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烟之滴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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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烟中的序曲
紫色的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翻涌,像某种活物的呼吸,一收一放,舔舐着天花板的阴影。粉紫色的间接照明从墙角隐藏的灯带里渗出来,给所有物体的边缘镀上一层暧昧的光晕,矮桌上的玻璃水烟瓶因此显得格外剔透,瓶身折射出扭曲的弧光,两根蛇皮管从瓶口垂落,像两条沉睡的蛇,管壁上的纹路在光里泛着细碎的磷光。
房间里没有窗,或者说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封死了,空气不流通,甜腻的烟雾因此沉积得愈发浓稠。水烟瓶里的水偶尔冒出一个泡,咕嘟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雪之下雪乃坐在沙发与矮桌之间的地板上,双腿无力地向前伸着,膝盖微微内扣。她的背靠着沙发的坐垫边缘,姿势谈不上舒适,更像是被人随手摆在那里的一件东西。及腰的黑发早已不是黑色,染成了近乎金色的浅亚麻色,发梢因为缺乏打理而微微毛躁,散落在肩头和锁骨上。白皙的皮肤也变了,晒成均匀的浅褐色,在粉紫灯光下泛着类似蜜糖的光泽。她只穿着一套水蓝色的内衣,细窄的肩带在肩头勒出浅浅的痕迹,棉质的面料已经有些发皱,像是穿了一整天没换过。
肚脐上那枚银色的脐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衔着蛇皮管的吸嘴,嘴唇含得并不紧,腮帮微微凹陷又鼓起,紫色的烟雾从管口被吸进肺里,片刻之后从鼻腔和微张的唇缝里溢出来,在面前散成一团甜腻的云。她的眼神没有聚焦,半垂着眼睑,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阴影。每一次吸吐的间隔很长,动作机械,像某种已经刻进肌肉记忆的流程,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清醒。
稻村麻琴推开房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门轴显然是上过油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浴袍,带子松松地系在腰间,前襟大敞,露出平坦的胸膛和腹部。他的体格中等,肌肉线条并不夸张,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偏白色,和雪乃晒成褐色的身体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他的脸普通到让人过目即忘,五官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但此刻嘴角挂着一种很淡的弧度,不张扬,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走进来,在雪乃身旁坐下,浴袍的下摆在地毯上铺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从矮桌上拿起另一根蛇皮管的吸嘴,叼进嘴里,深吸了一口。水烟瓶里的水剧烈地翻涌起来,咕噜咕噜响了一长串,他吸得比雪乃深得多,也用力得多,紫色的烟雾从嘴里吐出来时浓得几乎像液体,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短暂的帷幕。
“今天的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不高,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雪乃的嘴唇从吸嘴上松开,牵出一丝极细的银线,很快断在空气里。她偏了偏头,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问题,然后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回答还是单纯的喉音。她的视线从烟雾里抬起来,落在稻村的侧脸上,又移开了。
稻村没有追问。他放下自己的吸嘴,侧过身来,一只手撑在雪乃另一侧的地板上,身体前倾。他的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呼出的气息里带着同样甜腻的烟味,温热地扑在颈侧。雪乃的脖子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但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嘴唇贴上她颈部的皮肤,先是浅浅地碰了一下,然后张开嘴,用舌尖和唇瓣含住一小块皮肤,缓慢地吮吸。雪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头微微后仰,把脖子更彻底地暴露出来,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性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稻村的嘴唇顺着她的颈侧向下移动,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他的手掌覆上她裸露的腰侧,掌心贴着她晒成褐色的皮肤,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丈量她腰身的宽度。
雪乃闭上了眼睛。
烟雾在她眼前闭合的黑暗里仍然残留着紫红色的光斑,飘浮不定。她感到颈侧的酥痒和温热,感到那只手掌的力道,感到自己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搅动起来,像水烟瓶里翻涌的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蜜壶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潮湿感,内壁的软肉轻轻收缩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期待什么。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的大脑里某个角落还有一丝清醒,像沉在水底的气泡,挣扎着要浮出水面。她记得最早的时候,稻村来找她,是为了学生会的事——不对,是奉仕部的事。他有一个委托,具体内容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说话的方式很客气,甚至有些过分认真,每句话都像提前斟酌过措辞。他说自己遇到了麻烦,想请奉仕部帮忙,态度诚恳得让人没法拒绝。
那时候她还在用黑发、白皙皮肤和端正的制服面对所有人。
后来是能量饮料。他说是家里多出来的,喝不完,请她帮忙消耗一些。罐子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味道甜得发腻,喝完之后心跳会变快,脑子会变得轻飘飘的,像被一层薄纱罩住。她一开始只喝一罐,后来变成两罐,再后来她发现自己会主动去要。
然后是水烟。他说这只是放松用的,不含尼古丁,只是香味。第一次吸的时候她被呛得咳嗽,烟雾从喉咙里冲下去的感觉很奇怪,但第二次、第三次,她开始觉得那种甜味让人安心。紫色的烟雾在肺里停留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远,变得不那么重要。
再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稻村的手指勾住了她内衣的肩带,往下拉了拉,水蓝色的布料松脱开来,滑到臂弯处。他的嘴唇继续向下,经过锁骨,经过胸口,每一次触碰都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在品尝什么东西。雪乃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胸腔起伏的幅度加大,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汗,在粉紫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问题——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答案已经变得模糊了,像被烟雾熏过的玻璃,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记得自己曾经很在意成绩,很在意别人的评价,很在意那些规矩和道理。但现在那些东西都隔着一层紫烟,变得很远很远。
稻村的手掌沿着她的小腹向下滑,指尖碰到内裤边缘的松紧带。雪乃的腰腹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像一根被拉过头又弹回去的皮筋,最后软软地塌在沙发上。
她感到自己身体里那股潮湿的感觉更明显了,内裤的布料贴着蜜壶的位置,已经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快感像细小的电流,从尾椎一路窜上来,在脊椎里打转。她的脸颊开始发烫,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陌生。如果是以前,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脸上出现这种表情——这种带着媚态的、懒洋洋的、几乎称得上妖艳的笑。但现在她看不到自己的脸,也懒得去想。
稻村抬起头来,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也笑了,那种温和的、无害的笑,和他在学校走廊里跟人打招呼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雪乃,”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感觉舒服吗?”
她张开嘴,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嗓子因为吸了太多烟而有些沙哑:“嗯。”
只有一个字,尾音拖得很长,软绵绵的,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低下头,这次的目标是她的嘴唇。他含住她的下唇,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然后舌尖探进来,带着水烟残留的甜味和一丝凉意。雪乃的舌头迎上去,动作有些笨拙,有些急,像在追逐什么。她的手臂抬起来,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按了按。
烟雾还在房间里弥漫,从水烟瓶的瓶口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在两人交叠的身影周围打着旋。矮桌上的玻璃瓶映出扭曲的画面,粉紫色的光里,一具褐色的、纤细的身体正主动往另一具身体上贴,水蓝色的内衣松垮垮地挂在臂弯,脐环在动作中一闪一闪。
雪乃的脑子里最后那点清醒彻底沉了下去。她不记得委托的具体内容了,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帮忙,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一切变得不一样。她只记得紫烟的味道,记得那种轻飘飘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记得身体里一波一波涌上来的快感。
稻村的手终于探进了内裤的边缘,指尖触到湿润的软肉。雪乃的喉咙里溢出一声黏腻的呜咽,腰不自觉地挺了一下,像是在追逐那几根手指。
序曲还没有结束,但她已经不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她只想让那股潮湿的热度继续蔓延,让紫烟继续填满肺叶,让脑子里那些多余的东西统统沉下去。
她偏过头,主动把嘴唇凑回他的耳边,呼出一口带着甜味的热气,声音又轻又软,像撒娇一样:“……继续。”
稻村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往更深处探去。
粉紫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地交缠在一起,水烟瓶里的水又咕噜响了一声,像在给这段序曲打着节拍。
空教室的委托
总武高中特别教学楼三层最东侧那间教室的门牌上,用规整的黑体字印着“侍奉部”三个字。门牌挂得有些歪,右下角的螺丝松了半圈,每次有人推门而入就会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走廊尽头的窗户关不严实,四月的风钻进来,把门牌吹得一下一下磕在门框上,像某种不急不缓的节拍器。
雪之下雪乃坐在靠窗那一排的第二个位置上。这个位置不是随便选的。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操场东侧,田径部的短跑训练和足球部的分组对抗一目了然,吹奏乐部在隔壁音乐楼二层的排练室开着窗,圆号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和运动场上的呐喊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而嘈杂的背景音。她习惯背对走廊坐,这样有人推门进来时,她可以借着翻书的动作自然地把头转过去,用不着特意扭头。
文库本的封面是素净的藏青色,书脊已经磨得发白,是她从图书馆借来的旧版。这个月她读完了三本,手上这本是第四本,还有二十几页没看完。红茶倒在白色陶瓷杯里,琥珀色的液面微微晃动,映出窗外跑道上一个正在冲刺的身影,又很快被涟漪打散。杯底沉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茶罐里最后一点大吉岭,下次得记得补充。
四点十七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扣回桌面上。今天的预约只有一单,是从平冢老师那里转来的,说是校内学生咨询,具体内容没写,只留了姓名和班级。稻村麻琴,二年B班。这个姓氏她有印象,去年的年级通信录里翻到过,但想不起具体是哪张脸。总武高中一个年级有八个班,三百多人,她不可能每个都记住。
四点二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运动部结束训练前的集合哨声,尖锐的金属音穿透窗户缝,刺得她微微皱眉。吹奏乐部那边正好吹到长音练习,一个单簧管的音拖了整整八拍,平稳得不像高中生吹出来的。她合上书,把书签夹进第一百四十页和第一百四十一页之间,然后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涌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土腥味和草屑,把桌上的笔记本纸页吹翻了两张。
四点二十八分。门被敲了三下。力道不轻不重,间隔均匀,听起来像是用指关节叩的。
“请进。”雪乃在桌前坐正,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脊背挺直。门推开时门牌又晃了两下,她抬眼望过去。
进来的男生穿着学校指定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露出里面白色打底衫的圆领边。中等个头,体型说不上壮也说不上瘦,校服裤子在膝盖处有轻微的褶皱,大概是坐得太久压出来的。脸长得没什么特征——五官没有哪一处特别突出,也没有哪一处特别碍眼,头发剪得整整齐齐但没什么型,是那种在人群里扫一眼不会留下的类型。唯一稍微显眼的是他脚上那双运动鞋,不是学校指定的白色款,而是带荧光绿鞋带扣的黑色跑鞋,看起来价格不便宜。
“打扰了。”他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雪乃身上,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请问,侍奉部就是在这里吧?”
