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替身:伪娘换身千金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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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班与调班
九月初的太阳还带着暑气,透过教学楼走廊的玻璃窗照进来,把水磨石地面晒出一片晃眼的白。沈祈抱着刚领到的课本站在高一三班门口,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弄乱了什么。其实他今天没戴假发,只是把短发别到耳后,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也扣着。但路过的人还是会多看他一眼——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个男生站在女生堆里太协调了,协调得让人不舒服。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重点班的分班名单贴在门边,沈祈的名字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顾曼宁在第三行。他进门时目光先扫过靠窗那一排,第二组第三桌,一个长发女生正低头整理文具。她拿笔的姿势很特别,食指不压笔杆,只用拇指和中指轻轻捏着,写出来的字却意外地稳。沈祈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隔着两排人看她的侧脸。顾曼宁的皮肤在窗光里白得几乎透明,耳垂上一对细链坠子晃来晃去,校服裙摆铺在椅面上,连褶皱都像是被熨斗精心压过的。
周老师踩着上课铃进来,细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扫过全班,手里那本成绩册翻得哗哗响。他走路确实快,从门口到讲台三步并作两步,粉笔捏在指间像夹着一根烟。第一件事就是排座,按入学成绩和课堂表现来。念到顾曼宁时他顿了一下,语气明显缓了半拍:“顾曼宁,第二组第三排,保持。”顾曼宁站起来微微欠身,说谢谢老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沈祈注意到她起身时椅子没发出一点声响,大概是习惯了在什么场合该用多少力气。
轮到沈祈时周老师翻了两页成绩册,眉头拧起来。“沈祈,你坐第四组最后一排。”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课回答问题声音大一点,别跟蚊子似的。”这话说得不重,但教室里安静,前后三排都听见了。沈祈感觉到好几道目光扎在后背上,他点了下头,把课本往桌角推了推,没吭声。坐在他斜前方的男生扭过头来,嘴角挂着笑,拿笔杆戳了戳同桌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男生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印着英文的T恤,沈祈记得名单上他姓陈,入学成绩排第七,刚才周老师念他名字时语气和念顾曼宁差不多。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老师讲集合与函数,板书从黑板左上角一路铺到右下角。沈祈其实听懂了,他暑假提前翻过课本,但周老师每抛出一个问题,他举手的动作都比别人慢半拍。不是不会,是每次举手前都要先想清楚——手举到什么高度合适,要不要伸直,要不要等别人先举。等他想完这些,别人已经答完了。顾曼宁倒是被点了两次名,一次是复述定义,一次是上黑板画数轴。她粉笔字写得秀气,数轴画得笔直,周老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不错”,用红笔在她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第三节课间,周老师把沈祈叫到走廊上。教学楼五楼的走廊尽头有扇窗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沈祈衬衫下摆贴在小腿上。周老师把成绩册翻到沈祈那页,指着入学分数说:“你差重点班线三分,是扩招进来的。我看了你前两节课的表现,回答问题声音太细,站姿也不够利索。”他推了推眼镜,“重点班进度快,你这种状态跟不跟得上,你自己心里有数。”沈祈垂着眼睛看自己鞋尖,白色帆布鞋洗得有些发黄,鞋带系成规规矩矩的蝴蝶结。他想说我能跟上,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太清楚自己声音什么样子了,越紧张越细,越细越像别的什么。
周老师没等他回答,直接说:“我跟你家长沟通过了,下午你去八班报到。八班进度慢一点,老师多盯盯你。”八班是平行班,在楼下。沈祈攥着课本的手指紧了紧,纸页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折痕。他点了点头,说好。周老师已经转身往办公室走了,红笔夹在成绩册里,走路带风,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响。
回到教室时,顾曼宁正被三四个女生围着。大概是课间在聊什么,有人笑出了声,顾曼宁也弯着眼睛,拿手背挡了一下嘴。她桌上摊着刚发的练习册,封面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名字,字迹圆润,每个笔画都收得恰到好处。旁边一个女生问她:“曼宁你暑假去英国游学了吧?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顾曼宁说对,去了三周,在剑桥住了半个月。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围着的女生发出低低的惊叹,有人问剑桥是不是特别漂亮,有人问那边东西好不好吃。顾曼宁一一回答,不紧不慢,偶尔侧过头去听旁边人说话,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她顺手别到耳后,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沈祈坐在后排收拾东西,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摞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他眼睛盯着自己的手,余光却一直挂在顾曼宁那边。她回答问题时会先轻轻吸一口气,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下巴微收;她笑的时候眼睛先弯,嘴角再跟上;她拿水杯只握杯身中段,手指从不碰到杯口。这些细节沈祈都看在眼里,记在脑子里,像背单词一样一遍遍默念。
下午第一节课前,沈祈把书搬去八班。八班在四楼,教室小一些,桌椅也旧一些,桌面上刻着历届学生留下的涂鸦。他抱着书从后门出去时,三班教室里正热闹。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扔纸团,女生三三两两聚着聊天。顾曼宁坐在原位没动,面前摊着一本雅思词汇,书脊已经翻出了毛边。她左手边放着一盒牛奶,吸管插好了但没喝,大概是忘了。旁边一个女生凑过去问她:“你以后要出国啊?”顾曼宁点头,说想去英国读本科,现在在准备雅思。那女生说那你英语肯定特别好,顾曼宁笑了一下,说还行吧,还得再考一次。
沈祈在门口停了一拍。他看见顾曼宁桌上摆着的东西——名牌的笔袋,拉链头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挂坠;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壳子是透明磨砂的,里面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大概是她的家人。这些东西加起来,大概抵得上沈祈一个月的生活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课本,学校统一发的,封面包着透明书套,书套还是上周他妈从超市买的,十块钱三个。
他抱着书往楼下走,楼梯间里回声很大,脚步声咚咚响。走到四楼拐角时他停了一下,从楼梯间的窗户能看见三班的教室后窗。顾曼宁还是坐在那里,有人递了块巧克力给她,她接过来道了谢,剥开锡纸咬了一小口,剩下的用锡纸重新包好放在桌角。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周围一直有人,说说笑笑的,她也不觉得烦,偶尔搭两句腔,更多时候低头看自己的书。
沈祈收回目光,继续下楼。八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闹哄哄的,有人在讲台前用粉笔头扔人,粉笔灰在空气里飘。他走进去时没人特别注意他,只有一个靠门的男生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接着看手机。沈祈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课本从怀里一本本掏出来摆好。窗户外面是操场,有人在跑圈,哨声远远传过来,混着楼上的笑声。他翻开数学课本第一页,看着上面自己上午记的笔记,字迹工工整整,跟顾曼宁那种圆润的写法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午周老师排座时,顾曼宁站起来说谢谢,用的是右手扶了一下桌沿——她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银戒,不知道是装饰还是有什么讲究。沈祈把笔帽咬在嘴里,想了一会儿,从书包夹层摸出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清秀是清秀的,但眉眼间总有一股说不清的钝感,跟顾曼宁那种从小养出来的精致完全是两回事。他合上镜子,把它塞回书包最深处。
八班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方,说话比周老师慢很多。她进来先把沈祈叫到讲台前介绍了一下,说这是从三班转来的同学,大家多关照。下面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沈祈站在讲台边,手垂在身侧,校服衬衫的袖口还是扣得严严实实。他感觉到有人在打量他,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先看脸,再看肩膀,最后落在脚上。他习惯性地把重心挪到前脚掌,让自己站得直一点,下巴微收,嘴角提了提。方老师问他之前学到哪儿了,他答得声音不大,但比上午在周老师面前稳了一些。
放学时沈祈从四楼楼梯下去,经过三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顾曼宁不在座位上,大概已经走了。她桌上那盒牛奶还在,吸管口被咬得扁扁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不知道谁在养。沈祈收回目光,背着书包出了校门。
校门口停着一排车,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格外显眼,车门开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旁边等。沈祈看见顾曼宁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书包单肩挎着,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大概是下午发的练习册。她走到黑色轿车旁边,男人替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时裙摆收得很利落,没有蹭到车门框。车子发动时她摇下车窗跟校门口的同学挥手道别,手腕上那根细链子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沈祈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公交卡,卡套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超市小票。他想起上午周老师说他“状态不行”时的那种语气,又想起顾曼宁被围在中间时那种自然——好像她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心,而他天生就该站在外面看。
公交车来了,沈祈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看见街边的店铺一间间往后退。他脑子里还在过上午那些画面:顾曼宁拿笔的姿势,她说话时下巴微收的角度,她跟人笑时眼睛先弯的样子。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敲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公交车晃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窗外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带挂坠的笔袋,跟顾曼宁那个很像。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子开过去。
朋友圈里的模板
差班的宿舍在另一栋楼,比重点班那边旧一些,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用手一按就往下掉粉。沈祈分到的是六人间,靠门左侧的下铺,床板上铺了一层薄褥子,翻个身就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条。他把书包放上去的时候,同宿舍的人已经来了两个,一个在收拾柜子,一个趴在床上玩手机,谁也没多看他一眼。这样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晚自习结束后宿舍里热闹了一阵,有人泡面,有人拿手机外放短视频,笑声和调料包的味道混在一起。沈祈说自己累了,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等宿舍里安静下来才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把亮度调到最低,侧过身面朝墙壁,先点开了微信。
顾曼宁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逆光,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背景是某家咖啡店的落地窗。他点进朋友圈,往下翻了翻,一条一条看过去。她发得不算频繁,但每一条都很有规律,早上七点左右会有一张早餐图,有时是面包配牛奶,有时是水果燕麦碗,摆盘干净,桌布颜色和她当天的衣服常常是搭的。中午偶尔发一张学校食堂的餐盘,配文只有一两个表情。下午放学后是练琴的照片,钢琴漆面反光,她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涂的是透明护甲油。晚上十点前后会有一条英文打卡,内容大多是雅思词汇或者听力练习的截图,配一句简短的英文,有时是“Day 47”,有时是“今天错得有点多”,后面跟一个垂头丧气的表情。
沈祈把每一条都截了图。他建了一个新的相册,名字取得很随意,就叫“素材”,然后把截图按日期排好。翻到更早的动态时他发现顾曼宁的拍照角度有变化,大概半年前她喜欢把手机举高一些,从斜上方往下拍,后来慢慢变成平视,最近几张又稍微低了一点,显得下巴线条更柔和。他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别人教的,但每一种角度他都存了,还特意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她嘴角的弧度,记住她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那么一点点。
翻完近半年的朋友圈,他又去翻QQ空间。顾曼宁的QQ空间没有设置权限,相册里分了好几个文件夹,有“日常”“旅游”“练琴”“乱七八糟”几个分类。沈祈点开“日常”,发现里面有好几张和微信重复的,但也有一些没发出去的——比如一张她对着镜子拍的自拍,手机挡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头发别在耳后,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把这张也存了,还特意把照片局部放大,确认那颗痣的位置,左边耳垂,偏下。
他又去看她的说说。有一条是半年前发的,说“希望这次能过”,配图是一张雅思模拟卷的分数,听力和阅读用红笔圈了,旁边写了“目标8分”四个字。下面有人评论“富婆还考什么雅思”,顾曼宁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加一句“去英国呀”。沈祈把这条截图单独存进一个文件夹,想了想,又把那个笑脸表情也记了下来——她习惯用这个表情,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和她的自拍笑容很像。
他继续往前翻,发现顾曼宁发动态有几个固定习惯。她很少用感叹号,句末一般用句号,有时候干脆不用标点。表情符号用得也不多,常用的是笑脸、咖啡杯、月亮和星星。提到学习的时候会带一个“加油”的表情,提到天气好的时候会发太阳。她喜欢在周五晚上发一条“周末啦”,配图通常是奶茶或者甜点。沈祈把这些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分门别类,像整理笔记一样。他写“语气偏温和,不抱怨,不炫耀,偶尔自嘲”,又写“拍照角度以平视为主,侧面居多,自拍不超过三张连发”,再写“常用品牌:某牌帆布鞋、某牌双肩包、某牌护手霜,香水味道偏清淡”。
记到后来他觉得光看还不够,就从床上坐起来,摸黑从书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宿舍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刚好够他看清自己的脸。他对着镜子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拉,又觉得太刻意,收回来重新试。顾曼宁的笑他看过很多遍,眼睛先弯,然后嘴角才跟上,上嘴唇会微微绷紧,露出一点点牙齿。他对着镜子练了几次,总觉得自己的眼睛弯得不够自然,眼尾那道弧度出不来。他又试着撩头发,顾曼宁有一张照片是低头时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从耳前滑到耳后,动作很轻。沈祈头发短,别了一下就没了,手指悬在半空,他愣了一会儿,又把手放下来。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沈祈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对面坐着一个胖胖的男生,吃面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沈祈没在意,把手机立在餐盘旁边,一边吃饭一边继续翻顾曼宁的空间。他翻到去年冬天的一条,顾曼宁发了一张在琴房练琴的照片,配文是“手冷”。下面有个人评论“开空调”,她回“开了,还是冷”。沈祈盯着这条看了很久,把评论里的人名也记了下来。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名字先存着,以后也许用得上。
他又发现顾曼宁发动态的时间很固定,早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中午十二点左右,晚上九点半到十点。这说明她的作息很有规律,早上起得来,晚上睡得也不算太晚。沈祈自己常常熬夜刷手机到一两点,但为了对齐这个作息,他决定从今晚开始十一点前躺下。他还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早餐不能省,拍照前把桌面擦干净。”
下午上课前他去了趟厕所,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又练了一会儿。这次他试着模拟顾曼宁站着等人时的姿态——肩膀放松,一只手拿着手机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偶尔抬起来理一下耳边的头发。他发现自己肩膀有点紧,一紧张就往上耸,于是刻意往下压了压。厕所里进来一个人,看了他一眼,去隔间了。沈祈没管,继续对着镜子调整下巴的角度。他想起顾曼宁和人说话时下巴会微微收一点,显得很认真,他试了试,觉得有点像,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回宿舍后他把所有截图整理成表格,用手机自带的表格软件,列了日期、内容、配图、文字、评论互动几项。填到一半他觉得工程太大,手机屏幕太小,戳得手指疼。他犹豫了一下,打开购物软件搜了搜二手平板,最便宜的要好几百。他看了看自己的余额,又关掉了。最后他找出一本没用完的作业本,把表格手抄上去,一页抄一个月的量,抄了快一个小时。抄完之后他翻回去看,觉得自己像个做档案的,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收住,对着本子上的记录练了一遍顾曼宁式的微笑。
第二天晚上他翻到顾曼宁半年前发的一条动态,说“雅思班定下来了,封闭一个月,加油”。配图是一张教室的照片,桌上摆着剑桥真题和一杯咖啡,杯身上印着某家连锁店的标志。沈祈把这张图放大看了看,教室的窗户朝向、桌椅颜色、白板上的字迹,他都记了下来。他又点进评论区,有人问“在哪里上课”,顾曼宁回了一个地名,沈祈搜了一下,是个离学校不算太远的培训机构,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
他把这条动态单独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想了半天,最后打了“重要”两个字。存好之后他又把那张教室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注意到顾曼宁的笔袋放在桌子右上角,和她在学校课桌上摆的位置一样。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她连在陌生教室里的摆放习惯都这么固定,说明她是个很讲究秩序的人。沈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乱堆的书和笔,伸手把笔袋挪到了右上角。
翻完所有动态已经快十二点了。宿舍里有人打呼噜,有人翻身时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沈祈把手机锁屏,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他脑子里全是顾曼宁的那些照片,咖啡杯、琴键、英文打卡、校服裙摆、细链子、耳垂上的小痣。他觉得自己已经能把她拼出来了,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睡前,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素材。他甚至想好了明天早上要拍一张早餐图试试——食堂的粥和包子摆整齐一点,拍出来应该也不差。
但他又想到一个问题:顾曼宁发动态从来不会连续发太多,隔一两天才有一条,有时候三四天没动静。他要模仿的不只是内容,还有节奏。想到这里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不能发太勤,控制频率,隔天一条,周末可以多发。”
加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光标在“周末可以多发”后面闪。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自己在这破宿舍里对着一个女生的朋友圈做笔记,而她大概正在某个宽敞的房间里弹琴或者做雅思听力,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但这种荒唐感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盖过去了。他想起周老师说他“状态不行”时的语气,想起同班同学甲窃笑时嘴角的弧度,想起顾曼宁被围在中间时那种毫不费力的样子。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还要早起,食堂七点开门,他得赶在七点十分之前拍完早餐图。
第一次女装
包裹是周三下午到的。沈祈特意选了这一天,因为差班周三下午后两节是自习,宿舍楼里几乎没人,收发室的老头趴在桌上打瞌睡,他签收时手有点抖,但对方连眼皮都没抬。
他把纸箱抱回宿舍,反锁门,蹲在地上拆胶带。假发用透明网罩固定着,黑长直,发尾微卷,和顾曼宁朋友圈里那张侧脸照的弧度很像。他挑了很久才选中这一款,客服问他是不是cosplay用,他犹豫半天回了句“舞台剧”,然后迅速关掉对话框。裙子是藏蓝色百褶款,他对着尺码表反复量了自己的腰围,最后买了中码。化妆品买的是最基础的套装,粉底、眉笔、眼线液、一管豆沙色口红,还有一小瓶卸妆水。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床铺上,像在拆一套精密的工具。
真正动手是第二天中午。
他等到同宿舍的人都去食堂了才端着盆进厕所。差班宿舍的厕所是老式的,六个隔间,三面贴了发黄的瓷砖,镜子只有半面没碎,边角裂了一道纹。沈祈把东西摊在洗手台上,先戴假发。网罩绷在额头上勒得有点紧,他调整了两次,把鬓角两边的碎发往前拨,盖住自己原本的短发茬。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半男半女的脸,下面还是校服领口露出的喉结,上面却垂下一把柔顺的黑发。他盯着看了几秒,心跳得厉害。
裙子套上去的时候拉链卡在后背中间,他反手够了半天,最后侧着身子对镜子硬拽上去。百褶裙腰围正好,但裙摆只到他膝盖上方一点,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小腿上有汗毛,膝盖骨太突出,脚上还穿着校服配套的白色运动袜和旧球鞋。整体效果像什么?像男生文艺汇演临时借了女生的裙子。他皱了皱眉,把袜子脱了,光脚踩在瓷砖上,又觉得脚踝太粗。化妆品还没动,他先拿起粉底往脸上拍。色号买白了,涂上去之后脖子和脸差了两个色度,他只好把脖子也涂了一遍,粉底液蹭到校服领口上,他赶紧用湿纸巾擦,擦完留下一片浅褐色的印子。
画眉毛是最难的一步。他拿着眉笔的手一直在抖,左边画完觉得太挑,擦掉重画,右边又画得太粗,再擦。来回折腾了快十分钟,最后勉强画出一对平直眉,和他平时看顾曼宁照片时注意到的眉形差很远。顾曼宁的眉毛是天生的细弯,带着一点毛茸茸的边,他画出来的像两条贴上去的胶带。眼线他不敢画太重,只在眼尾拉了一小截,结果手一歪,右眼眼线比左边长了半厘米,他拿棉签蹭,蹭得眼周一片黑。
口红是最后涂的。豆沙色上嘴之后确实提气色,但沈祈发现自己的嘴唇比顾曼宁薄,涂满反而显得嘴小。他抿了抿,把口红蹭匀,对着镜子退后一步看整体。
镜子里的人有黑长卷发、藏蓝百褶裙、涂了粉的脸和豆沙色嘴唇。但肩膀太宽,裙子的短袖口勒出三角肌的轮廓;喉结在涂了粉的脖子上还是鼓出一块;站姿也不对,两条腿分得太开,重心压在脚后跟上,像随时要蹲下去。他试着把双脚并拢,膝盖夹紧,镜子里的轮廓立刻顺了一点。他又把肩膀往后打开,挺胸,下巴微收——这个角度是他在顾曼宁一张弹琴的照片里反复看过的,她坐在琴凳上背挺得很直,脖子修长,下巴和地面几乎平行。
沈祈对着那半面破镜子练了十几分钟站姿。中间有人推厕所门,他吓得整个人僵住,听见脚步声走到小便池前又离开,才慢慢吐出气来。他低头看洗手台上的东西,粉底瓶倒了,液体流到台面上,口红盖滚到水池里。他手忙脚乱收拾,假发被水龙头勾了一下,歪到一边,露出底下自己压扁的短发和发网边缘。他把假发扶正,对着镜子重新调整,突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既不像顾曼宁,也不像原来的沈祈,像某种夹在中间的、还没捏好的东西。
但就是这种半成品的样子,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烧得更旺了。像她,还不够。要变成她。
他把东西收进一个黑色塑料袋,塞进书包最底层,回宿舍换了校服,假装刚睡醒的样子去教室。下午第一节是地理,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低着头翻书,尽量不让人注意到他领口没擦干净的粉底印。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去接水,走廊里迎面撞上同班同学甲和另外两个男生。同学甲手里转着笔,眼睛往他脸上扫了一下,脚步慢下来。
“沈祈,你脸上抹什么了?”
沈祈侧过脸,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没抹什么。”
“不对,”同学甲凑近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肩膀,“你脖子上一块白一块黄的,还有你眉毛——你画眉毛了?”后面两个男生跟着笑起来,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同学甲,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三个人笑得更厉害了。
沈祈攥着杯子的手收紧,指节发白。他想转身走,但同学甲挡在走廊中间,笑嘻嘻地歪头看他:“你是不是在宿舍里偷偷穿裙子啊?我中午好像看见你端着盆往厕所跑,盆里花花绿绿的。”
“你看错了。”沈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行行行,我看错了。”同学甲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嘴角还挂着笑,往旁边让了一步。沈祈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背后飘来一句:“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啊,一个男的搞成这样。”
他没回头。
回到座位上,他把水杯放在桌角,翻开地理图册,眼睛盯着等高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朵里嗡嗡响,全是刚才走廊里的笑声和那句“脑子有病”。他想起周老师当着全班说他“状态不行”时的语气,想起顾曼宁被同学围着说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中心感——她从来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穿裙子、为什么化妆,她站在那里就是对的。而他只是涂了一层粉底、画了两道眉毛,就被当成笑话。
沈祈把图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从书包侧兜摸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就是记顾曼宁动态的那个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先像她,再成为她。”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笔尖在“成为”两个字上洇开一个小墨点。他又补了一行小字:“被笑也要练。”
那天晚自习结束回宿舍,他没有立刻上床。等室友都躺下了,他摸黑从书包底层掏出假发和裙子,站在床边狭窄的空地上,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走路。摄像头像素不高,画面发灰,但能看清轮廓。他试着把步子迈小,脚跟先着地,膝盖微微内扣,走直线。走了两个来回,手机屏幕上出现自己歪歪扭扭的轨迹,像刚学步的小孩。他停下来,把手机架在铁架床的横杆上,退后几步重新走。这次他把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肩膀放平,下巴微收,想象头顶有一根线往上提。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他整个人定在原地,等呼噜声重新响起来才继续。
第二天中午他又去了厕所,这次带了手机和耳机。他把顾曼宁的一段语音反复听了十几遍——那是她在朋友圈发过的一条英文朗读打卡,配文是“今日份练习”。她的声音偏中低,尾音习惯性地上扬一点,带一点南方口音的软。沈祈对着镜子学她念“I am preparing for my IELTS test”,自己的声音一出来他就皱眉,太粗,太直,像在念课文。他把喉咙压紧,试着把声带拉细,发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假,像劣质变声器。他反复试了七八遍,找到中间一个勉强能听的音区,用手机录下来回放,还是不像顾曼宁,但至少不像原来的自己了。
从那天起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中午练半小时步态和坐姿,晚上睡前压着嗓子念英文段落,隔天发一条仿照顾曼宁风格的动态——不露脸,只拍桌面、书本、咖啡杯,配文用她习惯的标点和表情。他翻出顾曼宁发过的一张雅思单词书照片,把她桌上那支笔的角度记下来,自己拍的时候把笔摆在同样的位置,连笔尖朝向都对齐。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实际在翻顾曼宁新发的一条动态。照片里是一杯冰美式和一本翻开的真题集,配文“错太多,深呼吸”。沈祈把照片放大,注意到她左手边放了一包纸巾,纸巾盒上印着某连锁咖啡店的标志。他把这个细节记在本子上,在旁边标注“情绪低落时喝冰美式,用纸巾擦眼泪?”写完自己愣了一下——他连她哭没哭都不知道,只是从“深呼吸”三个字里猜的。
但猜也是练。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桌斗,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窗外走廊尽头,同学甲和几个人聚在饮水机旁边说笑,目光往他这边飘了一下又收回去。沈祈没躲,反而坐直了,把散下来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他练过很多遍,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头发往后拢,小指微微翘起,是顾曼宁撩头发时惯用的手势。虽然他现在是短发,做这个动作有点多余,但肌肉记忆先练熟,等假发戴上就自然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收拾书包出门,路过厕所拐角没人的地方,对着窗户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玻璃里映出一个短发、校服、肩膀略宽的男生,但站姿比上周直了一点,下巴收得也自然了。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八个字。
路过校门口奶茶店时他停了一下,摸出手机拍了张门头照片,打算过两天发动态用。拍完他忽然想起顾曼宁最近一条动态的定位就在这附近,配文是“考完试奖励自己”。他点开那条动态又看了一眼,图片里奶茶杯旁边露出一截细链子,是顾曼宁常戴的那条。沈祈把照片存下来,打开备忘录加了一行:“链子,细的,银色,搭扣在左边。”
他熄了屏幕往公交站走,晚风灌进校服袖口有点凉。书包底层那个黑色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假发和裙子的轮廓隔着帆布硌着后背。他伸手按了按书包,确认拉链拉好了。
公交车来的时候他排在队伍最后,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额头抵在玻璃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中午要练的内容:步态走直线、坐姿膝盖并拢、说话尾音上扬。还有,得找机会再买一双女式平底鞋,现在这双球鞋太宽了,走路姿势怎么练都别扭。
车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书包带滑到胳膊肘,他重新背好,下车前对着车窗玻璃飞快地抿了一下嘴唇。豆沙色早蹭没了,但嘴唇抿紧的弧度他对着镜子练过,要和顾曼宁自拍里那种微微收紧、嘴角略平的闭合方式一样。
宿舍楼门口灯光昏黄,他刷卡进门,听见楼上有人在笑闹,不知道是不是还在议论他。沈祈脚步没停,低头快步上了楼梯,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很稳。
雅思与英国
周六上午的太阳把宿舍楼下的水泥地晒得发白,沈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楼下稀稀拉拉的人流。周末留校的人不多,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房龙头滴水的声响。他等到九点一刻才换衣服出门,白色短袖衬衫、深灰百褶裙、一双刚洗过的帆布鞋,假发戴好之后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检查刘海有没有歪、裙摆有没有卡进打底裤的褶皱里。出门前他往书包侧兜塞了瓶水,又在夹层里摸了一遍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确认在。
机构在城南的商业广场三楼,沈祈前一天就在顾曼宁的社交动态里翻到了定位,又顺着机构名字搜到了公众号,把课程表和咨询电话全截了图。他今天没打算进机构大门,只想看清楚顾曼宁几点到、带了什么、跟谁一起。
他到得比顾曼宁早了二十分钟,在广场一楼的便利店买了瓶柠檬茶,靠窗坐着假装刷手机。九点四十分,林薇先从地铁口方向跑过来,帆布包在身侧一颠一颠,马尾梢扫着后颈,边跑边回头喊:“曼宁你快点,约的十点咨询,别让人家等。”顾曼宁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跟上来,穿一件奶白色针织开衫配浅蓝直筒牛仔裤,头发用鲨鱼夹盘在脑后,露出细白的脖颈和那条银色细链子。她手里拎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塞着打印材料,最上面一页露出半截机构logo和“雅思封闭班入学须知”几个字。
沈祈把柠檬茶放下,起身跟上去,隔着七八步远的距离,混在周末逛街的人流里。顾曼宁和林薇上了扶梯,他等下一趟,站稳后从包里摸出手机,调到拍照界面,镜头对准上面那层。扶梯升到三楼,他看见两人已经走到机构门口,前台接待起身迎了一下,顾曼宁把文件袋递过去,动作很轻很稳,手指捏着文件袋上缘而不是直接抽材料出来,这个细节他记下了,掏出笔记本用铅笔写了三个字:递东西,捏上缘。
他没再往前,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下来,那里摆了两排塑料椅,旁边是家关了门的早教中心,玻璃上贴着卡通贴纸。从这个角度看机构前台很清楚,听不见说话,但能看见顾曼宁侧身坐着,林薇在旁边翻机构发的宣传册,时不时抬头插两句话。前台拿出几张表格让她们填,顾曼宁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支笔,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这个习惯沈祈也有,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笔帽套后面,不夹耳朵。
填表用了十几分钟,前台领着两人往里走,拐进走廊深处的一间咨询室。沈祈等门关上才站起来,装作找洗手间的样子经过机构门口,飞快扫了一眼前台桌上的东西:签到表、课程安排单、一摞印着机构名字的便签本。他看清课程安排单的标题是“暑期雅思冲刺封闭班”,底下小字列着开课日期和每日时间,上午八点半到晚上八点半,封闭管理,食宿统一安排。他默念了两遍日期,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拐过弯立刻掏出手机记进备忘录。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咨询室的门开了。顾曼宁和林薇出来,前台陪着笑脸说了句“那我们就等您确认报名了”,顾曼宁点头说好,把文件袋重新拎好。林薇在旁边伸了个懒腰,说:“还要去咖啡馆吗,你那个材料清单我记不住那么多。”顾曼宁笑了一下,说去楼下那家坐会儿,我列个单子给你。
沈祈先一步下楼,在咖啡馆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摊开一本随便什么书挡在面前。顾曼宁和林薇进来的时候他正翻到第三页,余光看见两人在靠窗的双人位坐下,顾曼宁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摊在桌上:几张打印的学校介绍、一份护照复印件、一沓雅思练习册的清单,还有几张手写的便签。林薇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和笔,一副准备认真记录的架势。
“你听我说啊,”顾曼宁把一张便签推到林薇面前,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字,“封闭班是七月十号开课,到八月二十号结束,中间有一天休息。机构在郊区那个校区,全封闭的,手机白天收上去,晚上发回来一小时。所以我走之前得把学校这边的事交给你。”
林薇咬着笔帽问:“什么事啊,你说。”
“班主任那边要交一份暑期安全承诺书,家长签字那种,我妈已经签好了,在我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的信封里。还有图书馆借的两本书,一本是那个紫色封面的文学选读,一本是雅思真题集,还书日期是七月五号,别拖到最后一天,会忘。”顾曼宁说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清单,她手指一行行往下划,“还有这个,学生证复印件要交到教务处,原件我自己带着,封闭班报到要用。”
林薇接过清单折好塞进帆布包内层,拍了拍:“放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不过你这些证件都带走?护照也带?”
“护照要带去给机构核对身份,报到当天看完就还给我。签证材料我还没开始弄,等雅思成绩出来再说。”顾曼宁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杯壁上留下浅浅的唇印,她把杯子放回碟子正中间,杯柄朝右,这个摆法沈祈在照片里见过,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杯子放正中间,柄朝右,喝一口擦一下杯沿。
林薇在对面翻那些学校介绍,念出一个名字:“这个学校在伦敦是吧,你上次说的那个。”
“对,在伦敦边上,坐火车四十分钟。我查过宿舍,单人间的,公共厨房,离商学院楼走路十分钟。”顾曼宁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眼睛亮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沈祈隔着两排座位都看得见那种笃定,像是已经站在那栋楼前面了。她把一张学校介绍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日期和数字,林薇凑过去看,她解释:“这是申请截止日期和雅思分数要求,总分六点五,小分不低于六。我上次模考听力六点五,阅读六,写作五点五,口语六,写作还得提。”
林薇吐了吐舌头:“写作最难提了,你加油。不过你走了我可怎么办,没人陪我逛街了。”
“封闭班二十天,又不是不回来了。”顾曼宁把材料收拢,按大小顺序叠好,边角对齐了才放回文件袋,“回来还得补学校的暑期作业,然后九月开学再上一个月课,年底才走呢。这半年多的事,我列了个表。”
沈祈听到“年底才走”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盯着顾曼宁把文件袋扣好,又看着林薇把那张手写清单折了又折塞进包里。顾曼宁忽然想起什么,从文件袋侧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拉开抽绳倒出两把钥匙,一把是家里的,一把看着像学校储物柜的。她把学校那把递给林薇:“储物柜的,里面还有几本参考书和一套备用校服,你帮我收着,开学还我。”
林薇接过去串到自己的钥匙圈上,动作利落,嘴里念叨:“储物柜钥匙、承诺书、还书、复印件,还有别的吗?”
