刀要竖着往下拉。


这一刀更难。刀刃往下走的时候,腹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绞着刀身,每进一寸都像在锯自己的骨头。她听见自己发出细碎的呻吟,声音又小又哑,不像她的声音。她弓起背,又强迫自己挺直,腰杆酸得像要折断。刀尖往下走了不到两寸,她实在撑不住了,手腕一软,刀差点脱手。她赶紧用左手托住右手,两只手叠在一起,咬着下唇继续往下推。嘴唇咬破了,嘴里一股铁锈味,和肚子上的血腥气混在一起。


十字终于成形。竖切的刀口从胸骨下方一直拉到肚脐上面,横切的刀口从左腹划到右腹,四道刀口在正中交汇,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从昨夜起她就没吃过东西,只喝了两口水。血还在流,淌过绑腿的白布,渗进新榻榻米草席的缝隙里,把草茎染成了深褐色。


她把刀从身体里拔出来的时候,又一阵剧痛从腹部炸开,沿着脊梁骨窜上后脑。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连忙用刀尖抵住席子撑住。刀尖在榻榻米上戳出一个小洞,她借着这点支撑把腰重新挺直,把胁差端端正正放在膝前的白布上。刃身上全是血,裹刀的白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黏糊糊地贴在刀面上。


做完这些,她还有意识。这是最难受的地方。她以为切完腹就会昏过去,或者立刻死掉,可没有。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凶。肚子上的刀口开始痉挛,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像有人拿刀在伤口里搅。她蜷起身子,额头抵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里衣湿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闷。她想喊母亲,想喊小一郎,喊到嘴边又咽回去。不能喊,喊了母亲会听见,会拖着病身子爬过来,会看见她这个样子。


她把拳头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指节,喉咙里滚过一声又一声闷闷的呜咽。疼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她拿头去撞榻榻米,撞了两下,草席下面的木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她赶紧停住,侧耳听了听隔壁。母亲咳了两声,小一郎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姐姐别走”。杏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混着冷汗和嘴角的血,滴在膝盖上。


她又撑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端坐了,侧着倒下去,蜷成一团。白绢衬衣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滑又凉。她睁着眼看纸窗上的破洞,天光从灰蓝变成了浅灰,又慢慢透出一点暖色来。远处有鸡叫了,一声接一声,叫得很不耐烦。镇子上应该有人起身了,挑水的、劈柴的、开铺子的,那些她每天清早都能听见的动静,今天听起来格外远,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遗书和辞世诗放在胁差旁边,她侧倒的时候压皱了一角。她伸手去够,手抖得厉害,够了两回才把那两张纸抽出来,重新抚平了,放在自己脸旁边。呈书是写给领主的,辞世诗是写给自己的,可她还欠母亲和小一郎一句话。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冒火,好不容易挤出一点声音,又哑又轻:“娘……小一郎……杏香不孝……”


这句话说完,她好像卸掉了一副重担,整个人松下来。血还在流,但流得慢了,肚子上的疼也慢慢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像隔着一层厚布在敲。她的视线开始发暗,纸窗上的天光越来越亮,亮得发白,白得晃眼。她想起那件水墨色和服,被富田屋少爷撕烂了扔在火盆里,火苗舔上去的时候,料子缩成一团,上面的水墨纹样最后扭曲成一片模糊的黑色。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母亲病倒前给她裁的,说杏香穿这个颜色最好看。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天已经大亮了,窗外的鸟叫得热闹,像在庆祝什么。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十七岁,她还没出过赤穗藩,还没看过海,还没给小一郎买过一整套的彩色铅笔。她攒了三个月的铜板,藏在柜子底下的陶罐里,本来打算下个月初去买。现在用不着了,留给小一郎吧,让他自己去挑。


腹部的伤口又抽搐了一下,她整个人跟着一缩,嘴里漫出一声长长的、低低的呻吟。这声呻吟拖了很久,尾音慢慢断掉,像一根线绷到极限终于松了。她的手指还搭在辞世诗的纸边上,指甲盖泛着青白色。血泊从她身下慢慢洇开,漫过白布边缘,渗进新榻榻米的草茎缝隙里,一点一点往门口的方向淌。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的呼吸才彻底停下来。最后那几下呼吸又浅又急,像被扔上岸的鱼在鳃盖开合,然后忽然一松,胸口不再起伏,搭在纸上的手指也滑了下去。眼睛没有全闭上,留着一道细细的缝,从缝里能看见她映在瞳孔里的那线天光,白亮亮的,一动不动。


隔壁传来小一郎拖长声音喊姐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母亲在咳嗽,咳完了轻声说,小一郎别吵,让你姐姐多睡会儿,她昨天收拾屋子累了。小一郎哦了一声,趿拉着木屐啪嗒啪嗒走到杏香房门口,拿小手拍了两下门:“姐姐,姐姐,天亮啦,小一郎饿。”