“是的。”雪乃点头,“你是稻村麻琴同学?”
“对。”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弹到位,“平冢老师跟我说,如果有什么想解决的事,可以来这里找雪之下同学。”
“请坐。”雪乃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同时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腾出桌面空间,“茶马上就好。你喝红茶可以吗?”
“啊,不用麻烦的。”他嘴上这么说,人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了,动作很自然,没有那种过分客气的局促感。书包放在脚边,拉链头挂着一个金属小挂件,晃了一下就不动了。
雪乃还是站起来去角落的柜子里取了备用茶杯。热水壶里的水是四十分钟前烧的,温度大概还有八十度左右,泡红茶正好。她撕开茶包时余光扫了他一眼,他正打量着教室里的布置,目光从墙上的白板移到角落里堆着的纸箱,又移回桌面,最后落在她手边的文库本上,停了两秒。
“雪之下同学喜欢看书?”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算是爱好。”她把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请用。”
“谢谢。”他双手接过,捧在手里没急着喝,低头闻了闻,“大吉岭?”
“鼻子挺灵的。”雪乃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拔开笔帽,“那么,稻村同学。平冢老师只跟我说你今天会来,具体的内容没有提。你遇到什么困难了?”
稻村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像是在斟酌措辞。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雪乃没有催他,只是把笔搁在纸面上等着。
“说起来有点难以启齿。”他终于开口,挠了挠后脑勺,笑容里带点不好意思,“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家的家政妇——就是帮我做饭打扫的阿姨——上个月因为腰痛住院了,医生说要静养至少三个月。我爸妈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住,本来想着自己也能凑合过,结果……”
他停了一下,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结果这个月我吃了十七顿便利店便当,家里堆了四袋垃圾没扔,洗衣机里泡着的衬衫已经发臭了。昨天想煮个味噌汤,把锅烧穿了。”
雪乃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她原本预想过几种可能——人际关系的烦恼、学习上的问题、社团活动的矛盾——但家政求助确实不在她的预期范围内。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在笔记本上写下“家务指导”四个字。
“你的父母呢?”她问。
“我爸在名古屋的分公司,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我妈跟着我姐在加拿大陪读,明年才回来。”他说这些时语气平常,没什么怨怼,也没什么伤感,就是在陈述事实,“以前都是家政妇在管这些事,我连米放多少水都不知道。”
“所以你希望学会自己处理日常家务。”雪乃把笔帽盖上,抬眼看他,“烹饪、洗衣、打扫,大概这三类?”
“对。”稻村点头,又补了一句,“不用太复杂,能让我不饿肚子、不穿臭衣服出门就行。”
雪乃沉吟了几秒钟。这个委托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涉及到的东西不少——基础烹饪要教食材处理、调味比例、火候控制;洗衣要分材质、分颜色、分洗涤方式;打扫更琐碎,不同区域的清洁剂和工具都不一样。一个周末肯定教不完,至少得两到三次。
“我可以接这个委托。”她合上笔记本,“不过有几点需要事先确认。第一,教学地点在你家,我需要知道你住址的大致位置,如果太远的话可能要考虑折中方案。第二,教学时间安排在周末,具体时段我们每次提前约定。第三,我只负责教,实际练习需要你自己动手,我不会帮你做。”
“没问题。”稻村答应得很爽快,甚至像是松了口气,“我家在千叶站北口再走十分钟左右,离学校不算太远。周末我都有空,时间你定就行。”
“那就这周六下午一点,千叶站北口检票口外面碰头。”雪乃翻开手机日历做了个标记,“当天先看看你家的实际情况,再决定先从什么教起。”
“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茶很好喝。雪之下同学平时都自己泡茶?”
“习惯了。”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还有别的事吗?”
“嗯……”他歪了歪头,视线飘向窗外,又移回来,“其实还有一件小事。不过可能不算侍奉部的业务范围。”
“说来听听。”
“就是——”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我觉得我这个人吧,太普通了。成绩中等,运动也一般,没什么特长,跟人聊天也聊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最近总在想,这样下去是不是不太行。”
雪乃看了他一会儿。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那没什么特征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他说话时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不像是在客套或者敷衍。
“你愿意主动来咨询,说明你已经在想办法改变了。”她把笔记本和笔收进书包,拉上拉链,“这比什么都不做要强。不过这类问题不是一两次谈话能解决的,如果你有需要,以后可以再来。”
“嗯。”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那周六就麻烦你了。”
“周六见。”
他走到门口时又转回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雪之下同学。你一般喜欢什么口味的便当?周六我提前买好,省得你还要自己准备午饭。”
雪乃愣了一下。这个提议很实在,但也有些过于周到了,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不用特意准备。”她说,“我自己解决就好。”
“那不行。”他坚持道,“是我请你来帮忙的,总得有点表示。你告诉我口味就行,真的不用客气。”
“……玉子烧不要太甜的那种。”她最后还是说了,“别的随意。”
“明白了。”他笑了笑,这次笑得比进门时自然得多,眼尾微微弯起来,“那周六见。谢谢你今天抽时间。”
门关上之后,门牌又晃了两下。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和运动场上最后几声哨响混在一起,很快就分辨不出来。
雪乃坐在原位没动,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笔。平冢老师转来的委托她做过好几个了,大部分是人际关系的纠纷,偶尔有学习上的求助,但像这样单纯的、生活技能类的请求还是头一回。稻村麻琴给她的第一印象不算差——说话有条理,态度不卑不亢,对自己面临的问题有清楚的认知,也愿意主动寻求解决办法。尤其是他说“我爸妈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住”时那种平静的口吻,让她生出一种隐约的认同感。独立生活,靠自己的力量把日子过好,这本身就需要某种程度的决心。
她把茶壶里剩下的红茶倒进自己杯子,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窗外田径部的部员们正三三两两地往校舍走,运动服后背洇着汗渍,有人边走边灌水壶,有人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大声说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跑道上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栅栏。
周六。她翻开手机备忘录,在周六那一栏写下“13:00 千叶站北口”。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带家务入门资料”。
书包收拾好,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柜子里的沥水架上,窗户关严,灯关掉。她锁门时门牌最后一次晃了晃,终于安静下来。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值日的学生在擦黑板。她往楼梯口走的时候,从三楼半的窗户望出去,正好看到校门口那个穿灰色西装外套的身影。他正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旁边经过两个同班的男生跟他打招呼,他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聊了几句才继续往前走。那副样子确实普通——普通地融入人群,普通地和人寒暄,普通的、随处可见的高中男生。
雪乃收回视线,下了楼梯。
周六之前还有三天,足够她把基础烹饪的要点整理成一份简单的讲义。家政妇住院、父母不在家、一个人生活——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已经开始盘算第一次课要教什么了。味噌汤太基础,但考虑到他连煮饭都搞不定,可能得从洗米和水量开始。洗衣的分类倒是可以一次讲清楚,回头写个简单的对照表给他就行。
走到校门口时她下意识往北边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身影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风从千叶站方向吹过来,带着站前商业街面包店飘出来的黄油味,混在傍晚的空气里。