“暂时就这些。哦对了,”顾曼宁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你帮我看着点班里那个沈祈,我总觉得他怪怪的,上次在走廊撞见他穿成那样,还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我后背发凉。要是他再做什么奇怪的事,你跟我说。”
林薇皱了皱鼻子:“他啊,是挺怪的,不过他被调去差班了,应该碰不着你。行,我帮你留意。”
沈祈坐在书后面,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没动。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顾曼宁嘴里说出来,语气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又有点嫌恶的轻描淡写,像在说走廊里蹭到的一团污渍。他把书页翻过去一页,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刚才那句话原样存好了:笑得后背发凉。原来她注意到了,原来她也会怕。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点意思,比被无视强。
顾曼宁和林薇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学校里的闲话,哪个老师暑假要结婚、谁和谁分了手。沈祈把美式喝完,杯子放回托盘的时候刻意没发出声响。他等两人起身去柜台结账才跟着站起来,先一步出了咖啡馆门,在扶梯口旁边的柱子后站定。顾曼宁和林薇下楼往地铁口走,林薇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沈祈往柱子后缩了半步,好在林薇只是看有没有落下东西,扫了一眼就转回去了。
他等到两人进了地铁闸机才从柱子后面出来,手心有点汗。他没有立刻走,折回三楼机构门口,前台正在低头整理表格,他把事先想好的说辞用上了:“您好,我替我表姐来问一下,她报了暑期封闭班,想确认一下报到要带什么材料。”
前台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年纪不大又穿得规规矩矩,没多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的须知单递过来:“报到当天带身份证或护照原件、两张一寸照片、报名确认函打印件,还有体检表,体检表在二级以上医院做就行,三个月内的有效。”沈祈接过单子说了谢谢,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才把那张纸折好塞进笔记本夹层。他往楼下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身份证或护照原件。
回学校的公交上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把笔记本翻到今天新记的那几页,用铅笔在“护照”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顾曼宁说护照报到当天看完就还给她,那封闭班二十天里她手里有护照的时间只有报到那半天,之后证件可能锁在机构前台或者宿舍管理处的保险柜里。二十天,他需要在这二十天里找到一个能接触到她证件的机会。或者更简单的办法,在报到之前。
他合上笔记本,把橡皮筋绕了两圈箍紧,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的梧桐树上。暑假还有不到一个月,顾曼宁七月十号进封闭班,在那之前她会在家、在学校、在和林薇交接材料的过程里反复拿出那些东西。他得弄清楚她家的具体位置,得弄清楚她哪天把材料交给林薇,得弄清楚林薇会把那些东西放在哪儿。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全过了一遍:文件袋是透明的,里面材料按大小叠,最外面是学校介绍,中间是护照复印件,最底下是练习册清单。顾曼宁递东西捏上缘,杯子柄朝右,笔帽套后面,钥匙串上挂了个小小的银铃铛。他把这些一条一条默念过去,像背课文,又像念咒。
公交车拐进学校所在的那条街时他睁开眼,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模仿清单”最底下加了一行新内容:遇到不确定的事先笑一下再说话,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慢半拍。这是今天顾曼宁被前台问“您确认报名吗”时的反应,嘴角先弯了才点头,眼睛到后面才跟着弯起来,那种笑不热络,但让人挑不出错。沈祈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试了一下,嘴角先动,眼睛后弯,做出来有点僵,但多练几次应该能自然。
车到站他下车,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帆布鞋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路过校门口奶茶店时他没停,径直走了过去。今天不用拍门头了,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一张照片有用得多。宿舍楼门口有风吹过来,带着隔壁食堂后厨飘出的油烟味,他刷卡进门,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还是很稳。门推开的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响了一下,低低的,带着刚练过的尾音上扬:“我回来啦。”
没人应他,他把书包放下,从夹层里抽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铅笔在“先像她,再成为她”那行字下面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铅芯几乎要嵌进纸里。
跟踪与药水
那天夜里沈祈没开顶灯,只把台灯扭到最暗一档,光柱朝下压在笔记本键盘上。宿舍里另外三张床都空着,暑假前最后一周,能走的都走了,剩下两个室友一个去了亲戚家一个在网吧包夜,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房滴水的声音。他把窗帘拉严,确认门锁拧到底,才在搜索栏里敲下几个字。
他本来想搜的是“男生穿女装怎么遮喉结”和“假发怎么戴不显假”,这些天他翻过不少帖子,从贴吧到问答社区,从化妆教程到伪声练习,收藏夹里攒了快两百条。但那天搜索引擎的联想词有点怪,他打到“男生变女生”的时候,底下冒出来一条他从没见过的推广链接,标题写着“真实变身体验,短期有效”,旁边配了张模糊的剪影图,连个正经logo都没有。
沈祈本来要划过去。这种广告他见多了,不是卖激素药的就是搞诈骗的,点进去十有八九是让你加微信然后转钱拉黑。但那个链接底下一行小字让他手指停住了:可指定外貌,按周期使用,无手术无恢复期。
他点进去了。
页面做得很糙,白底黑字,像十几年前那种个人网站,商品分类只有三样:变身药水、换身药水、记忆辅助。每个分类下面挂着几个商品链接,点开详情页全是含糊其辞的描述,什么“短期外貌趋近”“需提供目标清晰照片及基础信息”“效果因体质而异”,连个成分表都没有。价格倒标得清楚,变身药水按周期分档,七天、十五天、三十天,越往上越贵,最贵那档够他攒大半年的生活费。换身药水更离谱,标价后面跟了四个零,商品图就是个玻璃瓶的剪影,底下写了一行“长期效果,谨慎咨询”。
沈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理智告诉他这玩意儿百分之百是假的,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恶作剧,但他还是点开了客服对话框。网店客服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小人,ID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数字,状态显示在线。
他想了半天措辞,最后打了一行:“变身那个,七天的,能变到什么程度。”
对面回得很快,快得像自动回复:“亲,指定对象外貌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以上,身高体型随原身体条件浮动,声音需自行处理。”
沈祈皱了皱眉。声音要自己处理,那就是说药水只管脸和身形。他又问:“照片要什么样的。”
“正面清晰照,无遮挡,最好有全身。另需提供对象姓名、年龄、身高、日常活动区域。信息越全效果越稳。”
沈祈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对方没问他买来干什么,没问他是男是女,也没推销更贵的套餐,就事论事地报条件。这种冷淡反而让他觉得比那些热情过头的客服靠谱一点。他切回顾曼宁的QQ空间相册,翻到最近一张自拍,是她在咖啡馆拍的,侧脸对着窗光,头发别在耳后,下巴微收,嘴角弯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弧度。他把照片存到本地,又打开备忘录翻出之前整理的资料:身高一百六十五厘米,体重他估的,大概九十斤出头,发型长直发中分,常穿连衣裙和校服,活动区域主要是学校、家、雅思机构和林薇家附近。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敲进对话框。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将近五分钟,沈祈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又跳,最后弹出来一段话:“信息收到。七天装效果为渐进式,首次使用约两小时内完成外貌趋近,维持七天,期间每日需补服维持剂量。副作用因体质而异,常见为轻微乏力、体温波动。不建议连续使用超过三十天。下单后发地址,顺丰到付。”
沈祈盯着“副作用因体质而异”这几个字看了半天。他想问清楚到底有什么副作用,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问多了显得犹豫,犹豫的人容易被骗。他直接点了下单,填了学校地址和手机号,付款的时候手指在指纹识别上按了两次才成功。银行卡扣款短信弹出来,余额少了一截,他心里紧了一下,随即又松下来。钱可以再攒,机会不是天天有。
等快递那三天他过得格外仔细。白天照常去教室自习,暑假前的最后几天学校管得松,他坐在靠窗位置翻英语单词,眼睛盯着书,耳朵竖着听走廊里有没有人提顾曼宁的名字。晚上回宿舍他就整理资料,把顾曼宁的照片按角度分类:正脸、侧脸、低头、抬头、笑、不笑。他发现自己存的照片里她笑的居多,但笑法不一样,跟林薇在一起的时候露齿,跟不熟的人只弯嘴角,自拍的时候下巴微收眼睛往上抬,显得脸小。他把每种笑都对着镜子练了,练到腮帮子酸。
第三天下午快递到了。快递员打电话让他去校门口拿,他套了件宽大T恤就下楼,签收的时候手有点抖。包裹是个普通纸盒,寄件人那栏写的是“日用品”,打开里面裹了三层气泡膜,最中间塞着一个深棕色玻璃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瓶底贴了个手写的小纸条:七天装,每日一次,每次五毫升,随餐服用。首次使用后两小时内避免剧烈运动。
沈祈把瓶子举到台灯底下看,液体是半透明的淡粉色,晃起来有点稠,闻着像稀释过的草莓糖浆。他把瓶子放回盒子藏进衣柜最上层,用叠好的冬被压住,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室友还没回来,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客服发了条消息:“到了,今晚试。”
对面隔了一会儿回:“建议首次在私密环境使用,备好目标照片对照。如有不适停止使用。”
沈祈没再回。他锁了门,把窗帘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翻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顾曼宁的打印照片夹在笔记本里,假发从柜子底下摸出来搁在枕头边,一件从二手平台淘来的浅蓝色连衣裙搭在椅背上。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室友如果回来也是十点以后的事,两个小时够用了。
他拧开瓶盖,用量杯倒了五毫升。粉色液体倒进嘴里的时候比他想的要甜,甜得发腻,像化了的冰淇淋。他咽下去,坐在椅子上等。
头二十分钟没什么感觉。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短发、单眼皮、下巴有点方,跟顾曼宁没有半分像。他有点失望,心想果然被骗了,但钱都花了,再等一会儿。半小时左右他开始觉得热,从胃里往外烧的那种热,手心先出汗,然后脸发烫。他把T恤脱了只剩背心,还是热,皮肤底下像有蚂蚁在爬,痒得他想抓又不敢抓。
四十分钟的时候他注意到下巴的轮廓变了。他凑近镜子,下颌角那里本来有点方的骨头好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线条圆下去,脸型从偏长往鹅蛋脸上靠。他眨了眨眼,眼皮好像也变了,内双的那道褶子变宽了一点,眼睛看着比平时大。他赶紧拿起顾曼宁的照片对照,照片里她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上挑,他现在还差得远,但方向对了。
一小时左右变化最明显。他整个脸型都收窄了,颧骨那里不再往外扩,鼻梁倒是没怎么变,但鼻头好像小了一圈。最让他意外的是皮肤,他本来下巴上有几颗痘印和一片没刮干净的胡茬印,现在那片地方变得平滑干净,肤色从偏黄的暗沉往白皙那边靠,摸上去细了一圈。他把手举到灯下看,手指好像也细了一点,指节没那么粗了,但手掌大小没怎么变,握拳的时候还是男人的手。
他戴上假发,把刘海拨到一边,对着镜子侧了侧脸。镜子里的人已经跟顾曼宁有六七分像了,脸型、眼睛、皮肤都往那个方向靠,但肩膀还是宽,脖子上的喉结虽然不明显,从侧面看还是有一小块凸起。他套上那件浅蓝色连衣裙,领口有点低,他比顾曼宁高五厘米,裙子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腰线也卡得不太对。他对着镜子调整了半天,最后把头发往前拨了拨遮住脖子两侧,又微微含胸收肩,才勉强看着像个偏高偏瘦的女生。
但脸是对的。他把照片举到镜子旁边,左右对比,照片里的顾曼宁微微侧头笑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侧了侧头,嘴角先动,眼睛后弯。那个笑做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太像了,像到他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坐在床边喘气,身体还有点发热,心跳比平时快。他摸出手机给客服发消息:“脸成了,但肩膀和声音不行。”
客服回:“装造辅助。声音需自行练习。七天装对骨骼无改变,仅软组织与皮肤层面趋近。”
沈祈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明白了。药水只管皮相,骨头和声带改不了,他得靠自己遮。他把裙子脱下来叠好,假发摘了放回袋子里,又对着镜子看自己慢慢变回去,从九分像退到七分,再退到五分,半小时后基本回到原样,只剩皮肤好像还白了一点点,可能是心理作用。
他躺到床上,浑身酸软,像跑完八百米之后那种乏力。发热退了,但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他把今天的用量和反应记在笔记本上:八点四十服,九点二十开始变化,十点十分效果峰值,十点四十开始消退,副作用为发热、乏力、心跳加快,消退后恢复正常。他在“注意事项”那栏加了一行:服药后不要照镜子太久,容易当真。
第二天他给客服追加了一条消息,问能不能买更长的周期。对面说十五天装可以分次使用,每次维持七天,间隔一天再补,效果叠加。沈祈算了算时间,顾曼宁七月十号进封闭班,如果他现在买十五天装,用到七月上旬刚好能把外貌维持住,中间补服两三次就能覆盖她交材料那几天。他咬了咬牙又下了一单,这次选的是十五天装,付款的时候没上次那么心疼了,反而有种“钱花在刀刃上”的踏实感。
等第二瓶药水那几天他没闲着。他重新过了一遍顾曼宁的社交动态,把七月前后的行程又捋了一遍。林薇在评论区提过一句“下周三陪你去交材料”,他翻了日历,下周三就是七月三号,顾曼宁应该在那天把护照和申请材料交给林薇保管。他需要在那之前把药水用熟,至少做到穿上女装站在林薇面前不被一眼看穿。
他又练了两天声音。把喉咙压低压粗容易,压细压软难,他跟着网上伪声教程练气泡音转假声,练到嗓子干疼才找到一点感觉,能发出接近女声的“你好”“谢谢”,但句子一长就露馅。他打算到时候少说话,多用点头和微笑应付。
第二瓶药水到货那天是周末,宿舍楼几乎空了。他锁好门,这次提前把裙子、假发、化妆品全摆在桌上,像做实验一样按步骤来。先吃药水,等一小时,脸变了之后立刻上妆。他手笨,眼线画歪了两次,粉底涂得不太匀,但底子被药水改过之后上妆容易多了,皮肤细了不太吃粉,遮瑕只需要点在几个地方。假发戴好之后他把刘海剪短了一点,遮住额头两侧,显得脸更小。最后穿上裙子,对着镜子练了二十分钟顾曼宁式的站姿:肩膀往后收,腰微微拧一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自然下垂。
镜子里的“顾曼宁”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先动,眼睛后弯。他伸手摸自己的脸,触感是陌生的细腻,但手指一按还是能摸到底下自己的骨头。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变成她,是药水在皮肤和软组织上做了文章,像给石膏像糊了一层软泥,捏出她的形状。但站在宿舍昏暗的台灯底下,一米开外看过去,没人会怀疑镜子里的人不是顾曼宁。
他把裙子脱了,妆卸了,假发收好,药水瓶重新藏进衣柜。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客服发来的消息:“十五天装请于首次使用后第七天补服第二剂。如需换身服务请提前咨询。”
沈祈盯着“换身服务”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没点开那个链接,但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现在还用不上,但以后说不定呢。他关了手机躺下,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了个顺序:七月三号,林薇,材料袋,护照。他得在那天出现,以顾曼宁的样子出现,从林薇手里接过那些东西。
窗外有蝉在叫,声音一阵一阵的。沈祈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摸出来,在“先像她,再成为她”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七月三号之前,练熟她的笑、她的步子、她的“谢谢”。他合上本子,盯着天花板,药水带来的乏力还没完全退干净,四肢沉沉的,但脑子异常清醒。他想起顾曼宁递文件袋时捏上缘的手指,想起她钥匙串上那个小银铃铛,想起她跟林薇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这些细节他一个一个往脑子里塞,像往书包里塞书,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快拉不上。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在默念:嘴角先动,眼睛慢半拍。
变身与身份证
七月三号早上下了场急雨,沈祈出门时雨已经停了,柏油路面还汪着水光,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里面塞着假发、粉饼、口红和那瓶已经用掉一半的药水。他特意绕到学校后门那条没什么人的巷子里,钻进一家招牌褪色的奶茶店厕所,把门反锁了才开始动手。
药水是昨晚睡前喝的,这会儿脸上已经定型。他对着厕所那面斑驳的镜子把粉底推开,动作比第一次熟练得多,知道哪里该薄哪里该厚,颧骨和下颌线附近用深一号的粉压一压,脸型就更接近顾曼宁那种柔和的鹅蛋脸。假发戴上之后他用发夹把两侧别紧,刘海拨到遮住眉尾的角度,再涂一层浅豆沙色的口红。奶茶店厕所的灯管发黄,照得人脸色不太准,但他凑近镜子左右看了看,心里估算着日光下的效果。顾曼宁这个点应该已经在封闭班的教室里了,林薇跟她约好今天中午在机构楼下碰面,取一份顾曼宁忘在家里的雅思报名确认函——沈祈从顾曼宁的社交动态里翻到过那张确认函的照片,连上面的报名号都背下来了。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机构楼下。那栋写字楼的玻璃门一开一合地吐着冷气,门口摆着一排共享单车,几个背着帆布包的学生进进出出。沈祈站到旁边便利店的遮阳棚底下,把手机掏出来给林薇发消息:“我到了,你下来吧,东西带了吗?”发完他盯着屏幕,拇指在关机键上悬着。顾曼宁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布偶猫,他前两天照着网上教程把沈祈原本那个灰扑扑的默认头像换掉,朋友圈也照着顾曼宁的可见范围调了权限,只留几条烘焙和自习的照片。这些细节他反复检查过三遍。
林薇的回信来得很快:“到啦到啦,我马上下来,你等我一分钟!”后面跟了个跑起来的小表情。沈祈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肩膀往后收了收,腰微微拧出那个练了无数次的弧度。他今天穿的是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底下配了条深蓝色A字裙,脚上是一双低跟的浅口鞋。这身衣服是他照着顾曼宁六月末一条动态里的搭配买的,连领口别的那枚小珍珠胸针都找了差不多的款式。他对着便利店玻璃的反光又确认了一遍站姿,才把目光收回来。
林薇从写字楼大堂的旋转门里跑出来,圆眼睛在太阳底下眯成两道弯,帆布包在身侧一颠一颠的。她看见遮阳棚底下的“顾曼宁”,老远就挥手,梨涡先露出来:“你怎么不进大厅等,外面多热啊。”她走近了,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A4纸和一张硬卡片,递过来的时候又缩了一下手,“等一下,你先说,你上周跟我吐槽那个口语老师什么来着?我忘了。”
沈祈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翻那本笔记——顾曼宁在咖啡馆跟林薇打电话那次,他坐在隔了两个卡座的位置,听见她抱怨过一句“那个口语老师每句话后面都加‘对不对’,一节课说了四十多遍”。他当时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还画了个箭头标注“林薇知道”。于是他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先弯起来,声音压得又轻又软:“每句话后面都加‘对不对’,一节课四十多遍,我那天数到后面都数串了。”说完他抬手把鬓角的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对着镜子练过,顾曼宁别头发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来。
林薇一听就笑了,把文件袋拍到他手里:“对对对,就这个!笑死我了,你那天还说想给他录下来剪成闹钟。”她松开手,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帆布包侧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卡面朝上递过来,“喏,身份证。你上次说封闭班要补雅思报名的身份核验材料,让我从你家那个牛皮纸袋里拿的。你妈上周还问我你怎么老把证件乱放,我说你最近忙嘛。”她嘴上说着,眼睛已经瞟向手机屏幕,大拇指飞快地回着消息,显然没把这事看得多重。
沈祈接过那张身份证,指腹在卡面边缘蹭了一下。顾曼宁的证件照拍得规规矩矩,长直发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嘴角只提了一点点,是那种标准的、不泄露情绪的笑。他把身份证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有效期,然后平平整整地放进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动作很稳,心跳却快了几拍。他学着顾曼宁那种带点无奈的语气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我回头就放回抽屉里。我妈也真是的,什么事都跟你说。”
“那可不,我是你什么人啊。”林薇收起手机,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哎,你封闭班那边到底怎么样?累不累?我听说那个机构管得可严了,手机都要收。”
“还行,就是每天做题做得头晕。”沈祈把文件袋也收进包里,拉链拉好,手在包带上多握了两秒,“今天还得赶回去上下午的课,我就先走了,回头请你喝奶茶。”
林薇摆摆手:“行行行,你忙你的,记得把身份证收好,别再乱塞了。上回你连学生证都夹在图书馆的书里还了,还是人家管理员翻出来的。”她转身往大堂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对了,你下周还回学校吗?班里说要拍集体照。”
“看时间吧,我尽量。”沈祈冲她笑了笑,嘴角先动,眼睛慢半拍。林薇没再追问,小跑着推开了旋转门。玻璃门转过去之后,沈祈站在遮阳棚底下没动,等那扇门彻底合拢,他才把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手心有点潮,他不动声色地在裙摆上蹭了蹭。
他沿着街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老街,找到一家挂着“证件快照”招牌的小照相馆。店里只有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趴在柜台上看手机,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拍照还是复印?”
“复印,正反面。”沈祈把身份证递过去,声音压得比刚才跟林薇说话时更低了一个度。卷发女人接过去扫了一眼,随手往复印机玻璃板上一放,按了两下按钮。机器嗡鸣着吐出两张A4纸,上面是身份证正反面的黑白复印件。沈祈接过来看了看清晰度,又让她把原件正反面分别单独印了两份,一份放大百分之一百五十,一份正常比例。卷发女人边印边嘟囔:“印这么多份干嘛,办贷款啊?”沈祈没接话,只笑了笑,把复印件折好塞进包里不同的夹层。他付了八块钱,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复印机,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连扫描件也存一份——但扫描件得去打印店用电脑,照相馆这种老式复印机存不了档,反而安全。
从照相馆出来他往东走了三百米,在一家挂着“图文快印”灯箱的打印店里租了半小时电脑。他把身份证正反面扫描成高清图片,存进自己那个加密相册,又把顾曼宁的姓名、身份证号、住址和出生年月逐字敲进一个新建的文档里,核对了两遍。打印店的小工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摇摇头说不用,自己来。小工走开之后他从包里摸出顾曼宁的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指腹在证件照上那个微笑的嘴角来回摩挲。这张卡片的塑料封膜边缘有点起毛,是经常从卡套里抽出来用的痕迹。他想起自己那张身份证——照片拍得仓促,头发翘了一撮,地址栏写的是老城区那套租来的两居室。他把两张证件并排放在键盘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那张收起来,把顾曼宁的放回胸前口袋,隔着衬衫按了按。
出了打印店他找了家商场一楼的咖啡座,点了杯冰美式坐到角落,把身份证和复印件都摊在小圆桌上。他摸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照着顾曼宁的签名开始练。顾曼宁签名字体偏圆,三点水那个偏旁写得快,最后一笔往右上挑得高,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签名和文件袋里雅思确认函上的签名能对上。沈祈先用圆珠笔在废纸上描了十几遍,然后换黑色签字笔在空白收据本上写,写完对比原版,调整三点水的弧度和“宁”字宝盖头的宽窄。写到第二十几遍的时候,他已经能一口气签出七八分像的样子。他把练过的纸全部撕碎扔进咖啡杯旁边的垃圾桶,只留了最满意的一张折起来收好。
他用手机拍了张身份证正面的照片,调出跟林薇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材料交上去了,老师说过两天核验完就还我,你别跟我妈说啊,她又要念叨。”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撞得杯壁叮当响。这条消息是给林薇看的,万一顾曼宁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林薇脑子里先有个“证件在封闭班老师手里”的印象,能拖一阵是一阵。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回了个“放心啦”的表情包,后面跟一句“你好好上课别老看手机”。沈祈盯着屏幕笑了一声,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看自己前面那几句模仿顾曼宁语气的消息——每条他都斟酌过用词,句尾加不加“啦”、用“嗯”还是“哦”、感叹号打一个还是两个,都有讲究。顾曼宁跟林薇说话很少用句号,句尾总是缀着语气词,但不会叠用两个“啦”。这些细微的差别他一点一点抠,像在拼一幅没有参考图的拼图。
他又打开那个匿名网店的聊天窗口,往上翻到那条“换身服务请提前咨询”的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什么也没发,只把对话框关了。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他得先把“顾曼宁”这个身份走顺了,等封闭班那边彻底习惯他的存在,等林薇这种身边人都不再起疑,等真正的顾曼宁在封闭班里安安稳稳地待着、什么都不知道——到那时候,他才能去碰那个更深的选项。
冰美式喝到底只剩半杯化开的淡褐色水,沈祈把身份证和复印件收进包里一个带拉链的暗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经过商场一楼的镜子墙时他放慢脚步,侧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米白衬衫、深蓝裙子的身影。肩线收得自然,下巴微微抬着,步幅不大不小,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他对着镜子里的“顾曼宁”轻轻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他推开商场的玻璃门走进下午的太阳地里,往学校的方向走。七月三号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是七月五号——顾曼宁在社交动态里提过那天要跟林薇去看一场电影。他得提前查好那家影院的排片和座位图,再练熟顾曼宁买爆米花时习惯说的“小份,不要焦糖”。
他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下来,从包里摸出那张练签名的纸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手指在包带上轻轻叩了两下。刚才在咖啡座他注意到隔壁桌有个女生一直在看他,眼神在他和手机屏幕之间来回扫。他当时没抬头,但余光一直留意着。那女生最后什么也没说,拎包走了。沈祈不知道她是觉得“顾曼宁”眼熟,还是单纯在看一个穿裙子的陌生人。他把这事记在脑子里,跟其他所有需要警惕的细节放在一起,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鞋跟嗒嗒地敲在梧桐树荫底下的水泥地上。
顾曼宁的一天
七月四号早上九点,沈祈站在镜子前把药水瓶子从抽屉最里层取出来。瓶身贴着毫无标识的白色标签,液体剩了大约三分之二。他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是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按照卖家的说明,一次用量大约五毫升,能维持十到十二个小时,具体时长因人而异。他用针筒抽了五毫升兑进一杯温水里搅匀,仰头灌下去,苦味在舌根停留了几秒才散。
变化来得比第一次快。也许是身体已经适应了药性,他眼看着镜面里的轮廓开始软化——下颌线变圆,鼻梁的阴影浅下去,肩头收窄,腰线往里凹,胸口的衬衫被撑出弧度。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七八分钟,像有人在用极细的笔一点点修改一幅画。最后他眨了眨眼,镜子里已经是顾曼宁的脸。他把头发梳顺,别上那枚珍珠发夹,换好衣服,又对着镜子练了一遍顾曼宁式的微笑——嘴角先动,眼睛再跟,弧度不超过五毫米。
身份证在暗袋里贴着掌心,硬邦邦的。他出门时特意挑了顾曼宁不常背的一款帆布包,免得林薇看见了觉得奇怪。第一家目标是城南那家快捷酒店,他提前在网上查过,这家对身份证核验不算严格,前台通常扫一眼就过。沈祈走进去的时候脚步稳当,下巴微抬,把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手指不发抖,嘴里说的是“网上订了大床房,一晚上”。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他,问了一句“住几晚”。沈祈说一晚。姑娘把房卡和身份证一起推回来,说三楼三零六,早餐七点到九点。全程不到三分钟。
沈祈捏着房卡上楼,进了房间先没坐,站在窗边把房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三零六,门牌号下面印着酒店logo和一行小字:欢迎入住。他把房卡收进暗袋,又把身份证拿出来看了看——顾曼宁的照片在证件左上角,皮肤白净,笑得规矩。他拿自己的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证件收回去。下楼退房的时候前台换了个男生,连问都没问,直接收了房卡说“慢走”。沈祈走出旋转门,太阳晒在后颈上,他忽然想笑。就这么简单,一张脸、一张证,连押金都没要。
第二站是街角的图文快印店。他进去说要复印身份证正反面,顺便把一份雅思报名表打印三份。店员是个戴耳机的小伙子,接过去在复印机盖板上放好,咔嗒两声出来两张纸。沈祈站在旁边看他把复印件递过来,忽然开口说:“再帮我印五份吧,留学材料要备份。”小伙子哦了一声又印了五份,收了他六块钱。沈祈把复印件叠好塞进包里,出门走了半条街才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货架后面把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正反面都清晰,边角没裁歪,和原件几乎分不出来。他把其中两份折好放进暗袋,剩下的塞进包底夹层。
第三站是营业厅。补办手机卡这件事他琢磨了两天,顾曼宁原来的号码绑着不少东西,直接补办新卡等于把她旧卡废掉,动静太大。他选了另一家运营商,用顾曼宁的身份证开了张新卡,选了个最便宜的套餐,月租十九块,流量少得可怜,但他只需要这张卡能收短信、能注册账号就行。营业厅柜员问他选什么号码,他说随便,能打电话就行。柜员从系统里挑了个尾号四七二的号码给他,他接过来当场插进备用手机里,试拨了一下自己的旧号,屏幕上跳出“顾曼宁”三个字。他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打了“顾”,想了想又删了,改成“宁”。
从营业厅出来已经过了中午。沈祈找了个街边小馆吃了碗馄饨,吃的时候把手机架在醋瓶旁边,翻顾曼宁的社交动态。顾曼宁昨天发了一张封闭班教室的照片,配文是“第三天的听力课,感觉耳朵要起茧了”,定位在城东那家机构。沈祈把照片放大看了两遍,教室后排的窗户外面有一棵梧桐树,树冠正好把窗户遮掉一半。他记下这个细节,又翻了翻评论区,林薇在下面回了一句“回来给你带奶茶”,顾曼宁回了个“要芋泥的”。沈祈把这条对话截了图,存进一个叫“参考”的相册里。
下午两点他给林薇发消息,用的是新补的号码注册的聊天账号,头像选了张顾曼宁之前发过的侧脸照。消息写的是:“薇薇,我今天下午回学校附近拿点东西,你有空出来喝杯奶茶吗?我请你。”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等了四分钟,林薇回了一串感叹号:“你居然有空!我以为你被封闭班关禁闭了!几点?老地方?”沈祈看着那串感叹号笑了一下,回:“三点半,学校后门那家。”林薇秒回了个OK的表情。
三点二十沈祈就到了奶茶店。他选了靠里的卡座,背对门口,这样林薇进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背影和头发,不会一上来就盯着脸看。他点了杯芋泥波波,少冰,三分糖,和顾曼宁在评论区说的一样。林薇三点二十八推门进来,帆布包斜挎着,头发扎了个高马尾,一看见他就挥手:“曼宁!这边!”沈祈抬起手摆了摆,嘴角弯成顾曼宁那种不太夸张的弧度。
林薇坐下来先把他打量了一圈,说:“你瘦了,封闭班伙食很差吗?”沈祈摇头:“还行,就是课太满,没时间吃。”林薇把吸管插进奶茶里搅了搅,开始讲学校这几天的事:谁和谁吵架了,物理老师换了个代课的,食堂新出了麻辣香锅但排队排到楼梯口。沈祈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接一句“真的假的”或者“后来呢”,用顾曼宁那种带一点点惊讶上扬的尾音。
林薇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歪头看他:“你好像变健谈了,以前我说这些你都是嗯嗯啊啊敷衍我,现在还会追问了。”沈祈心里一紧,面上没动,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才说:“封闭班天天就那几个人,憋死我了,回来可不得多说两句。”林薇哈哈笑,说也是,又接着讲。
沈祈趁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把话题往材料上引:“对了,我那个雅思报名表是不是还在你那儿?机构说要再核对一遍信息,我怕我这边填错了。”林薇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翻了两下,抽出一张折叠的表格递过来:“在这儿呢,你上次说让我帮你保管的。身份证你不是拿走了吗?其他的都在。”沈祈接过来展开看了看,表格上顾曼宁的字迹工工整整,填的是护照号、出生日期、联系方式。他把表格折好放进包里,说了句“谢啦,回头请你吃火锅”。林薇摆摆手说别客气,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什么时候回封闭班?下周还回来吗?”沈祈说看课表,可能下周末。林薇哦了一声,说那你注意休息,别太拼。
四点十分林薇接了个电话,是她妈妈催她回家拿快递。她站起来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沈祈的肩膀:“你好好学,等你考完雅思我们再聚。”沈祈笑着点头,看她推门出去,马尾在玻璃门外晃了两下就拐弯不见了。他坐在原位没动,等了两分钟才把包拿起来,从里面摸出那张雅思报名表又看了一遍。表格右上角有顾曼宁贴的一寸照片,蓝底,头发别在耳后,和身份证上是同一张。
他走出奶茶店,拐进旁边那栋教学楼侧面的楼梯间。这地方他熟,以前课间常来这儿躲人。他靠在墙上给顾曼宁的班主任发了条微信,用的是顾曼宁的号。消息措辞他提前在备忘录里改了三遍:“李老师您好,我是顾曼宁。我目前在封闭班学雅思,学校这边下周的体检可能去不了,想问一下需要补什么材料吗?”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等了大概十分钟,班主任回了一条语音,他转成文字看:“体检可以延后,你把雅思机构的在读证明拍一张给我就行,我帮你交到教务处。”沈祈回了个“好的,谢谢老师”,又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班主任没再回。
他又翻出年级主任的邮箱,把之前存好的电子版在读证明发过去,邮件正文写的是“顾曼宁因雅思封闭学习申请暂缓参加校内体检,附机构证明”。发完他把发件箱清了一遍,退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邮箱签名改成了顾曼宁的名字。这些操作他练过很多遍了,每一步都卡在“合理”和“过分”之间的那条线上。
傍晚六点多他坐公交回了城北,在离学校三站路的地方下车,找了个公园长椅坐下来。天色还亮着,树荫底下有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沈祈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清点:身份证原件、复印件七份、新手机卡一张、雅思报名表一份、机构在读证明打印件一份。他把这些按顺序排好,拍了张照存进那个叫“参考”的相册,然后把它们重新收进暗袋和夹层。清点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顾曼宁的护照和签证材料还在林薇那儿吗?上次听她们聊天,林薇说帮曼宁收着护照复印件,原件应该在顾曼宁自己手里。他得找机会确认一下。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往回走。经过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他脚步慢下来,巷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娘坐在门口剥毛豆。沈祈下意识侧了侧脸,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他现在的脸是顾曼宁的,但这条巷子里的人认识顾曼宁也认识沈祈。他快步走过去,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路,从围墙缺口翻了进去。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没人往这边看。他顺着教学楼后面的连廊绕到宿舍区,用钥匙开了门——这钥匙是他自己那把,沈祈的宿舍钥匙,但门推开之后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屋里没人,他的床铺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椅子上搭着一件没洗的校服外套。
他把门关上,坐在自己床上。这间宿舍是他作为沈祈住的地方,现在他顶着顾曼宁的脸坐在这里,感觉很奇怪。他掏出镜子看了看,药水效果还在,下巴还是圆的,嘴唇还是薄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蹭过颧骨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够。这张脸是顾曼宁的,但顾曼宁现在人在城东的封闭班里,用他的身体坐着听课记笔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是顾曼宁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纹路,又翻回去看手背。这双手今天刷过酒店前台、按过复印机、签过营业厅的单子,每一件事都顺顺当当。
但他不满足。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匿名网店的聊天窗口,往上翻了翻,找到那条“换身服务请提前咨询”的消息。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今天他做成了很多事,酒店、复印、手机卡、学校那边也糊弄过去了,林薇也没起疑。可这些事说到底都是“用顾曼宁的身份办小事”,真正属于顾曼宁的东西——她的家、她的父母、她护照上的签证、她订好的英国宿舍——他一样都碰不到。他现在的状态像什么呢,像拿了别人家门钥匙的租客,能进出客厅厨房,但卧室的门锁着,房产证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
他打了几个字:“换身的话,需要什么条件?”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洗手池里,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顾曼宁的脸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水。他拿毛巾按了按脸,毛巾拿开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不是顾曼宁会做的那种,是他自己习惯的撇嘴。镜子里那张精致的脸做出这个表情显得很别扭,像一件好衣服被穿出了褶子。
手机震了一下。他走回去拿起来看,卖家回了一句话:“需要双方同时在场,或者提供对方的生物信息样本。具体私聊。”沈祈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又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他回了一句“我再想想”,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
他把药水瓶从暗袋里拿出来看了看刻度。今天用了五毫升,剩的还够再变四五次。他把瓶子收好,开始卸伪装。药水没有解药,只能等它自己失效。他坐在床边等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把今天的开销记在备忘录里:酒店钟点房四十、复印六块、奶茶十八、公交四块、新卡首月十九。加起来不到一百。他忽然想到顾曼宁平时买一杯奶茶都不止这个数。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说不清的痛快。
八点五十左右他感觉脸上的轮廓开始往回走,下巴变方了一点,鼻梁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他对着镜子等最后一点变化落定,镜子里的人重新变回沈祈——五官清秀但带着男性轮廓,短发,喉结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在那儿。他把假发摘下来挂好,换上自己的T恤短裤,把暗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转移到自己平常背的书包夹层里。身份证和复印件用橡皮筋扎好,新手机卡塞进钱包内层,雅思报名表夹进一本不常翻的习题册中间。
收拾完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窗外操场上的灯亮了,有人在跑步,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比顾曼宁的粗一点,指节大一点,指甲剪得短而平。今天这双手做了很多事,但没有一件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事。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今天拍的那些照片——酒店房卡、复印件、奶茶杯、雅思报名表——每一张都像证据,证明他离顾曼宁的人生又近了一步。但证据再多也改不了一个事实:他现在只是拿着钥匙在门外转悠,门里面那套房子、那些家人、那条通往英国的路,都还挂在顾曼宁名下。
他把手机锁了屏扔到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宿舍楼亮着几扇窗,有人趴在阳台上打电话,笑声飘过来。沈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的热气。他想起今天在酒店房间里站的那几分钟,窗外能看到半条街的梧桐树冠,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地板上晃着碎金子一样的光斑。那一刻他确实觉得那是他的房间、他的下午、他理所当然的生活。可房卡一退,那感觉就散了。
他关窗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顾曼宁的封闭班下周有家长探视日。林薇今天提了一句,说曼宁妈妈可能会去。沈祈不认识顾曼宁的妈妈,也没法冒充。但那天他最好别出现在城东那一片,免得撞上。他掏出备忘录把这条记下来,标了个红色感叹号。
记完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从习题册里抽出那张雅思报名表看了看。顾曼宁的字迹很稳,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像他练签名时那种刻意模仿的圆润。这张表是真的,上面的信息也是真的,只有拿着它的人不对。他把表重新夹好,关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脑子里把今天的流程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酒店那个前台姑娘多看了他一眼,营业厅柜员问他是不是本人办卡时他心跳快了一拍,奶茶店店员递杯子的时候叫了声“您的芋泥波波”——这些细节他都记着,像记考试重点一样。
明天他打算去城西那家照相馆把身份证复印件再拍一套高清的存档,顺便问问能不能做加急的翻译公证。他闭上眼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换身药水的事他得再问问清楚。卖家说需要双方同时在场或者生物样本,生物样本包括什么?头发?指甲?血液?他把这些问号存进脑子里,等明天有空再一条条问。今天先到这儿。
窗外最后一点灯光暗下去的时候,沈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他自己挑的灰色格纹,洗过很多遍,棉布软得发毛。他闻着枕头上自己的味道,慢慢睡着了。
身份生活
沈祈第二天醒得很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带着清晨的凉意,手机闹钟没响他就已经睁眼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今天得用顾曼宁的脸出门。这个念头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翻身坐起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利索得多。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原装的那张脸,眉骨略高,下颌线条虽然不算硬朗,但和顾曼宁那种柔和的鹅蛋脸到底差着一截。他低头看了看洗手台上锁着的小铁盒,里面那瓶药水还剩大半,淡粉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荡。说明书上写得很含糊,只说“维持时长与个人体质相关”,他试过一次,大概能撑八到十个小时,之后就会慢慢褪回去。这意味着他每次出门都得掐着时间,像灰姑娘一样,只不过他的魔法失效后露出来的不是粗布衣裳,是一张男人的脸。
他取出一小管药水,按上次的比例兑进矿泉水里。味道有点发苦,他皱着眉灌下去,然后坐在床边等。大概一刻钟之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轮廓变软了,颧骨那里也平缓下去。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顾曼宁的脸已经浮现在镜面里,黑眼睛,细眉毛,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像随时在等别人说话。沈祈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顾曼宁的笑,嘴角先动,眼睛后弯,分寸拿捏得刚好。他把头发用直发夹板拉过,黑发垂在肩上,又换上一件浅蓝色衬衫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扣。出门前他检查了包里的东西:顾曼宁的身份证、学生卡、雅思报名表复印件、一支豆沙色口红、充电宝。每样都在。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出头,太阳已经有点晒了。沈祈撑开一把折叠伞,是顾曼宁留在酒店房间的那把,米白色伞面,伞骨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品牌吊牌没剪。他刚走到行政楼拐角就听见有人喊“曼宁”,声音又脆又急,一听就是林薇。林薇从花坛那边小跑过来,帆布包在身侧一颠一颠的,圆眼睛笑得弯起来,梨涡深深陷下去。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我还以为你直接去教务处了。”林薇顺手挽住她的胳膊,又马上松开,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你今天气色不错啊,封闭班是不是伙食挺好?”