门里没有回应。


小一郎又拍了两下,回头朝母亲喊:“娘,姐姐不理我。”母亲说那你推门进去看看,别是睡沉了。小一郎推开拉门,探进半个脑袋。他先看见姐姐蜷在地上的背影,白衣服上全是红颜色的东西,又看见席子上一大片暗红色的水渍,还以为是姐姐打翻了砚台。他往前走了两步,喊了声姐姐,然后看见了姐姐的脸,看见了那半睁的眼睛和嘴角的血,看见了搁在旁边的刀。


他愣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想起来哭。哭声尖尖的,把屋顶的灰都震落了几粒。母亲在里屋听见哭声不对劲,挣扎着要下床,腿一软摔在地上,爬了两步爬到门口,一眼看见杏香房里那摊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门槛上,连哭都哭不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串气音。


晨光从纸窗的破洞和推开的门缝里涌进来,照着满屋狼藉。遗书和辞世诗被穿堂风吹得翘起一角,辞世诗上最后一句“留取女儿心”被溅上了几滴血,字迹洇开了一点,但还看得清。新榻榻米上那枝山茶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瓣,落在血泊边缘,白瓣子染了红边,倒比原来更扎眼些。


镇子上的钟敲了七下。富田屋少爷的管家带着两个挑夫,抬着一箱聘礼走在通往高桥家的石板路上,箱笼上扎着红白相间的绳结,走一步晃一下,晃得挺得意。


6

小一郎的哭声把隔壁的松本婆婆引了过来。松本婆婆六十多岁,腰弯得厉害,走路时总拿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扶着墙,步子又碎又慢。她先听见小一郎在哭,又听见高桥家屋里传来一声不像人动静的闷响,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扶着两家之间那道矮篱笆墙,探过身子朝院子里喊:“阿香她娘?小一郎?出什么事了?”


没人答她,只有小一郎的哭声一阵高一阵低。松本婆婆绕到高桥家门前,木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先看见母亲伏在杏香房门口的地上,脸贴着门槛,一只手朝屋里伸着,手指头抠着门框,指节都泛了白。松本婆婆喊了声“她婶子”,弯腰去扶,手还没够着,眼睛已经越过母亲的肩头,看见了屋里榻榻米上那一大片暗红,看见了蜷在白布上的杏香,看见了那把胁差。


松本婆婆腿一软,差点也栽地上。她活到这把年纪,年轻时在藩里的武家宅子里帮过佣,见过武士老爷切腹的场面,那还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可那画面她一辈子忘不掉。她扶住门框稳住身子,喉咙里干咽了两下,才找回声音,回头朝巷子里喊:“来人哪!快来人哪!高桥家出事了——”


巷子里住的多是下级武士家的遗孀和手艺人家,听见喊声,前后出来五六个人。卖豆腐的藤吉跑在最前头,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豆渣。他往屋里瞥了一眼,脸刷地白了,退出来一把拦住后面要往里挤的人:“别进去别进去,都别进去,踩了血不吉利。”又回头问松本婆婆:“报官了没有?得报藩厅,这事儿得报藩厅。”


“谁去跑一趟?”松本婆婆问。


“我去。”藤吉把围裙一扯,交给旁边的人,撒腿就往镇上的藩厅派出机构跑。他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松本婆婆:“是……是切腹?我瞅着那架势,是切腹吧?”


松本婆婆点了点头,眼圈红了:“是。还留了东西,纸上写着字。”


消息传得比藤吉的腿还快。不到半个时辰,镇上半条街的人都聚到了高桥家门口。有念过书的老者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遗书,出来时嘴唇哆嗦着,跟围过来的人说了个大概:是富田屋那个少爷,使钱势欺压了杏香,杏香不堪受辱,按武士之礼切了腹,遗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哪一天、哪一处、那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全写下来了,还写了母亲和弟弟往后怎么活,托藩厅做主。


有人骂富田屋少爷不是东西,有人叹气说杏香这姑娘太刚烈,也有人抹着泪说高桥家祖上到底是武士,养出来的女儿骨头硬。母亲被人扶到隔壁松本婆婆家躺着,小一郎还不懂事,揪着松本婆婆的衣角问姐姐怎么了,松本婆婆哄他说姐姐睡着了,小一郎说姐姐身上红红的,松本婆婆没接话,只把他搂在怀里,眼泪滴在他头顶上。