她收回目光,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周六的约定
周六上午的千叶站北口比平日更拥挤。通勤的人潮在九点过后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拎着购物袋的主妇、背着球包的中学生,以及三三两两约在站前碰面的年轻人。雪之下雪乃站在北口改札外的银杏树下,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下身是深灰色的及膝裙,脚上是一双低跟的米色皮鞋——既不显得过分郑重,也不至于太随意。肩上挎着的帆布包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家务入门百科》,一沓自己整理的基础烹饪讲义,还有一小瓶用保温袋裹着的味噌,以防第一次教学需要现场演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九点四十七分。稻村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只有一行字:“明天在改札外面就行,我走过去大概五分钟。”措辞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那种为了填补对话空白而硬塞进来的表情符号。雪乃把手机收回包里,目光扫过站前广场——面包店的黄油香气比傍晚时更浓,混着咖啡店外摆座位上的烘焙味飘过来;几个穿着棒球部制服的高中生蹲在花坛边分一袋薯片,其中一个被同伴推了一把差点栽进矮灌木里,笑骂声隔着七八米都能听见。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和稻村麻琴说话,其实远在小学。那时父亲带她去参加一个建筑公司的联谊会,会场设在千叶港附近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把满屋子西装照得发亮。她记得自己坐在角落的圆桌旁喝橙汁,面前摆着一碟没动过的杏仁豆腐。稻村家的父母和父亲聊了许久,内容她完全没听进去,只记得稻村麻琴当时坐在她斜对面,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小学生穿西装本来就少见,他的那件明显大了一号,袖子盖住半个手背。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大人问到成绩时答一句“还可以”,然后继续低头摆弄桌上的餐巾环。雪乃当时觉得这个人很安静,安静得几乎像不存在。后来父亲在车上说“稻村先生家的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她嗯了一声便没再问。之后再无交集,直到上周五他推开侍奉部的门。
她并不认为那算“认识”。顶多是知道对方的存在,就像知道隔壁班有个叫叶山隼人的男生一样——名字和脸能对上号,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正因如此,上周五稻村走进教室时她花了足足三秒才把那张脸和记忆深处的某个模糊轮廓重叠起来。他比小学时高了不少,肩膀宽了,但五官几乎没变,还是那种丢进人群里要费点劲才能找出来的普通。他自我介绍时只说“我是二年J班的稻村麻琴”,没有提父亲公司的事,也没有提小时候见过,仿佛那根本不值得拿出来当话题。雪乃对此反而生出一点好感——她厌恶那种一见面就搬出“我们小时候见过”来拉关系的人。
九点五十三分,改札口的人流里出现了一个灰色连帽卫衣的身影。稻村麻琴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走过来,头发像是刚洗过,额前的碎发还有点湿。他看到银杏树下的雪乃,加快了两步,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早。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雪乃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电车晚点了吗?”
“没有,是我出门时找东西耽误了几分钟。”他抬手挠了一下后颈,动作里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局促,“家政妇阿姨以前把清洁剂都收在一个柜子里,她走了之后我完全不知道哪个瓶子擦地板、哪个瓶子刷马桶,今早想先自己试试,结果把洁厕剂倒进了水桶里,味道大得开了一上午窗。”
雪乃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这种笨拙的坦白比任何客套话都让人放松。“洁厕剂和地板清洁剂的瓶身设计确实很像,很多家庭都出过这种错。待会儿我先帮你把所有的清洁用品分类贴标。”
“那太好了。”稻村松了一口气似的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他笑起来的样子比面无表情时多了几分亲近感,眼角会微微往下弯,像某种温顺的、不太具攻击性的动物。
两人从北口穿过站前广场,往东边的一条坡道走去。稻村走在前面半步远的位置带路,偶尔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坡道两侧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式公寓楼,外墙贴着米白色或浅棕色的瓷砖,有些阳台上晾着被子和运动服,有些则堆满了纸箱和塑料收纳柜。走了大约六分钟,他在一栋五层公寓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三楼。没有电梯,抱歉。”
“没关系。”雪乃跟着他走进昏暗的楼梯间。水泥台阶上落着细碎的墙皮,扶手是铁制的,漆面磨得露出底下的锈色。三楼走廊尽头右手边那扇门就是稻村家。他拧开锁推开门,侧身让雪乃先进。
玄关的鞋柜上堆着三四天的报纸和几个没拆的快递纸箱,地板上有一层薄灰,但不算脏得离谱——至少没有堆积的外卖盒或发霉的碗筷。雪乃换上他递来的客用拖鞋,视线越过短走廊看向客厅:一张双人沙发对着电视柜,茶几上散着游戏手柄和充电线,厨房是开放式的,水槽里泡着两只碗和一口锅,灶台倒是擦过,只是油渍没擦干净,留下一道雾蒙蒙的痕迹。窗帘拉着,室内光线偏暗。
“比我想象中好。”雪乃实话实说。
“因为昨天听说你要来,连夜把最乱的地方收拾了。”稻村把双肩包丢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前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灰尘,“平时比这乱三倍。”
雪乃没接话,把帆布包放在餐桌上,取出那本《家务入门百科》和讲义。“先确认一下今天的安排。你说父母常年不在家,希望学会独立生活所需的基本家务——具体是想学到什么程度?能维持日常清洁和一日三餐就行,还是想掌握更系统的分类收纳和食材管理?”
稻村在餐桌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姿势端正得有点像面试。“维持日常就行。我爸妈大概每两三个月回来住几天,平时就我一个人。他们希望我至少别把家里搞成垃圾场,也别天天吃便利店便当。”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自己也不想那样。老吃便利店饭团,舌苔都变厚了。”
“那今天先解决最基础的三项:打扫、洗衣、做饭。”雪乃翻开讲义,指着自己用红笔标出的顺序,“打扫从分类清洁剂开始,我帮你把柜子里的瓶瓶罐罐全部贴标。洗衣重点是分类和水量,回头我给你一张对照表贴在洗衣机旁边。做饭今天只教一样——味噌汤和米饭,这两样会了,至少不会饿肚子。”
“好。”稻村点头,又指了指厨房方向,“清洁剂都在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洗衣液在洗衣机旁边的架子上。米在冰箱旁边的米箱里。食材的话……冰箱里还有半盒豆腐、一根大葱和几个鸡蛋,不知道够不够。”
“足够做味噌汤了。”雪乃站起来,走到水槽下方的柜子前蹲下,拉开柜门。里面果然塞了七八个不同颜色的塑料瓶,有的标签被水泡得字迹模糊,有的干脆没有标签。她一瓶一瓶拿出来看,嘴里低声念叨:“这个是浴室清洁剂……这个是厨房漂白剂……这个没标签,打开闻一下——柠檬酸,除水垢的。这个也没标签,闻起来像酒精,应该是消毒喷雾。”稻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一卷雪乃递给他的白色标签贴和马克笔,按照她的指示一瓶一瓶写名称和用途。两个人蹲在厨房地板上忙了将近二十分钟,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部理清、贴标、重新按使用频率排列。雪乃把常用的放在最外面,不常用的推到最里面,又教他把洁厕剂单独装进一个带盖的收纳盒,和地板清洁剂隔开两个身位。
“这样就不会再拿错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厉害。”稻村看着焕然一新的柜子,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我自己弄的话肯定就是把所有东西塞回去完事。”
接下来是洗衣。雪乃站在洗衣机前,指着操作面板上的各个按钮逐一讲解:标准洗和快速洗的区别、水量怎么根据衣物量调整、哪些料子不能烘干、深色浅色必须分开。稻村听得认真,中途问了两个问题——“运动鞋能不能扔进去洗”和“浴巾和衣服能不能一起洗”——雪乃都一一作答,并顺手把他洗衣机旁边架子上混在一起的洗衣液、柔顺剂和漂白水重新排了序。
“你平时自己洗衣服吗?”稻村问。
“洗。从初中开始就自己洗了。”雪乃把一瓶柔顺剂挪到中层架子上,“我母亲对家务要求比较严格,分类和折叠都有固定标准。做习惯了就不觉得麻烦。”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稻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做饭环节比前两项都费时间。雪乃先教他量米——用量杯平平地舀一杯,在水里淘两遍,然后按一杯米对应一杯二合水的比例倒进电饭锅。稻村第一次淘米时手劲太大,把米粒搓碎了不少,水变得浑浊发白,雪乃让他倒掉重来,第二遍他才学会用指腹轻轻搅动。味噌汤的部分更麻烦些。雪乃让他先把大葱切成葱花,稻村握刀的姿势像握铅笔,切出来的葱花长短不齐,最长的有拇指那么长,最短的几乎成了葱泥。雪乃没有笑他,只是接过刀示范了一遍标准的切法,然后让他重新切半根。