沈祈在心里过了一遍林薇的信息:热情,粗心,对顾曼宁的小习惯有印象但不会深究。于是他笑了笑,用顾曼宁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还行,就是天天做题做到想吐。材料的事麻烦你了,教务处那边说今天得把确认表交掉。”
“走走走,我陪你去。”林薇又挽上来,一边走一边絮叨,“你妈昨天给我发消息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瘦了点。她说探视日那天给你带汤。”
沈祈脚步没停,心里却紧了一下。顾曼宁的妈妈,探视日,汤。他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嗯,她跟我说了。”然后迅速把话题拨开,“对了,你上次说那个雅思口语的题库,能不能发我一份?封闭班老师给的和外面流传的好像不太一样。”
林薇果然被带偏了,开始翻手机找文件,嘴里念叨着“我存了好几个版本你挑着用”。沈祈暗暗松了口气,目光扫过操场边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蹲在树荫底下吃冰棍。他注意到教学楼二楼走廊上有个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是那个同班同学甲,平时就爱跟人咬耳朵的那个。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沈祈没听见内容,但那个视线他认得,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不太确定”的打量。他不动声色地把伞往低处压了压,快步跟着林薇拐进了行政楼。
教务处里空调开得很足,沈祈进去的时候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值班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接过顾曼宁的学生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信息,她扫了一眼就点了通过。“确认表签个字就行,家长那边我们已经电话确认过了。”她递过来一张表,沈祈接过去,从包里摸出顾曼宁那支常用的黑色签字笔。签名的时候他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写得很慢,顾曼宁的“曼”字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一点,他做到了。老师接回去看了一眼,没多问,在电脑上敲了几个键。“好了,材料齐了,下周三之前会统一寄出去。”
林薇在旁边凑过来看:“寄到英国那边大概多久啊?”
“普通件两到三周,加急一周左右。”老师一边说一边把材料归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
沈祈看着那个文件夹被放进标着“顾曼宁”名字的格子,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小时候过年拿到了压岁钱,明明还没花,但光是捏着那个红包就觉得高兴。他收回目光,对林薇说:“走吧,请你喝奶茶。”
林薇立刻眉开眼笑:“我要芋泥波波,大杯。”
“你每次都点这个,不腻吗?”
“不腻,我就是专一。”林薇晃着脑袋说。
奶茶店开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沈祈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用的是顾曼宁的社交账号绑定的支付。他之前试过,密码是顾曼宁生日,林薇有次说漏嘴提过一嘴,他记住了。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他面不改色,把手机揣回口袋。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薇一边吸珍珠一边刷手机,忽然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哎你看,你上条动态下面好多人问你是不是闭关结束了。”
沈祈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他昨天用顾曼宁的账号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封闭班教室窗外的晚霞,配文是“今天的云像打翻的草莓奶昔”。评论里有七八条,大多是同学,有人问“曼宁什么时候回来”,有人说“想你了”,还有个男生发了个笑脸表情。沈祈把手机还回去,脑子里飞快地组织语言:“我回两条吧,太久没动静也不好。”
他用自己的手机登上顾曼宁的账号,先回复了那个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女生:“快了快了,考完就解放。”又补了一个撒娇的表情。那个男生发的笑脸他没理,直接划过去了。林薇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以前回消息都要想好久,现在怎么这么快?”
沈祈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封闭班天天限时写作文,练出来了呗。”林薇“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吸奶茶。
沈祈把手机锁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刚才那个瞬间他差点露馅。顾曼宁回消息确实慢,林薇说过她“回消息像写信”,每句话都要推敲。他以后得记住这一点,不能太利索。他在心里给这条记上:回消息前先等两分钟,语气要软,多用语气词。
喝完奶茶往外走的时候,沈祈在店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对方往旁边让了一步,叫了声“顾小姐”。他抬头一看,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从旁边写字楼里出来的。沈祈不认识这张脸,但对方明显认识顾曼宁,而且用了“顾小姐”这个称呼。他微微点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您好”,脚下没停,拉着林薇就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才低声问林薇:“刚才那人谁啊?”
林薇回头看了一眼:“不认识,可能是你爸生意上的朋友?叫你顾小姐叫得挺顺口的。”
沈祈“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称呼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顾小姐。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枚印章盖在他身上。他想起以前在班里,同学叫他“沈祈”或者干脆“那个谁”,周老师点名的时候语气都是往下走的。从来没有人叫过他“沈先生”,更没有人用那种带着点客气和讨好的腔调叫他。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不用再变回沈祈,永远顶着顾曼宁的脸过日子,那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他送林薇到公交站,看着她上了车,然后自己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没人,他靠着墙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匿名网店的聊天界面。上次问换身药水的事卖家还没回,他又敲了一行字过去:“生物样本具体要什么?头发行不行?指甲呢?”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对话框上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消息迟迟没过来。沈祈把手机收回口袋,靠在墙上仰头看天。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窗,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有户人家在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他盯着那些肥厚的叶子看了会儿,忽然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卖家回复了,只有一行字:“头发三根,带毛囊,指甲三片,连根剪。双方样本都要。”
沈祈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几拍。双方样本。顾曼宁的头发和指甲,他得想办法弄到。封闭班那边有她的洗漱用品,但头发掉在梳子上的不一定带毛囊,指甲更麻烦,总不能跑去问她“你剪下来的指甲丢哪儿了”。他皱着眉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趟,忽然想到一个地方:顾曼宁家。她房间的梳妆台上肯定有梳子,枕头上也许还有掉落的头发。但进她家比进封闭班难多了,得有合适的理由。
他正琢磨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曼宁你下周探视日到底来不来?你妈刚又问我了,我说你肯定来。”
沈祈看着这条消息,一个念头慢慢成形。探视日。顾曼宁的妈妈会去封闭班看她。如果那天他不能出现,妈妈可能会起疑心。但如果他能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不去呢?比如学校有事,比如身体不舒服。可这样躲一次两次行,总不能一直躲。他需要的是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让顾曼宁本人从那个封闭班里消失,或者让所有人都相信“顾曼宁”已经离开了那里。
他给林薇回了一条:“来的,我跟老师说好了,那天下午过去。”发完之后他立刻打开备忘录,把探视日那天的日期标红,在旁边打了一串问号。他需要在那之前弄清楚换身药水的全部规则。如果能在探视日之前拿到顾曼宁的头发和指甲,也许就能在封闭班附近找机会动手。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他顶着顾曼宁的脸走进封闭班大门,跟真的顾曼宁打个照面,然后……然后怎么办?卖家说过“双方同时在场或者生物样本”,他得再问清楚,如果两个人同时在场,药水怎么用?是喝下去就换,还是要碰触?换了之后对方会不会喊叫?这些问题像一堆乱麻堵在脑子里,他越理越乱,干脆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先回学校把下午的事办了。
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沈祈沿着后街往学校方向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时橱窗里摆着一排新到的笔记本,其中一本是深蓝色布面,烫金字母印着“MANNING”。他脚步慢了一拍,歪头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把那个本子买了。花了四十八块,用的是顾曼宁的零花钱。店员用牛皮纸袋装好递给他,说了句“欢迎下次光临”。沈祈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走出一段路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需要笔记本。他只是想花顾曼宁的钱,买一个印着顾曼宁名字的东西,假装这是理所当然的日常。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烦躁。他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纸袋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重新挂上顾曼宁那种温和有礼的浅笑,抬脚进了校门。下午他要去找英语组的老师确认雅思成绩单寄送的地址,顺便把推荐信的事敲定。这些事本来该顾曼宁自己做,现在由他代劳,而所有人都会觉得一切正常。
英语组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沈祈敲门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位年轻女老师在,姓陈,教高二。陈老师看见“顾曼宁”进来,从一堆作业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曼宁?你怎么来了,封闭班那边不是不让请假吗?”
“今天回来交材料,顺便把推荐信的事跟您对一下。”沈祈站在办公桌旁边,语气恭恭敬敬的,像顾曼宁平时跟老师说话的样子。
陈老师翻出抽屉里的文件夹:“哦对,你之前发邮件说的那个英国学校的推荐信,我已经写好初稿了,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她把一张打印纸递过来,沈祈接过去扫了一遍。信写得很体面,夸顾曼宁“学习态度认真、思维缜密、有国际视野”。他点点头:“挺好的,谢谢陈老师。那个……成绩单寄送地址我想改成加急的,直接寄到学校招生办。”
“行,你去教务处填个变更单就行。”陈老师说着又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封闭班压力大吧。”
“还好,就是睡得少。”沈祈笑了一下,“等考完就好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走廊里的灯还没亮,光线灰蒙蒙的。沈祈下楼时经过自己原来的班级,教室门开着,里面在上自习,稀稀拉拉翻书的声音传出来。他脚步没停,但余光扫到了靠窗第三排那个座位,空着的。那是他以前的位子,桌上堆着没人收拾的旧课本,封面卷了边。现在坐着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
沈祈收回目光,快步下了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脸有点发痒,抬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轮廓比刚才硬了一点。他立刻掏出手机照了照黑屏,下巴的线条开始回来了,喉结那里也隐约鼓起来。药效在退。他加快脚步往厕所走,进去锁了隔间门,从包里摸出小瓶药水又补了一口。苦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靠着隔板闭了闭眼,心跳得厉害。刚才差一点。如果他在办公室里褪回去,陈老师会看见什么?一个长得像顾曼宁但越来越不像的陌生人?他不敢想。
补完药水又等了十分钟,他对着手机屏幕确认脸恢复成顾曼宁的样子,才推门出来。洗手池上方有一面大镜子,他站在前面整理了一下头发,把衬衫裙的领子重新翻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从容、得体,像个赶着去上下一节课的优等生。沈祈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对他扯了扯嘴角。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说不上来为什么。
出校门的时候他碰见了同班同学甲,对方正跟两个女生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分一袋薯片。看见“顾曼宁”走过来,同学甲明显愣了一下,薯片袋子停在半空。沈祈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听见背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那是顾曼宁吧?她怎么回来了?”“好像说是办材料。”“她以前不是跟沈祈坐前后桌吗?沈祈后来不是调走了?”“对啊,好奇怪,她今天看起来好高冷,我跟她打招呼她都没理。”
沈祈没回头。他确实没看见对方打招呼,但就算看见了,他也不打算回应。顾曼宁不会跟不熟的同学热络寒暄,这点距离感他得替她端着。走出校门拐上大路之后他才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林薇秒回一个“好哒”加兔子表情。沈祈把手机揣回去,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公交。晚高峰的车流从面前一辆辆碾过去,尾气混着柏油路的味道往鼻子里钻。他忽然想起那个卖家的话:双方样本都要。头发三根,指甲三片。顾曼宁的头发和指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药水变的这双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是顾曼宁的习惯。如果他把这些指甲剪下来寄给卖家,能算吗?他摇了摇头,自己都觉得荒唐。换身药水要的是真人的生物样本,他这具身体是药水变的,样本大概不作数。得去弄真的。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带。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盘算:封闭班的宿舍楼有门禁,但探视日那天家长可以进。他可以混在家长堆里进去,找到顾曼宁的房间,梳子上应该有头发。指甲怎么办?她总不会把剪下来的指甲留在房间里。他想了半天,忽然记起林薇说过顾曼宁有个习惯,喜欢把用过的指甲刀放在床头柜的小铁盒里。铁盒里说不定有碎屑。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变态,但他还是把它记下来了。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沈祈下车走回租住的单间,开门开灯,把包往椅子上一扔,然后坐到床沿上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材料交了,推荐信确认了,社交账号发了动态,林薇没起疑,老师没起疑,那个叫“顾小姐”的中年男人也没纠缠。唯一的问题是药效时限比他预想的短,补药的频率得提高。他算了一下剩下的药水,大概还够用四五次。如果每次出门都补,撑不到下周。他得再下单。
打开网店的时候他发现卖家在线,就顺口问了一句:“药水能多买几瓶吗?有优惠吗?”卖家回得很快:“三瓶起八折,五瓶七折。但提醒你,频繁使用会有耐受,效果递减。”沈祈盯着“效果递减”四个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递减。意思是越用越不管用?他赶紧追问:“递减到什么程度?会完全失效吗?”卖家这次回得慢了,隔了两分钟才来一句:“看体质。有人用十次就不行了,有人能撑二十次。建议不要依赖,尽快换身。”
尽快换身。沈祈把手机放到膝盖上,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每天睡前都看,已经看习惯了。裂缝旁边贴了一张柯南海报,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他懒得撕。此刻他盯着那张海报上柯南举着麻醉针的姿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必须在下周探视日之前把头发和指甲弄到手,然后约卖家问清楚换身的具体步骤。他等不了了。药水在递减,时间在跑,顾曼宁的妈妈在往这边来。每一个方向都在收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跟昨晚一样,但这次他没马上睡着。枕头上自己的味道混着一点药水的苦味,他闻着闻着忽然笑了一声,闷在棉布里听不太清。然后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探视日之前,拿到头发和指甲。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补了一行:问问卖家能不能当面交易。发完他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闭眼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如果真能换过去,顾曼宁会怎么样?她顶着沈祈那张脸,坐在那间租来的单间里,闻着枕头上不是自己的味道,会是什么表情?
他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也压进枕头里,闭着眼等睡意来。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了七八声才停。沈祈在猫叫停下来的那个瞬间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忘了问卖家,换身之后药水还能不能把两个人换回来。
换身药水
沈祈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眼睛还没睁开,脑子里已经自动弹出了昨晚备忘录里那两行字:探视日之前,拿到头发和指甲;问问卖家能不能当面交易。他翻了个身,伸手在枕头旁边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比闹钟早了十三分钟。窗外天还没亮透,对面楼有户人家厨房的灯已经开了,暖黄色的光从油烟气里透出来。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跟那家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两堵墙和一条巷子。
他打开网店,卖家的头像还是灰的。他等不了,直接点进聊天框打字:“换身药水有吗?比变身更彻底的那种。”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等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卖家回了一句:“有。但换身和变身不一样,规则多,想清楚了再问。”沈祈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我已经想清楚了。你说规则。”
卖家这次回得不算慢,但也不是秒回,中间隔了差不多一分钟。那一分钟里沈祈把卖家主页又翻了一遍,还是那几样东西,化妆刷、假发护理液、几瓶来路不明的香水小样,没有任何跟药水相关的商品链接。所有交易都在聊天框里完成,跟上次一样。
卖家的消息分成好几段发过来,像是早就准备好的模板:“换身药水,一瓶一次量。喝下之后你和目标对象会交换身体,你的意识进入对方身体,对方的意识进入你原来的身体。交换后七天内,如果双方发生性关系,交换就变成永久,同时你会获得对方全部记忆。七天内没有发生性关系,药效自动解除,各回各的身体,不留记忆。”
沈祈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得很快,第二遍逐字逐句地看。他问:“七天内发生性关系,是必须在第七天之前还是包括第七天?”卖家回:“第七天二十四点之前都算。”他又问:“永久交换之后,对方原来的身体怎么办?我的意思是,我的意识留在她身体里,她的意识留在我身体里,那就一直是两个人各在各的身体里回不去了?”卖家回了一个“对”字,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记忆会单向转移。你获得她的全部记忆,她不会获得你的。她只会保留自己原来的记忆,困在你的身体里。”
沈祈盯着“她不会获得你的”这几个字看了很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顾曼宁会知道自己是谁,记得自己原本的生活,却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性别,坐在一间月租八百块的单间里。而他——他会拥有她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知道她每一件衣服放在哪里,知道她英国学校的申请进度,知道她妈妈喜欢什么牌子的护手霜。他会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有点干。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卖家的消息:“换身药水比变身药水贵很多,而且不退不换。想好了再下单。”沈祈没有犹豫太久。他问:“多少钱?”卖家报了个数,比他预想的高,但还没到离谱的程度。他算了一下自己卡里的余额,上个月打工的钱加上之前攒的,刚好够。他回:“我要一瓶。什么时候能到?”卖家说:“今天发顺丰,明天到。你确定要?”沈祈打了“确定”两个字发过去,然后直接转了账。
转完账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问最关键的一件事。他赶紧打字:“如果七天内没发生关系,药效解除,那双方身体有没有什么副作用?比如记忆混乱之类的?”卖家回得很快:“没有。解除之后各回各的,什么都不记得。但有一点,换身期间如果一方身体受伤,解除之后伤会留在原身体上。也就是说你拿她身体磕了碰了,换回来之后伤长在她身上。”沈祈皱了皱眉,又问:“那如果七天内发生了关系,永久交换之后,还能不能再换回来?”这次卖家隔了很长时间没回。沈祈等得有点焦躁,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好几次。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卖家才回了一条:“理论上可以再买一瓶换身药水反向操作一次。但我不建议。换身药水有排异风险,两次换身之间至少要隔半年。你如果七天内永久了,半年之内想换回去基本不可能。”
半年。沈祈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也就是说一旦他决定在七天内做那件事,至少半年之内顾曼宁会一直困在他的身体里,用他的身份证、花他卡里的钱、住他租的房子。半年时间够发生很多事。够顾曼宁的妈妈从国外回来发现女儿不对劲,够林薇起疑心,够学校那边出问题。但如果他操作得当,半年之后他早就用顾曼宁的身份去了英国,隔着八小时时差和一万公里,谁还能把他怎么样?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想清楚了一件事:这个计划的关键不在于药水,在于那七天里他能不能让顾曼宁乖乖配合。以顾曼宁的性格,醒过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陌生男人,第一反应肯定是报警或者找家人。他必须在换身之后立刻控制住局面,切断她所有对外联系的可能。也就是说,换身发生的地点、时间、周围环境,每一个细节都得提前设计好。
他回到床上,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第一项:顾曼宁的行程。他知道雅思封闭班是全天候管理,周一到周五上课,周末可以外出但晚上要回宿舍签到。封闭班结束时间是下周五下午。也就是说,如果他在下周五之前动手,换身之后顾曼宁——不,是顶着顾曼宁壳子的他——还得回封闭班报到。这太冒险了,封闭班有签到有门禁,他顶着顾曼宁的脸回去,万一被问起什么细节答不上来就完了。他得把动手时间推后,推到封闭班结束之后。顾曼宁从封闭班出来,回家之前有一段空档。她妈妈下周才到,中间起码有两三天她是一个人在家的。
沈祈在备忘录里打下:目标时间,封闭班结束当天下午。地点,顾曼宁家。然后他顿了一下。顾曼宁家他只在照片里见过,林薇朋友圈发过一张她们在顾曼宁客厅的合照,背景里有沙发有落地窗有开放式厨房。他知道大概长什么样,但具体门锁密码、小区门禁怎么进,他完全不清楚。他需要从林薇那里套出更多信息。
第二项:换身之后怎么让顾曼宁配合。七天之内必须发生性关系,而且是“双方发生”,也就是说他得让困在他身体里的顾曼宁同意这件事。顾曼宁会同意吗?一个富家千金,突然变成一个身高一米七、瘦得没几两肉的男的,被关在一间陌生屋子里,面前站着一个用她自己脸的女人,跟她说“你跟我做一次我就放你回去”——她会答应吗?沈祈想了想,觉得光靠嘴说肯定不行。他得准备一些东西。
他在网上搜了一下,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那种蓝色小药片的信息。他记下药名和剂量,又搜了搜“服用后多久起效”“药效持续多长时间”。页面上写得很清楚,他一条一条看完,关掉浏览器,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买药。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买套。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觉得真到了那一步,该有的准备还是得有。
第三项:顾曼宁的公寓钥匙。他需要提前配一把,或者至少拿到门锁密码。这件事只能从林薇身上想办法。林薇粗心,之前连身份证都肯直接交出来,再找个理由让她帮忙跑一趟应该不难。他可以编个理由,说封闭班最后几天要交材料,需要有人去她家帮忙取一份文件。林薇有她家的钥匙——沈祈记得林薇朋友圈发过一张“帮曼宁喂猫”的照片,配图里钥匙就插在门锁上。
他把这三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补了第四项:伟哥。他刚才想的那个蓝色小药片就是。他得确认自己换身之后的身体能用——顾曼宁的身体是女性,他换进去之后是女性身体,但吃药的是他。不对,他重新理了一下逻辑。换身之后,他的意识在顾曼宁身体里,顾曼宁的意识在他的身体里。发生关系的时候,他是用顾曼宁的身体,顾曼宁是用他的身体。那药应该给谁吃?他想了半天,觉得给顾曼宁——也就是他的原身体——吃比较稳妥。不然以顾曼宁的性子,困在一个男性身体里,怕是连碰都不愿意让人碰。
他在备忘录里把这条写清楚:药给“我原来的身体”吃。写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绕,但逻辑没错。
下午药水就到了。顺丰的快递盒上什么也没写,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泡沫箱,箱子里塞了防震气泡膜,中间卡着一瓶拇指大小的深色玻璃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只在瓶底贴了一个小小的贴纸,上面印了一串像是批号的数字。瓶子旁边还有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就是说明书。沈祈把说明书展开,上面的字是打印的,字体很小,内容跟卖家在聊天框里说的差不多,但多了几条补充:换身期间双方身体状态会同步,一方发烧另一方也会发烧,一方受伤另一方会有痛感;换身药水不可与变身药水同时使用;换身之后的前三个小时会有轻微眩晕和恶心,属于正常排异反应。他逐字读完,把说明书又折好,拿出打火机在洗手池里点了。纸烧得很快,火苗从边缘舔上来,黑色的灰卷起来飘到瓷砖上。他打开水龙头把灰冲干净,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还是他自己的脸,清秀但一眼能看出是男的。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胡茬刚冒出来一点,细细的,摸上去有点扎手。
他把药水瓶收进抽屉最里面,用几件旧T恤裹住,又把抽屉推回去。然后他坐回床上,打开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薇薇,我封闭班最后一天可能要晚点走,你能帮我提前去家里开个窗通通风吗?顺便看看猫粮还有没有。”林薇回得很快:“行啊,我正好那天下午没课。你把密码发我?”沈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密码还是原来那个,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你试试看还记不记得。”林薇发了个敲头的表情包:“记得记得,你生日加名字缩写嘛。”沈祈笑了一下。他其实不知道顾曼宁家门锁密码到底是什么,但他赌林薇会自己试出来,或者直接问他。果然,隔了几秒林薇又发了一条:“不对啊,我试了一下不对。你是不是改密码了?”沈祈回:“可能记错了,我等下翻翻备忘录。你先别急,我找到了发你。”林薇回了个“好”。
沈祈放下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问林薇要密码。他想了想措辞,又发了一条:“薇薇,我最近记性特别差,是不是学习学傻了。你帮我记一下,我家门锁密码是几来着?我回头也记备忘录里。”林薇秒回了一串数字,后面跟了一句:“你上次自己跟我说的,我帮你记着呢。你最近怎么回事,身份证也乱放密码也记不住。”沈祈回了个吐舌头的表情,说封闭班太累了脑子不转了。林薇信了,还叮嘱他多吃核桃。
沈祈把密码存下来,在清单上打了个勾。接下来是行程表。他翻了翻顾曼宁的社交账号,最近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拍了一张封闭班自习室的照片,配文“最后一周”。评论区有人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回“下周五下午结课”。沈祈又翻了翻她之前发过的动态,找到一张她拍的家里书桌照片,桌上摆着一本台历,台历上有一页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妈妈回国”。日期是封闭班结束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说,他至少有两到三天的时间窗口。
他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下周五下午,顾曼宁结课回家。林薇会提前去她家开窗,顺便告诉他门锁密码。他提前一天到顾曼宁家附近蹲点,确认她什么时候进门。等她进门之后,他找个理由敲门——比如说是林薇让他来送东西的。顾曼宁对林薇没有防备,开门是大概率的事。进门之后,他得想办法让她喝下换身药水。这又是一个难点。药水是透明的,有苦味,混在什么里面不容易被发现?他想了想,觉得奶茶最合适。顾曼宁喜欢喝奶茶,林薇朋友圈里至少有三张她们一起喝奶茶的照片。他可以在敲门之前买两杯,自己那杯正常,她那杯加料。顾曼宁不会怀疑一个跟林薇有关的人递来的奶茶。
换身之后,他立刻控制住局面。他得提前准备好绳子或者扎带——沈祈在五金店买了几根尼龙扎带,塞在背包侧兜里。然后他得把顾曼宁——也就是他的原身体——留在公寓里,关好门窗,拿走她的手机和所有通讯设备。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七天时间,他有的是办法让她配合。
他坐在床边把这些步骤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重新想了一遍,发现漏洞出在“顾曼宁对林薇没有防备”这个假设上。顾曼宁真的会随便给一个“林薇的朋友”开门吗?林薇的朋友她不一定都认识,但以顾曼宁的性格,礼貌归礼貌,警惕性还是有的。他得让林薇亲自跟她说一声。比如让林薇提前告诉顾曼宁:“我让我一个朋友去给你送点东西,你到时候开下门。”这样顾曼宁才会放心开门。沈祈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让林薇提前跟顾曼宁说有人送东西。
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换身之后,他得回封闭班替顾曼宁办结课手续。封闭班的老师同学都认识顾曼宁,他顶着顾曼宁的脸去,言行举止不能出岔子。好在他之前用顾曼宁的身份跟老师线上沟通过几次,大概知道她说话的语气。而且结课手续无非就是签个字领个材料,应该不会太难。实在不行,他可以装病让林薇帮忙代办。林薇肯定会答应。
所有环节都推演完之后,沈祈靠回床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抽屉的方向。药水瓶就裹在那堆旧T恤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他忽然想起卖家说的“排异反应”,前三个小时会有眩晕和恶心。这意味着换身之后他不能立刻做任何事,得先扛过那三个小时。他得在换身之前就把该绑的人绑好、该收的东西收好,等药效发作的时候他只需要坐着等就行。
他在清单最下面加了一行:换身前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晚上他又跟卖家聊了几句,问换身药水有没有什么储存要求。卖家说避光常温就行,别放冰箱。沈祈回了句“知道了”,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卖这个,自己用过吗?”卖家这次回得很干脆:“不聊这个。东西没问题,用完给个好评就行。”沈祈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他又想起昨晚那个问题:换身之后顾曼宁会怎么样?现在他有了更具体的画面——她会坐在他这间月租八百块的房间里,穿着他那些洗得发白的T恤,对着那面有裂缝的天花板和柯南海报发呆。她会发现枕头上有别人的味道,衣柜里有几件女装,手机通讯录里全是她不认识的人。她会想家,想她妈妈,想林薇,但她没法联系任何人,因为她的手机在他手里。沈祈想到这里,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点兴奋,又有点说不清的堵。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次他没笑。
第二天中午药水到了之后他其实已经拆开看过一眼,瓶身比变身药水略粗一点,液体颜色也深一些,对着光看有点琥珀色。他把瓶子举到眼前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挂壁很慢,像稀释过的蜂蜜。他拧开瓶盖闻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或者说味道很淡,淡到混进奶茶里绝对喝不出来。他重新拧紧瓶盖,用T恤裹好放回抽屉。然后他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杯奶茶,备注多加糖。喝的时候他特意品了品,想试试能不能尝出药味来——当然他杯子里没有药,他只是想确认一下奶茶本身的味道够不够重。结论是够重,重到能盖住任何东西。
他放下奶茶杯,打开备忘录,把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或者标了进度。他盯着最上面那行“探视日之前,拿到头发和指甲”看了几秒,觉得这句话现在可以改一改了。他删掉原来的字,重新打了一行:封闭班结束当天,换身。打完这行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在“换身”两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他点了保存,退出备忘录,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窗外又传来猫叫,这次只有两声。沈祈听着那两声猫叫消失在巷子深处,闭上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得在换身之前再确认一次顾曼宁家的具体地址。林薇朋友圈那张喂猫照片的定位他记得好像是城东某个小区,但具体哪一栋哪一户他还不确定。明天得从林薇嘴里再套一套。
七日交换
沈祈是在第三天中午接到封闭班前台电话的。
对方的声音很客气,说顾曼宁同学的雅思课程已全部结束,机构这边做了结课登记,需要本人来前台确认签字并领回寄存的学习资料,家长那边联系不上,所以打了她留在登记表上的备用号码。沈祈听完,捏着手机沉默了两秒。备用号码,那是他先前用顾曼宁身份证补办的手机卡号。看来真千金在封闭班留的紧急联系人号码早就换成了她自己的新号,可机构不知道,还是按登记表上的旧号拨了出来。
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又自然:“好的,我下午过来一趟,麻烦您帮我留着东西。”
挂了电话,沈祈坐在床沿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顾曼宁的封闭班结束时间他算得分毫不差,原本的计划就是结课当天去接人。现在机构主动打电话来,等于给了他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他甚至不需要编造什么“家里有事”的借口,直接以顾曼宁本人的身份去前台走一趟就行。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瓶换了外包装的换身药水,拧开瓶盖看了一眼液面,又原样拧好。瓶身被他用湿纸巾擦过,指纹印子都抹干净了,就算有人拿起来看也只会觉得是瓶没贴标签的饮料。他把它放进随身的帆布袋里,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两瓶没开封的奶茶、一小盒蛋糕、一包湿纸巾,还有顾曼宁的身份证和学生卡。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就是一个去接闺蜜放学的普通下午。
出门前他对着玄关那面窄条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顾曼宁的脸,顾曼宁的头发,顾曼宁惯常穿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配浅蓝牛仔裤,连耳垂上那对细链耳坠都跟真千金平时戴的款式一模一样。他抿了抿嘴唇,把嘴角提起来一点,露出一个顾曼宁式的、礼貌又带点距离感的微笑。镜子里的人回了他一个恰如其分的表情。他满意地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雅思封闭班租的是城东一家商务楼的三层和四层,楼下大堂摆着两块易拉宝,一块印着“雅思冲刺封闭营”,另一块印着往届学员的提分榜。沈祈从电梯出来,踩着走廊里灰蓝色的地毯走到前台,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机构制服的年轻女人,正低头翻签到表,见他过来便抬起头。
“您好,请问——”
“我是顾曼宁,来接结课手续。”沈祈把身份证递过去,语气不急不缓,“刚才接到电话说让我来签字领东西。”
前台接过身份证,低头翻桌上的签到表,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划了两下,停在某一栏上。“顾曼宁……对,口语课和写作课的结课材料都在这儿,您签个字就行。”她把签到表转过来推给他,又弯腰从脚边的柜子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本讲义和一张结课证明。
沈祈接过笔,在“签名”那一栏写下了顾曼宁的名字。他练过很多遍,笔画连起来的速度和轻重都跟真千金的笔迹很像。前台没多看,只扫了一眼就把文件袋递给他:“好了,东西拿好。”
“谢谢。”沈祈接过文件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朋友在楼上收拾东西,我上去帮她拿一下行李。”
前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签到表,没再抬头。
沈祈转身往里走,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门,上了四楼。四楼是学员自习区,隔成一间间小卡座,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马路。他扫了一圈,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卡座里看见了顾曼宁本人。
真千金正低着头收拾桌上的剑桥真题集和笔记本,桌上还摊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一个粉色的笔袋和一副降噪耳机。她今天穿得简单,白色短袖配卡其色阔腿裤,头发用鲨鱼夹松松挽在脑后,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显得白净又柔和。沈祈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个人马上要变成另一个人了,她自己还不知道。
他走过去,在卡座边上站定,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点急:“曼宁。”
顾曼宁抬起头,看见他的脸,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她没约过自己来接,脸上先是意外,然后才想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你妈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打我这儿来了。”沈祈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说家里有点事让你回去一趟,具体什么事她没细说,就让我顺路把你捎回去。”
顾曼宁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按了两下侧键。“没电了。”她嘀咕了一句,把手机往包里塞,“我充电宝也落宿舍了。”
“先走吧,路上充。”沈祈从包里摸出自己带的充电线递过去,“我车在楼下。”
顾曼宁没再犹豫,把真题集往帆布袋里一塞,笔袋耳机一股脑扔进去,拉上拉链站起来。“我妈也真是的,打我电话不通就找你,也不怕麻烦别人。”她语气里有点无奈,但没往别处想。
沈祈笑了笑,那笑挂在他借来的脸上,温和又妥帖:“阿姨也是着急。走吧。”
从封闭班出来到公寓,走路也就七八分钟。沈祈提前租的那间公寓就在商务楼背后的住宅区里,是他用顾曼宁的身份证在租房平台上找的短租,签了一个月,押一付一,中介只核了身份证和本人脸,没多问别的。公寓在十二楼,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冰箱里有饮料,茶几上摆着两瓶没开的矿泉水和一盒纸巾,看上去就像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顾曼宁进门之后把帆布袋往沙发上一放,环顾了一圈:“这哪儿?”