藩厅的役人来得也快。领头的是个中年勘定方,姓大野,穿着一身深蓝的藩服,腰间别着刀,进门前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鞋脱了摆整齐,才踩着门槛进去。他在杏香遗体前跪坐下来,双手扶膝,低头默了片刻,然后才去看遗书和辞世诗。遗书写在两张奉书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压着劲,只有最后几行略有些抖,大约是写到后面力气不济了。大野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把纸轻轻放回原处,转头吩咐随行的役人:“去富田屋,把那个少爷请到藩厅来。别惊动他家里人,就说藩厅有事问话。另外,这屋子先别动,东西都保持原样,等领主大人示下。”


役人应声去了。大野又叫人去请町医,给杏香验伤、收殓。町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背着药箱进来,蹲在杏香身边查看了一番,出来时脸色铁青,跟大野低声说了几句。大野听完,腮帮子绷了绷,只说了两个字:“记下。”


富田屋少爷是午前被带到藩厅的。他起先还端着架子,进了藩厅的门还跟役人说他与藩里的某位用人相熟,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等到大野把遗书抄本摆在他面前,他脸上的傲慢才裂了一道缝。他伸手要拿那纸,大野按住,说:“你看便是,不必上手。”他就着桌面看下去,越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嘴硬道:“这……这不过是她一面之词。我许了她聘礼,纳她做妾,是她自己福薄想不开,跟我有什么相干?”


大野没跟他争辩,只问了一句:“你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她可是自愿?”


少爷不答。


大野又问:“她身上那些伤,可是你弄的?”


少爷嘴唇动了动,还是没答。


大野把遗书收起来,起身说:“你且在藩厅待着,待领主大人示下。”


赤穗藩领主是当天傍晚得的禀报。他正在后堂看今年领内的年贡账目,大野跪在廊下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又把遗书和辞世诗的抄本呈上去。领主看完遗书,又拿起辞世诗看了一遍,问大野:“这诗是写在遗书后面的?”


“是,写在同一张纸的背面,字比遗书大些,墨色也重,像是最后写的。”


领主把纸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廊外的庭院里,石灯笼刚点上火,橘黄的光映在池面上,鲤鱼偶尔翻个身,搅碎一片光。领主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赤穗藩内,竟有这等事。一个下级武士的遗孤,为了母亲和幼弟,忍辱做工,已经够苦了,还要被人这样糟践。糟践完了,人家女孩子拿命来讨这个公道——我若再装看不见,这个藩主还当得下去吗?”


他当场吩咐:富田屋少爷削去町人总代待遇,罚银五十贯,在藩厅牢里拘押三个月,期满后逐出赤穗领,永不许回来。富田屋的家业由他弟弟暂管,那个少爷名下的田地宅子,折半充公。另外,从藩库支钱十贯,拨给高桥家做丧葬和日后生计之用,高桥家原有的武士名号保留,杏香的弟弟小一郎成年后若愿习武,藩里按下级武士子弟的份例给米给钱。


大野领命退下时,领主又叫住他:“那个姑娘的丧事,按烈女礼办。棺木用藩里备着的上等桐木,葬在藩士墓地边上,立一块碑,碑上就写她的名字和‘贞烈’二字。下葬那天,你代我去烧一炷香。”


大野应了,退出去时在廊下碰见藩厅的老书记官。老书记官捋着胡子跟他说:“我在赤穗藩干了四十年,见领主这样动怒还是头一回。那个富田屋的小子,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消息传回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藤吉收了豆腐摊,蹲在自家门口跟邻家媳妇说这事,说到领主亲自过问、罚了富田屋五十贯钱,邻家媳妇拍着腿叫好,说活该。松本婆婆在屋里给母亲喂粥,母亲听了一耳朵,眼泪顺着腮帮子淌进粥碗里,粥面上浮起一圈小水花。她抓住松本婆婆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杏香……杏香她没白死……”松本婆婆拍拍她的手背,说:“没白死,藩主老爷给做主了,你安心养病,小一郎往后有藩里照应,饿不着。”


小一郎还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他蹲在松本婆婆家的廊下,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画一会儿抬头问松本婆婆:“姐姐什么时候醒?她答应给我做年糕吃的。”松本婆婆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回头跟他说:“姐姐去很远的地方了,小一郎要乖乖的,姐姐才高兴。”小一郎歪着头想了想,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松本婆婆没答上来,只把他搂紧了些。


杏香的遗体在藩厅验过之后,由町医和松本婆婆帮着净身、更衣。母亲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让松本婆婆扶着,到杏香身边坐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杏香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把那双半睁的眼睛轻轻合上,嘴里念叨着:“杏香啊,娘对不住你,娘这身子拖累了你……”说了没两句就说不下去了,伏在杏香身上哭得浑身发抖。松本婆婆怕她哭坏了身子,硬把她搀回屋去。


入殓那天,藩里送来的桐木棺材摆在杏香房里,棺材盖开着,里面铺了一层白绢。杏香被抬进去时,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和服,只是血污已经洗去了,衣襟整理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胁差擦干净了搁在她手边。遗书和辞世诗的原件由藩厅收存,抄了一份放在棺内,用一块干净的白绢包着,搁在她枕边。