“手指蜷起来,指关节抵住刀面,刀尖不要抬太高。”她一边说一边用很慢的速度演示,“这样切出来的大小均匀,也不会切到手。”
稻村照做,第二遍明显好多了。豆腐切丁时他倒是很利落,大概是以前帮家政妇打过下手。最后煮汤时雪乃让他自己调味——味噌要在关火后化开,不能煮沸,否则香气会跑掉。稻村用滤网一点一点把味噌化进汤里,尝了一口,皱眉说淡了,又加了一勺,再尝,点头说可以了。
“咸淡要自己记。这次加了一勺半,下次先放一勺,尝过再决定。”雪乃把味噌盒的盖子拧回去,“每家味噌的咸度不一样,不能完全照搬别人的比例。”
“明白。”稻村盛了两碗汤,又盛了米饭,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这顿算不上丰盛的午饭。米饭煮得偏软了些,但粒粒分明,没有夹生。味噌汤里豆腐完整、葱花浮在表面,颜色清亮。稻村喝了一口,发出一声很轻的感叹:“比便利店的好喝。”
“因为味噌新鲜。”雪乃也端起碗,“而且你亲手做的,会有心理加分。”
“可能吧。”稻村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停了一下,“雪之下同学,你为什么会接受这个委托?说实话,教一个高中生做家务这种事,听起来挺无聊的。我一开始以为会被拒绝。”
雪乃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想了想才回答:“侍奉部的宗旨是帮助有需要的人。你的请求是合理的、具体的,而且你自己有明确的意愿去学——这比很多委托都靠谱。无聊不无聊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况且教别人做家务,对我来说也有整理思路的好处。”
“原来如此。”稻村点点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语气随意了不少:“我爸妈大概两个月后回来一趟,到时候要是他们看到我会煮味噌汤了,估计会吓一跳。我妈一直觉得我连烧水都能把锅烧穿。”
“烧水烧穿锅确实需要技术。”雪乃淡淡地说。
稻村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笑出来:“你也挺会损人的。”
“陈述事实而已。”雪乃端起汤碗遮住嘴角那一点弧度。
饭后洗碗时稻村主动站在水槽前,按照雪乃教的顺序——先洗杯子、再洗碗和筷子、最后洗汤锅——一步步做完。雪乃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他“海绵要拧干再放”“洗洁精不要直接挤在碗上”。收拾完厨房,稻村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咖啡,一罐递给雪乃。两个人重新在餐桌旁坐下,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沙发扶手上,客厅里比刚来时亮堂了许多。
“下次课你什么时候方便?”雪乃打开手机备忘录,“今天教了打扫、洗衣和基础做饭,下次可以教食材保存和简单的两菜一汤。如果你平时晚上有空,也可以把遇到的问题发消息给我,我看到了会回。”
稻村也拿出手机翻了翻日程:“下周六上午行吗?还是十点,同一个车站。”
“可以。”雪乃在备忘录里记下“周六 10:00 千叶站北口 第二次”,然后合上手机,“今天回去之后,把标签贴再检查一遍,尤其是浴室那几瓶。洗衣之前记得先看衣物标签上的洗涤说明。”
“遵命。”稻村站起来送她到玄关。雪乃换鞋时他靠在鞋柜边,忽然说:“今天谢谢你。真的。我一个人住之后才发现,原来维持日常生活需要这么多琐碎的技能。以前家政妇阿姨在的时候,这些事根本不用我操心。”
“现在开始学也不晚。”雪乃把帆布包背好,拉开玄关门。走廊里的光线比屋内冷白一些,照得稻村的表情很清晰——他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笑,目光落在她肩膀附近,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路上小心。”他说。
“嗯。周六见。”
雪乃走下楼梯,出了公寓楼,沿着来时的坡道往回走。午后一点的阳光晒得后颈有些发烫,她把衬衫袖子又往上卷了一道。走到坡道中段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里似乎有个人影晃了一下,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她收回目光,继续往车站方向走。
路上她想起稻村在饭桌上说的那句“我爸妈大概两个月后回来一趟”。两个月。也就是说,至少接下来八周她每周六都要来这间公寓教课。她在脑子里粗略排了一下接下来的课程内容——食材保存、两菜一汤、浴室清洁、冰箱整理、垃圾分类——差不多正好排满八次。如果进展顺利,两个月后稻村应该能独立维持基本的家务运转了。
她走到千叶站北口时,改札外的银杏树下换了一拨人。几个穿着便服的高中女生在自拍,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倒退着走差点撞上雪乃,被她同伴一把拽住。雪乃侧身让开,走进改札口,刷卡进站。站台上的风比外面凉一些,混着铁轨和电车的金属味。她站在黄线后面等车时,手机震了一下。稻村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清洁剂的标签贴好了,浴室那瓶单独放了。谢谢。”
雪乃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收回包里。电车进站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跨进车厢。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从包里取出那本《家务入门百科》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食材保存的章节。她打算回去之后把这一章重新看一遍,挑出适合初学者的要点,整理成下次课的讲义。书页翻动的声音混在电车行驶的嗡鸣里,窗外千叶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住宅楼、便利店招牌、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平常。
她合上书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稻村麻琴这个人,和小学时确实不太一样了。那时候他像一尊摆放在角落的装饰品,沉默、没有存在感。现在至少会主动找话题、会承认自己的笨拙、会在饭后主动收拾碗筷。这种变化说不上好或坏,只是让人觉得——嗯,长大了。
电车到站时她站起来,把书塞回包里。下车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周六那一栏写着两行字:第一次课已完成。第二次课待准备。
她锁了屏,走出改札口,往家的方向走去。
顶层公寓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分,雪之下雪乃站在自家玄关的穿衣镜前,把垂到胸前的黑发拢到耳后,又低头确认了一遍裤脚有没有卷边。绀色紧身裤贴合腿型,水蓝色POLO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脚下是一双白色低跟单鞋。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二度,晴,降水概率零。她想了想,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浅灰色的薄开衫搭在臂弯里。毕竟是去别人家教课,穿得太随便不合适,穿得太正式又显得咄咄逼人。这套搭配她昨晚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才定下来。
出门前她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讲义夹、红笔、便签纸、卷尺,还有那本《家务入门百科》。她犹豫了一下,把书也塞了进去。电车比上周六晚了两分钟,她站在站台边缘看着电子屏上的倒计时,风从轨道尽头灌过来,把她衬衫下摆吹得轻轻翻动。
换乘一次之后,她在稻村指定的那个车站下了车。这站她以前没来过,出口对着一条不宽的商店街,面包店刚出炉的黄油味和药妆店的促销广播混在一起,早晨的空气中有一股清爽的凉意。她抬手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三分。约的十点,提前了十七分钟。
她站在改札口外的花坛旁边,把开衫穿上,扣了一颗扣子,又解开。反复两次之后她干脆脱下来叠好放进包里。正在这时她看见稻村从商店街另一头走过来,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牛仔裤,头发像是刚洗过,额前几缕还带着湿意。他远远地朝她挥了下手,步伐比平时快一些,走近时脸上带着那种不太有攻击性的笑。
“早上好,雪之下同学。来得真早。”
“是你来得刚好。”雪乃说。她注意到他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隐约露出两瓶茶饮料的瓶盖。“路上买的?”
“嗯,想着你到了之后可能会渴。”他把袋子往她面前递了递,“无糖的,还有一瓶拿铁。不知道你喝哪个。”
雪乃看了他一眼。这种提前准备的小细节,说不上多周到,但确实用了心。她伸手拿了那瓶无糖绿茶。“谢谢。”
“那走吧,从这边过去大概二十分钟。”稻村把袋子折好塞进卫衣口袋,转身带路。
商店街走到底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过了人行天桥之后街景就安静下来。沿路是低矮的公寓楼和几栋独栋住宅,围墙内探出修剪过的松枝,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主妇从旁边经过。稻村走在她左侧半步远的位置,步子放得比平时慢,大概是顾及她穿的是低跟鞋走二十分钟的路。
“上周回去之后我把厨房台面重新擦了一遍,”他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用你教的方法,先用湿布再用干布,最后那遍干擦确实不一样,水痕全没了。”
“你之前是直接用湿抹布收尾的?”