“我朋友租的房子,最近空着,借我放东西。”沈祈弯腰从鞋柜里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她,“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顾曼宁“哦”了一声,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翻手机找充电口。沈祈走到开放式厨房那边,背对着她拧开奶茶杯的盖子,从帆布袋里摸出那瓶琥珀色的药水。他拧开瓶盖,往其中一杯奶茶里倒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量,又把瓶盖拧回去,晃了晃杯子让药液和奶茶混匀。奶茶本身是焦糖味的,颜色深,加了药水之后色泽上几乎看不出变化。他把另一杯没加药的奶茶拿在手里,又取了两个玻璃杯,把奶茶倒进去,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他在厨房里分装了一下。
“给。”他把那杯加了药的递过去,自己端了另一杯坐到单人沙发上。
顾曼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动了动:“焦糖的?你平时不是喝三分糖吗?”
“今天想喝甜的。”沈祈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自己那杯。他确实不常喝全糖,但这句话说得随意,顾曼宁也没再追问,又喝了两口。
沈祈把杯子端在手里,眼睛看着顾曼宁喝奶茶的动作,心里在算时间。说明书上写的是喝下之后大约五分钟起效,生效时会有短暂眩晕,持续十几秒,之后意识就会换过去。他裤兜里揣着的那颗伟哥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吞了,现在应该正在起效。那玩意儿和换身药水不冲突,说明书上没提任何禁忌,他只确认了一件事:换身之后,药力是跟着身体走的。也就是说,他会在顾曼宁的身体里感受到药效,而顾曼宁会在他那具男性身体里,面对一个已经起了反应的陌生躯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奶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顾曼宁喝了大半杯,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靠进沙发里揉了揉额角:“你这奶茶怎么喝得我有点头晕。”
“可能太甜了。”沈祈说。他自己也喝了两口,药量少的那杯,按理说也会起效,只是反应会慢一点。他感觉到太阳穴那里开始发胀,像有人用指腹轻轻按住了他的两侧颞骨。视野边缘有点发虚,沙发扶手和茶几的线条开始轻微地晃。他放下杯子,攥紧了裤兜里的药瓶,眼睛盯着顾曼宁。
顾曼宁也放下了杯子,手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等一下……”她声音有点发飘,手按在额头上,“这什么情况……”
沈祈想说话,但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他看见顾曼宁的脸在视线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整个房间像被人猛地转了一下角度。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面前的视野矮了一截,沙发扶手离他近了很多,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干净,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那是顾曼宁的手。
他猛地抬起头。对面单人沙发上,那具他用了十九年的男性身体正歪在靠垫里,短袖T恤的领口被扯得歪向一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那具身体的脸上露出一种他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表情——惊恐、茫然、嘴唇发白,眼睛瞪得溜圆。
沈祈张了张嘴,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尖细又陌生,是顾曼宁的声音。“……成了。”
对面那具身体猛地一震,手撑着沙发扶手坐直了,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沈祈。那张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哆嗦着张开:“你……你是谁?你怎么在我身体里?”
沈祈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针织开衫下面有明显的弧度,沉甸甸地坠着。他又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是顾曼宁的皮肤,滑腻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回来。他张开嘴,用顾曼宁的声带发出声音:“我是顾曼宁啊。你才是——你是谁?”
“你胡说!”对面那具身体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龇牙咧嘴。他——现在是她了——捂着膝盖弯下腰,又猛地抬头瞪着沈祈,“这是我的身体!你从哪儿弄来的……你用了什么东西?刚才那杯奶茶——”
“奶茶怎么了?”沈祈歪了歪头,用顾曼宁的脸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你自己说要喝焦糖的,我特意给你点的全糖。你头晕是不是没睡好?”
“放屁!”顾曼宁的声音从沈祈那具男性身体的嗓子里吼出来,又粗又哑,带着破音。她自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捂住嘴,又把手拿开,声音抖得厉害,“这不是我的声音……这不是我的脸……你对我做了什么?”
沈祈没接话,转身往卧室方向走。顾曼宁在身后追了两步,脚底下绊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沈祈走进卧室,反手把门掩上,从裤兜里摸出顾曼宁的身份证看了一眼。照片是顾曼宁的脸,他对着身份证上的照片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无误之后把身份证揣进开衫口袋里。他又拉开卧室衣柜看了一眼,里面挂着他提前放进去的几件顾曼宁风格的衣服,还有一个小化妆包,里头装着粉底、口红和眉笔。他拿起粉底拧开闻了闻,又放回去。
客厅里传来顾曼宁的声音,这次带着哭腔:“你出来!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谁?”
沈祈对着衣柜门上的穿衣镜整理了一下头发。顾曼宁的头发比他原来那顶假发好打理多了,又厚又顺,鲨鱼夹一摘就能直接披下来。他把夹子重新夹好,又拍了拍脸颊,让表情看起来镇定一些,这才拉开门走回客厅。
顾曼宁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沈祈那部旧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显然不知道密码。她看见沈祈出来,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到了电视柜上。“你别过来。”
“你别慌。”沈祈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翘起一条腿,姿态很放松,“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也没人认识你。你那个手机锁着我也不知道密码,你拿在手里也没用。”
“这是我的脸!你顶着我——”
“你听我说完。”沈祈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顾曼宁平时跟人说话时惯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没人会信你。你身上那件T恤是洗过三次的旧款,领口都松了,你兜里那部手机没电又没卡,你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没法证明。而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有身份证,有学生证,有手机卡,有你家钥匙。你出去跟人说你是顾曼宁,人家只会觉得你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男的。”
顾曼宁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两下,想反驳又找不到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又看了一眼沈祈身上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手里的旧手机被她攥得咯吱响。“你这是犯法的。”她终于憋出一句。
“犯法?”沈祈笑了一下,“你去报警啊。你跟警察说,你被换到了别人身体里。你看看警察是信你还是信我。”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顾曼宁面前,微微仰着头看她——因为现在他比那具男性身体矮了小半个头——“你现在最好别乱跑。你跑出去,顶着我那张脸,出了什么事都得你自己担着。我这张脸——不,我这张脸现在是你了——我这张脸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也是你的事。”
顾曼宁被这一串绕口令似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祈退后一步,把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拿起来,走到厨房水槽边倒掉,又用水冲了冲杯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顾曼宁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什么计划?”沈祈头也没回。
“别装了。”顾曼宁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你刚才说你有我家钥匙。我家的钥匙我从来没给过别人。你早就开始准备了。你到底是谁。”
沈祈把杯子沥干水放回沥水架上,转过身靠着厨房台面,用顾曼宁的脸对着她笑了一下。这个笑跟之前那些温和妥帖的笑都不一样,嘴角翘得更高一点,眼睛弯得更深一点,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就先在我那间屋里待着,吃的喝的我会给你送。等我这边把事情都办妥了,咱们再商量怎么办。”
“你这是非法拘禁。”顾曼宁咬着牙说。
“那你跑啊。”沈祈摊了摊手,“你现在就跑,我保证不拦你。你跑出去,没身份证没手机没钱,你连这栋楼的门禁都过不去。”他指了指门口,“你试试。”
顾曼宁没动。她的目光从沈祈脸上移到门口,又移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现在顶着一张陌生男人的脸,身无分文,连自己家在哪都没法证明。跑出去只会更糟。
沈祈看她不动,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今晚先住这儿。卧室让给你,我睡沙发。”他往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衣柜里有几件衣服你能穿。别想着打电话,座机没接,我手机密码你也解不开。明天我过来给你带早饭。”
顾曼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最好别让我找到机会。”
“行。”沈祈拉开公寓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等着。”
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走廊里长出了一口气,靠着墙缓了两秒,然后低头把开衫的扣子系好,理了理头发,往电梯间走。电梯门上映出顾曼宁的脸,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刚刚运动完的红晕。他对着那张脸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嘴角只提起来一点点。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曼宁,你封闭班结束没?晚上出来喝奶茶不?”
沈祈看着屏幕上那个“曼宁”,拇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回过去:“今天刚结束,有点累,改天吧。”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对了,你上次说你家楼下那只橘猫,我这两天想去看看,方便不?”
林薇秒回:“方便啊!你来呗,我正好给你看看我新买的猫罐头。”
沈祈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出去。大堂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然后往街口走去。
身后十二楼的窗户里,顾曼宁正扒着窗台往下看。她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开衫的身影走进路灯的光里,脚步轻快,头也不回。那本来是她自己的衣服,她自己的头发,她自己的脸。她攥紧了窗台边沿,指甲在铝合金框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伟哥与失控
公寓的门在身后合上时,沈祈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了两秒。他低头把开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指尖在柔软的羊绒面料上停了一下,那是顾曼宁的衣服,现在穿在他身上,尺寸刚刚好。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往电梯间走,电梯门映出顾曼宁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带着一点刚刚活动过的红晕。他对着那张脸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只提起来一点点。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林薇发来消息问他封闭班结束没,晚上要不要喝奶茶。沈祈盯着屏幕上那个“曼宁”,拇指悬了一瞬,飞快地回了一句今天刚结束有点累改天吧,又补了一条问林薇家楼下那只橘猫这两天方不方便去看。林薇秒回说方便,还说要给他看新买的猫罐头。沈祈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往街口走去。
十二楼的窗户里,顾曼宁扒着窗台往下看,看见一个穿米白色开衫的身影走进路灯的光里,脚步轻快,头也不回。那本来是她自己的衣服,她自己的头发,她自己的脸。她攥紧了窗台边沿,指甲在铝合金框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
公寓里安静下来之后,顾曼宁在卧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这具身体比她原来高出一截,肩膀宽,手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走路时重心和她习惯的位置不一样,膝盖偶尔会磕到茶几角。她弯下腰揉了揉被撞的地方,指腹碰到小腿上粗硬的腿毛,胃里一阵翻搅。她站直身子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必须想办法拿回证件,或者至少联系上家里。
可还没等她想出个头绪,下腹忽然窜起一股陌生的热意。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她小腹里点了一簇火,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她扶着沙发扶手站定,以为是刚才走动太多岔了气,可那股热意越来越沉,越来越具体,集中到两腿之间,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胀痛。她低头看了一眼,灰色运动裤的裆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撑起来,布料被顶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顾曼宁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是女生,她当然知道男生的生理反应是什么原理,可知道和亲身经历是两码事。那股灼热胀痛的感觉从下体往脊椎上窜,她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粗,胸口闷得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她想压下去,用手按了按那个地方,结果掌心隔着一层布料碰上去的瞬间,一阵尖锐的酥麻从尾椎骨炸开,她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不对。这绝对不正常。
她撑着沙发边缘喘了几口气,脑子里飞速转起来。换身之后她接管了沈祈的身体,这具身体有什么问题她完全不知道。沈祈换身之前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她想起沈祈在喝饮料之前那个太镇定的表情,想起他故意拖延不让她离开的样子,一股寒意从后背爬上来。
他算好的。
顾曼宁咬着牙直起身,试图用意志力把那股反应压下去,可那东西根本不听她的。她每动一下,裤料摩擦过敏感的部位,那股热意就往上顶一分。她只能僵着身子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门锁响了一声。
沈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包纸巾。他关上门,换鞋,抬头看见顾曼宁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通红、姿势僵硬的样子,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她裤裆那个遮不住的凸起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看来药效比我估计的还快。”
顾曼宁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他妈给我吃了什么?”
“伟哥。”沈祈把袋子放在鞋柜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换身之前我吃的,药力留在这具身体里,换完当然是你受着。我算了时间的,差不多就是这会儿发作。”
顾曼宁的眼睛红了。她往前逼了一步,可身体不争气,步子迈大了牵动下面,她不得不顿住,呼吸又粗了一层。沈祈看她这样,反而往前凑了凑,站在离她不到半步远的地方,仰起脸看她。那张原本属于顾曼宁的脸上带着一种她极其陌生的神情,眼睛亮得过分,嘴角翘着,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难受吧?”沈祈轻声说,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露出顾曼宁白皙的脖颈,“我第一次穿你衣服的时候也难受,尺寸不对,哪儿都勒着。不过你这个……是里面难受,对吧?”
顾曼宁抬手想推开他,可手掌碰到沈祈肩膀的时候使不上力,药力把她的力气抽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温度全往一个地方涌。沈祈顺势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针织衫,顾曼宁的掌心贴上了柔软的乳房轮廓。
“你摸摸看,”沈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这是你的身体,你还没摸过吧?换身之后我比你熟。”
顾曼宁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她喘着气,眼睛里全是血丝:“你疯了,你这是强奸,你——”
“我强奸谁?”沈祈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这身体是你的,这身体也是你的。你自己碰自己,算什么强奸?”他把手伸下去,指尖隔着运动裤的布料沿着那个凸起的轮廓轻轻划了一下,顾曼宁整个人一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膝盖弯了弯。
“你看,”沈祈收回手,把指尖凑到自己鼻尖闻了闻,顾曼宁看见他这个动作,脸上烧得几乎要滴血,“它自己想要的。我不过帮你一把。”
他说着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催促:“进来。沙发太窄了,你那个尺寸……别把自己磕着。”
顾曼宁站在原地没动,可她的腿在发抖,下面胀得发疼,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夺门而出,可门禁卡在沈祈手里,她连这栋楼都出不去。而且她走不动,每走一步那个地方就磨得她想叫出声来。她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往卧室挪,步子小得可怜。
沈祈已经坐在床边了,把便利店的袋子拆开,从里面拿出一小瓶润滑液放在床头柜上。顾曼宁看见那个瓶子,瞳孔缩了缩。沈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备着的。我做事喜欢提前准备好,你知道的,我一向想得比你多。”
“你到底想干什么?”顾曼宁靠在门框上,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想让你舒服。”沈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开。这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得让顾曼宁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乱感,好像对面站着的真是她自己,在安慰一个陌生人。可下一秒沈祈的手就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滑,指尖勾住运动裤的松紧带,轻轻一拉,裤子滑下去一截。
顾曼宁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可抓握的力气小得可怜,沈祈稍微一挣就脱开了。他蹲下去,仰头看着她,那张顾曼宁自己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好奇的打量,然后他伸手握住了那根勃起的阴茎。
顾曼宁整个人弓起来,额头抵在门框上,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叫。沈祈的手很稳,动作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生疏,可偏偏就是这种生疏让她更受不了,手指的力度时轻时重,拇指偶尔蹭过顶端,顾曼宁的腰就跟着弹一下。
“你以前自己弄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沈祈一边动着手一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作业,“我穿你身体的时候试过,手指进去的感觉很怪,说不上难受,但跟男生完全不一样。”
顾曼宁说不出话,她的指甲抠着门框的木纹,腿根绷得死紧。沈祈看她站不住了,站起来把她往床上带,顾曼宁的膝盖撞在床沿上,整个人跌进被褥里。沈祈跟着跪上来,把她的运动裤彻底扒到脚踝,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顾曼宁涨红的脸。
“润滑液在柜子上,你自己拿还是我帮你?”
顾曼宁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沈祈也不催,就那么跪在她腿间等着,过了十几秒,顾曼宁伸出一只手往床头柜摸,摸到那瓶润滑液,攥在手里没递出去。沈祈从她手里抽走瓶子,拧开盖子,挤了一团在掌心。
“我看了说明的,”他一边搓开润滑液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第一次可能会疼,你忍忍。”
顾曼宁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扭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和怒意混在一起的湿意:“你他妈能不能别用我的声音说这种话。”
沈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把润滑液涂在自己腿间,冰凉的液体贴上皮肤时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俯下身,手指先探了探自己的入口,动作很慢,带着某种认真研究的意味。顾曼宁看着他这个动作,脑子里的火几乎要把理智烧穿了,她别开视线,可耳朵里全是沈祈手指搅动的水声。
“差不多了,”沈祈抽出手指,往前挪了挪,手撑在顾曼宁胯骨两侧,低头看着她,“你不动我就自己来了。”
顾曼宁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红丝。她猛地翻身把沈祈压下去,动作又凶又快,沈祈的后背撞上床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顾曼宁抓着他的腰往自己这边拖,膝盖顶开他的腿,勃起到发疼的地方抵上去,隔着最后一点距离都能感觉到那片湿热的温度。
“你自找的。”顾曼宁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沈祈仰面躺着,仰头看她,眼睛里亮得吓人。他抬起腿勾住顾曼宁的腰,脚跟压在她后腰上,轻轻往下压了压:“嗯,我自找的。你倒是进来啊。”
顾曼宁往前一顶。
最初那一下两个人都僵住了。沈祈的指甲掐进顾曼宁的手臂,顾曼宁整个人弓着背伏在沈祈上方,额头的汗滴在沈祈锁骨上。被包覆的感觉太强烈了,湿热紧致的触感从下面一路烧到脑子,她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快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沈祈在底下喘了几口气,声音有点抖,可嘴还是不饶人:“你……你动一下啊,别停在这儿。”
顾曼宁咬着牙抽送了一下。只一下,两个人都发出声音来。沈祈的腰弹起来,顾曼宁不得不按住他的胯骨。药力把她的节奏冲得乱七八糟,她本来想慢一点,想找回一点控制权,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沈祈被她顶得往上滑,后脑勺蹭着枕头,手从她手臂上松开,反手抓住床单,指节攥得发白。
“你里面……好热。”顾曼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说完自己先愣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可那个感觉太清晰了,她甚至能感觉到沈祈里面在一下一下地绞紧,每次抽出去再进来,那个紧致的通道都会箍得更用力。沈祈听她这么说,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透了,可腰却往上抬得更积极,主动迎合她的节奏。
“你闭嘴……”沈祈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点鼻音,“别说话,专心点。”
顾曼宁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看两个人连接的地方,视觉上的冲击让她的呼吸又重了一层。她加快速度,动作变得又急又乱,沈祈被她顶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手在床单上抓了又松,松了又抓。顾曼宁感觉到那股从小腹窜上来的热意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她本能地想退出来,可沈祈的腿勾着她的腰,脚跟死死压着不让她走。
“别退,”沈祈喘着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退了就白费了。”
顾曼宁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可她已经来不及想了。那股热意冲到了顶点,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射出来的时候眼前白了一瞬,耳朵里嗡嗡响。几乎同时她感觉到沈祈的身体猛地收紧,里面一阵剧烈的痉挛,沈祈仰着脖子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软,和她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
然后记忆来了。
像有人把一桶水从头顶浇下来,可浇的是别人的记忆。顾曼宁看见自己坐在书桌前填雅思报名表,看见林薇在操场上冲她挥手,看见家里客厅那盏水晶吊灯在傍晚亮起来的样子,看见衣柜里按颜色排列的连衣裙,看见母亲在厨房煎鱼的背影。这些画面一帧一帧灌进来,带着温度和气味的细节,真实得让她头皮发麻。可同时她意识到这些记忆正在往她脑子里塞,塞得满满当当,而她自己原有的记忆——她记得的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房间、自己养过的那只仓鼠——正在被挤到角落里,变得模糊。
她猛地抬头看沈祈。沈祈也正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天花板的灯,瞳孔放得很大。他的嘴唇动了动,顾曼宁听见他用她自己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成了。”
顾曼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手背有青色的血管。她又抬头看沈祈,沈祈正慢慢坐起来,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长发,动作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锁骨上的红印,腰侧的指痕,然后抬眼看顾曼宁,笑了一下。
“七日之内发生性关系,就会永久交换,并且获得对方记忆。”沈祈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说明书,“我本来还想着怎么让你配合,结果伟哥一发作,你自己就送上来了。省了我不少事。”
顾曼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灌进来的记忆让她一阵一阵地恍惚,她甚至分不清刚才那句话是沈祈说的还是她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她攥紧床单,指节发白,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嗯。”沈祈没有否认,他往床头靠了靠,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腿,姿态很放松,“药是我提前吃的,公寓是我提前租的,润滑液是我提前买的。你每一步都在我计划里,包括现在。”
顾曼宁看着他。那张脸是她自己的脸,可表情是她从来没在镜子里见过的,带着一种得逞后的餍足和某种更深的、她说不清的东西。沈祈注意到她的目光,偏了偏头:“你看什么?”
“我在想,”顾曼宁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意外的冷静,“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当顾曼宁。”
沈祈笑了一下,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瓶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瓶口离开嘴唇的时候他伸舌头舔了舔嘴角,动作很随意,可顾曼宁看着那个动作心里猛地一沉。那是她自己的习惯,喝水之后舔嘴角,她从来没注意过,可沈祈做出来那么自然。
“当顾曼宁不好吗?”沈祈把水瓶放回去,歪头看她,“你有钱,有爸妈疼,有林薇那种朋友,有英国留学等着你。我原来有什么?重点班不要我,周老师看见我就皱眉,同班同学在背后叫我人妖。你觉得我不该换?”
顾曼宁没说话。她记得那些事,刚才灌进来的记忆里有,沈祈被调班那天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成绩单的样子。可那些记忆现在混在她脑子里,她分不清哪些是同情哪些是愤怒。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被困在这具男人的身体里,连勃起都控制不了,而对面那个坐在她原本身体里的人,正用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记忆,盘算着怎么用这些东西过完接下来的日子。
沈祈从床上下来,捡起地上的运动裤穿上,又把自己的开衫从椅背上拿起来套好。他站在床边低头看顾曼宁,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这个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温柔得让人错乱。
“你今晚好好休息,”沈祈说,“明天我过来给你带早饭。你想吃什么?我记得你早上喜欢吃可颂配拿铁,楼下那家面包店七点半开门,我赶得及。”
顾曼宁把脸别开。沈祈也不在意,收回手往卧室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灯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张顾曼宁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陌生。
“对了,”沈祈说,“你刚才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想了想,觉得应该跟你说清楚。”他把手插进开衫口袋里,肩膀松下来,语气很平,“我要你的生活,全部。学校、朋友、家里、以后出国。你那些记忆我也有了,你习惯什么、怕什么、喜欢什么,我现在都知道。你最好别想着跑,也别想着跟谁求救,没人会信一个陌生男人说自己是顾曼宁。”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而且你现在这具身体,连硬不硬都由不得你。你拿什么跟我斗?”
门关上了。顾曼宁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走廊里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公寓大门开合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两腿之间那根已经软下去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涌,可她连吐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还在慢慢沉淀,像泥沙沉进水底,一层一层叠上去。她记得沈祈小学时被同学堵在厕所门口的事,记得他第一次穿裙子照镜子时的心跳,记得他站在网店页面前面犹豫了三个晚上才下单的那个夜晚。
这些记忆让她对沈祈产生了一种她极其不愿意承认的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她攥紧拳头砸了一下床垫,弹簧发出一声闷响。她必须想办法,在七天之内,在沈祈彻底锁死这一切之前。
可七天已经开始了。刚才那一下,契约已经触发了。她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也不知道该找谁。林薇?林薇会信一个陌生男人说自己是顾曼宁吗?她想起沈祈刚才说的那句话,没人会信。她抬手捂住脸,掌心里全是汗和泪混在一起的湿意。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亮线。顾曼宁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脑子里那些沈祈的记忆慢慢沉下去,她自己的记忆浮上来一点,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生日那天,父亲送了她一条细链项链,她戴了三年没摘过。现在那条项链在沈祈脖子上。
她慢慢躺下去,拉过被子裹住自己。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家里用的不一样。她闭上眼,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七天,你只有七天。
永久互换
天还没亮透,沈祈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种陌生的酸胀感弄醒的。下腹深处像揣着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两条腿稍微动一动,腿根内侧的皮肤就蹭在一起,热烘烘地泛着潮气。她下意识并了并膝盖,结果反而把那股酸胀挤得更明显,阴道口像被什么东西撑了一整夜,这会儿还合不拢似的,连带着小腹的肌肉都在隐隐抽动。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翻过手掌看。手指还是那双手指,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无名指侧面有一小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形胎记,是顾曼宁从小握笔磨出来的。沈祈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又慢慢把手掌贴到自己脸颊上,指腹碰到颧骨的时候顺着往下滑,摸到耳垂上那个小小的针眼,是顾曼宁去年打耳洞留下的。
是真的。她还在顾曼宁的身体里。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胸口。睡衣是昨晚从顾曼宁行李箱里翻出来的,一件真丝吊带,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肩膀下面,露出大片白得晃眼的皮肤和半截乳房。沈祈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托了托左边那只,掌心沉甸甸地接住一团柔软的重量,乳尖被冷空气激得缩起来,变成一颗小小的硬粒。她捏了一下,一阵又麻又酸的电流从胸口窜到后腰,逼得她腰塌下去一截。
这具身体比他想的还要敏感。沈祈咬着下唇把睡衣领子拉回去,挪到床边坐着,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腰又酸了一下,腿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渗出来,她伸手摸了一把,指腹上沾着半透明的黏液,混着一点干涸的白色痕迹。昨晚那场混乱里留下的东西。
胃里翻了一下,但很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下去,得意。她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属于顾曼宁真身的味道。她攥了攥拳头,掌心是软的,手指是细的,连握拳的力气都比原来小了一截,可这具身体是她等的。
客厅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拿拳头砸了一下沙发扶手。
沈祈套上顾曼宁的拖鞋走出去,看见“自己”正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揪着睡裤的膝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喘气。沈祈的原身比她矮一点,骨架窄,穿着昨晚那件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喉结不明显但脖子上的线条比顾曼宁粗硬,下颌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顾曼宁正借这具身体发抖,手背上青筋鼓起来,指节攥得发白。
听到脚步声,顾曼宁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你醒了。”顾曼宁的声音从沈祈原身的喉咙里发出来,比原来粗,比原来闷,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哑,“你昨晚说,七天之内发生关系就永久交换。是昨晚那一次就开始算,还是等七天过完?”
“从发生关系那一刻就开始算。”沈祈靠在门框上,把胳膊抱在胸前,感觉小臂碰到乳房下缘的触感有点奇怪,又故意多蹭了一下,“昨晚已经触发了。你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应该也证明了,记忆交换已经开始。七天是给你身体适应的缓冲期,过了这七天,我在这具身体里就彻底稳了,你那边也一样。”
顾曼宁盯着她,眼眶慢慢红起来。沈祈看得出来她在忍,忍得嘴唇都在抖。
“我不信。”顾曼宁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沈祈的原身比顾曼宁真身高出半个头,可这会儿她缩着肩,整个人塌下去一截,“你说你有了我的记忆,那我问你,我小学三年级转学那天,班主任让我自我介绍,我第一句话说了什么?”
沈祈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的是‘大家好,我叫顾曼宁,我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她顿了顿,“你妈在教室后门听着,回家笑了一晚上,说你紧张得把最喜欢的动物都说忘了。你爸当时在出差,打电话回来问你新学校怎么样,你躲在被子里跟他讲了三遍你交到的新朋友叫什么。林薇是坐你后排那个扎马尾的,她借你橡皮的时候你发现她橡皮上印着一只猫,你回家跟你妈说想养猫,你妈说等你雅思过了再考虑。”
顾曼宁的脸白了一层。
“你问这个没用。”沈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顾曼宁面前,她现在比沈祈原身矮了半个头,得抬着下巴看人,“换身药水的规则写得很清楚,记忆是双向流动的。你那些事,我现在记得比你本人还清楚。你昨晚想用这个来试探我,今天早上又想再来一次。曼宁,你以前没这么笨的。”
顾曼宁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沙发扶手,整个人跌坐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虎口有一小块茧,是沈祈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把那双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然后攥成拳头砸在自己膝盖上,砸了一下又一下,膝盖骨发出闷闷的响声。
“你凭什么……”顾曼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把我的人生拿走?你连我朋友都不认识,你连我妈打电话的时候习惯先说什么都不知道——”
“你妈打电话先问你吃没吃饭,然后问你雅思模考多少分,最后说‘算了你别有压力’。她上个月给你转了五千块让你买复习资料,你转头买了条裙子,跟她说是学习用品。”沈祈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你爸每周三晚上给你打视频,每次不超过八分钟,因为他周三有应酬,得赶在饭局开始前打。你小姨上个月问你借了三千块没还,你不好意思催。你奶奶今年八十三,耳背,你每次打电话都得喊,喊完嗓子哑半天。还要我继续说吗?”