下葬是在三天后。藩士墓地边上一块朝阳的坡地上,新挖的墓穴四四方方,穴底铺了石灰。藩厅来了两个役人,大野亲自到场,替领主烧了一炷香,又念了一遍领主的抚恤令。镇上来了不少人,藤吉、松本婆婆、隔壁几个邻居都到了,还有几个跟杏香一起在富田屋做过帮工的女孩子,站在人群后面抹眼泪。母亲没能来,她连下床都困难,小一郎由松本婆婆牵着,站在墓穴边上,手里攥着一朵从自家院子里摘的山茶花。他不明白大家在做什么,但看见姐姐躺在盒子里被放进土坑,忽然害怕起来,拽着松本婆婆的袖子问:“姐姐要埋土里吗?那她怎么喘气?”松本婆婆蹲下来,把他的脸按在自己怀里,说:“小一郎不看,小一郎乖。”


土一锹一锹填下去,很快把棺木盖住了。石碑是藩里石匠连夜赶出来的,三尺来高,青石料子,正面刻着“高桥杏香”四个字,旁边一行小字:“贞烈”。碑立在墓前,大野又拜了一拜,才带人离开。


回镇的路上,藤吉挑着空担子走在松本婆婆旁边,闷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姑娘,可惜了。”松本婆婆叹了口气:“可惜是可惜,可她要是不这么做,那富田屋的小子能遭报应?她娘和她弟弟往后靠谁去?拿一条命换一家子活路,换一个公道——这叫烈性,她爹要是在天有灵,该觉得这闺女没白养。”


藤吉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母亲让松本婆婆把小一郎哄睡了,自己靠在床头,借着油灯的一点光,把藩里送来的抚恤令翻来覆去地看。她不识字,但认得上面盖的藩主印鉴——那个方方正正的朱红大印,她丈夫活着的时候,领俸禄的文书上也盖着同样的印。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里念着杏香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油灯自己烧尽了,屋里黑下来,她才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去望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松本婆婆过来送粥,看见母亲已经自己坐起来了,正在拿木梳梳头。松本婆婆吃了一惊,说你怎么起来了,快躺着。母亲摇摇头,说:“我不能躺了。杏香用命给我换来的日子,我得好好过。小一郎还得长大,我得看着他成人。”她喝了半碗粥,又让松本婆婆把杏香留下的那件水墨色和服找出来,叠好收进柜子里。“留着,等小一郎娶媳妇的时候,给他媳妇穿。”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很稳。


镇上的人后来提起高桥家的事,总要说一句“那姑娘死得值”。富田屋少爷被逐出领地那天,有人看见他坐在一辆破牛车上,灰头土脸地往西边去了,车上只装了两口箱子,原先那副趾高气扬的派头一点不剩。他弟弟接手家业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给高桥家送了一匹布、两袋米,传话说“兄长无状,家门不幸,些许薄礼聊表歉意”。母亲收了布和米,但没见来人,只让松本婆婆传了句话:“东西收下了,往后不必再来往。”


小一郎渐渐不再天天问姐姐去哪儿了。松本婆婆教他认字,拿树枝在沙地上写“姐姐”两个字,写完了指着念给他听。小一郎跟着念,念完了抬头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教我写字?”松本婆婆摸摸他的头,说:“姐姐在天上看着你写呢,你写好了,她就高兴了。”小一郎信了,每天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划拉,划得满院子都是歪歪扭扭的字。


藩里发给高桥家的米钱按月送到,不多,但够母亲吃药和小一郎吃饭。母亲的身体在松本婆婆照料下慢慢有了起色,能下地走几步了,也能坐在廊下晒晒太阳。她晒太阳的时候总把杏香那件白色和服的袖口翻出来看,袖口内侧用细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是杏香自己绣的,针脚细密,花瓣一片叠一片。母亲拿手指头摩挲着那朵花,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那年秋天,藩里举行秋季论功行赏,领主在藩厅召集各级武士和町人头领。散会时,领主特意多问了一句:“高桥家的遗孤,如今怎么样了?”大野回话说,母亲身体渐好,弟弟已经开始习字,藩里按月拨的米钱都按时送到,没出什么岔子。领主点了点头,说:“好生照看着。一个女孩子拿命换来的体面,别让它凉了。”


大野应声退下。走出藩厅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厅堂上挂的那块匾额,匾上写着“礼法昌明”四个字。他想起杏香遗书上最后那句话——“愿以清白之身,还我武士之女的名分”——忽然觉得那块匾额今天看起来比往日沉了一些。他整了整衣襟,沿着石板路往镇子方向走去,路边的山茶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红,风吹过来落一地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踩着一层薄薄的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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