“对。我妈以前也是这么擦的,我就跟着学了。”
“湿布擦完不干擦的话,水垢会慢慢积起来,不锈钢表面尤其明显。”雪乃说,“下次我看看你台面的状态,如果已经有水垢了,得用柠檬酸处理一下。”
“好。”稻村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穿私服看起来和学校不太一样。”
雪乃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不是说不好,”他很快接上,“就是……怎么说,更有生活感?学校制服太正式了,私服看起来比较放松。这个蓝色挺适合你的。”
“……”雪乃把视线移向路边的围墙。脸颊内侧微微发烫,她咬了一下腮肉,把那股热度压回去。“谢谢。不过我们还是说正事吧,今天要先把你的食材保存习惯摸清楚,然后做一顿简单的午饭。”
“了解。”稻村没再多说什么,但雪乃余光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这个人,夸人的时候倒是很自然。
二十分钟后他们拐进一条种着榉树的坡道,坡道尽头是一栋贴着浅米色瓷砖的高层公寓。楼体不算新,但外墙干净,入口处有一小片铺着地砖的缓坡和两棵修剪成球形的桂花树。稻村走到门厅右侧的玻璃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银色的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厚重的玻璃门才被拉开。
“这栋楼门禁挺严的。”雪乃跟着走进去,大厅不大,左手边是一整面不锈钢信箱墙,每个信箱上贴着号码牌,右手边是三个不同快递公司的柜子,柜门颜色各异,把原本就不宽裕的空间挤得更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得发白,地砖是浅灰色的大理石纹,擦得能映出人影。
“嗯,自动锁系统,每家每户的钥匙都有对应的电子芯片。”稻村走到电梯前,把钥匙插进楼层按钮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小金属盒里拧了一下,电梯门才叮的一声打开。“而且高层住户要单独登记,物业那边有备案。”
“高层?”
“对,这栋楼一共二十三楼,我在顶层。”他按住电梯门让她先进,“所以手续比下面楼层多一项。”
雪乃走进电梯,轿厢内部比一般公寓的电梯大一圈,三面都是不锈钢镜面板,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影。稻村按了二十三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上跳。
“顶层有什么特别的吗?”她问。
“视野好一点,夏天风大,还有……楼层高的话物业费也高,所以住的人少。”稻村靠在电梯扶手上,“我爸妈当初选这里是因为顶楼带一个露台,虽然说到底也没怎么用过。”
“露台?”雪乃看了他一眼。
“嗯,大概二十叠左右吧,铺了木地板,放了几把椅子。我爸买的时候说周末可以在外面喝咖啡看海,结果住了三年上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电梯在十五楼停了一下,门打开,外面没有人,走廊里传来某户人家吸尘器的嗡嗡声。稻村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按了关门键。“估计是听错了。”
雪乃没说话,但心里暗暗记了一笔:这栋楼的隔音看来一般。如果以后要教他使用吸尘器或者洗衣机,得提醒他注意时间段,免得吵到邻居。
电梯继续往上,过了二十楼之后明显稳了下来,不再有中途停顿时的轻微顿挫感。数字跳到二十三,叮的一声,门向两侧滑开。走廊很短,只有两扇门,左边那扇贴着消防栓的标识,右边就是稻村家的入户门。门是深棕色的,表面有细腻的木纹,旁边墙上嵌着一个巴掌大的电子屏,稻村把钥匙贴上去,屏幕亮了一下,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到了。”他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请进。”
雪乃在玄关脱了鞋,把自己的白色低跟鞋摆整齐,换上稻村递过来的一双灰色客用拖鞋。玄关的地面是深色瓷砖,左手边是一整面到顶的鞋柜,柜门是磨砂玻璃的,隐约能看见里面鞋子的轮廓。右手边墙上嵌着一面细长的全身镜,镜框是黑色的。
“玄关的鞋柜,上面那几层基本是空的,”稻村站在她身后说,“我妈留了一堆分类标签,但我根本没贴。”
雪乃抬头看了一眼。确实,鞋柜最上面两层空空荡荡,连灰都没怎么落,看得出来平时根本不会去碰。“你常穿的鞋都放最下面?”
“对,懒人动线。”
她没评价,跟着他往里走。穿过玄关和走廊之间有一道推拉门,稻村伸手拉开,雪乃的视线豁然开朗。
房间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客厅连着餐厅和开放式厨房,纵深很长,最里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能看见千叶市区的轮廓线,近处是低矮的住宅区,远处的高楼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薄雾。窗帘是浅灰色的纱帘加一层遮光布,现在只拉了纱帘,光线被滤得柔和均匀。
左手边是厨房区,双列式布局,靠墙那侧是灶台和水槽,岛台那侧是备餐区和两个高脚凳。台面是深灰色的石英石,表面干净得反光,看来上周的清洁确实用了心。岛台上方吊着三盏圆形吊灯,灯罩是黄铜色的,没开灯,灯泡在窗外光线里显得有点暗。
右手边是一张六人位的长方餐桌,桌面是浅色橡木,配着四把已经摆好的布艺餐椅,桌面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尤加利叶。
再往里走,靠落地窗的位置是一组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尺寸很大,能坐四五个人,对面是一台挂在墙上的大电视,屏幕尺寸目测在六十五英寸以上。电视柜是低矮的胡桃木色长条柜,柜面上只放了一个黑色的遥控器和一个银色的游戏手柄。
“电视平时用得多吗?”雪乃问。
“不太多。周末偶尔打打游戏,平时基本不开。”
“那电视柜表面倒是好打理,一周擦一次就行。”
稻村笑了一声。“你已经开始评估工作量了吗。”
“这是必要的现场确认。”雪乃从包里取出讲义夹,翻开新的一页,用红笔在页眉写上今天的日期。“继续,带我看一下厨房以外的区域。”
稻村先带她看了客厅左侧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浴室和洗衣区,浴室门是磨砂玻璃推拉门,里面干湿分离,淋浴区和浴缸之间有一道透明玻璃隔断。浴缸不大,但够一个人躺进去。洗衣区在浴室隔壁,一台滚筒洗衣机嵌在定制的柜子里,上面叠放着烘干机,旁边的置物架上整齐地摆着洗衣液、柔顺剂和几瓶不知道用途的清洁剂。
“这些清洁剂是你自己买的?”雪乃凑近看了一眼标签。
“对,药妆店的人推荐的。”
“这个牌子可以,但你看这里,”她指着一瓶浴室清洁剂的背面,“成分表里有次氯酸钠,不能和酸性清洁剂混用。你浴室里有酸性清洁剂吗?”
稻村蹲下来翻了一下置物架下层,拎出一瓶柠檬酸清洁喷雾。“这个?”
“对。这两瓶不能同时用,也不能放在一起。用完次氯酸钠那瓶之后至少冲两遍水,再等半小时才能用柠檬酸。或者你干脆分两天做。”
“记下了。”稻村把那瓶柠檬酸喷雾挪到了置物架的另一头。
雪乃在讲义上写下“清洁剂分区放置”几个字,然后跟着他往回走,经过走廊时探头看了一眼深处那间房。门关着,稻村没提,她也没问。每个人家里都有一两间不让客人看的房间,这很正常。
“那边是我爸妈的卧室和书房,平时锁着,我基本不进去。”稻村主动说了一句,语气很平常。
“嗯。”雪乃点了点头,回到客厅。她在岛台旁边站定,打开包把那本《家务入门百科》取出来,翻到折角那页。“好,先做食材保存的摸底。你打开冰箱让我看看。”
稻村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东西不算多,但摆放很随意:一盒鸡蛋放在最上层靠门的位置,半棵生菜和两根黄瓜装在塑料袋里塞在中层,下层有三个保鲜盒,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剩菜,其中一盒已经能看到边缘泛白的凝固油脂。冷冻室更简单,几袋冷冻蔬菜、一盒冰淇淋、两包速冻饺子。
雪乃盯着那盒凝固的剩菜看了三秒。“这盒是什么时候的?”
“呃……”稻村挠了挠后颈,“周三?还是周二。”
“今天周六。”
“那就是周三。”
“扔掉。”雪乃把讲义翻到食材保存那一页,用笔点了点上面的条目,“冷藏室的剩菜最多放两天,超过就别吃了。你周三做的什么?”
“土豆炖肉。”
“那个含淀粉多,更容易坏。”她叹了口气,语气倒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点无奈,“我们先从冰箱整理开始。你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稻村依言照做,把冰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雪乃站在旁边看着,每拿出一样就在讲义上记一笔。鸡蛋、牛奶、黄油、生菜、黄瓜、番茄、一盒切好的南瓜、三盒剩菜、两罐啤酒、一袋切片芝士、半瓶沙拉酱、一盒纳豆。她把鸡蛋和牛奶拿起来确认保质期,又把纳豆翻过来看生产日期。
“牛奶明天到期,你喝得完吗?”