顾曼宁不砸膝盖了。她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红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空茫茫的白。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祈转身往卧室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她拉开衣柜门,翻出顾曼宁带来的那只行李箱,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套雅思真题、一个化妆包,还有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小包,拉链头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挂件。她把帆布包倒过来抖了抖,身份证、护照、两张银行卡、一张学生证和一部手机哗啦掉在床上。
她拿起那部手机,屏幕亮了,锁屏壁纸是顾曼宁和林薇在奶茶店的自拍,两个人脸贴着脸笑。沈祈用顾曼宁的生日解了锁,翻开通话记录,最近一通是三天前打给她妈的,时长十二分钟。微信置顶是“妈妈”,下面是“林薇小可爱”,再下面是“雅思冲刺班群”。她点开林薇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最近几条是林薇问她封闭班什么时候结束,要不要来接她,顾曼宁回的是“不用啦我自己回去”,林薇发了个噘嘴的表情包。
沈祈把手机装进帆布包,又把身份证和护照塞进夹层,银行卡揣进自己裤兜里。她拿起那套换洗衣服抖开,是一条浅蓝色连衣裙,领口绣着一圈小雏菊,腰收得很细。她想了想,没穿那件,从行李箱里挑了件米色针织开衫和一条深色直筒裤,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换起来。
针织衫套上去的时候领口卡了一下,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鼓起来的两团把衣服撑出弧线,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发亮。她伸手把领口扯正,手指碰到乳沟的时候又缩了一下,那种又软又滑的触感让她心里发痒。她把头发从衣服领子里拨出来,顾曼宁的头发又长又黑,发尾微微卷着,扫在后背上有点痒。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耳后,侧了侧脸,镜子里的顾曼宁皮肤白净、下巴尖秀,眼睛大而圆,睫毛长得不用刷睫毛膏。
这张脸以后就是她的了。
沈祈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和她心里想的一模一样。她伸手从化妆包里摸出一支润唇膏涂了涂,嘴唇亮了一层。
客厅里顾曼宁还坐在沙发上,这回她不砸膝盖了,改成攥着手机发呆。那部手机是沈祈原来的,屏幕碎了一道裂纹,壳子发黄。她听见沈祈走出来的脚步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你要去哪。”
“回你家。”沈祈把帆布包挎到肩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觉得还算体面,“你妈昨天发消息问你封闭班结束没有,我说结束了,今天回去。林薇那边我也回了,说先回家放东西,过两天约她吃饭。”
“你不能——”顾曼宁站起来,往前冲了两步,又停在茶几边上,“你不能这样。你至少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办法,我——”
“想什么办法?”沈祈偏过头看她,“你去找谁?你去找林薇,跟她说你是顾曼宁,被换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体里?林薇连你换了洗发水牌子都能念叨半个月,你指望她信这个?你去找你妈,你妈看见一个男的敲她家门说自己是她闺女,你觉得她会先报警还是先叫精神病院?”
顾曼宁的嘴唇抖得厉害,鼻翼一张一合地呼气。
“我昨晚说了,没人会信你。”沈祈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顾曼宁的鞋码比她原来小一码,她塞进去的时候脚趾挤了一下,但走两步就习惯了。她直起身,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顾曼宁一眼,“你老实待在这儿。这公寓是我用你的身份证租的,租期还有两个月,冰箱里有吃的,水电都通着。你要是乱跑,被人当成可疑人员抓起来,我可不负责去领人。”
“沈祈。”顾曼宁喊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又硬压着,“你昨晚说的那些话,你说你要我的生活全部,你连我奶奶耳背都知道——你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在准备了?”
沈祈的手停在门把上。
“你第一次来我们班旁听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她没回头,声音从玄关传过去,有点闷,“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下课的时候林薇过来找你,你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切好的水果分给她,苹果切成小兔子形状。我当时在想,这个人怎么连苹果都切得这么好看。”
她拧开门把,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
“后来我开始跟你用同一款洗发水,你记不记得?有一阵子你总觉得头发味道怪怪的,因为我把你的洗发水兑了水,自己买了同款。我想知道你用什么味道的东西,我想知道你每天出门之前在镜子前面站多久,我想知道你跟林薇发微信的时候喜欢用哪个表情包。”她顿了一下,“后来我发现光知道这些没用。我得变成你。”
门关上了。
顾曼宁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然后是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整间公寓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块茧,指甲剪得秃秃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是沈祈初中做手工课被美工刀划的。她攥了攥拳头,骨节嘎巴响了一声。
她走到玄关,把门打开一条缝。走廊空荡荡的,电梯数字停在一楼。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瓷砖冰得她屁股发凉,可她也顾不上。
她想起昨晚沈祈说的那句话,没人会信一个陌生男人说自己是顾曼宁。
她把手插进头发里,抓了一把。沈祈的头发比她的短,又硬又粗,抓在手里扎手心。她用力扯了一下,头皮疼得她嘶了一声。这具身体的痛觉是真的,触觉是真的,连扯头发会疼都是真的。可这具身体不是她的。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生日那天,父亲把那条细链项链戴到她脖子上,扣搭扣的时候手指笨,扣了三次才扣上。她妈在旁边笑,说老顾你手怎么这么笨。她爸说给闺女戴项链紧张。那条项链她戴了三年没摘过,洗澡都戴着,去年链子断过一次,她拿去金店焊好了,焊点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现在那条项链在沈祈脖子上,沈祈知道焊点在哪,因为她的记忆里有。
顾曼宁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起来。她哭不出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怎么咽都咽不下去。她想起林薇,想起林薇每次考试前都要借她的笔记,想起林薇吃火锅必点虾滑但每次都煮老,想起林薇说等她从英国回来要合租一套带阳台的房子养猫。林薇会信她吗?林薇连她换了口红色号都要问一句“你以前不用这个颜色吧”,要是她突然变成一个男的站在林薇面前说自己是顾曼宁,林薇大概会吓得打110。
她抬起头,盯着对面墙上的电表箱看了半天。然后她撑着门板站起来,走到客厅窗户边上往下看。四楼,底下是小区内部道路,早上有人遛狗,一个穿睡衣的大姐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走。她看了半天,没看见沈祈的身影。
她转身在客厅里来回走,脚底踩着冰凉的瓷砖,走到茶几边上看见沈祈留下的那部碎屏手机。她拿起来按了按,屏幕亮了,锁屏密码是她自己的生日,沈祈没改。她点开通话记录,最近一通是打给“妈”的,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她知道自己不能打。她妈听见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妈我是曼宁”,第一反应肯定是挂电话,第二反应是打给曼宁本人核实。而曼宁本人的手机现在在沈祈手里。
顾曼宁把手机扔回茶几上,坐到沙发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沈祈的记忆还在慢慢沉,像泥沙沉进水底。她想起沈祈初中被堵在厕所门口那天,带头堵他的男生扯着他的衣领说“你一个男的长这么白干什么”,沈祈没还手,等他们走了以后蹲在厕所隔间里把校服袖子撸下来看自己的胳膊,白得晃眼。那天晚上沈祈回家对着镜子站了四十分钟,第二天去买了第一支遮瑕膏。
顾曼宁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吸了吸鼻子。她恨沈祈,恨得牙根发酸。可这具身体里装着沈祈的记忆,那些记忆让她对沈祈产生了一种她极其不愿意承认的理解。沈祈想要她的人生,是因为沈祈自己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她有的那些东西。可理解归理解,她攥紧拳头砸了一下沙发垫,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她必须想办法。七天,不,已经过了一夜,还剩六天多。她不知道换身药水有没有解药,也不知道该找谁问。她想起沈祈提过那个匿名网店,可沈祈把说明书烧了,她不知道店名,不知道暗语,连沈祈下单用的账号都被沈祈从手机里删干净了。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门打开。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电梯停在顶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灰色卫衣,袖口有点起球,胸口印着沈祈高中校徽。她深吸一口气,把门带上,往电梯走。
她得出去。她不能坐在这儿等六天过去。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迈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她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飞快地转。她可以先去找林薇,不直接说换身的事,先试探一下林薇的反应。或者她可以去派出所,说自己的身份证丢了要补办,至少先弄到一张能用的证件。再或者——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她刚迈出去一步,就看见单元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沈祈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和两根油条,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单元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顾曼宁从电梯里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下来。”她把豆浆油条往顾曼宁面前递了递,“早饭。吃完了再上去。”
顾曼宁站在电梯口没动。
沈祈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自己侧身挤进电梯,按了四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隔着门缝冲顾曼宁摆了摆手,嘴角弯着,那张顾曼宁的脸上露出一个沈祈式的笑。
“别想着跑。这小区门口有监控,你往哪走我都看得见。”
电梯门合上了。顾曼宁拎着那袋豆浆油条站在一楼走廊里,单元门外面有人按喇叭,电动车嘀嘀响了两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早饭,豆浆还是热的,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雾。
她攥紧袋子,往单元门外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左拐,那边是地铁站的方向。
走了不到五十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碎屏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备注是“沈祈”,内容只有一行字:
“地铁卡在你左边裤兜里,我早上放进去的。你要去找林薇我不拦你,但你别忘了,林薇现在手机里存的‘顾曼宁’的号码,是我的号码。你打过去,接电话的是我。”
新身份的清晨
顾曼宁攥着那袋豆浆油条站在小区门口,早晨的风灌进卫衣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条微信消息,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荒唐得像别人的事。地铁卡确实在左边裤兜里,她摸到了,硬邦邦的一张塑料片,边角磨得有点毛。沈祈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昨晚?还是今早趁她没醒的时候?
她抬头望了一眼地铁站的方向,蓝色标志牌在两百米外的路口立着,走过去用不了五分钟。可那五分钟之后呢?林薇的手机里存的“顾曼宁”是沈祈的号码,她打过去,接电话的是沈祈。她可以不用电话,直接去林薇家敲门,可林薇住校,周末才回家,今天周四。她又想到派出所补办身份证,可户籍系统一扫脸,照片和本人对得上,名字却和沈祈原身对不上,警察只会当她是疯子或者骗子。
豆浆凉了。她站在路边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两口,甜味太腻,是沈祈喜欢的口味。顾曼宁自己从来不喝甜豆浆。她捏着杯子,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转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四楼窗户还拉着窗帘,看不出有没有人在看。她咬了咬嘴唇,刷卡进门,按了电梯。
电梯到四楼,门一开,沈祈正靠在自家门框上,手里拿着另一杯豆浆,看见她回来也不意外,只把门推开一点。“进来吧,外面冷。”
顾曼宁没动。“你就不怕我把事情闹大?”
沈祈歪了歪头,那张顾曼宁的脸上露出一种她熟悉的、带着算计的笑。“闹大?你去跟谁说?你爸妈?你跟他们说你是顾曼宁,可你身份证号报出来,系统里的照片是我这张脸。你跟他们说你被换了身体,他们只会觉得你脑子坏了。你去找林薇,林薇信你,然后呢?她帮你去报警,警察一查,顾曼宁本人在家里好好待着,你说警察信谁?”
顾曼宁攥着豆浆杯,指节发白。
“进来吃早饭。”沈祈侧身让出门口,“我煮了鸡蛋,你光喝豆浆撑不到中午。”
顾曼宁最终进了门。她不想承认自己走投无路,可肚子确实在叫。沈祈把剥好的水煮蛋放在她面前,自己坐到对面,打开手机开始翻消息。顾曼宁注意到她用的手机——那是顾曼宁自己的手机,白色外壳,背面贴着一张伦敦眼的贴纸。沈祈用她的指纹解了锁,现在正一条一条地回消息。
“你妈刚发了语音。”沈祈头也不抬,“问你雅思班那边安顿好了没有,说下周让你爸司机送点家里炖的汤过去。我回了,说不用,学习忙,周末再说。”
顾曼宁咬了一口鸡蛋,蛋黄太干,噎得她直捶胸口。沈祈推过来一杯温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你打算怎么办?”顾曼宁咽下那口蛋黄,“装我一辈子?”
沈祈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她一会儿。“你那个封闭班还有六天结束对吧?六天之后你爸妈要接你回家,然后下个月你飞伦敦。我查了你的雅思成绩,总分七点五,小分全过,学校那边九月中开学。时间线我理清楚了,中间该办的手续我这两天去办。护照在你箱子里,签证页我看了,没问题。”
顾曼宁听着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用自己习惯的语气,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沈祈把她的生活拆解成待办事项,每一条都标记了进度。
“你原来那个身体,”沈祈忽然换了个话题,“伟哥药效过了没有?”
顾曼宁脸腾地红了,一半是气一半是窘。“关你什么事。”
“问问而已。”沈祈把手机放下,“你那身体我用了十七年,现在归你了,你好好待它,别糟蹋。肾不好,别喝太多咖啡。”
顾曼宁气得把鸡蛋壳往桌上一拍。“你倒是大方!你把我身体拿走了,还让我对你原来的身体感恩戴德?”
沈祈没接话,站起来收拾碗碟。她把碗放进水池的时候背对着顾曼宁说了一句:“我没让你感恩。我就是提醒你,那身体我养了十七年,你弄坏了,我心疼。”
顾曼宁坐在桌前,盯着沈祈的背影。那具身体原本是她的,肩膀的宽度、腰的弧度、头发垂下来的长度,每一处她都认得。可现在站在水池边洗碗的人动作利落,洗碗的顺序是先冲碗再挤洗洁精,最后用热水烫一遍——顾曼宁自己洗碗从来都是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直接擦,冲干净就完事。沈祈连洗碗的习惯都带过来了。
“你今天要出去?”顾曼宁问。
“嗯。去照相馆补证件照,然后去留学中介那边核对签证材料。你那个中介姓陈对吧?我翻你微信聊天记录了,陈老师上周催你交存款证明,你一直没回。”
顾曼宁愣了一下。“存款证明在我妈那儿,她帮我冻了一笔定期,存单在她保险柜里。”
“我知道。你妈昨晚发消息说存单拍好照片了,让你有空去拿。我回了,说明天回去拿。”沈祈擦干手,转过身来,“你妈还问你最近怎么回消息这么慢,我说雅思班管得严,手机统一收。她信了。”
顾曼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沈祈把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了个遍,把她跟爸妈的说话习惯、跟林薇的玩笑语气、跟中介老师的礼貌措辞全摸透了。她甚至知道顾曼宁回妈妈消息喜欢用“好嘞”加一个笑脸表情,回爸爸只回“收到”。
“你什么时候翻的?”
“昨晚你睡着以后。”沈祈说得坦然,“你手机密码是你生日,太好猜了。建议你以后换一个。”
顾曼宁气得笑了一声。“那是我的手机。”
“现在是我的了。”沈祈把擦干净的碗放进橱柜,转身拎起玄关柜上的帆布包——那也是顾曼宁的,上面印着伦敦某美术馆的周边图案。“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你就在这儿待着,冰箱里有菜,饿了就煮面。别出门,门口监控连着物业,你出去我手机上能看见。”
“你在我手机上装监控?”
“物业那个APP在你手机里本来就有,你自己没注意而已。”沈祈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林薇要是问你为什么这两天没回她消息,你就说雅思班老师盯得紧,晚上再细聊。我已经用你手机给她回过了,说白天不方便看手机。”
门关上了。顾曼宁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见电梯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下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下看。沈祈从单元门出来,背着她的帆布包,穿着她的短款米色风衣,头发松松扎了个低马尾,走路的时候肩背挺得很直,步幅不大不小,正好是顾曼宁平时的节奏。她甚至模仿了顾曼宁看手机时微微歪头的习惯。
顾曼宁放下窗帘,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这间公寓是沈祈提前租的,用的是顾曼宁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押金——顾曼宁翻过租房合同,签名栏里那个“顾曼宁”写得跟她自己几乎一模一样。沈祈练过她的签名,不知道练了多久。
冰箱上有张便利贴,沈祈的字迹写着“牛奶周四过期”。顾曼宁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走了两步又捡回来,展开铺平,贴回冰箱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中午沈祈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菜一个装药。顾曼宁坐在沙发上翻一本从书架上找到的雅思词汇书,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
“照相馆那边搞定了。”沈祈把菜放进冰箱,药盒放在餐桌上,“证件照加急,明天下午取。中介那边陈老师说明天下午有空,让我把存款证明原件带过去核验。你妈那边存单照片我看了,金额够,存期也对。明天我回去一趟拿原件。”
顾曼宁从书页上方看着她。“你回我家?”
“嗯。”沈祈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消炎药,拆了包装看说明书。“你妈说炖了汤让我回去喝,我推不掉。就说雅思班下午休息,回去吃顿饭,顺便拿存单。”
“我妈做饭很难吃的。”顾曼宁脱口而出。
沈祈笑了一下。“我知道。你记忆里有,你妈炖排骨汤永远放太多姜。我会夸她手艺好,然后多喝两碗。”
顾曼宁把书合上。“你连这个都准备演?”
“你妈喜欢听什么我比你清楚。”沈祈把药盒推过来,“把这个吃了,你昨天说嗓子疼。”
顾曼宁低头看药盒,是蒲地蓝消炎片。她确实嗓子疼,昨晚在客厅吹了半宿空调。她没跟沈祈说过嗓子疼的事,可沈祈注意到了。或者说,沈祈用着顾曼宁的身体,身体不舒服她自然知道。
顾曼宁把药片抠出来干咽下去,苦得皱眉头。
下午沈祈坐在餐桌前整理材料。她把顾曼宁的护照、身份证、雅思成绩单、存款证明照片全部摊开,按顺序夹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顾曼宁坐在沙发上看她忙活,忽然觉得荒唐——那本来是她自己的事,现在她像个外人一样看着别人替她打理。
“林薇上午发消息了。”沈祈头也不抬地说,“问你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新开的商场。我回了说看情况,雅思班可能加课。”
“林薇没觉得奇怪?”
“她觉得奇怪了。”沈祈把文件袋封口,“她问你最近怎么说话变简短了,以前你回她消息都是大段大段的。我回她说最近背单词背得脑子不转,懒得打字。她说那行吧,周末见面说。”
顾曼宁心里一紧。“你要去见她?”
“躲不过的。周末不见,下周更可疑。”沈祈把文件袋放进帆布包,“我约了她周六下午,在你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她喜欢喝什么我知道,你记忆里有。她最近在追一个男生,叫周明宇,你上周还帮她分析过聊天记录。这些我都知道。”
顾曼宁忽然想到什么。“林薇要是问起我来——问起沈祈——你怎么说?”
沈祈顿了一下,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我就说沈祈退学了,回老家了。你记忆里沈祈跟林薇本来就没交集,林薇不会追问。”
“你连自己都能说扔就扔。”
沈祈没接这句话,站起来把帆布包挂到玄关架上。“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煮面。你冰箱里那点菜再不吃要坏了。”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沈祈做饭的手艺一般,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点老,但顾曼宁饿了一天,连汤都喝干净了。吃完饭沈祈去收拾厨房,顾曼宁坐在客厅里,听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家吃完饭从来不用收拾,阿姨会做。沈祈用她的身体在洗碗,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你以前在家做饭吗?”顾曼宁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沈祈手上的动作没停。“做。我妈走得早,我爸跑长途货运,经常不在家。我小学三年级就开始自己热饭,五年级会炒青菜。”
顾曼宁没说话。她想起自己三年级的时候还在为数学考不到九十五分哭鼻子,她妈哄了半天带她去买了条新裙子。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沈祈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我诉苦呢?我就是告诉你,你以后用我那个身体,别指望有人伺候。我爸一个月回来一趟,冰箱里塞满速冻饺子,你自己会煮就行。”
顾曼宁哼了一声。“你倒是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然呢?你总不能饿死在我身体里。”
晚上九点多,沈祈从帆布包里翻出洗漱用品,站在卫生间门口犹豫了一下。顾曼宁坐在沙发上看她,忽然明白过来——沈祈还没洗过澡。换身到现在,她穿着顾曼宁的衣服、用着顾曼宁的脸,可她还没真正看过这具身体的全部。
“你洗你的,我回避。”顾曼宁站起来往卧室走。
沈祈没拦她。卫生间门关上的时候顾曼宁回头看了一眼,磨砂玻璃透出暖黄的灯光,里面传来水声。
沈祈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肩膀冲下来,沿着胸口往下淌。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顾曼宁的身体,皮肤白得晃眼,乳房不大但形状挺翘,乳尖被热水冲得微微发红。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跟自己原来的身体完全不一样。原来那具身体的胸是平的,碰上去只有一层薄薄的皮下脂肪,现在手指陷进去是软的、弹的,轻轻一捏就酸胀得厉害。
她把洗发水挤在手心搓出泡沫往头上抹,长头发湿透了贴在背上,沉甸甸的。她得把头发拢到前面来洗,不然冲不干净。这个动作她看顾曼宁做过很多次——在教室走廊上、在食堂排队时、在操场边扎头发的时候——现在自己做起来,手笨得很,泡沫进了眼睛,涩得她直眨眼。
往下洗到小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指沿着肚脐往下,碰到阴毛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昨天做的时候她没顾上仔细感受,光顾着确认自己真的在顾曼宁身体里、光顾着让顾曼宁用沈祈原身插进来。现在热水冲过那道缝,她用手指分开看了一眼——粉色的,黏膜湿润,跟她在网上搜过的图片差不多,但真实触感完全两回事。她试着往里探了一个指节,内壁又软又热,裹着手指,跟刚才被阴茎撑开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抽出手指,把水调小了一点,靠在瓷砖墙上喘了几口气。心跳得厉害,脸也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顾曼宁的手,指甲修得圆圆的,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这双手以前拿过笔写过作业、端过咖啡杯、牵过林薇的胳膊。现在这双手在摸顾曼宁的阴道。
沈祈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在浴室里闷闷地回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笑这具身体太陌生,也可能是笑自己居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她原来那具身体——窄肩、平胸、喉结不明显但到底还是有——现在归顾曼宁了。顾曼宁要用那具身体上厕所、洗澡、挤地铁,用沈祈的嗓音说话,用沈祈的身份证买火车票。想到这儿沈祈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点像小时候把同桌的橡皮藏进自己铅笔盒里,明知道不对,可那块橡皮就是比自己的好看。
她把头发冲干净,关水,拿浴巾把自己裹起来。镜子上全是雾,她用手抹了一块出来,看见顾曼宁的脸湿漉漉地映在里面,睫毛上挂着水珠,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她凑近镜子仔细看——这张脸她以前在教室后排偷偷看过无数次,看顾曼宁低头写题时垂下来的睫毛,看她跟林薇说笑时弯起来的眼睛。现在这张脸是自己的了。
她伸手把镜子上的雾又抹开一点,对着镜子里的人轻轻说了一句:“顾曼宁。”
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
她又说:“我叫顾曼宁。”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浴室里清清楚楚。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把浴巾裹紧,推门出去。
顾曼宁坐在卧室床上翻那本雅思词汇书,听见卫生间门开了,抬头看了一眼。沈祈穿着顾曼宁的睡衣——浅粉色真丝短袖套装,头发用干发帽包着,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她走到床边坐下,拿吹风机吹头发。
“你刚才在里面跟谁说话?”顾曼宁问。
“跟自己。”沈祈把干发帽拆了,长发散下来,她笨手笨脚地分成两半往两边拨。“练练名字,怕说漏嘴。”
顾曼宁没再问。她看着沈祈吹头发的样子——吹风机举得老高,热风从头顶往下灌,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顾曼宁自己吹头发都是低着头从后往前吹,吹完再梳。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你那样吹不干,得一层一层吹。”
沈祈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但把吹风机放低了,学着顾曼宁平时的样子分缕吹。吹到一半她忽然说:“你头发真多。”
“遗传我妈。”
“嗯,你妈头发也多,上次家长会我看见了。”
顾曼宁把书扣在胸口。“你连我妈头发多都记得?”
“观察。”沈祈把最后一缕头发吹干,关掉吹风机。“我坐你斜后方一年多,你家里人来开家长会我都能看见。你妈穿墨绿色大衣,你爸穿深灰夹克,你弟穿小学校服。你弟那次还哭了,因为你妈不给他买烤肠。”
顾曼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弟确实在家长会那天因为烤肠哭过,可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沈祈把吹风机收进抽屉,躺到床的另一侧,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我回你家拿存单,你在这儿待着。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会煮吧?”
“会。”
“那就行。”沈祈翻了个身背对她,“关灯。”
顾曼宁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床垫很软,被子有洗衣液的香味。她听着旁边沈祈的呼吸声慢慢变匀,知道她睡着了。顾曼宁自己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事情。沈祈明天要回她家,用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跟爸妈说话的习惯。她妈会拉着沈祈的手说“瘦了”,她爸会问雅思班累不累,她弟会缠着要手机玩游戏。沈祈会怎么应付?她妈炖的排骨汤放很多姜,沈祈说她会夸好喝然后多喝两碗。
顾曼宁翻了个身,面朝沈祈的后脑勺。那头长发散在枕头上,发尾有点毛躁。顾曼宁自己的头发她知道,发质偏细软,睡一觉起来容易打结。明天早上沈祈梳头的时候会扯痛头皮,然后骂一句脏话——用顾曼宁的嗓音骂,细声细气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想到这儿顾曼宁差点笑出来,赶紧把嘴捂上。
第二天一早沈祈七点就起了。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最后穿了件奶白色高领毛衣配格纹半裙,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顾曼宁靠在床头看她忙活,忍不住说:“你穿那件毛衣配那条裙子不好看,颜色太顺了,得配深色的。”
沈祈对着镜子照了照,把裙子换成深灰百褶裙。“这样?”
“还行。”
沈祈拎包出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中午回来。你老实待着。”
“知道了。”
门关上之后顾曼宁起床给自己煮了碗速冻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有点厚,煮了十分钟才熟。她坐在餐桌前吃饺子,忽然想起沈祈昨天说的——小学三年级自己热饭,五年级会炒青菜。她嚼着饺子,觉得这猪肉白菜馅也没什么特别的。
沈祈那边一上午跑了三个地方。先去照相馆取了加急的证件照,白底两寸,照片上的“顾曼宁”微微侧头,嘴角带着标准的微笑。摄影师夸她上相,她说了声谢谢,把照片收进文件袋。然后去银行——顾曼宁她妈存定期的那个支行——拿存单原件。柜台柜员核对身份证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沈祈面不改色地站着,柜员把存单递出来的时候说了句“顾小姐慢走”,她点点头,把存单折好放进包里。
最后回的家。顾曼宁她妈开的门,一看见她就拉着手往屋里带。“怎么瘦了?雅思班是不是吃不好?我炖了排骨汤,你多喝两碗。”
沈祈笑着说好,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摆着顾曼宁小时候的照片,扎两个羊角辫,缺了颗门牙。她多看了一眼,她妈在旁边说:“你小时候多爱笑,现在拍照都不爱笑了。”
“学习忙嘛。”沈祈用顾曼宁的语气说,尾音带一点撒娇。
午饭桌上果然一盆排骨汤,姜味冲得很。沈祈面不改色地喝了两碗,夸她妈手艺好。她妈笑得眼睛眯起来,又给她夹了两块排骨。她爸问了雅思班的情况,沈祈按顾曼宁记忆里的进度说了——听力稳定在八分,阅读七点五,口语还得练。她爸点头说不错,又嘱咐她别熬夜。她弟从房间冲出来抢她手机玩游戏,沈祈没给,说里面存着雅思资料,她弟瘪着嘴走了。
吃完饭沈祈去顾曼宁房间收东西。她妈跟在后面说存单在床头柜抽屉里,让她收好别丢了。沈祈拉开抽屉,存单下面压着一本相册,她顺手翻开看了一眼——顾曼宁初中毕业旅行去海南的照片,晒得黑黑的,穿碎花连衣裙站在沙滩上笑。
“那本相册你带去英国吧。”她妈在门口说,“想家的时候翻翻。”
沈祈把相册合上塞进包里。“好。”
从顾家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沈祈坐地铁回公寓,进门的时候顾曼宁正趴在沙发上看电视,放的是个综艺节目,她看得有一搭没一搭。
“存单拿到了。”沈祈把文件袋扔到茶几上,“你妈让我带了一保温桶排骨汤,说给你补身体。我放冰箱了。”
顾曼宁坐起来。“我妈没起疑心?”
“没有。就是念叨你瘦了,让你多吃点。”沈祈坐到沙发另一头,把鞋脱了盘腿坐,“你弟想玩你手机我没给,他气鼓鼓地回房间摔门。你妈骂了他两句。”
顾曼宁听着这些家常琐事从沈祈嘴里说出来,语气平常得像每天都会发生。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听广播剧的,听别人演自己的生活。
“中介那边我约了明天下午。”沈祈打开手机看日程,“签证材料齐了,存款证明、录取通知书、雅思成绩单、护照,就差我明天去签个字。陈老师说下周一递签,加急五个工作日能出。”
顾曼宁算了算时间。“那月底就能拿到签证。”
“嗯。九月中飞伦敦,机票我看了,直飞八个多小时,你以前坐过英航对吧?你记忆里有,去年暑假跟你妈去英国看学校那次。”
顾曼宁没说话。她去年暑假确实跟她妈去英国看过学校,坐的英航,靠窗位置,她妈坐中间,靠走道的是个英国老太太。这些细节沈祈全知道。
“你连这个都要用上。”
“当然要用。”沈祈把手机放下,“你记忆里所有东西都是我的资源。你认识谁、去过哪、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全得用上。不用的话露馅了怎么办?”
顾曼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昨天洗澡的时候,是不是挺高兴的?”
沈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放松,是顾曼宁脸上很少出现的表情。“是挺高兴的。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身体以后归我了,我想怎么洗怎么洗,想洗多久洗多久。原来那身体洗澡得躲着我爸,我爸在家我就得速战速决。”
顾曼宁皱了皱眉。“你爸在家你洗澡还得躲着?”
“我爸跑长途的,一个月回来三四天。他回来我就得注意点,不能光着膀子在家里晃。他老觉得我娘娘腔,看见我穿女装就摔东西。现在好了,我不用回那个家了。”沈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顾曼宁安静了一会儿。“那你爸要是找你呢?”
“我给他发过消息了,说去南方打工了,让他别找我。”沈祈拿过茶几上的保温桶打开,排骨汤的姜味飘出来。“你妈这汤姜放得真多。”
“我说了吧。”
沈祈舀了一勺尝了尝。“还行,能喝。”
顾曼宁看着她喝汤的侧脸——那是自己的脸,喝汤的时候会微微眯眼睛,因为烫。沈祈连这个都学去了。
“明天下午我去中介签字。”沈祈把保温桶盖上,“你跟我一起去。”
顾曼宁坐直了。“我去干什么?”
“你露个面。陈老师见过你照片,但没见过真人。我签字的时候你在旁边坐着,不用说话,就坐着。万一以后有什么需要本人到场的事,陈老师记得你长什么样。”
“你不怕我当场揭穿你?”
沈祈看了她一眼。“你揭穿我,然后呢?你跟陈老师说你是顾曼宁,可你身份证拿出来是沈祈。陈老师只会觉得你是个来闹事的。再说了,你签字的笔迹我练过,你说话的习惯我也知道。你当场闹起来,我只要说一句‘我朋友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你猜陈老师信谁?”
顾曼宁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你真是算得清清楚楚。”
“不算清楚怎么活。”沈祈站起来把保温桶放进冰箱,“明天下午两点,你穿那件墨绿色针织衫去,显气色。别穿卫衣,太随便了。”
顾曼宁没应声。沈祈也不催她,自己坐到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英国那边的租房信息。顾曼宁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看屏幕。
“你找房子?”
“嗯。学校宿舍申请截止了,得自己租。你记忆里有几个中国留学生的群,我翻了一下,有人在转租学校附近的单间,价格还行。”
顾曼宁凑过去看屏幕上的房源照片,一室一厅,厨房卫生间都小,但离学校走路十分钟。“这个还行。”
“我也觉得。”沈祈把房源链接存进收藏夹,“等签证下来我联系房东看房,远程看,让那边的人拍个视频。”
顾曼宁看着沈祈在表格里一栏一栏填信息——姓名顾曼宁、出生日期、护照号、国内紧急联系人填的她妈。每一栏都填得飞快,根本不用翻资料。
“你把我背得真熟。”
“背了快一年了。”沈祈敲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从你转学来我们班第一天我就开始记。你坐第三排靠窗,穿白衬衫黑裙子,书包上挂了个毛绒兔子。那天周老师让你做自我介绍,你说你叫顾曼宁,喜欢看书和旅行。我当时就想,这人活得真轻松。”
顾曼宁没说话。她记得那天——刚转学过去,谁都不认识,站在讲台上紧张得手心出汗。她根本没注意到教室后排有个男生一直在看她。
“行了,不说这些。”沈祈站起来把电脑收好,“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我炒个醋溜白菜,再煮点米饭。”
“你会炒醋溜白菜?”
“会。我爸不在家的时候我自己做饭,白菜便宜,经吃。”
顾曼宁看着沈祈系上围裙开始洗白菜,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点。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做饭的时候别用我的手机放歌,我妈听见了会问。”
“你妈又不在。”
“万一打视频呢?”
沈祈把白菜甩了甩水。“行,不放。”
顾曼宁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本雅思词汇书翻了两页。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节奏不快不慢。她翻到“abandon”那一页,看了半天也没记住意思,索性把书合上,靠在沙发里听厨房的动静。白菜下锅的时候刺啦一声响,然后是铲子翻动的哗哗声。
她忽然觉得,如果不去想换身这回事,这场景还挺正常的——两个人住一个公寓,一个做饭一个等吃。可偏偏做饭的那个用的是她的身体,等吃的那个用的是别人的身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沈祈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上有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这双手以前写过无数张卷子,现在归她了。
“沈祈。”她喊了一声。
厨房里应了一声:“嗯?”
“你原来那个身体,我什么时候能还给你?”
铲子声停了一下。“还不了。换身药水没有解药,我买的时候问过卖家了,他说只管换不管回。”
“那你早就知道换不回来了?”