“喝得完。”
“纳豆今天吃掉。啤酒放回冰箱最下层,别靠门,开关门温度变化大。鸡蛋别放门上,门上的温度比你想象的高,鸡蛋容易坏。”她一边说一边把鸡蛋盒挪到冷藏室中层的靠里位置,“生菜和黄瓜用厨房纸包一下再装袋,能多放两天。”
稻村在旁边认真听着,偶尔点头。雪乃注意到他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不停地说“原来如此”,而是安静地照做,把生菜叶一片片摊开,用厨房纸吸掉表面的水汽。学得还挺快,她想。
“好,冰箱整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做饭。”她合上讲义,“你冰箱里的东西够做一顿简单的午饭。土豆炖肉你做过,今天教你一个更简单的——蔬菜汤加煎蛋卷。这两样学会了,以后早上赶时间也能做。”
“好。”稻村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递给她,自己也系上一条。
雪乃站在灶台前,把土豆和胡萝卜削皮切成块,动作利落。稻村在旁边切洋葱,切到一半开始揉眼睛。
“洋葱先放冰箱冷藏半小时再切,或者切的时候刀沾点水。”雪乃头也没回地说。
“下次试试。”
蔬菜汤炖上之后她教他做煎蛋卷。打蛋、加牛奶、用筷子搅到蛋清蛋黄完全混合,平底锅烧热抹薄油,倒蛋液,用筷子从边缘往中间推。稻村第一次翻面的时候把蛋卷弄破了,第二回勉强成型但形状歪歪扭扭。雪乃站在旁边看,没有伸手帮忙,只在关键步骤提醒一两句。
“火小一点,别急。你太用力了,轻轻推就行。”
第三回终于卷成了一个像样的圆柱体。稻村用锅铲把它盛到盘子里,长出一口气。“这个比想象中难。”
“熟能生巧。”雪乃把蔬菜汤盛进两个碗里,端到餐桌上,“先吃饭。”
两人面对面坐在六人餐桌的一头,中间隔着半个桌面的距离。稻村尝了一口汤,表情有点意外。“这个比我平时做的味道好。”
“因为放了洋葱和芹菜,蔬菜本身的甜味出来了。你之前是不是只放盐?”
“对。”
“下次可以试试加一小块昆布一起煮,味道会更厚。”雪乃用筷子夹了一块煎蛋卷,咬了一口。口感嫩,调味刚好,虽然形状不太好看,但味道没问题。“蛋卷可以,下次自己练习。”
“遵命,老师。”稻村笑着应了一声。
雪乃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这个人偶尔会冒出一句调侃,分寸拿捏得刚好,不至于让人真的不高兴。
饭后稻村主动收拾碗筷放进水槽,雪乃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碗碟按大小摞好,洗洁精挤在海绵上,先洗碗再洗杯子。步骤基本正确,只是冲水的时候没冲干净,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泡沫。
“冲水要冲到底部,别只冲表面。”她指了一下。
“哦,对。”稻村把碗重新冲了一遍。
收拾完厨房已经快一点。雪乃把讲义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写下次课的计划。稻村站在岛台对面,看着她写字,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我平时一个人住,这些事做错了也没人告诉我。”
雪乃笔尖停了一下。“你爸妈不是偶尔回来吗?”
“偶尔。而且他们回来也不会管这些,我妈会直接帮我收拾了,然后说我‘连这个都做不好’。”稻村耸了耸肩,“所以其实一直没人教我。”
雪乃把讲义合上,放进包里。“那下次课我们做浴室清洁。你提前把清洁剂按我刚才说的分开放好。还有,冰箱里那盒剩菜别让我再看见。”
“明白。”稻村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雪乃穿好鞋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宽敞得过分的客厅。落地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到了沙发这一侧,把深灰色的布面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平时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晚上不觉得空吗?”
稻村靠在走廊墙上想了想。“有时候会。所以周末我尽量不在家待着,出去走走或者去便利店转一圈。”
雪乃没接话。她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拉开入户门。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只有消防栓标识旁边的应急灯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
“下周见。”她说。
“下周见。路上小心。”稻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他抬手挥了一下,动作不大,像在跟一个已经走远的人打招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雪乃靠在扶手上,把今天的课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冰箱整理、清洁剂分区、蔬菜汤和煎蛋卷。进度比预想的快一点,稻村虽然基础差,但态度认真,而且确实肯动手做,不是那种只动嘴皮子的人。照这个速度,八周之后他应该能独立应付日常家务了。
她走出公寓楼门厅,榉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坡道上。手机响了一声,稻村发来一条消息:“到家报个平安。另外,蛋卷的锅我泡上了,明天再洗应该没问题吧?”
雪乃边走边打字:“泡水可以,但明天早上一定要洗掉,别拖到晚上。”
“收到。”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走下坡道。阳光从榉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绀色紧身裤上洒下碎碎的光斑。走到商店街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米色瓷砖的高层公寓,二十三层的窗户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她收回目光,继续往车站走。
包里讲义夹的最后一页,她在“下次课”那栏旁边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浴室清洁+洗衣区整理。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提醒他买一个带盖的剩菜保鲜盒。
家务课
周六上午的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雷阵雨,但雪乃出门时天空还是一片澄澈的蓝,只在西边天际线附近堆着几团发灰的积云。她站在站台上把水蓝色POLO衫的袖口往下扯了扯,绀色紧身裤的裤脚塞进白色帆布鞋里,肩上挎着那只装讲义的帆布包。包比上周重了些,她昨晚花了四十分钟重新整理教学顺序,把洗衣、打扫、做饭三个板块的步骤写成更细的条目,还从自己房间的书架上抽了一本料理入门书打算借给稻村。
电车到站时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二分。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八分钟。她不太喜欢早到太多,那样显得过于急切,但也不习惯让别人等。出站后她刻意放慢脚步,沿着上周走过的那条坡道往上走。路边的榉树叶子比上周更密了,阳光被筛成细碎的光点落在人行道上。公寓楼下的自动门开着,门厅里有个穿快递制服的人正往推车上码纸箱。雪乃侧身绕过推车,用稻村上周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电梯楼层按钮下方那扇小铁门,按下二十三层的按钮。
电梯上升时她对着轿厢里模糊的镜面不锈钢整理了一下头发。及腰的黑发今天用一根黑色发圈低低束在脑后,只有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她检查了包里的讲义夹、料理书和那支红笔,确认都还在,然后深吸一口气。电梯门打开时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吸尘器的嗡鸣声,但很快就停了。
稻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室内拖鞋,头发看起来刚洗过,额前还有一点潮气。“早。”他侧身让开门,“我提前把吸尘器拿出来了,但想着等你来再开始,免得弄错顺序。”
雪乃在玄关换鞋时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洗衣区。“先洗衣。你把要洗的东西都集中了吗?”
“按你上周说的,深色浅色分开了。毛巾单独一筐。”稻村领她走到洗衣区,指着地砖上三个不同颜色的洗衣篮。雪乃蹲下来翻了翻,浅色篮里有几件白衬衫和浅灰T恤,深色篮里是深蓝运动服和黑色袜子,毛巾篮里叠着四五条米色浴巾。分类基本正确,但深色篮里混进去一只深灰色的棉质短袜,和运动服的颜色相近却材质不同。
“这只袜子是深灰的,但它是棉的,和旁边这些化纤运动服一起洗容易起球。”她把那只袜子拣出来扔进毛巾篮,“毛巾和棉袜可以一起洗,用温水,别用太高转速。”
稻村从厨房台面上拿了一本便签本和一支圆珠笔,开始记。雪乃瞥了一眼他的笔记,字迹不算好看但很工整,每行前面还自己画了小方框当勾选项。“便签本哪来的?”
“上周你走了之后我去便利店买的。想着光靠脑子记容易漏。”他翻到前一页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上周教的冰箱分区和清洁剂用法,有些条目后面打了勾,有些画了问号。“这个问号是没搞明白的地方。比如你上周说漂白剂不能和酸性清洁剂混用,但浴室那瓶除霉喷雾算酸性还是碱性?”
雪乃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比她预想的要细。“除霉喷雾一般是次氯酸钠类的,算碱性。但它和酸性东西混在一起会产生氯气,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混。”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浴室里那瓶我看过标签,是碱性没错。但为了安全,以后用完一瓶再开下一瓶,别同时摆出来。”
“明白。”稻村在便签上把那个问号涂掉,重新写了一行。
雪乃让他把浅色衣物放进洗衣机,教他看洗涤标签上的水温符号和烘干标志。“这件白衬衫是棉的,可以四十度水洗,但烘干要用低温。旁边那件浅灰T恤是混纺的,最高三十度,最好自然晾干。”她指着洗衣机的旋钮面板,“程序选标准,转速调到八百。脱水太猛衬衫领子会变形。”
稻村弯腰把衣服一件件抖开再放进去,动作比上周利索了不少。雪乃注意到他放衣服时会把有拉链的翻到里面,这个细节她上周提过一次,他记住了。洗衣机开始注水后她带他走到旁边的烘干机前。“烘干机比洗衣机简单,但你得注意别把毛巾和化纤一起烘太久,毛巾干了化纤还没干透的话,再单独烘化纤就行。反过来化纤烘过头会缩。”
“所以还是分开烘最保险。”
“对。虽然费点电,但比毁衣服划算。”雪乃说完顿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像母亲会说的。她不太喜欢这种联想,便转开话题,“洗衣机大概要转四十分钟。这段时间我们做打扫。”
稻村把便签本塞进短裤口袋里,从储物柜里拎出吸尘器和一塑料篮的清洁用品。雪乃检查了篮子里的东西:中性清洁剂、玻璃清洁剂、两块超细纤维布、一把旧牙刷、一卷厨房纸。基本齐全,但少了一样。“除尘掸呢?”
“啊,我以为用湿布擦就行。”
“灯具和天花板的角落用湿布容易留水痕,也够不着。除尘掸先走一遍,再用湿布擦平面,最后干布收尾。”她从篮子里拿起那块干燥的超细纤维布晃了晃,“这块专门做干擦,别沾水。”
打扫顺序从走廊开始。雪乃让他先清空走廊地面上的杂物,把鞋柜表面的灰用掸子扫掉,再从上往下擦鞋柜门板。“由上至下,是因为灰尘往下落。你先擦下面再擦上面,等于白擦。”稻村点头,按她说的顺序做了一遍。雪乃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纠正:“门板顶端那条边你没擦到。踮脚,用手摸一下确认没有灰。”
稻村踮起脚用布角蹭了蹭门板顶端,然后把布翻了个面给她看,上面沾了一层薄灰。“确实有。”
“所以别靠眼睛判断。手摸最准。”
走廊做完后进客厅。落地窗外那片榉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晃,阳光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投下移动的阴影。雪乃让他先清理茶几上的东西,把遥控器、纸巾盒和几本杂志收到一边,然后用掸子从电视屏幕上方开始扫。稻村做得很仔细,电视柜每一层隔板都抽出来擦了,连音响背后的线缆缝隙都用旧牙刷卷着湿布捅了一遍。雪乃站在沙发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上周说你周末尽量不在家待着。那这些家务你平时什么时候做?”
“工作日晚上回来随便弄弄。但经常弄到一半就懒得继续了。”稻村蹲在地上擦电视柜最底层的踢脚线,头也没回,“一个人住嘛,乱了也没人看见,就容易拖。”
雪乃没接话。她看着稻村弓着背认真擦踢脚线的样子,想起自己家里那间公寓。她一个人住,房间从来都是整整齐齐的,不是因为喜欢打扫,而是忍受不了乱。母亲偶尔来检查时挑不出毛病,但也不会夸她。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指着落地窗说:“窗户该擦了。湿擦一遍干擦一遍,顺序是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玻璃清洁剂别直接喷在玻璃上,喷在布上再擦。”
稻村照做。第一扇窗他擦得有些犹豫,抹布在玻璃上画圈,留下几道水痕。雪乃从他手里拿过干布,沿着窗框边缘竖着抹了一遍给他看。“顺着一个方向擦,别画圈。画圈的话边角容易漏。你看,这样从上到下一条线下来,水痕就不会横着拖。”
“懂了。”稻村接过布重新擦了一遍,这次干净多了。雪乃退后一步看了看,玻璃上只剩角落里一小块没擦到,她伸手指了指,稻村立刻补上。
客厅做完后是浴室。宽敞的浴缸上周已经看过,这次是实际操作。雪乃让他把浴缸边的瓶瓶罐罐全拿下来,用中性清洁剂喷在海绵上擦浴缸内壁。“从离排水口最远的地方开始擦,一圈一圈往排水口方向走。这样脏东西不会回头沾到已经擦过的地方。”稻村跪在浴缸边上,伸长胳膊够最里面的角落,T恤下摆从短裤腰里滑出来露出一截后腰。雪乃把视线移开,转而检查淋浴区的玻璃隔断。
“隔断上的水垢用柠檬酸湿巾敷一会儿再擦。”她指了指篮子里的透明小袋,“敷五分钟,别用硬刷子,会把镀膜刮花。”
稻村一边擦浴缸一边扭头问:“那地漏呢?我老觉得那里有味道。”
“地漏盖掀开,把里面的头发团捡出来扔掉,然后倒一壶热水冲一下管道。别用开水,六十度左右就行。”雪乃说着从篮子里翻出一只橡胶手套戴上,示范给他看怎么把地漏盖上的头发卷出来。“每周做一次。不然头发积多了下水会慢,味道也会反上来。”
稻村认真地看她操作,等她把地漏盖装回去后才说:“这个我以前从来没弄过。一直以为倒点清洁剂冲一下就行了。”
“清洁剂可以冲,但物理清理不能省。”雪乃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头发不捡出来,倒多少清洁剂都没用。”
浴室做完后用烘干机把擦窗的湿布烘了十分钟。雪乃教他看烘干机滤网上的毛絮收集盒,让他每次用之前先清空。“这个盒子满了不清理,烘干效率会降一半,还容易积灰在机器里。”稻村把滤网抽出来,对着垃圾桶磕了磕,一层灰白色的毛絮落下去。
洗衣机这时也停了。雪乃让他把浅色衣物转移到烘干机,深色和毛巾分别晾在阳台的折叠架上。“深色化纤别烘,会缩。毛巾可以烘,但烘之前抖开,不然干了之后皱成一团。”稻村抱着洗衣篮往阳台走时雪乃叫住他,“等一下。你晾衣服之前先把衣架上的灰擦一遍。衣架挂在外面也会落灰,衣服搭上去等于白洗。”
稻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我真没想到。”他放下篮子,用湿布把阳台晾衣杆和衣架挨个擦了一遍。
全部做完已经快十二点。雪乃看了看手机,比预计多花了二十分钟,主要是擦窗户和清理地漏比她预想的费时。稻村把清洁用品收回储物柜,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先做饭。你冰箱里有什么?”
冰箱经过上周整理后清爽了不少。雪乃扫了一眼,有半颗卷心菜、两根胡萝卜、一盒鸡腿肉、一袋洋葱和几盒豆腐。她拿出鸡腿肉和洋葱放在台面上。“今天做简单炖菜。洋葱切丝,鸡肉切块,胡萝卜滚刀。你切,我看着。”
稻村从刀架上抽出一把主厨刀,站在砧板前犹豫了一下。“洋葱怎么切丝来着?”
“先对半切,切面朝下放稳,然后从根部往尖端方向下刀,刀尖别抬太高。”雪乃站在他旁边,用手比了一下角度。稻村第一刀下去有点歪,第二刀开始稳了。洋葱丝虽然粗细不太均匀,但至少没有切到手。鸡肉他切得偏大,雪乃让他改刀成一口大小的块。
锅烧热倒油,雪乃让他先下洋葱炒到透明。“火别太大,洋葱焦了会苦。”稻村拿着木铲翻炒时雪乃在旁边把胡萝卜和鸡肉按顺序摆好。等洋葱软了让他下鸡肉,炒到表面变白再下胡萝卜,最后倒水没过食材,加两勺酱油一勺味醂。“炖十五分钟。这期间我们把餐桌擦了。”
炖菜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时稻村把碗筷摆好。雪乃从包里拿出那本料理入门书放在桌上。“这本书借你。里面都是基础菜,步骤写得比我口头说的清楚。你每天挑一道做,先挑简单的,比如炒饭和味噌汤。”
稻村接过书翻了翻,停在炖菜那一页对比了一下自己锅里的。“我这次水量是不是多了点?”
雪乃凑过去看了一眼。“多了大概一百毫升。下次水加到刚好没过食材就行。不过多这一点问题不大,多炖五分钟收收汁。”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一层,西边那几团积云比早上更厚了,边缘泛着铅灰。炖菜盛在深碗里,热气混着洋葱和酱油的味道往上升。稻村吃了一口,点点头。“比我上周自己煮的泡面强多了。”
“泡面和炖菜没有可比性。”雪乃用筷子夹了一块胡萝卜,炖得刚好,不软不硬。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个剩菜保鲜盒买了吗?”
“买了。”稻村放下筷子走到厨房,拉开一个抽屉给她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个带盖的玻璃保鲜盒,大小不同。“按你说的,玻璃的,能进微波炉。”
雪乃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她低头继续吃,心里把今天的课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洗衣的分类和烘干温度他记住了,打扫的顺序和由上至下的原则也理解了,做饭虽然刀工粗糙但步骤没弄错。八周计划现在走了两周,按这个进度,六周后他应该能独立完成日常家务。她在心里给今天打了七十分,扣掉的分数主要是窗户边缘的水痕和洋葱丝的粗细。
吃到一半稻村忽然问:“你平时在家也这么打扫吗?”