“嗯。买之前就知道。”铲子声又响起来,“所以我提前做了很多准备。你以为我脑子一热就买了药水?我攒了半年钱,把卖家所有规则都问清楚了才下的单。”
顾曼宁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真狠。”
沈祈没接话,把炒好的白菜盛进盘子,又盛了两碗米饭端到桌上。“吃饭。”
顾曼宁从沙发上爬起来坐到餐桌前。醋溜白菜炒得还行,酸味够了,就是盐放多了一点。她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明天下午我跟你去中介。”
沈祈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穿那件墨绿针织衫。”
“知道了。”
吃完饭顾曼宁主动收了碗去洗。沈祈坐在客厅里看她洗碗,看了一会儿说:“洗洁精挤多了,冲不干净有残留。”
“你管我。”
沈祈笑了一声,没再说话。顾曼宁把碗冲了三遍,甩干水放好,回头瞪了她一眼。沈祈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角还弯着。
晚上顾曼宁先洗了澡。她站在花洒下面搓头发的时候忽然想到,这具身体——沈祈原来的身体——昨天被自己用伟哥药力折腾得够呛,今天腰还有点酸。她低头看了看,阴茎软软地垂着,颜色比昨天浅了些。她伸手碰了碰,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身体她用了三天,还是觉得别扭,站着小便的时候总怕尿到裤子上。
洗完出来沈祈已经铺好床了。顾曼宁钻进被子里,面朝墙。沈祈关了灯躺到另一边,两个人在黑暗里各占床的一边,中间空出一尺多宽。
“你明天签完字,签证材料就交上去了?”顾曼宁问。
“嗯。下周一递签,加急五个工作日,下下周一差不多能出。”
“然后呢?”
“然后订机票,收拾行李,九月中飞伦敦。”沈祈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跟我一起去。”
顾曼宁猛地翻过身来。“我也去?”
“你当然得去。你是我——是顾曼宁的‘朋友’,陪我一起去英国,帮我安顿下来。你那个沈祈的身份我回头给你弄个留学陪读或者旅游签,反正得把你带在身边。”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沈祈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把你留在国内我不放心。万一你哪天想不开去找我爸妈或者你爸妈闹,我不在国内不好处理。把你带在身边看着,我踏实。”
顾曼宁在黑暗里瞪着天花板。“你把我当犯人。”
“当室友。”沈祈纠正她,“租房我租一室一厅,你睡客厅沙发。房租我出,饭我做,你就负责别给我惹事。”
顾曼宁想骂人,可困意上来了,张嘴打了个哈欠。“随便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祈的声音已经带了睡意,“明天下午两点,墨绿针织衫,别忘了。”
顾曼宁没应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隔壁楼有人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她听着听着就迷糊了,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旁边那人的呼吸声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顾曼宁换上那件墨绿色针织衫站在镜子前。沈祈在旁边给她理了理领口,又把她头发拨到耳后。“这样行。看着乖。”
“我本来就很乖。”
沈祈没反驳,拿上文件袋拎着包出门。顾曼宁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电梯里没人,顾曼宁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前面站着的“顾曼宁”穿米色风衣扎低马尾,后面站着的“沈祈”穿墨绿针织衫配黑裤子。倒影里两个人看起来像一对姐妹。
中介公司在写字楼十二层。陈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看见沈祈进来就迎上来握手:“曼宁来了,材料都带齐了吧?”
“齐了。”沈祈把文件袋递过去,一样一样往外掏。陈老师接过去核对,嘴里念叨着“存款证明有了、录取通知书有了、雅思成绩单有了”,翻到护照复印件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顾曼宁。“这位是?”
“我朋友,陪我来的。”沈祈说得自然,“她也要去英国,想顺便问问陪读签证的事。”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顾曼宁一眼。“陪读签得看关系证明,你们是?”
“表姐妹。”沈祈面不改色,“她叫沈祈,我表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申请了伦敦另一所学校,还没下offer,先问问签证流程。”
顾曼宁坐在旁边配合地点了点头。陈老师没多问,转头继续核对材料,让沈祈在几张表格上签了字。沈祈签“顾曼宁”三个字的时候笔尖流畅,收笔带一点小勾,跟顾曼宁自己的签名一模一样。
签完字陈老师把材料收进文件袋封好。“下周一递签,加急五个工作日,下下周一应该能出。到时候我把取签凭证发你微信。”
“好,谢谢陈老师。”沈祈站起来跟陈老师握了握手,拎包往外走。顾曼宁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老师忽然叫了一声:“曼宁。”
沈祈回头。
“你那个表妹的签证材料回头也发我看看,我帮她参谋参谋。”
“行,我回去整理好发您。”
出了写字楼,顾曼宁快走两步跟上沈祈。“你什么时候给我弄的学校申请?”
“上个月就弄了。”沈祈在路边停下来等红灯,“用你原来的成绩单申请了一个语言班,门槛低,容易下offer。等签证下来你跟我一起走。”
“你连这个都提前办好了?”
“说了我准备了大半年。”沈祈过了马路,往地铁站走,“你那个沈祈的身份我用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成绩单,PS写的你想去英国学传媒。反正你原来也没申请过学校,我拿来用正好。”
顾曼宁跟着她进地铁站,看着沈祈熟练地刷卡进闸机,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天活得像个跟班。她快走两步跟上去,在地铁车厢里抓着吊环站着,凑到沈祈耳边说了一句:“你安排得这么周全,万一我到了英国跑掉呢?”
沈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跑一个试试。你英语没我好,钱没我多,认识的人全是我的——哦不对,全是顾曼宁的。你跑出去谁信你是顾曼宁?你连林薇的生日都记不清了。”
顾曼宁被噎了一下。她确实记不清林薇生日了,昨天翻手机备忘录才看见五月十六号。沈祈连这个都背下来了。
地铁到站,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闸机。走回公寓的路上沈祈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两盒酸奶,递给顾曼宁一盒。顾曼宁接过来一看,草莓味的,她喜欢的那种。
“你连我喝什么酸奶都记得。”
“你冰箱里常年放着这个牌子的草莓酸奶,我坐你斜后方看得一清二楚。”沈祈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走吧,回家。晚上我炒个土豆丝。”
顾曼宁跟在她后面,咬着吸管吸酸奶。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沈祈后颈上——顾曼宁的后颈,皮肤白白的,碎头发毛茸茸地贴着。顾曼宁忽然觉得,这个人把她的生活拆成了零件,一件一件擦干净、摆整齐,再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装起来。装出来的东西看起来跟她原来的生活一模一样,可每个零件都换了主人。
她吸完最后一口酸奶,把空盒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快走两步追上沈祈。“晚上土豆丝多放点醋。”
沈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行,多放醋。”
真身的日常
那天晚上沈祈炒的土豆丝确实放了不少醋,酸味窜得满厨房都是。顾曼宁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酸得皱起眉头,但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沈祈坐在对面看着她,自己的筷子动得很慢,大多数时候都在观察顾曼宁吃饭的样子——咀嚼的节奏、夹菜的偏好、拿筷子的角度。这些事情他以前坐在斜后方看了大半年,以为早就摸透了,可真正坐到近处才发现还是有偏差,比如顾曼宁吃土豆丝的时候喜欢先把醋汁在米饭上蹭一蹭再送进嘴里,这个习惯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你看什么?”顾曼宁抬头。
“没什么。”沈祈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那天夜里沈祈第一次认真面对一个他之前刻意绕开的问题。他站在浴室镜子前,把睡衣下摆撩起来,露出小腹往下那一截。顾曼宁的身材他已经在过去几天里看熟了,洗澡、换衣服、对着镜子检查自己,这些动作都做过不止一遍。可有些事情不是看就能学会的。他把内裤褪到膝盖,侧过身去看镜子里那个位置——阴毛修剪得整齐,是顾曼宁一贯打理的形状,再往下是那道他从别人身体里体验过、却从未在自己的身体上拥有过的缝隙。
他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
和之前那次不同。那次是在药力催动下顾曼宁的身体主动裹住他,快感是铺天盖地灌进来的,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推上了高潮。这次是他自己碰自己,指尖的触感和被触碰的触感同时涌上来,两条神经通路在脑子里撞在一起,他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洗手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手指放上去。阴唇的皮肤比周围要薄,也更敏感,他试着用指腹沿着那条缝隙上下滑动,滑到上方某个位置时腰突然一软,膝盖打了个弯。他赶紧撑住台面,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上沾了一层透明的湿意,他刚才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湿了。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瓷砖墙面上弹回来,是他自己的声音,又不像他自己的声音。顾曼宁的声带发这个音的时候会稍微往上挑一点,带着一点气声,他这几天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但刚才那声完全是下意识的,居然已经跟顾曼宁平时骂人的腔调差不多了。
他重新站直,把注意力放回手指上。那个让他腿软的位置在缝隙上方,被一层薄薄的皮褶包着,他用指尖拨开皮褶,里面那颗小东西露出来,碰一下整个人就绷紧一次。他试探着用中指指腹按住它,慢慢画圈,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浴室里的热气好像一下子浓了好几倍,镜子蒙上一层白雾。他咬着下唇,手上加快了一点,快感从那个点往小腹深处钻,又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腰抵在洗手台边缘,硌得有点疼,但那点疼反而把快感衬得更清楚。
高潮来的时候他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顺着洗手台滑下去蹲在地上,手指还夹在腿间,大腿内侧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各种念头一起涌进来——顾曼宁平时洗澡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碰自己?她碰自己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她知道自己身体这么容易就……
他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内裤穿回去,洗手。镜子里那张脸红得厉害,嘴唇被自己咬得有点肿。他盯着镜子里顾曼宁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试着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顾曼宁也笑了一下。
他又试了一种笑法,嘴角只弯一边,眼睛眯起来一点。这个笑容他见顾曼宁对林薇用过,是那种“你又来了”的无奈里带着亲昵的笑。他对着镜子练了三四遍,直到自己看着都觉得自然了才停下来。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顾曼宁的声音说:“林薇你别闹。”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仔细听了一下——音色对了,但尾音有点太实,顾曼宁说这种话的时候尾音会虚一点,带着点撒娇的意思。他又试了一遍,把尾音放轻,喉咙稍微收一点。
“林薇你别闹。”
这次好多了。他掏出手机,翻到和林薇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几屏,找到顾曼宁以前发过的语音条。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听——林薇在那边笑,顾曼宁在这边说“你到了没有啊我等你半天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但又不是真的生气,每个字都咬得懒懒的。他按着这条语音的节奏又练了几遍,然后打开录音功能,自己说了一句同样的话,放出来对比。头两遍差得远,第三遍开始有点像了,到第五遍的时候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条是原声哪条是录的了。
他退出录音,打开微信,按住语音键说:“薇薇,明天下午你有空吗?陪我去趟商场吧,我想买两件换季的衣服。”
松手,语音发出去。过了大概半分钟,林薇回了一条:“好呀好呀!几点?我上午有课,中午之后都行。”
沈祈打字回了个“两点吧,老地方见”,然后把手机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林薇完全没听出来。他刚才那条语音里连顾曼宁说话时习惯性的那个“吧”字都模仿到了,那个语气词顾曼宁用得特别多,什么话后面都爱带一个“吧”,好像什么事都留着一分余地似的。
他靠在床头又听了一遍自己发出去的语音,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开始翻顾曼宁的手机。这部手机是他从公寓里拿走的,顾曼宁原来的那部,里面存着她所有的社交账号和照片。他这几天一直在用,但用得很小心,每次打开之前都要想一想哪些东西是顾曼宁会看的、哪些是她不会碰的。相册里最近一张照片是雅思封闭班结课那天拍的,顾曼宁和林薇站在机构门口,阳光很好,两个人都在笑。再往前翻是顾曼宁在家的自拍,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下来,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沈祈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切到设置里去看存储空间,照片占了快二十个G,聊天记录占得更多,微信里光是和林薇的聊天记录就有好几个G,往下翻都翻不到头。这些东西他不可能一条一条看完,但里面肯定有他还没掌握的信息——顾曼宁和其他人的关系、她平时说话的细节、她去过的地方、她讨厌的东西。他获得记忆的方式像是被人往脑子里倒了一桶水,能舀到的只是表面那一层,底下还有太多东西沉在桶底。
他退出设置,打开微信,找到几个顾曼宁经常聊天的群。一个是高中同学群,里面几百条未读消息,他点进去往上划了几页,大部分是闲聊和表情包,没什么要紧的。另一个是顾曼宁和她两个表姐的小群,名字叫“三只小猪”,里面的消息他一条都没看过。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点进去。表姐这种亲戚关系太近了,万一他说错什么话被追问起来,光靠那点浮在表面的记忆撑不住。
他把手机锁屏,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睡衣也能感觉到乳房的弧度。顾曼宁的胸不算大,但形状很好,穿那种带薄垫的内衣就能撑出很漂亮的轮廓。他这几天一直在适应胸口多了两团肉的感觉,走路的时候会晃,跑步的时候必须穿运动内衣,睡觉的时候侧躺会压到,得调整好几次姿势才能找到舒服的位置。
翻了个身,他又想到生理期的事。顾曼宁的手机里有一个记录经期的软件,他点开看过,上一次是二十三天前,周期是二十九天左右,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一周就该来了。他以前从来不用操心这种事,现在得提前在日历上设好提醒,还得去超市买卫生巾——顾曼宁家里应该还有存货,但他得弄清楚她习惯用哪个牌子哪种长度,日用夜用分别放在哪个柜子里。
第二天上午他翻了浴室的柜子,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三包没拆封的卫生巾,一包日用一包夜用一包护垫,都是同一个牌子。他拿手机拍了照,记住包装的样子,然后把抽屉关好。护肤品的顺序他倒是已经摸清了,顾曼宁的梳妆台上摆了一排瓶瓶罐罐,他对着手机里存的顾曼宁以前发过的护肤流程截图,一样一样认过去——水、精华、眼霜、乳液、面霜,早上多一步防晒,晚上多一步卸妆。顺序不能乱,顾曼宁在截图里特意标了序号,还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先水后精华再眼霜,别搞反了会搓泥。”
沈祈对着镜子把这些步骤走了一遍,手法还很生疏,拍水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拍得脸颊有点疼。但流程走下来之后皮肤确实摸起来软了很多,他对着镜子侧了侧脸,觉得顾曼宁平时那种透亮的气色大概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下午两点他准时到了商场,林薇已经在一楼的奶茶店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他就挥手。沈祈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走到近处的时候露出一个笑——嘴角先弯起来,眼睛再跟着弯,这是他昨天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的“顾曼宁式笑容”。
“你来得挺准时。”林薇挽住他的胳膊往商场里走,“想买什么?换季的话二楼那几家都在打折。”
“随便看看,想买件薄外套。”沈祈让自己的脚步和林薇的步幅保持一致。顾曼宁走路不快不慢,步子迈得小,林薇走得快,以前顾曼宁跟她一起走的时候经常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沈祈记得这个细节,故意稍微落后半步,让林薇拽着他走。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林薇扭头看了他一眼,“下巴尖了一点。”
沈祈心里紧了一下,面上没露出来。“可能吧,这几天没什么胃口。”
“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林薇皱眉,“你一个人住那边别老凑合,实在不行来我家吃,我妈天天念叨你。”
“知道了知道了。”沈祈用顾曼宁那种敷衍的口气说,还配合着摆了摆手。
林薇没再追问,拉着他上了二楼。试衣服的时候沈祈站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顾曼宁的肩窄,穿那种落肩款的薄外套好看,但袖子容易长,得卷一道。他挑了一件浅卡其色的试了试,出来给林薇看。
“好看。”林薇点头,“你穿这个颜色显白。不过——”她凑近看了看领口,“你以前不是不喜欢这个牌子吗?说它家领子做得太高卡脖子。”
沈祈心里又是一紧。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顾曼宁的记忆里没有这条,或者有但他没舀到。他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最近觉得高领也挺好的,挡风。”
林薇歪了歪头,好像觉得这个理由说得通,又好像没完全信。“行吧,你觉得好就行。那这件要吗?”
“要。”沈祈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店员,“再拿一件白色的,同一个款。”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沈祈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林薇手里也拎了一个,是沈祈帮她挑的一条围巾。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等车,林薇忽然说:“对了,你雅思那个成绩出来了吧?你之前说月底出分。”
沈祈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顾曼宁的雅思成绩单他确实在手机相册里见过,总分七点五,听力八分,阅读八点五分,写作六点五,口语七分。他当时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因为那个分数高得让他有点不舒服——他自己考了两次都是六分,顾曼宁随便考考就七点五。
“出来了,七点五。”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这个分数不值一提似的。
“哇!”林薇拽住他的胳膊晃了两下,“那稳了啊!你之前还说怕写作不到六,这不六点五吗!”
“运气好。”沈祈笑了一下。
“什么运气好,你就是厉害。”林薇掏出手机,“我跟我妈说一声,她天天问你成绩。”
沈祈看着林薇低头打字,忽然想到一件事。“薇薇,你帮我看看我那个留学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我最近脑子有点乱,怕漏了什么。”
“你不是都整理好了吗?上次我帮你弄的,清单都在那个透明文件袋里。”林薇头也不抬地说。
“我知道,就是你再帮我扫一眼,看看有没有要补的。”沈祈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点,“我这两天看签证攻略看得头大,怕哪里搞错了。”
“行吧,明天我去你那儿帮你过一遍。”林薇发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不过你请我喝奶茶。”
“请请请。”沈祈笑着应下来。
晚上回到公寓,他把新买的外套挂进衣柜,跟顾曼宁原来那些衣服并排放在一起。衣柜里大部分衣服都是他这几天穿过来的,有几件他以前见顾曼宁穿过,有几件没见过,但穿起来都合身。他把内衣抽屉拉开重新整理了一遍——顾曼宁的内衣尺码是七十五B,底围合适但罩杯偶尔会觉得空,他昨天在网上下单了两件七十五A的薄杯内衣,还没到货。这件事他做得有点心虚,怕林薇哪天发现内衣尺码变了会起疑,但空杯穿起来实在不舒服,他决定冒这个险。
整理完衣柜他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刻意没有去碰那个位置,只是正常地洗完了。擦干身体出来,他坐在床边用顾曼宁的手机翻通讯录,把那些一看就是关系很近、但他完全没印象的名字一个个划过去——高中同学、初中同学、邻居家的小孩、顾曼宁妈妈的牌友的女儿。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能主动联系,只能等对方找过来的时候随机应变。
翻到通讯录底下一个标注着“陈阿姨”的号码时他停了一下。顾曼宁的记忆里这个陈阿姨是家里的钟点工,每周三下午来打扫卫生。他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明天就是周三。也就是说,明天下午会有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人进到这套公寓里来,而他连陈阿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这件事他得提前准备——要么明天下午找个理由出门避开,要么想办法从顾曼宁的记忆里再挖一点关于陈阿姨的信息。他闭上眼睛试着回忆,脑子里模模糊糊出现一个穿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在厨房里擦灶台,嘴里念叨着“曼宁你冰箱里菜都坏了怎么不扔”。就这些了,再多想就头疼。
他睁开眼,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你有空早点来吗?我想出去买点东西,陈阿姨要来打扫,你陪我在家待一会儿呗。”
林薇很快回了:“好啊,我一点多到。”
沈祈放下手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明天下午有林薇在,陈阿姨那边应该能糊弄过去。他躺下来关了灯,手习惯性地往胸口摸了一下,碰到柔软的弧度时心里涌上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这具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成他的——从护肤的顺序到内衣的尺码,从说话的语调到走路的步幅,他每天都在把顾曼宁的习惯拆开来、嚼碎了、咽下去,再让它们从自己身上长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顾曼宁洗发水的味道,花果香调的,跟他以前用的那种薄荷味洗发水完全不一样。他闻着这个味道慢慢睡着了。
被困者
顾曼宁在那具身体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在看见那只手的瞬间整个人僵住。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剪得乱七八糟,虎口处还有一块淡褐色的旧茧。这不是她的手。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胸口平坦得几乎感觉不到起伏,只有薄薄一层胸肌轮廓,肋骨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她低头盯着这具身体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她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凉水,抬头时镜子里映出一张男生的脸。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下颌线条比她的记忆里更硬朗,颧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痘印。她张了张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张嘴,露出不太整齐的下排牙齿。她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露出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僵硬又古怪的笑容。
这不是她。
但她的意识确确实实驻扎在这具身体里,像一件不合身的大衣,每一个关节都硌得慌。她掐了一把小臂内侧,痛感真实得让她想哭。她翻遍了整间公寓——沈祈的出租屋,她从前根本没来过的地方——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翻出一部旧手机。那手机连指纹锁都没设,她抖着手滑开屏幕,通讯录里第一个号码存的是“林薇”。她的心跳猛地加快,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
“喂?”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背景里有翻身的窸窣声。
“薇薇,是我。”顾曼宁一开口就愣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这具身体的喉咙里发出来,低沉、略哑,完完全全是沈祈的音色。她清了清嗓子,尽量压着嗓子眼说话,“我是顾曼宁,你听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薇笑了一声:“沈祈?你这是什么新招啊,曼宁的声音你也能学?你别闹了,大清早的。”
“我没闹!”顾曼宁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薇薇你仔细听我说,我是曼宁,我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在沈祈的身体里,你相信我——”
“行了行了,”林薇的语气从好笑变成了敷衍的不耐烦,“沈祈,你上次在班里穿裙子的事我还没跟别人说呢,你别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了。你要是真有毛病就去医院看看,别拿曼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顾曼宁的声音拔高了,可这具身体的声带把她的激动扭曲成了一种粗粝的嘶吼,“你记不记得上个月你在我家过夜,你把我那条真丝睡裙泼了红酒,你怕我生气偷偷拿漂白水泡,结果把裙子泡花了,第二天早上你哭着跟我说对不起——”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顾曼宁喘着气,以为林薇终于信了,下一秒林薇的声音冷下来:“沈祈,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是不是翻过曼宁的聊天记录?你这样太过分了。”
“我没有翻——”顾曼宁几乎要把手机捏碎,“是我告诉你的!是我!那条裙子是我妈从杭州带回来的,浅粉色,吊牌还没剪我就穿了一次,你赔了一条新的给我,你记得吗?”
“沈祈,”林薇打断她,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警惕和厌恶,“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再拿曼宁的事乱说,我就告诉老师了。还有,你别再用曼宁的手机号了,我拉黑你。”
“薇薇你听我说——”
嘟。嘟。嘟。
顾曼宁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喊了两声,听筒里只剩忙音。她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又赶紧捡起来检查有没有摔坏——她现在连一部能用的手机都输不起。她翻到通讯录里“妈妈”那个备注,手指悬在上面犹豫了很久。她太清楚她妈的脾气了,一个陌生男声打过去自称是她女儿,她妈只会当成诈骗电话直接挂掉,说不定还会报警。她又翻到学校教务处,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老师,声音温和地问她有什么事。
“老师,我是顾曼宁,我遇到了一点特殊情况——”
“同学,你声音不太对,是生病了吗?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我是顾曼宁,高三三班的,我——”
“同学,顾曼宁同学的声音我认识,你这边信号不太好,而且声音听着不像。你要是代她请假的话让她本人打过来,或者家长打也行。”
顾曼宁张了张嘴,那边已经挂了。
她坐在床沿上,对着这间陌生的小出租屋发呆。墙皮有点脱落,床架是铁艺的,翻身会吱呀响,书桌上堆着几本卷了边的教辅,衣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几件灰扑扑的T恤。这就是沈祈的生活,一个她从前连正眼都不会给的人,现在她被困在他的壳子里,连一个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人都找不到。
她不死心,又给林薇发了一条短信,用沈祈的手机号:“薇薇,你记不记得高一那年冬天你发烧,我让我家司机绕路去接你,你在我家躺了两天,你妈还打电话骂你乱跑。这些事沈祈不可能知道,你信我一次。”
短信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林薇回了一条:“沈祈,你要不要脸?你从曼宁那里套这么多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再骚扰我我就截图发给曼宁了。”
顾曼宁盯着“发给曼宁”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如果林薇把这条短信发给“顾曼宁”,那收到短信的人就是——那个占了她身体的沈祈。她赶紧又打了一行字:“别发!薇薇你别告诉她!你听我说完——”消息还没发出去,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对方已拒收您的信息。
她被拉黑了。
顾曼宁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膝盖缩在床头。这具身体的膝盖骨硌得她腿疼,她换了个姿势,又觉得怎么坐都不舒服。她试着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发现沈祈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驼背,重心偏在前脚掌,她刻意挺直腰板,走出来的步子却别扭得像个刚学走路的人。她对着衣柜门上模糊的反光看自己——一个穿着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的男生,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色蜡黄,眼底青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蹭过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一阵生理性的恶心涌上来,她弯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手机又响了。
她扑过去抓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备注是“顾曼宁”。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沈祈用她的手机打过来的。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先说话了。
“醒了?”沈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用的是她原本的嗓音,清亮、柔软,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顾曼宁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别人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沈祈你疯了!你把我弄到哪儿了?你赶紧把我换回来!”
“换回来?”沈祈在那边笑了一声,笑声被她原本的嗓音演绎得轻飘飘的,“顾曼宁,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换不回来了。”
“你放屁!”顾曼宁对着手机吼,这具身体的嗓子吼起来又粗又哑,吼完自己先咳了两声,“你用的什么药水?你在哪儿买的?你把卖家告诉我,我自己去问!”
“我劝你别费这个劲了。”沈祈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讨论一道做错了的数学题,“药水的规则我比你清楚。你现在的身体是我的,我原来的身体。你的身体现在归我。就这么简单。”
顾曼宁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策略:“好,就算换不回来,你总得让我回家吧?你把我关在这个破出租屋里算什么?我爸妈那边你怎么交代?他们迟早会发现你不对劲。”
“你爸妈那边不劳你操心。”沈祈说,“你妈昨天还给我发语音,问我学习累不累,让我别熬夜。我回得挺好的,她没起疑心。”
顾曼宁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妈给她发语音了?她妈的声音被沈祈听见了?她妈还跟他说“别熬夜”?
“你——”她咬着牙,“你把我妈发的语音放给我听。”
“不放。”
“沈祈!”
“顾曼宁,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沈祈的语气终于正经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她熟悉的、在班里听过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讲道理腔调,“你现在这个情况,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想想,你要是跑出去跟别人说你是顾曼宁,谁会信?你连自己的脸都没有了。你拿什么证明?指纹?身份证?那些东西都在我手上。”
顾曼宁沉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这双属于沈祈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墨水渍,无名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她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我可以不闹。”她慢慢说,“但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你至少让我回学校上课吧?我马上就要考雅思了,我的申请材料——”
“你的申请材料林薇已经帮我整理好了。”沈祈打断她,“你安心待着就行。”
顾曼宁的呼吸顿了一拍:“林薇帮你整理?你让她碰我的东西?”
“她碰得挺仔细的,每份文件在哪个文件夹、哪个抽屉她都帮我核对过了。对了,你那个护照照片该换了,我昨天去补拍了一张,照相馆的人说十个工作日能取。”
顾曼宁听着沈祈用她的声音、她的语气、她惯用的那种轻描淡写的腔调说着这些话,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沈祈在接管她的人生,从文件到照片,从她妈到林薇,一步一步,有条不紊。而她被困在这具男生的身体里,连给林薇发条短信都被当成骚扰。
“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她问。
“我没觉得我赢了。”沈祈说,“我只是不想再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了。你过的那种日子,我替你过下去,你也没什么损失——你换个角度想想,你现在这具身体虽然不如原来,但至少健康,没病没灾。你要是配合一点,我每个月给你转点生活费,你安安分分上学,以后考个大学,也能过得不错。”
顾曼宁气笑了:“你拿我的钱给我转生活费?沈祈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钱在你名下,我动不了大额。但零花钱还是能挤出来的。”
“我不需要你施舍。”
“那你需要什么?需要我把你关在这儿饿死?”
顾曼宁不说话了。她确实需要钱,这具身体口袋里她翻过了,只有二十几块零钱和一张食堂卡。沈祈的家里情况她不清楚,但看这间出租屋的条件,估计也榨不出什么油水。她要是真跟沈祈硬碰硬,沈祈大可以把她扔在这儿不管,她连吃饭都成问题。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声音低了下来。
“我不想怎么样。你就待在这儿,别乱跑,别乱联系人。我隔两天过来看你一次,给你带吃的。等我去了英国,这边的事安顿好了,我再想个办法给你安排个去处。”
“你要去英国?”顾曼宁猛地抬起头,“你拿我的名额去英国?”
“你的雅思成绩够,申请材料也齐了,不去白不去。”
顾曼宁气得浑身发抖,她攥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忽然看见书桌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截充电线。她拉开抽屉,看见里面除了充电线还有一把钥匙和几张零钱。钥匙——这间出租屋的钥匙。她下意识把钥匙攥进手心,又听见沈祈在电话那头说:“你别想着跑。你跑出去也没用,你连自己是谁都证明不了。而且我提醒你,你现在的身份证、护照、手机全在我这儿,你出了这个门就是个没身份的人,旅馆都住不了。”
顾曼宁把钥匙攥得更紧了。
“我下午过来一趟。”沈祈说,“给你带点换洗衣服和吃的。你老实待着。”
“你什么时候到?”
“一点多吧。你别乱翻我东西。”
顾曼宁没应声,直接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攥着那把钥匙站在房间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这具身体的肺活量比她原来的大,喘气的时候胸腔扩张得厉害,她不太习惯。她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下看——三楼,楼下是条窄巷子,对面楼墙上挂着几台空调外机,巷子里停着两辆电动车和一堆纸箱子。跳窗不现实,她穿着拖鞋和运动短裤,跑出去连方向都分不清。
她关好窗户,把钥匙藏进枕头底下,然后坐在书桌前翻沈祈的抽屉。抽屉里除了充电线和零钱,还有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全是英语单词和数学公式,字迹潦草,页脚画着一些看不出所以然的小人。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别回头,别心软,别让任何人看出来。”墨迹很深,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顾曼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下午一点刚过,门锁响了。
顾曼宁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攥紧了枕头底下的钥匙。门开了,沈祈站在门口,穿着她的一条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卡其色风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淡妆。顾曼宁看着自己的脸出现在门口,那种感觉比早上照镜子还诡异——沈祈不仅穿了她的衣服,还把她惯用的那支豆沙色口红涂得恰到好处,连眉毛都修得跟她平时自己修的形状一模一样。
“你——”顾曼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
沈祈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顺手把门带上了。他——现在应该说她——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顾曼宁攥着被角的手上,笑了一下:“别紧张,我又不打你。”
“你穿我的衣服。”顾曼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的衣服好看。”沈祈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塑料袋往她那边推了推,“给你带了饭,还有两件我的旧T恤,你先穿着。”
顾曼宁没动。她盯着沈祈的脸——她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把我妈昨天发的语音放给我听。”
沈祈歪了歪头,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一段语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曼宁啊,妈妈给你寄了两盒燕窝,你记得每天炖一盅,别偷懒。还有你爸说让你别光顾着学习,周末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屋里。”是她妈的声音,带着她熟悉的、有点啰嗦的关切。
顾曼宁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沈祈看见。沈祈把语音放完就锁了屏幕,语气轻描淡写:“我回了她一句‘知道了妈,你也注意身体’,她挺高兴的。”
“你少用我的声音哄我妈。”
“那你自己回?”沈祈把手机递过来,“你回一个我看看。”
顾曼宁伸手去接,沈祈却在她碰到手机之前把手缩了回去:“算了,我怕你乱说话。”
“你——”顾曼宁的火气又上来了,她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抢手机。沈祈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她整个人灵活地侧身避开,顺手把手机塞回了风衣内袋。顾曼宁扑了个空,踉跄了一步,膝盖撞在桌腿上,痛得她倒吸一口气。
“你别费劲了。”沈祈站起来,退到门边,“这身体我用了十几年,你才用了不到一天,你抢不过我的。”
顾曼宁揉着膝盖直起身,眼睛通红地瞪着她:“沈祈,你就不怕我跑出去闹?我去你学校门口喊,我说我是顾曼宁,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你去啊。”沈祈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你猜别人是信一个穿男装的疯子,还是信我?我身上有顾曼宁的身份证、学生证、护照,我手机里有她所有的聊天记录和照片。你有什么?你连沈祈的学生证都没带出来。”
顾曼宁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沈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顾曼宁,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给你带了饭,你吃点东西。明天后天我可能来不了,你自己把冰箱里的东西热一热。你要是实在待不住,楼下巷子口有个小超市,你可以去买点零食,但别走远。”
“你就不怕我跑了去找林薇?”
沈祈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你去找林薇,林薇只会觉得沈祈疯了。你上午发的短信她都转给我了,问我‘沈祈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我回她说‘别理他,他最近精神不太好’。”
顾曼宁愣在那里。林薇把她的短信转给了沈祈?林薇觉得她疯了?
“你好好想想吧。”沈祈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明天晚上再过来。冰箱里有鸡蛋和面条,你会煮面吧?”
顾曼宁没吭声。沈祈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转身走了出去。门锁落下的声音很清脆,然后是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顾曼宁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冲到窗边往下看,看见沈祈穿着她的风衣从巷子里走出去,步伐轻快,长发在风里扬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膝盖发软,慢慢蹲了下来。
她蹲在窗台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这具身体的膝盖骨硌得她脸疼,但她没动。她想起沈祈刚才说的那些话——林薇觉得沈祈疯了,她妈被沈祈哄得好好的,她的护照和身份证都在沈祈手上。她想起上午打给教务处的电话,那个女老师说“顾曼宁同学的声音我认识”。她连自己的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盒还温着的炒饭和一杯豆浆,另外还有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裤。她把炒饭打开吃了一口,味道很一般,但她确实饿了。她一边吃一边翻沈祈的手机,通讯录里除了林薇和她妈的号码,还有几个标注着“班主任”“英语老师”“快递驿站”的联系人。她点开短信记录,最近一条是“中国移动”发的流量提醒,再往前是“快递驿站”发的取件码。沈祈的生活简单得一眼望得到头。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楼下。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外卖箱上印着黄色的标志。她忽然想起自己原来住的那间公寓,落地窗,开放式厨房,冰箱里永远有她妈让人送来的水果和酸奶。她现在坐在这间墙皮脱落的出租屋里,穿着男生的旧T恤,连出门买瓶水都得掂量着口袋里的零钱。
天色慢慢暗下来。她没开灯,坐在床边翻来覆去地想沈祈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她想到林薇,想到她妈,想到学校教务处那个女老师。所有人都站在沈祈那边——不,所有人都站在“顾曼宁”那边。而她现在什么都不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祈今天进门的时候穿的是她的风衣,那件风衣内袋里除了手机,还经常放她的门禁卡和零钱包。她当时光顾着抢手机,没注意别的。她站起来又翻了一遍沈祈带来的塑料袋,两件T恤一条运动裤,没有别的。她走到门口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锁得死死的。她又去检查窗户,三楼的高度她不敢跳,但窗台外面有一个空调外机平台,离窗户大概半米远,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排水管。她探头看了一眼就缩回来了,穿着拖鞋踩上去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她回到床边坐下,把枕头底下的钥匙摸出来攥在手心。这把钥匙能开这间出租屋的门,但出了门之后呢?她连这栋楼在哪个位置都说不清楚,手机里没有地图,兜里只有二十几块钱。她想起沈祈说的“你出了这个门就是个没身份的人”,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实话。
顾曼宁把钥匙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祈今天来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或者紧张。她穿她的衣服、用她的手机、回她妈的语音,做得自然极了。就好像她本来就是顾曼宁一样。
这个认知比被困在男生身体里更让顾曼宁觉得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被子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跟她原来用的不是一个牌子。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沈祈已经把她的人生拿走了,而且拿得稳稳当当。她困在这具身体里,连挣扎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一声电动车报警器的尖响,随后是远处谁家厨房的炒菜声。顾曼宁在这片陌生的声响里慢慢蜷缩起来,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她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出境之前
签证中心在城东的金融街,写字楼二十三层,玻璃幕墙外能看见灰扑扑的江面和对岸正在施工的塔吊。沈祈提前十五分钟到,取号、排队、递材料,全程没怎么看手机。窗口工作人员翻着顾曼宁的护照和录取通知书,问了一句去英国读什么专业,他答得流畅,声音不高不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指纹采集的时候机器出了点小毛病,工作人员让他重按了一次,他耐心配合,指尖按在冰凉的玻璃板上,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到这具身体的手指比自己原来的细了一圈,指纹也完全不同。
从签证中心出来,太阳被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要下雨的潮气。林薇的语音消息正好进来:“怎么样怎么样?过了没?”
沈祈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举到耳边,用顾曼宁那种稍微带点撒娇的尾音回她:“录完指纹了,说十个工作日左右出签。你在哪儿呢?”
“我在商场,你不是说要买箱子吗?我帮你看了几个,你过来试试。”
他拦了辆车。路上雨点开始砸在车窗上,细细密密的,把玻璃糊成一片毛玻璃。沈祈靠着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挎包肩带。包里装着顾曼宁的护照复印件、录取通知、存款证明,每一份文件他都按顺序夹在透明文件袋里,跟林薇上次帮他整理时的排序一模一样。他记得林薇当时一边整理一边念叨“你这人什么东西都乱塞,到时候丢了别哭”,语气里那种熟稔的亲昵让他花了几个晚上才模仿到位。
商场三楼箱包区,林薇站在一排银灰色行李箱前面朝他挥手。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帆布包斜挎着,拉链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熊,笑起来梨涡深得能盛水。
“你过来看这个,二十八寸,自重轻,轮子也顺。”林薇把箱子拖出来转了两圈,“就是颜色有点素,你要不要看看那个酒红的?”
沈祈蹲下来按了按箱壳,又拉开拉链看内衬。他其实不太在意颜色,但顾曼宁买东西有自己的偏好,喜欢低调但细节讲究的款。他记得顾曼宁以前在朋友圈发过一张机场照,用的是一只墨绿色行李箱,配文是“旧箱子陪我再飞一年”。那条朋友圈是半年前发的,林薇肯定点过赞。
“墨绿有吗?”他抬头问导购。
“有的,这款有墨绿现货。”
林薇在旁边拍了他肩膀一下:“你还记得你那只旧箱子啊?我以为你早忘了,去年双十一你不是说想换吗?”
沈祈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出来,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旧的轮子不行了,上次从机场拖回来差点把胳膊拽脱臼。”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那只箱子跟我去过太多地方了,换个颜色换个心情。”
林薇没起疑,反而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行行行,顾大小姐说什么都对。那再买个颈枕?你上次不是说飞机上脖子疼。”
他们在商场里逛了一个多小时,林薇比他上心得多,从转换插头到便携烧水壶,从压缩毛巾到备用眼镜,每挑一样都要问一句“这个你有了吗”。沈祈大部分时候说“有”,偶尔说“这个还真没有”,林薇就得意洋洋地扔进购物车,嘴里念叨“我就说吧,你肯定没准备”。
结账的时候林薇抢着刷了卡,说算送他的出国礼物。沈祈没推辞,只说了句“等我回来请你吃好的”。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真的从顾曼宁嘴里说出来的。林薇挽着他胳膊往电梯走,下巴搁在他肩头:“那你得请我吃那家一直排队的日料,你欠我两顿了。”
“三顿都行。”
林薇笑得眼睛弯起来,没注意到他低头看购物小票时眼神里的那一点恍惚。
从商场出来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林薇陪他把东西拎到顾家安排的学习住处楼下,把最后一个袋子递给他,忽然安静了几秒。
“你到了英国要记得跟我视频。”她踢了踢脚边的小水坑,“别跟上次去夏令营似的,一周就发三条朋友圈,我问你话你隔天才回。”
沈祈拎着袋子站在单元门口,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顾曼宁那张脸照得柔和又干净。他想起林薇以前跟顾曼宁的聊天记录里,顾曼宁说过一句话——“我要是真去了英国,肯定第一个想你。”
“我到了就给你打视频。”他说,声音放得很轻,“你记得看我朋友圈,我天天发,烦死你。”
林薇红着眼圈笑出来,伸手抱了他一下,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你烦死我也行。”
沈祈被她抱着,一只手还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抬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他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和顾曼宁以前用的不是一个牌子,但她身上那种暖烘烘的、毫无防备的信任,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堵。这姑娘从头到尾没怀疑过一秒钟,连他刻意模仿顾曼宁说话时偶尔冒出来的那点生硬都被她自动忽略了。
“行了行了,你赶紧上去吧,我走了。”林薇松开他,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到了那边记得把地址发我,我给你寄吃的。”
“好。”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林薇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拐出小区大门才转身上楼。电梯里他对着反光的轿厢壁看了一眼自己——顾曼宁的脸,顾曼宁的头发,顾曼宁今天出门前他亲手卷过的发尾。他伸手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熟练得不需要过脑子。
回到屋里他把东西摊在沙发上,行李箱的标签还没剪,林薇买的那堆小东西堆了半个茶几。他坐下来一样一样往箱子里收,收着收着忽然停住,从包里摸出顾曼宁的旧手机。那部手机他已经清理过一轮,通讯录里删掉了所有跟“沈祈”有关的联系人,相册里跟沈祈的合照也全部移进了加密文件夹。但他今天要做的事更彻底。
他打开社交账号,把过去半年里所有跟沈祈有过互动的记录一条一条翻出来删。有一条是沈祈原身账号发的一张自拍——穿着校服站在走廊里,配文“今天也是被周老师骂的一天”。顾曼宁在底下回了个安慰的表情包。沈祈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好几秒,然后连评论带原帖一起删了。他翻到更早的,沈祈转发过一条关于变身药水的匿名帖子,顾曼宁点赞过。他点了取消,又顺手把点赞记录清空。
删到一半他停下来,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靠着沙发背闭了会儿眼。他想起自己原来的账号里还存着不少照片,有些是他穿女装拍的,有些是他在出租屋对着镜子练表情的。那些东西不能再留了,万一哪天有人顺着顾曼宁的社交关系摸过去,看到沈祈原身那些痕迹,再一对比时间线,什么都瞒不住。
他重新拿起手机,登录了自己原来的账号。密码他没改,顾曼宁应该也不知道他还有这个账号——她拿到那具身体之后大概只顾着证明自己是谁,没心思翻这些。沈祈一条一条删,从最近的动态往前翻,删到去年冬天那条“终于攒够钱买了第一支口红”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张照片里他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对着镜子抿嘴笑,背景是出租屋那面掉灰的墙。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删除。
删完最后一条动态,他把账号头像换成默认灰色,昵称改成一串乱码,然后退出了登录。手机屏幕暗下来,映出他自己的脸——不,是顾曼宁的脸。他对着屏幕里那张脸轻轻说了一句:“从现在开始,只有顾曼宁了。”
声音不大,但屋里太安静,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深井。
他站起来把旧手机塞进抽屉最底层,用几件冬天的毛衣压住。然后他拿出顾曼宁的新手机——那部他一直在用的——打开备忘录,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逐条过了一遍。明天去银行办汇票,后天约了体检,大后天去学校拿档案。每一条后面他都打了勾或者标了备注,格式跟顾曼宁以前记事的习惯一模一样。他翻到备忘录最底下,看见一条顾曼宁自己写的旧备忘:“给林薇买生日礼物,她想要那个牌子的护手霜套装。”日期是两个月前,后面画了个圈,表示已经完成。沈祈盯着那条备忘看了一会儿,退出了备忘录。
窗外天彻底黑了。他开了客厅的灯,把行李箱合上扣好,立在玄关旁边。那只墨绿色的箱子靠着墙,轮子底下垫着林薇塞给他的防尘袋。他蹲下来把箱子转了个方向,让拉杆朝外,方便明天出门直接拖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你箱子收拾好了没?别又临时抱佛脚。”
他打字回她:“收好了,你早点睡。”
“你也是,晚安晚安。”
沈祈放下手机,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流进杯子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顾曼宁原身那部旧手机里还存着不少跟她妈妈的聊天记录,那些记录他一条都没删。他想了想,决定留着。顾曼宁跟她妈妈的对话里有很多生活细节,比如她妈提醒她生理期别喝冰的,比如她妈问她签证材料准备到哪一步了,比如她妈说“到了英国记得每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这些东西他以后用得上,删了反而可惜。
他端着水杯回到客厅,把灯关了,只留玄关一盏小夜灯。行李箱在昏暗里轮廓模糊,像一只蹲着的墨绿色动物。他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把杯子搁在茶几边缘,仰头看着天花板。
今天林薇抱他的时候,他其实有一瞬间的恍惚。那种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被人当成另一个人的感觉,跟他最初穿上女装照镜子时的兴奋不太一样。那时候他只觉得镜子里的人好看,觉得顾曼宁的人生令人眼红。但现在他坐在顾曼宁的房子里,用着顾曼宁的杯子,手机里存着顾曼宁朋友发来的晚安,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仅要长得像顾曼宁,还得活得像她。林薇今天问他“你还记得你那只旧箱子啊”,这种问题以后只会越来越多,他得把顾曼宁的记忆一条一条吃透,连她半年前发过什么朋友圈都不能记错。
他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完,站起来走到玄关,把行李箱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护照、录取通知书、存款证明、机票行程单,全部在箱子的夹层文件袋里。他拉开拉链摸了一下那个文件袋的拉链头,确认锁扣扣紧了,才重新拉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顾曼宁妈妈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那头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宁宁,签证办好了跟妈说一声,你爸说想送你去机场。”
沈祈把语音听完,按住说话键回了一条:“办好了,十天后出签。不用送,我自己打车去就行,你们别折腾了。”
说完他把手机放下,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手把发圈扯下来,黑发落在肩膀上,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顾曼宁式的、带点矜持的笑。
“快了。”他对着镜子轻声说。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沈祈关了玄关的灯走进卧室,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提前挂在了衣柜门把手上。躺下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把手机放在枕头左边,屏幕朝下,跟顾曼宁以前的习惯一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明天去银行的流程,想着想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顾曼宁现在在出租屋里,大概还在想怎么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出租屋那边他上周去看过一次,门锁是新换的,钥匙只有他有。窗户他检查了两遍,三楼的高度,外面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顾曼宁那具男身里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她就算侥幸出了门,连这栋楼在哪个街道都说不清楚。
沈祈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味道是顾曼宁一直用的那款洗衣液,薰衣草混着一点柑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银行、体检、学校档案,每一件都得用顾曼宁的名字和证件去办。他得打起精神来,不能出一点纰漏。
窗外的电视声停了,整栋楼安静下来。沈祈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他给手机设了个七点的闹钟,备注栏打了“银行汇票”四个字,然后锁屏,把手机重新扣在枕头左边。
闭上眼之前他最后想的一件事是,等上了飞机,他要把顾曼宁这部手机里所有跟过去有关的应用全部卸载重装,聊天记录、浏览历史、相册缓存,一个字节都不留。
他要干干净净地落地伦敦。
伦敦新生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沈祈把遮光板推上去,机翼下方是一层灰白色的云,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片深深浅浅的绿。那些绿被田埂和道路切成不规则的方块,间或有几栋房子的红屋顶从树丛里冒出来,像谁随手撒了一把小方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云层重新合拢,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
广播里空乘在念入境卡上的注意事项,声音平稳得让人犯困。沈祈把护照从随身包里抽出来翻开,顾曼宁的脸在照片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黑发披在肩上,嘴角微微抿着。他把护照合上,指腹在封面上那枚烫金的国徽纹路上蹭了一下。旁边座位上的中年女人正在填入境卡,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填到“职业”那一栏时停住了,扭头问他借涂改带。沈祈从包里翻出来递过去,女人道了谢,又问他是不是去读书。
“嗯,读预科。”他说。
“一个人啊?家里放心?”
“放心,我自理能力还行。”沈祈笑了一下,嘴角弯到顾曼宁惯常的那个弧度就收住了。他发现自己现在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控制幅度,不像以前做沈祈的时候笑得那么用力,顾曼宁的笑总是收着的,好像有什么东西隔在情绪和表情之间。这个习惯他对着镜子练了快两个月,已经不用过脑子了。
女人又说了几句自己女儿也在英国读书之类的话,沈祈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落在前排椅背的小屏幕上,飞行地图显示还有四十分钟落地。他把入境卡拿过来填,英国的住址他背得滚瓜烂熟,学生公寓的确认函在手机里存了三个备份。填到“签名”那一栏时他顿了一下,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顾曼宁”三个字。笔迹是他练得最久的项目之一,顾曼宁写字偏瘦长,最后一笔的竖弯钩习惯带个小回锋,沈祈在出租屋的废纸上练了整整两本稿纸才把这个特征吃进去。
希思罗机场的到达大厅比他在视频里看到的要旧一些,天花板压得低,灯管排得密,人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搅在一起。沈祈推着行李车跟着人流走,护照和入境卡捏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海关窗口后面坐着个深色皮肤的中年男人,翻了他的护照,问了学校和专业,沈祈答得简短清楚。男人在护照上盖了章递回来,说了句“欢迎来英国”,语气公事公办,沈祈点了点头说谢谢,推着车走了。
取行李的时候他旁边站了个中国男生,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妈我到了你放心吧行李没丢”。沈祈把自己那个银灰色的大箱子从传送带上拽下来,箱子死沉,他使了两次劲才搬到推车上。顾曼宁这具身体力气确实不如他原来的男身,他这两个月已经慢慢习惯了——拧瓶盖要垫块布,搬重东西得分两趟,在超市买米只敢拎五公斤的袋子。这些限制让他烦躁过一阵,但后来想通了,女生有女生的活法,力气小有小的好处,至少没人会怀疑一个拎不动行李箱的女生。
学生公寓在泰晤士河南边,坐地铁要换两条线。沈祈推着行李车在希思罗的地铁站里绕了两圈才找到正确的入口,电梯坏了,他只能提着箱子走楼梯。下到站台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站在黄线后面喘气,看着电子屏上下一班地铁还有三分钟。旁边一个穿卫衣的金发女生也在等车,脚边堆着两个大袋子,手里还抱着一盆绿植,叶子被风吹得直晃。女生冲他笑了一下,沈祈回了个笑,把目光移回电子屏。
地铁进站时带起一阵裹着橡胶味的风,沈祈把箱子拖进车厢,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了个戴耳机看书的年轻男人,书皮是亮橙色的,翻页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捏一下。沈祈把手机摸出来连上地铁的无线网,给“妈妈”发了条消息说落地了,一切顺利。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语音就回过来了,他点开听,顾曼宁母亲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问他累不累、公寓好不好找、缺不缺东西。沈祈按住说话键回了一句“都好,到了公寓再给你拍照片”,说完把手机收进口袋。
地铁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一下子开阔了。沈祈把脸转向窗户,看到一片连着一片的砖红色排屋,窗户都是白色的框,门前种着矮矮的树篱或者停着车。再远一点的地方能看到几栋玻璃幕墙的高楼,尖顶的碎片大厦从楼群后面探出半个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那些玻璃上,亮得晃眼。沈祈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丝丝的,震动顺着骨头传进来。他忽然意识到,这是顾曼宁的眼睛第一次看到伦敦,也是他的眼睛第一次看到伦敦,这两重身份在那一刻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公寓楼在一条安静的街上,六层高的红砖楼,门口装了密码锁,沈祈对着确认函上的数字按了一遍,锁咔嗒弹开。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翻了记录本找到“顾曼宁”的名字,递给他一张房卡和一叠入住须知,语速飞快地说了洗衣房在负一层、垃圾房在楼后面、无线网密码贴在冰箱上之类的信息。沈祈听得半懂不懂,但没好意思让人家再说一遍,接过东西道了谢就往电梯走。
房间在四楼,推开门是一股新粉刷的味道。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垫上铺着塑料膜,书桌和衣柜连在一起,窗户对着街面。沈祈把箱子立在门口,先走到窗户边往下看,街对面是一排带小院子的住宅,院子里种着玫瑰,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上挂着几朵蔫蔫的深红色。街上有辆黑色出租车开过去,车轮碾过减速带时颠了一下。
他拉上窗帘转过身,把箱子打开开始收拾。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顾曼宁的衣服大多素色,米白、浅灰、藏蓝,料子摸上去软而薄,和他以前穿的T恤牛仔裤完全两个路数。他把内衣卷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抽屉里铺了层防潮纸,是他在国内超市买的。护肤品摆在书桌旁边的置物架上,瓶瓶罐罐排成一排,最右边是那瓶保湿精华,顾曼宁每天晚上洗完脸都要按两泵。沈祈把精华瓶拿起来看了看,还剩三分之一,他算了算,大概够用到十月,到时候得自己去买一瓶一样的。牌子他记住了,瓶身上的英文他查过发音,念“娇兰”,重音在第二个音节。
收拾到一半有人敲门。沈祈把手里那件开衫放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金发女生,就是地铁站台上抱着绿植的那个,这会儿换了件灰色卫衣,头发用抓夹盘在脑后,碎发落下来搭在耳朵边上。
“嗨,我是隔壁的艾米丽,”她指了指走廊另一侧的门,“刚才在楼下看到你搬进来,想着来打个招呼。你是中国来的?”
“对,顾曼宁,叫我曼宁就行。”沈祈把门开大了点,侧身让了让。
“曼宁,”艾米丽跟着念了一遍,发音拐了个奇怪的弯,“名字真好听。你刚到?需要帮忙吗?厨房和洗衣房我可以带你转一圈。”
沈祈本来想说自己能搞定,但艾米丽已经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蓝眼睛亮亮的,他只好把门带上跟过去。厨房在走廊尽头,推拉门拉开是个通间,靠墙一排灶台和水池,中间两张长桌,每张桌上都贴着房号标签。艾米丽指给他看冰箱的分层规则,每层搁架对应两个房间,他的那层在中间偏右,上面贴着“四零四”的标签。
“规则是别拿别人的东西,拿了也没事,就是大家会在群里骂你。”艾米丽耸了耸肩,拉开冰箱门给他看自己那层,里面塞了半盒鸡蛋、一袋吐司和几罐啤酒。“我上周买的鸡蛋被偷了两个,气死我了,后来我在蛋壳上写了名字。”
沈祈笑出了声,这次没控制幅度,笑到一半才想起来收。艾米丽没在意,又带他去看洗衣房,教他怎么用投币洗衣机,说烘干机要投两镑,如果不想花钱可以晾在房间的暖气片上,就是干得慢。沈祈把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冲艾米丽道了谢。
“你晚上有事吗?”艾米丽靠在洗衣房门口问,“今天新生周第一天,楼下酒吧有欢迎派对,七点开始,去不去?我正好缺个伴。”
沈祈想了想,他本来打算晚上把课程表理一遍,但顾曼宁的社交习惯是——不拒绝太明显的邀请。他点了点头说好,艾米丽拍了下手说“太好了”,约好六点五十在走廊碰面就回自己房间了。
派对在公寓楼底层的一间活动室里,灯光调得暗,桌上摆着几箱啤酒和可乐,角落的小音箱放着节奏轻快的歌。沈祈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了十几个人,围成几个小圈子聊天,口音从苏格兰到印度到东欧混在一起。艾米丽拉着他先去拿饮料,又把他介绍给一个叫马克的男生,马克学建筑,说话的时候手爱比划,讲自己上周去看伦敦塔的模型展讲得眉飞色舞。沈祈端着可乐听,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观察。他注意到马克说话时习惯把身体往对方那边倾,艾米丽笑的时候会用手背挡一下嘴,角落里那个戴鼻环的女生一直靠在墙上没怎么说话但眼神一直在扫全场。这些细节他以前做沈祈的时候也会看,但那时候看了就看了,现在他看的时候会多一层念头——顾曼宁在这种场合会怎么坐、手放哪儿、笑多久。
他学着把可乐杯放在膝盖上,背稍微挺直,嘴角维持着那种收着的笑。马克问他中国是不是真的到处都有熊猫,沈祈说熊猫主要在动物园,城市里没有。马克说太可惜了,沈祈说不可惜,熊猫要是满街跑那才吓人。马克哈哈大笑,转头跟别人说“曼宁太逗了”。沈祈低头喝可乐,心想顾曼宁大概不会用这种语气接话,顾曼宁会更礼貌地笑一下然后说“其实不是这样的”。但他不想在这个场合显得太闷,他在练习一种中间状态——既不太沈祈也不太顾曼宁,或者说,是顾曼宁在异国他乡稍微放松了一点的样子。
第二天上午去学校注册。沈祈穿了件米色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头发吹顺了披着,背了顾曼宁那个棕色皮包。注册处在主楼一层的大厅,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后面坐着穿学校卫衣的志愿者。沈祈把护照、录取通知和雅思成绩单递过去,志愿者是个扎脏辫的女生,翻了翻材料,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问他:“雅思七点五?”
“对。”
“厉害,”女生在表格上打了个勾,“你选课选了吗?预科方向是商科对吧,必修课在周一和周三上午,选修课系统里自己挑。”她递过来一张校园地图和一张学生卡,卡上印着顾曼宁的照片和学号。沈祈接过来道了谢,把学生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磁条锃亮,还没划过。
从注册处出来他沿着地图把主要建筑走了一遍。图书馆在校园中心,玻璃门进去要刷学生卡,沈祈试了一下,闸机嘀一声放行。他走进去在大厅站了一会儿,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有人在长桌上摊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也有人趴着睡觉。他走到商科分区找到几本基础课教材,抽出一本翻了几页。书里的英文他读起来不费劲,顾曼宁的雅思成绩不是白考的,但他读得慢,一个句子要在脑子里转两圈才踏实。他把书放回去,记下了索书号,打算等正式开课再来借。
下午去银行开账户。沈祈提前在网上预约了时间,到了网点报名字,柜员把他领到一个小隔间。开户流程比他想的繁琐,要地址证明、学校信、护照,柜员是个说话带爱尔兰口音的中年女人,问一句停一下等他回答。问到资金来源时沈祈说父母给的生活费,女人点点头在系统里选了“家庭支持”。最后设网银密码的时候他犹豫了两秒,然后输了顾曼宁生日,六位数字。柜员让他确认了一遍,递回护照时说卡和密码函会分两封信寄到公寓,大概一周。沈祈道了谢出来,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包里。顾曼宁的生日他早就背熟了,但刚才输密码那一下心里还是紧了一紧,像在考场上写下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
超市在银行隔壁。沈祈推了辆小车进去,对照手机备忘录里的清单一样样拿。牛奶买小盒的,鸡蛋买半打,吐司挑全麦的,水果拿了香蕉和苹果。走到洗护区他停下来找那瓶保湿精华,货架上摆了一排,他蹲下来找同款,找到了,拿起来对着手机里存的空瓶照片比了比,确认没买错。旁边有个中国女生也在挑护肤品,看了他一眼,用中文问:“这个好用吗?”沈祈说还行,挺保湿的。女生又问你是新生吗住哪个公寓,沈祈答了,女生说自己住隔壁楼,有空一起逛街。沈祈说好啊,加了个微信。扫二维码的时候他用的顾曼宁的账号,头像是一张侧脸照,朋友圈三天可见,里面只有一条转发的学校迎新推送。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沈祈拎着两个袋子往回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他换了几次手。路过街角那排带玫瑰的院子时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有户人家窗户亮着暖黄的灯,能看见里面有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
晚上他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坐在书桌前把课程表抄进手账本。手账本是顾曼宁的,内页印着月份和日期,前面几页有她之前记的雅思单词,字迹瘦长,每个单词后面跟一个例句。沈祈翻到空白页,用同样的字迹写下“周一 九点 商科基础 主楼二零三”,写完看了看,跟前面的字迹比了比,满意地把本子合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林薇发来的消息,问他到英国没有、公寓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朋友。沈祈一条条回过去,说到艾米丽带他逛了厨房,林薇发了个鼓掌的表情,说“宁宁你终于有外国朋友了”。沈祈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句“她人挺好的”,发出去之前把“她”改成了“艾米丽”,想了想又改回“她”,最后发出去的是“艾米丽人挺好的”。
林薇又发来一条语音,说国内这边天还热着,问他伦敦冷不冷。沈祈回说早晚有点凉,白天还行。林薇说那就好,又嘱咐他别忘了视频。沈祈应下来,说周末找个时间。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灯亮着,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白天没下雨,大概是傍晚洒过水。街上没什么人,远处有个骑车的人穿着荧光背心一闪而过。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很久,脑子里没想什么具体的事,就是看着。以前在国内,他住宿舍或者出租屋,窗外总有别人的视线——对面楼的窗户、门口的监控、路上认识的同学。现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他,街上的人谁也不认识他,超市的收银员不会多看他一眼,银行柜员只管填表盖章。没有人知道沈祈是谁,也没有人知道顾曼宁应该是什么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走回书桌把手机拿起来,翻到设置里的通用选项,点进存储空间看了一遍。旧照片清空了,聊天记录删干净了,连浏览器书签都重新设过。他又点开相册翻了翻,里面只有最近拍的东西——机场的行李转盘、公寓窗外的街景、超市货架上的精华瓶。干净得像一部新手机。
沈祈把手机放下,伸手把窗帘拉开到最大。对面人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客厅墙上挂了一排装饰画,有个人影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走动。沈祈看着那个人影,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块。那种松不是高兴,也不是解脱,更像是一直攥着的拳头终于能摊开放在膝盖上,指节不酸了,血流通了。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面对整间屋子。床铺好了,衣柜关着,桌上的护肤品排成一排,手账本摊开着,笔搁在页缝中间。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顾曼宁的,每一个习惯也是顾曼宁的,但他住进来之后,这些习惯开始自己生长了。他会记得在超市多买一盒牛奶放在冰箱里,会因为艾米丽说鸡蛋被偷了而笑出声,会在地铁上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红砖房子。这些事情顾曼宁也会做,但做的时候不会像他这样,每做一件都在心里打个勾。
沈祈走到桌边把台灯拧亮,坐下来翻开手账本,在课程表下面写了一行字:“周五前办完警局注册。”写完把笔帽扣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缝在桌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光里浮着几粒细尘,慢慢转着圈。他伸手把台灯的角度调了调,光挪了位置,那几粒尘还在原来的地方悬着。
手机又亮了一下,艾米丽发来消息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学校旁边的咖啡馆试试,说那家的布朗尼特别好吃。沈祈回了个“好啊”,又补了句“几点”。艾米丽秒回“十点楼下见”。沈祈把手机设好闹钟放在枕头左边,屏幕朝下,跟这些天养成的习惯一样。躺下之后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伦敦的夜晚比他想的安静,没有国内小区里那种远远的狗叫或者电动车报警声,偶尔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像撕开一张厚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他从国内带来的,套着顾曼宁的枕套,味道在飞机上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点洗衣液的底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十点咖啡馆、下午去图书馆借书、晚上把警局注册的表格填好。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最后清醒的那几秒里他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得记得问艾米丽洗衣房的烘干机到底投几个硬币。
女性身体
十点差五分,沈祈锁好房门,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下楼时在楼梯拐角碰见艾米丽正往上跑。她套了件宽大的灰卫衣,头发松松扎着,手里攥着手机和一张皱巴巴的会员卡,看见他就笑,梨涡浅浅地陷下去,说你怎么比我还准时。沈祈说习惯了。两个人并肩走出公寓楼,伦敦早上的空气凉丝丝地贴着嗓子眼,街角面包店飘出黄油味,混着雨后路面没干透的潮气。艾米丽一路讲昨天在洗衣房碰见一个法国女生把红色袜子洗进了白色衣物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沈祈听着,偶尔点头,手插在口袋里用指尖掐着掌心——他得记住艾米丽说话时习惯往右偏头,笑到一半会突然压低声音,好像怕吵到路人。
咖啡馆里人不少,靠窗的位置坐满了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学生。艾米丽熟门熟路地跟柜台后面的高个子男生打招呼,转头问沈祈要什么。沈祈扫了一眼菜单,要了杯拿铁和一块布朗尼。艾米丽挑眉说你也太保守了,然后自己点了杯加了双份糖浆的焦糖玛奇朵和一块胡萝卜蛋糕。两个人端着东西在角落找到一张小圆桌,艾米丽一坐下就开始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她去年在布莱顿海边的照片,说那会儿刚染了金发,结果被海风吹得像一堆稻草。沈祈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毫无防备的姑娘,忽然想起顾曼宁相册里和林薇在游乐园的合影,两个人举着棉花糖,林薇嘴角沾了糖丝。那种照片沈祈以前翻顾曼宁手机时见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照片里的人离自己很远,像隔着橱窗看一件标价贵得离谱的裙子。现在他坐在这间伦敦咖啡馆里,膝盖上搭着顾曼宁的围巾,手里握着顾曼宁的银行卡付账,照片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姑娘成了他每天要面对的人。
“你发什么呆?”艾米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问你下午去不去图书馆,我想借几本艺术史的书,那门课的老师讲话像含着一口水,我一句都听不懂。”
沈祈回过神,叉了一小块布朗尼送进嘴里,甜得发腻,但奶油在舌尖化开的触感很实在。“去,我正好要查几篇论文。”
“太好了,我一个人去那个地下室书架区总觉得阴森森的。”艾米丽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泡,“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警局注册,办好了吗?”
“下午去填表,网上预约了下周二。”
“那你记得带地址证明,我去年忘了带,白跑一趟。”艾米丽用叉子戳着自己那块胡萝卜蛋糕,忽然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那个教语言的男老师总往你这边看?每节课都点你名。”
沈祈抬眼看了她一下,脑子里快速调出顾曼宁的记忆——那个老师确实每节课都提问他,但那种注意更像是教师对安静学生的例行检查。他摇摇头说你想多了。艾米丽耸耸肩,没再追问。
从咖啡馆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两个人沿着学校外围的砖墙往图书馆方向走。艾米丽忽然拐进路边一家杂货铺,说宿舍的洗发水用完了。沈祈跟进去,在货架间慢慢走,目光扫过一排排日用品。杂货铺最里面隔出一小块区域,挂着帘子,帘子上印着褪色的“私人物品”字样。他脚步顿了顿,艾米丽正在前面挑洗发水,没注意他。沈祈掀开帘子走进去,货架上摆着几盒女性内衣和成人用品,包装上印着陌生的品牌名,价格标签手写贴在边角。他站在那排货架前,心跳快了半拍,表面上却慢慢扫视,像在超市挑牛奶一样平静。顾曼宁的内衣都是林薇陪着在商场专柜买的,蕾丝边、真丝面料、浅色系,叠得整整齐齐收在抽屉里。沈祈穿那些内衣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尺码是对的,料子贴着皮肤也舒服,但那种舒服是从顾曼宁的习惯里借来的,像穿了一件别人熨好的衬衫,折痕都在该在的地方,可袖长袖短只有自己知道。
他拿了一盒黑色蕾丝内衣,尺码和顾曼宁平时穿的一样,又拿了两件样式简单的棉质内衣。犹豫了几秒,从最下层货架上取了一个粉色的小盒子,包装上印着简单的线条图,没有露骨的照片。他把东西拢在怀里走到柜台,艾米丽正好也过来结账,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只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继续跟收银员聊天气。沈祈把东西装进帆布袋里,拉链拉好,面上没什么表情。走出杂货铺时艾米丽说这家店洗发水比超市便宜一镑多,下次还来。沈祈说好。
下午在图书馆地下室,艾米丽一头扎进艺术史书架区,沈祈在靠墙的电脑位坐下,打开警局注册的网页慢慢填表。填到姓名栏时他停了停,光标在“Gu Manning”后面闪。他盯着那个拼音看了好几秒,然后继续往下填。地址、护照号、签证类型,一个个格子填满,最后点提交。页面跳转出预约确认,他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又顺手把截图文件夹里之前存的顾曼宁身份证照片翻出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是换身前拍的,顾曼宁本人,黑发披肩,嘴角微微收着,眼神里有一种被保护得很好的从容。沈祈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艾米丽抱着一摞书回来,往他对面一坐,翻开一本画册指着一幅油画说这幅画到底好在哪里她完全看不出来。沈祈凑过去看,是幅十九世纪的风景画,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水,近处站了个穿裙子的女人。他看了几秒说可能是光线吧。艾米丽撇嘴说你这等于没说。两个人压低声音笑了一阵,管理员从书架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她们才各自低头看书。
傍晚回到公寓,沈祈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床上。黑色蕾丝内衣摊在浅色被单上,颜色对比扎眼。他坐在床边,手指捻着蕾丝边缘,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在图书馆和咖啡馆的所有细节——艾米丽说话时往右偏头,收银员找零时把硬币推过来而不是递过来,管理员探头时眼镜滑到鼻尖。这些细碎的信息像一层层薄纸叠起来,叠成他每天出门要穿的那件“顾曼宁”外套。可外套底下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锁好门,拉上窗帘,把外套和牛仔裤脱了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拿起那件黑色蕾丝内衣。穿的时候肩带有点松,他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调了调,镜子里的人黑发垂在锁骨旁,皮肤被黑色衬得更白,胸口的弧度在蕾丝下若隐若现。沈祈看着镜子里的人,慢慢吸了一口气。顾曼宁的胸不算大,形状很匀称,以前沈祈只从照片和视频里见过,现在这具身体就是他的,每一寸皮肤的温度、每一根肋骨的走向他都清楚。他抬手覆上去,掌心贴着蕾丝,指尖慢慢收拢。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小臂,再钻进胸口,像有人往他胸腔里倒了一杯温水。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顾曼宁的脸,但表情不太像顾曼宁。顾曼宁做这种事的时候大概会脸红、会咬嘴唇、会把脸埋进枕头里。沈祈没有。他直直地看着镜子,手指加重了力道,掌心压着乳尖慢慢揉。呼吸变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镜子里的人脸颊开始泛红,嘴唇微微张开,但他眼神没躲。
他另一只手沿着腰线往下摸,蕾丝内裤的边缘贴着胯骨,指尖探进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顾曼宁的记忆里有这方面的画面——她和前男友在酒店房间里,灯关着,她紧张得一直拽被子,对方哄了半天她才放松。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画面模糊,情绪也被时间冲淡了。沈祈不想要那种隔着一层的体验。他把内裤褪到膝盖,坐到床沿,双腿分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碰到阴蒂的瞬间他整个人绷了一下,那种感觉太直接了,像有人拿羽毛尖在他最敏感的地方快速扫了一下,又像电流从尾椎往上窜。他咬着下唇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指尖画着圈,力度从轻到重,慢慢找到节奏。顾曼宁的习惯是关灯、蒙被子、尽量不出声,沈祈把这些习惯一样样拆开扔到旁边。他把台灯拧到最亮,被子推到床尾,靠着床头让镜子正对着自己。
呼吸越来越乱,他得用另一只手撑着床才不让自己滑下去。快感一层层堆上来,像潮水慢慢漫过脚背、膝盖、腰,他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哼。镜子里的人脖子拉长了,锁骨绷出明显的线条,头发散在肩头,脸颊红得厉害。高潮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弓起来,脚趾蜷着,手死死抓着床单,脑子里有一瞬间完全空白。然后那阵绷紧的弦松了,他瘫回床头,大口喘气,腿根还在微微发抖。镜子里的人胸口起伏着,额角沁了薄汗,眼神有点散。沈祈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散到前面的头发拨到耳后,然后慢慢笑了。
那种笑跟顾曼宁不一样。顾曼宁做完这种事大概会害羞,会赶紧穿好衣服去洗脸。沈祈没动,就那样摊着腿靠在床头,心想原来这就是真的。变身药水能给他顾曼宁的眉眼、顾曼宁的皮肤、顾曼宁的声线,但给不了这个——这种从身体里面往外翻涌的、真实的、带着热度的东西。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皮肤底下是自己的血在流。
之后几天他照常上课、去图书馆、跟艾米丽去超市。周四晚上有节研讨课拖得特别晚,老师讲英国身份认同讲得滔滔不绝,沈祈坐在阶梯教室中间一排,笔在纸上画圈。下课已经九点多,他走回公寓,进门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没开大灯,只拧了床头的小台灯。白天上课时老师点他名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用顾曼宁的声音说了一段准备好的答案,坐下时后排有个中国男生多看了他两眼。那种目光沈祈很熟悉,以前他穿女装走在学校走廊里时,别人就是这么看他的——好奇、打量、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但那个男生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大概只是觉得这个中国女生声音好听。
沈祈脱了衣服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他坐在床边擦头发,忽然想起前几天买的东西还收在衣柜最下层。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去拉开柜门,从叠好的毛衣底下摸出那个粉色小盒子。拆开包装,里面是个磨砂质感的硅胶物件,说明书上画着简单的图示。他坐在床边看了会儿说明书,然后躺下来,把枕头垫在腰后。
这次他没开大灯,只留了台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床单照出一片暖黄色。他慢慢放松身体,按着说明书上的提示一点一点来。顾曼宁的身体敏感,但需要耐心,不能急。沈祈闭着眼,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跟着身体的感觉走。手指和硅胶交替着,速度从慢到快,又从快到慢,像在摸索一条没走过的路。中间有几次他差点没忍住,咬着的嘴唇松开了,细细的喘息从齿缝里漏出来。最后那阵快感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脚背绷直了,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觉得从腰往下都没了知觉,腿像两根煮软的面条。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坐起来,把东西拿去浴室清洗,回来时路过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红,脖子上有一小块自己掐出来的印子。他对着镜子里的顾曼宁说了一句“明天记得涂遮瑕”,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以前他说这种话是在提醒自己别露馅,现在说这话的语气跟顾曼宁本人提醒自己别忘带门卡一模一样。
他坐到桌前翻开手账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了几秒,然后开始写。写今天研讨课老师讲的内容,写艾米丽说周末想去看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展,写警局注册的预约时间。写完之后他在页面最底下画了条横线,横线下面写:“周五去超市买遮瑕,顺便看看有没有深一号的。”写完把笔搁下,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下周把论文初稿写了。”这些字挤在横线下面,跟上面那些日常琐事混在一起,没什么特别。但沈祈合上本子的时候清楚得很——这些计划、这些提醒、这些鸡毛蒜皮,以前他是照着顾曼宁的模板一项项抄的,现在他写的时候不用想了。他不用再问自己“顾曼宁会怎么做”,因为答案就在他手边,在他写字的这只手里,在他坐着的这具身体里。
睡前他刷了刷手机,林薇发来一条消息问英国冷不冷,说国内降温了。沈祈回了个“挺冷的,你多穿点”,又发了个抱抱的表情。林薇秒回一个亲亲表情。沈祈把手机放在枕头左边,屏幕朝下,关了台灯。黑暗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贴着颧骨,皮肤底下是自己的体温。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上洗衣液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顾曼宁的头发蹭在枕面上有轻微的沙沙声。他闭着眼想,明天得把衣柜里那几件浅色内衣收起来,穿黑色那件去上课。艾米丽大概不会注意,就算注意了也只会说一句好看。这个念头让他嘴角翘了翘,然后他慢慢沉进睡眠里,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像这间公寓里任何一个普通女学生。
远程封口
邮件是凌晨三点十七分进来的。
沈祈那时候刚醒,喉咙干得发涩,床头灯忘了关,暖黄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又一下,他迷迷糊糊摸过来,屏幕亮得扎眼,通知栏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他几乎快要忘掉的字母组合——那是沈祈原身的邮箱地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困意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纹解锁的瞬间他下意识把手机往被子里缩了缩,好像这间伦敦学生公寓的墙壁会偷看似的。
邮件正文很短,短到他一目十行扫完还能记住每一个标点。顾曼宁的语气又急又乱,开头没有称呼,结尾没有署名,像是趁人不注意从出租屋偷跑出来找网吧发的。她说自己被关在那间屋子里快两个月了,手机被收走,身份证和护照都不在手上,每天只有固定时间有人送饭。她说她试过跟送饭的人讲道理,讲自己是顾曼宁,对方只当她精神有问题。她说如果再没有人来救她,她就砸窗户跑出去报警,找媒体曝光,哪怕闹大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写到这里用了三个感叹号,然后隔了一行,补了一句:我知道你在用我的身体,沈祈,我能感觉到你有时候在翻我的记忆,你翻的时候我这边会头疼。
沈祈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他搬进来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从灯座往窗户方向斜着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数了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心跳才慢下来。
顾曼宁猜得没错。每次他翻她记忆里那些细枝末节——林薇的生日、她妈妈打电话时的口头禅、她大一上学期选修了哪门课——顾曼宁在原身那边就会头疼。这个副作用当初网店卖家提过一句,用词很含糊,说“深度读取可能引发轻微不适”,沈祈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这“轻微不适”跟头疼的频率完全对得上,顾曼宁不傻,她拼出来了。
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绒面蹭着脚心有点痒。书桌上摊着昨天没写完的论文提纲,旁边是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和一支笔帽没盖的圆珠笔。他把手机放在提纲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先登了沈祈原身的邮箱。
密码没改。顾曼宁大概试过改密码,但邮箱绑定的手机号早就被沈祈注销了,验证码收不到,重置流程走不下去。沈祈当初换身前把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了一遍,唯独留了这个邮箱——他需要留一个窗口,万一顾曼宁在原身那边闹出太大动静,他得第一时间知道。现在这个窗口用上了。
收件箱里除了顾曼宁发来的这封,还有三封未读。两封是学校教务处的群发通知,一封是某购物网站的促销广告。沈祈点开教务处那封,标题是“关于高一年级沈祈同学长期缺勤的提醒”,正文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家长或学生本人需在两周内到校说明情况,否则按自动退学处理。发件时间是一周前。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顾曼宁用沈祈的原身发邮件求救,说明她还没能跑出去。出租屋那扇窗户他去看过,外面装了防盗网,是老小区统一装的那种铁栅栏,看着锈迹斑斑,真要砸也不是砸不开,但动静会很大,邻居肯定会报警。顾曼宁说“砸窗户跑出去”,大概率是吓唬人的说法,她要是真跑了,邮件里就不会写“如果再没有人来救我的话”——她还在等。
等谁呢?沈祈咧了咧嘴。顾曼宁大概以为沈祈会心软,或者以为他怕事情闹大。她不知道沈祈在英国已经用她的名字注册了课程、办了银行卡、跟艾米丽约好了周末去看展。一个在伦敦活得好好的人,怎么会怕一个困在出租屋里的人喊报警?
但不怕归不怕,麻烦得处理。
沈祈打开学校官网,找到学生事务处的在线申请页面。他用自己的账号登进去——沈祈原身的学号和密码他背得滚瓜烂熟,比顾曼宁的身份证号还熟——填了一张退学申请表。理由那一栏他斟酌了几秒,敲下一行字:因个人心理状态不佳,无法适应学校环境,经与家人商议后决定退学休养。他特意在“心理状态”前面加了“个人”两个字,把责任全揽在沈祈自己身上,跟学校没关系,跟同学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填完提交,系统提示三个工作日内处理。
接下来是钱的事。顾曼宁在出租屋里没钱,送饭的人是他从网上找的跑腿小哥,按次付费,每次五十块,只负责把盒饭放门口敲两下门就走。沈祈算了算,预付到月底的话大概还要六百。他用手机银行给出租屋房东转了一千二,附言写“两个月房租加水电”,然后给跑腿小哥的微信转了七百,备注“下个月继续送,辛苦”。两笔钱转完,他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顺手把转账记录从聊天界面删了。
做完这些他重新打开那封邮件,光标在回复框里闪。他不能回太长,太长容易露破绽;也不能太短,太短顾曼宁会觉得他在敷衍,反而更急着闹。他想了想,用沈祈原身的口吻打了一段话:
“我在外地,暂时回不去。你别冲动,砸窗户跑出去对你没好处,你现在的样子没人会信你是顾曼宁。退学申请我已经交了,学校那边不会再找你。生活费我转给房东了,你安心待着,等我这边安顿好了会想办法。你要是报警或者找媒体,我就把你以前那些事全抖出来——你高二暑假在夏令营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别逼我。”
最后那句“你高二暑假在夏令营干了什么”是他从顾曼宁记忆里翻出来的。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顾曼宁跟带队老师吵了一架,赌气把营旗藏了起来,后来被查监控发现了,她爸妈赔了旗子钱还道了歉。顾曼宁自己都快忘了这事,但沈祈翻记忆的时候翻到了,顺手记了下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把柄在平时毫无杀伤力,可放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足够让顾曼宁犹豫——她不知道沈祈手里还攥着多少这种零碎,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往外抖。顾曼宁最怕的就是她爸妈知道她那些不体面的事,她从小当乖乖女当惯了,哪怕现在困在别人身体里,第一反应还是“别让我妈知道”。
邮件发出去之后沈祈合上电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艾米丽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大概还在赶论文。沈祈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窗边,看外面街道上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顶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橘色的反光。伦敦的凌晨安静得不真实,连鸟叫都没有。
他喝完水回到房间,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两张手机卡。一张是他来英国之前在机场便利店买的预付费卡,用了一周就换掉了;另一张是沈祈原身在国内用的卡,他换身前把卡取出来带走了,一直没扔。他把第二张卡抽出来,对着台灯看了看——卡面上印着运营商的标志和一行小字,边角有点磨损。这张卡绑定了沈祈原身所有的社交账号、银行短信和学校通知。顾曼宁拿到原身之后试过补办这张卡,但补办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去营业厅,她顶着沈祈的脸去了两次,第一次忘带身份证复印件,第二次柜台说系统里这张卡已经被挂失过,要等七天解挂。七天之后沈祈早就在伦敦了。
沈祈把卡掰成两半,又对折掰了一次,塑料碎片崩到桌面上。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捞出来,装进一个空药瓶里拧紧盖子,明天出门扔到街角那个深绿色的大垃圾桶里。学生公寓的垃圾每天清运,倒进去就找不回来了。
旧卡处理掉之后他坐回桌前,打开手机里另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存着他来英国之前伪造的聊天记录——是他用沈祈原身的账号跟一个虚拟小号演的对话。小号问“你最近怎么不来学校”,沈祈回“不想见人,想一个人待着,别找我”,小号又问“你没事吧”,沈祈回“没事,就是累了,过段时间就好”。这段对话他截了图,发到沈祈原身的朋友圈,设置仅部分人可见——那些跟沈祈关系一般、但跟顾曼宁也认识的同班同学。这样一来,如果有人去问“沈祈怎么消失了”,至少能翻到这么一条似是而非的动态,不至于一点线索都没有,反而显得蹊跷。顾曼宁想证明自己是顾曼宁,光靠嘴说没用,她得拿出证据链——可她的证据链从沈祈消失那天起就被一节一节剪断了。学校退了学,朋友圈显示“自愿隐居”,连手机卡都注销了,她拿什么证明?
沈祈锁上相册,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搁在床头。他躺回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五十一。还能睡三个多小时。
但他没马上睡着。他侧躺着,膝盖微微蜷起来,手搭在腰侧,指尖碰到睡裙的棉布边。顾曼宁的呼吸节奏他早就习惯了,平缓、浅、带着一点鼻息,像猫睡觉时的动静。他闭着眼想,顾曼宁收到那封回信会是什么反应。大概先是松一口气——至少沈祈没打算彻底不管她;然后会生气——气他拿夏令营的事威胁她;最后会犹豫——报警的念头被摁下去,砸窗户的冲动也凉了半截。她会再等一段时间,等沈祈“安顿好了”来想办法。她不知道沈祈的“安顿好了”意味着永远。
这个念头让沈祈嘴角翘了翘。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顾曼宁的长发散在枕面上,蹭着脸颊有点痒。他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第二天早上他起晚了,匆匆忙忙烤了两片吐司抹黄油,叼着就往教学楼跑。艾米丽在走廊里追上他,金发扎了个高马尾,卫衣帽子歪在一边,手里举着手机给他看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周末特展海报。“顾,这个展只到周日,我们周六去?”沈祈嚼着吐司点头,含含糊糊说“行啊你定时间”。艾米丽高兴地拍了他肩膀一下,说“那说好了,我买票”。沈祈把最后一口吐司咽下去,笑着说“票钱回头给你”。艾米丽摆摆手说不用,当是欢迎新室友。
上午的研讨课沈祈发了一次言,关于十九世纪英国小说里女性财产权的变迁,他提前读了材料,引了两段原文,老师点头说“很好的切入点”。下课之后坐他旁边的印度女生问他能不能借笔记看看,沈祈把笔记本推过去,女生翻了两页说“你字真好看”。沈祈说了句谢谢,心里想的是顾曼宁从小练字,硬笔书法拿过区里二等奖,这笔字确实好看,但以前是顾曼宁的手写出来的,现在是他沈祈的手。
中午他在食堂买了个三明治,坐在靠窗的位置吃。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问他周末有没有空视频。沈祈回了个“周六晚上吧,白天要出门”,林薇发了个OK的表情,又说“你最近朋友圈怎么不发了,阿姨还问我你是不是把你妈屏蔽了”。沈祈嘴里嚼着三明治,手指飞快地打字:“最近忙论文,没什么好发的,你帮我跟我妈说一声,我周末给她打电话。”林薇回了个“好嘞”。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抱着书跑,有人牵着狗散步,有人坐在草坪上弹吉他。沈祈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纸包装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想,顾曼宁大概还在出租屋里等着那封邮件之后的下文。她等不到的。沈祈原身已经退学了,手机卡掰了,朋友圈停更了,连钱都只给到月底。下个月开始,跑腿小哥不会再送饭,房东会来催租,顾曼宁要么自己想办法跑出来——但跑出来也没用,她顶着沈祈的脸,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卡,没有钱,连派出所都进不去——要么就继续困着,困到沈祈彻底把英国这边的生活扎稳了根。
沈祈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路过洗手间的时候进去照了照镜子。顾曼宁的脸在日光灯下看着有点苍白,他拿出口红补了补,抿了抿嘴唇。镜子里的人冲他眨了眨眼,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
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想,下周得把论文初稿写出来,艾米丽约了周六看展,周日得给顾曼宁的妈妈打电话——用顾曼宁的声音,聊几句英国天气和课程,顺便问问家里那只猫最近有没有捣乱。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在他脑子里,跟昨天记在手账本上的那些混在一起,没什么特别。
唯一特别的是,他今天晚上不用再翻顾曼宁的记忆来确认“她妈妈管那只猫叫什么名字”了。他已经知道了。
成为顾曼宁
伦敦的秋天来得比沈祈预想的快。九月底还穿着薄外套在泰晤士河边散步,十月中旬就得翻出羊毛大衣了。他站在公寓楼下的信箱前抽出一沓广告传单和两封信——一封是银行对账单,一封是学校注册办公室寄来的课程确认函,收件人一栏印着“顾曼宁”,字体端正,像某种官方认证的钢印。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纸,可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一年了。整整一年他都在用这个名字收信、刷卡、签考勤表、在咖啡店被叫号取餐。最初几个月他还会下意识愣一下才反应过来“顾曼宁”是在叫自己,现在连那零点几秒的延迟都没了。
他把信塞进大衣口袋上了楼。艾米丽正坐在公共厨房的中岛台边吃麦片,手机架在牛奶盒前面看视频,见他进门就抬起头,金色马尾甩了一下:“宁!你回来得正好,周六晚上我朋友在肖尔迪奇那边有个派对,公寓楼顶的那种,有DJ和调酒机,你来不来?”
沈祈把信箱里的广告传单丢进厨房的回收桶,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艾米丽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卫衣袖口沾着一小片燕麦,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嘴角还挂着奶渍。住隔壁一年了,她还是这样,热情得让人没法拒绝。
“什么样的派对?”沈祈问。
“就是普通的house party,我大学同学租的公寓,顶楼有个露台,能看到金融城的夜景。”艾米丽把麦片碗推到一边,手肘撑在台面上,“来吧来吧,你来了之后还没跟我出去过几次呢,每次约你都在写论文。”
这话说得没错。沈祈这一年确实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学业上。顾曼宁本来的专业是商科,他接手之后没换方向,老老实实跟着课程走,小组作业按时交,论文提前一周写完初稿,连最挑剔的计量经济学教授都在邮件里夸过他一次“论证清晰”。成绩稳在二等一学位以上,不算拔尖,但足够体面。他需要这份体面,因为成绩单上印的是顾曼宁的名字,将来申请研究生、找工作、续签证,全靠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撑着。他不能让人起疑。
“行,”沈祈说,“我去。要带什么吗?”
艾米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你自己就行了!穿好看点,那边会有很多我们学校的人,说不定能认识几个新朋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平时穿得太素了,衣柜里是不是全是黑白灰?”
沈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圆领毛衣和黑色牛仔裤。确实是顾曼宁的习惯,简洁、低调、不出错,但也不出挑。以前在国内穿校服的时候没得选,出来之后他照着顾曼宁的旧照片搭衣服,一直没想过改。可艾米丽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有点可惜。顾曼宁这张脸配黑白灰是好看,但也就是好看而已,走在人群里一眼扫过去留不下什么印象。他现在不用再担心被熟人撞见了,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维持“和以前一样”的假象。伦敦这么大,没人认识原来的顾曼宁,也没人认识原来的沈祈。
“那我周六去买条裙子。”他说。
艾米丽拍了拍手:“这才对嘛!我陪你去,考文特花园那边有家店我常逛,肯定有适合你的。”
周六下午她们去了考文特花园。沈祈站在那家店的试衣间里,手里攥着一条酒红色的吊带连衣裙,面料滑得像水,标签上写着“醋酸混纺”。他脱掉毛衣和牛仔裤,把裙子套上去,侧身对着镜子拉背后的拉链。裙子贴着身体垂下来,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锁骨和肩头露在外面,皮肤被酒红色衬得白了一个度。顾曼宁的肩窄而薄,手臂线条纤细,穿这种裙子正好。他转了个身,裙摆扫过小腿肚,后腰露出一小片皮肤。镜子里的人冲他挑了挑眉,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宁,好了吗?我拿了两条别的给你试试——”艾米丽在帘子外面喊。
沈祈拉开帘子走出来。艾米丽手里还挂着两条裙子,看到他这身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吹了声口哨:“天哪,你早该穿这个颜色了!你之前那些黑衣服都把你穿老气了。”
沈祈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实不一样。顾曼宁的脸本来就是精致的,五官小巧,皮肤白,平时素色衣服压着显得有点寡淡,酒红色一衬,整个人都亮起来了。他摸了摸裙子的腰线,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顾曼宁以前那条细链项链,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个小圆牌,她参加雅思封闭班之前摘下来放在家里梳妆台上了。沈祈继承了她的记忆,知道那条链子是她妈在她十八岁生日送的,她一直戴着,洗澡都不摘。来英国之前他翻遍了行李箱也没找到,大概是留在国内的旧物里了。要是那条链子还在,配这条裙子正好。
“就这条吧。”他说。
艾米丽又给他挑了一双矮跟的黑色踝靴和一对耳夹,耳夹是仿珍珠的,不贵,但夹在耳垂上还挺像那么回事。沈祈站在柜台前刷卡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这条裙子很衬你”,他回了一句“谢谢”,声音是顾曼宁的声线,清而软,尾音微微上扬。收银员低头装袋,什么都没多问。
周六晚上出门前沈祈对着镜子化了全妆。粉底薄薄一层,遮瑕点在眼下,腮红扫在颧骨上往太阳穴带,口红选了偏棕的豆沙色,跟酒红裙子不抢。头发用卷发棒卷了发尾,黑发披下来搭在肩上。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全身镜,镜子里的人腿长腰细,踝靴跟不高但把小腿线条拉得很漂亮。艾米丽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穿了一件银色亮片吊带和黑色皮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见他站在镜子前就喊:“走啦走啦,再照就迟到了!”
派对在肖尔迪奇一栋旧仓库改造的公寓楼里,电梯小得只能站四个人,艾米丽按了顶楼,电梯上升的时候她还在补口红。门一开就是震耳的音乐声和暖烘烘的人气,露台上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灯泡,伦敦金融城的天际线在远处亮着,碎片大厦的尖顶像一根发光的针插在夜空里。沈祈端着一杯潘趣酒站在露台栏杆边上,风有点凉,但人挤人的热度把寒意挡了大半。艾米丽已经钻进人群里跟人打招呼去了,她的社交半径大概覆盖了整个伦敦。
沈祈靠着栏杆慢慢喝酒。潘趣酒甜得发腻,底下沉着一层水果块,他拿吸管戳了戳,没喝几口。旁边有个男生凑过来搭话,说着一口澳洲口音的英语,问他是不是艾米丽的朋友,学什么专业,喜不喜欢伦敦。沈祈一一答了,说商科,说喜欢,说伦敦比想象中冷。男生又问他要不要去里面跳舞,他摇摇头说再站一会。
男生走了之后又来了两个,一个是英国本地人,一个是法国交换生,说的话都差不多,无非是“你裙子好看”“你是哪儿的人”“有没有兴趣下周一起喝咖啡”。沈祈应付得游刃有余,用顾曼宁那种礼貌但不过分热络的语气,笑的时候微微偏头,不笑的时候端着杯子看夜景。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一个安静的、好看的、不太好接近的中国女生,站在派对角落里像一幅画。以前他站在人群里是没人看的,沈祈原身那张脸太普通,个子也不够高,穿什么都是路人。现在不一样了。有人看他,有人走过来跟他说话,有人在他拒绝之后还回头看了两眼。被注视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轻飘飘的,像喝到微醺的时候踩在棉花上。
艾米丽跳完一轮回来,脸上泛着红,拉着他的手腕晃:“你怎么还站这儿?走,去里面看看,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沈祈被她拽着穿过露台,经过两排人挤人的过道,进了室内。室内灯光暗得多,只有吧台和墙角几盏落地灯亮着,DJ在角落里打碟,低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颤。艾米丽把他往沙发区一推,指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说这是她同学,学建筑的,又指旁边一个短发女生说是学艺术的,几个人围成一圈聊天,沈祈坐在中间,听他们聊租房的糟心事和期末作业。有人问他住哪个宿舍,他说了公寓名字,对方说“那栋楼我知道,楼下那家越南粉不错”。他点头说对,汤底特别浓。
这些对话没什么意义,但沈祈喜欢。喜欢这种毫无负担的、不用解释自己是谁的闲聊。没人问他以前在哪读书,没人知道他以前叫什么名字,没人拿他和谁比较。他就是顾曼宁,一个从中国来的商科学生,住在学校公寓,喜欢穿酒红色裙子,周末偶尔出来玩。简单、干净、没有历史。
凌晨一点多派对散场,艾米丽喝得有点多,沈祈扶着她走到路口等车。夜风一吹艾米丽打了个哆嗦,靠在他肩膀上嘟囔:“宁你今天真好看,以后多穿这种。”沈祈把她外套拢了拢,说“知道了”。出租车来了,他把艾米丽塞进后座,自己坐副驾,报了地址。车开过泰晤士河的时候他看着窗外,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他摸了摸耳朵上的珍珠耳夹,已经有点夹得疼了。
回到公寓把艾米丽安顿好,沈祈进了自己房间锁上门,脱掉裙子挂进衣柜,站在镜子前卸妆。化妆棉擦过脸颊的时候他停了停,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顾曼宁的眉毛生得好,不用怎么画就有型,嘴唇卸了口红之后颜色淡下来,还是比一般人红润。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平的,没有胡茬。一年了,他早就习惯了早上起来不刮胡子,习惯了坐下的时候并拢腿,习惯了说话之前先想一下“顾曼宁会怎么说”。这些习惯堆在一起,把原来的沈祈挤得越来越小,小到有时候他得刻意去想才能记起自己以前长什么样。
卸完妆洗完脸他躺到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林薇发了张晚饭照片,配文“又是自己做饭的一天”,底下顾曼宁的妈妈评论了一句“薇薇手艺越来越好了”。沈祈点了个赞,往下滑,看到一条代购发的广告,卖的是某品牌新款包,他顺手划过去了。林薇上周视频的时候提了一嘴,说阿姨最近老念叨曼宁怎么还不放假回来,沈祈当时笑着打岔说论文太多走不开。其实寒假回不回去他还没想好。回去就得面对顾曼宁的爸妈,面对面喊爸妈,吃他们做的饭,听他们问英国怎么样。他应付得来,顾曼宁的记忆里全是这些细节,他连她爸喝茶放几颗冰糖都知道。但回去也意味着离那个被困住的人更近。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顾曼宁现在在干什么?上个月他查过那个旧邮箱,没有新邮件。沈祈原身的退学手续早就办完了,出租屋的租约到年底,他给房东发过邮件说不续租了。顾曼宁要是还没跑出来,十二月底就得搬走。钱他打到十一月底就停了,之后只能靠她自己。他闭上眼睛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顶着沈祈脸的女生,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卡,银行卡里只剩几百块,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不知道往哪走。想了几秒他把这画面摁下去了。他帮不了她,也不打算帮。当初换身药水是她自己同意喝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永久换身,后果自负。她以为沈祈只是想体验几天女生生活,签完字还笑了一下。现在这样,怪不了别人。
第二天早上沈祈是被艾米丽的敲门声叫醒的。她宿醉之后声音哑得像砂纸,隔着门喊:“宁你醒了吗?我煮了咖啡,你要不要喝一杯再赶论文?”沈祈裹着睡袍开了门,接过马克杯喝了一口,苦得皱起脸。艾米丽靠在门框上嘿嘿笑,说“忘了你喝不了苦的”,转身去厨房拿糖罐。沈祈端着杯子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论文文档停在第三章的标题上,光标一闪一闪的。他坐下来把咖啡放到杯垫上,手指搁到键盘上开始打字。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早晨,楼下隐约传来垃圾车倒车的提示音。艾米丽在厨房里哼歌,调子跑得厉害。
他打了两段字,停下来喝了口加过糖的咖啡,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周三学校有个职业规划讲座,请了几个校友回来讲行业经验,报名链接前两天发到邮箱里了。他翻出邮件点了报名,填表的时候在“姓名”一栏熟练地敲下“Gu Manning”,提交之后页面跳出来一个确认框,说报名成功,请准时参加。他关掉页面继续写论文,键盘敲得飞快。第三章写的是供应链风险管理的案例,他引了顾曼宁大三实习那家公司做例子,数据是从她记忆里翻出来的,当时她在市场部待了两个月,整理过一堆供应商资料。沈祈把这些记忆调出来的时候像在翻一个别人的文件夹,但用起来一点不心虚。这些知识现在就是他的。
中午他给自己煮了碗面,煎了个荷包蛋卧在上面。吃面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国内号码,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是顾曼宁妈妈的声音:“曼宁啊,吃饭了没有?你爸昨天还说想你了,问你圣诞节到底回不回来。”沈祈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用顾曼宁那种带点撒娇的语气说:“还在看机票呢妈,圣诞前机票太贵了,我再等等看有没有便宜的。”顾曼宁妈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别省那几个钱”“你爸给你打钱”,沈祈应着,又说“我最近在准备实习申请,可能寒假短就不折腾了,等暑假回来多待一阵”。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桌上,继续吃面。荷包蛋煎得有点老,蛋黄全熟了,他不太喜欢,但也没剩。
下午他去图书馆还了两本书,路过学生中心的时候看到墙上贴了招聘启事,学生会要招几个活动协调员,负责组织迎新和毕业季的活动,带薪。他停下来看了两眼,拍了张照片存着,打算晚上回去填申请表。这种岗位不难申,顾曼宁的简历漂亮,英语也好,面试的时候穿条得体的裙子去聊几句就行。他一边走一边想面试穿什么,走过玻璃幕墙的时候瞥见自己的影子,黑头发披着,大衣底下露出一截酒红色裙摆——今天出门随便套的,没换。他对着玻璃里的影子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晚上艾米丽来敲他的门,端着一碗微波炉热的意面,说“我煮多了你帮我吃点”。沈祈接过来两个人坐在他房间的地毯上吃,艾米丽刷手机刷到一条派对照片,举到他面前说“你看这张拍得你好好看”。照片里沈祈侧身站在露台栏杆边上,酒红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头发撩到一边,正低头看手里的杯子。背景是虚的,金融城的灯光糊成一片暖黄色。沈祈看了两秒说“还行吧”,心里想的是这张得存下来,回头设成头像也行。艾米丽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划,嘴里念叨着“下次派对什么时候呢”。
沈祈嚼着意面没接话。他在想下周三的讲座、学生会的申请表、圣诞假期的安排。每件事都排好了,一件接一件,中间不留空隙。顾曼宁的人生被他接管得严丝合缝,课程、社交、家庭关系、未来规划,一样不少。至于那个被关在沈祈原身里的人——他偶尔会想起来,像想起一件没做完的旧事,但也就是想一想。他不可能回头,回去的路早就断了。药水只有一瓶,换身只有一次,他签过字的。
吃完意面艾米丽收了碗回自己房间,沈祈洗了把脸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中他摸到枕头底下那瓶助眠喷雾,喷了两下在枕头上,薰衣草味散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早上九点有课,课后去图书馆写论文第四章,下午去学生中心交申请表,晚上回来给顾曼宁的爸爸发个微信问问体检结果。每件事都清楚,每件事都能做。窗外的伦敦夜色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线暗橙色的光,远处有警笛声飘过,很快又远了。沈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