雪乃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我自己的房间我自己弄。但没这么大。”她没说“没这么空”或者“没这么安静”。稻村好像听懂了什么,没再追问,转口说起下周的安排。“下周是不是该教熨衣服了?我衬衫熨出来老是领子那里有折痕。”
“下周教熨烫和衣柜收纳。你把熨衣板提前拿出来,还有你所有需要熨的衬衫都挂在一起。”雪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熨斗水箱用蒸馏水,别用自来水,会积水垢堵蒸汽孔。”
“好。”稻村把最后一口炖菜扒进嘴里,起身收碗。雪乃也站起来准备帮忙,被他拦住了。“今天你教了一上午,碗我来洗。你坐着歇会儿。”
雪乃没坚持。她坐回椅子上,看着稻村站在水槽前冲碗的背影。灰色T恤后领有一小块汗渍,短裤口袋里的便签本露出一角。她收回目光,低头翻自己的讲义夹,在“下次课”那栏用红笔写上:熨烫+衣柜收纳。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提醒他买蒸馏水。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积云又往东移了一些,把太阳遮住了大半,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稻村打开水槽上方的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
“对了。”稻村一边冲碗一边侧过头,“下周做完饭你要是不急着走,可以吃完再回去。反正炖菜这种东西做一次能吃两顿。”
雪乃把讲义夹合上放进包里。“看进度吧。熨烫要是顺利的话可以。”
稻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水龙头哗哗响着,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很轻,像什么东西从云层里滚过去。雪乃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看,玻璃上已经落了几滴雨点,斜斜地拖出细长的水痕。她想起早上出门时没带伞。
“玄关伞架上有折叠伞,你走的时候拿一把。”稻村头也没回地说,“上周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我多买了两把。”
雪乃站在窗前没动。雨点渐渐密起来,打在榉树叶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背后稻村洗碗的背影叠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个宽敞得过分的客厅好像没有上周那么空了。
金色海豚
雨在雪乃走出公寓大厅时已经停了,只剩屋檐还在滴着残余的水珠,一颗一颗砸在楼下花坛的鹅卵石上。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被雨打落的榉树叶子那股青涩的苦。她站在门口把折叠伞抖开又收拢,伞面上残留的水珠顺着伞骨滑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稻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个装讲义和菜谱的纸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黑色的,被她刚才收伞的动作挡住了没看清。
“送到车站吧。”稻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刚才在厨房里说“碗我来洗”一样,不带商量的余地,但也不让人觉得被冒犯。雪乃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从公寓楼到车站二十分钟的路,她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回去有人陪着倒也不坏——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细想为什么。
两人沿着来时的坡道往下走。路面湿漉漉的,柏油被雨水浸成深灰色,两侧的排水沟里还有细流在淌。稻村走在她左侧靠车道那一边,步子放得比平时慢,大概是在配合她的步幅。雪乃注意到他换了一双鞋,早上来的时候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帮上溅了泥点,现在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帆布鞋,干干净净的。他大概是在她收拾讲义的时候匆匆换的。
“下周熨烫之前,”雪乃开口,把话题拉回正事上,“你先把衬衫按材质分好。棉的和化纤的熨斗温度不一样,混在一起容易烫坏。”
“棉的多少度?”
“中温到高温。你那个熨斗上没有刻度的话,先拿一块废布试。化纤用低温,垫一层湿布再熨。”
稻村点头,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便签本和一支圆珠笔,边走边记。雪乃瞥了一眼,他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棉—中高温”“化纤—低温+湿布”,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熨斗图案。她忍不住说:“你画这个干什么,又不是看不懂字。”
“画个图好记。”稻村把本子收起来,笔夹回口袋里,“我这个人光看字容易走神,有个图能拽回来。”
雪乃没再说什么。她想起他在打扫的时候也是这样,她说一句他记一句,偶尔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比如“除尘用超细纤维布和用鸡毛掸子有什么区别”,比如“洗衣液倒多少要看衣服数量还是水量”。他学得认真,但那种认真和她熟悉的优等生式认真不太一样——他好像并不追求把每件事做到完美,只是想把该做的步骤记住,然后按部就班地执行。这让她觉得轻松。教一个不争强好胜的人,比教一个处处想超过她的人要省心得多。
走到车站前的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两人停在斑马线这头,雪乃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稻村忽然把一直攥着的那只黑色东西递过来,她低头一看,是个半透明的磨砂塑料袋,里面并排立着三瓶黑色的铝瓶,瓶身上印着一只金色的海豚,线条流畅,尾巴翘起来,背景是深蓝到黑的渐变,像深海里的夜光。
“这个给你。”稻村说,“占用你周末时间,还让你跑这么远,总不能让你白来。”
雪乃看着那三瓶饮料,瓶身上全是外文,一个日本字都没有。她认出那个金海豚的标志——好像在车站便利店最上面那排见过,价格不便宜,她以前扫过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因为觉得没必要花那个钱买一瓶饮料。
“不用了,本来就是侍奉部的委托。”她把手往后缩了缩。
“委托是委托,谢礼是谢礼。”稻村没把手收回去,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而且这饮料挺好喝的,提神效果也不错。你不是要考试吗?晚上看书困了喝一瓶,比喝咖啡管用。”
雪乃看着他。他站在斑马线这头,手里举着那个塑料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讨好也没有强求,好像她接不接他都会接受,只是单纯觉得这东西不错所以想分给她。她想起今天一整天他的表现——认真记笔记,主动洗碗,提前买好折叠伞,临走还换了双干净的鞋送她到车站。如果一直拒绝,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
“那……我收下了。”她伸手接过袋子。铝瓶在袋子里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轻响。
“现在可以开一瓶尝尝。”稻村抬了抬下巴示意,“反正等红灯。”
雪乃看了他一眼,从袋子里抽出一瓶。瓶盖是拧的那种,她拧开的时候听到“嗤”的一声,很轻,像碳酸饮料开瓶但没那么冲。瓶口凑近鼻子时她闻到一股甜味,混着某种草本植物的香气,有点像她小时候在祖母家闻过的某种药草茶,但更甜一些,底下还有一丝类似柑橘的酸。她抿了一口。
甜味先到,不腻,是很清爽的那种甜,像稀释过的蜂蜜水。然后是草本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带一点点微苦,但很快被回甘盖过去。她没喝过这种味道的饮料。
“意外地好喝。”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多了一点,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有种凉丝丝的感觉,不知道是饮料本身还是刚下过雨的关系。
稻村笑了一下。“是吧。我一开始也觉得黑色瓶子看着怪吓人的,喝了才知道不错。”
绿灯亮了。两人走过斑马线,车站入口就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雪乃把瓶子放回袋子里,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沾了她一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手帕上留下一点淡淡的甜味。
“那下周见。”稻村在车站入口的台阶下面停住脚。
“嗯。衬衫记得分好。”
“记住了。棉的中高温,化纤低温加湿布。”
雪乃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车站。自动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稻村还站在原地,手插在短裤口袋里,见她回头就抬了抬下巴算是告别。她转回来继续走,刷卡进站,下楼梯,站台上已经聚了不少等车的人。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把纸袋放在脚边,手里还握着那瓶喝了两口的饮料。
瓶身是磨砂质感的,握在手里不打滑。她把瓶子转过来看背面的标签,密密麻麻的外文她只能认出几个词,大概是成分表和注意事项。有一个词她认得,是“咖啡因”的某种语言写法,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她看不太懂单位,但那个数字不算小。她想了想,把瓶子举到眼前又喝了一小口,这次仔细品了品,除了甜味和草本香气之外确实能尝出一点类似咖啡的苦底,但被前面的甜味压得很淡。
站台上的广播响了,说电车即将进站。雪乃把瓶子拧好放回袋子,弯腰拎起纸袋的时候,袋子里的三瓶饮料互相碰了一下,发出铝瓶特有的那种闷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稻村说的是“多买了两把”伞,但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带了伞,为什么还要多买?她当时在厨房里没细想,现在站在站台上等车,脑子里忽然把这个细节翻出来。也许是他忘了自己有没有伞,也许是觉得折叠伞方便借人。都不是什么大事。
电车进站了。雪乃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纸袋放在膝盖上。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头一点一点的,公文包抱在怀里。雪乃看着窗外掠过的住宅楼和树丛,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瓶饮料的瓶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铝瓶的螺纹很顺滑,转起来不费劲。
她想起稻村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想起他记笔记时歪歪扭扭的熨斗图案,想起他说“画个图好记”时那种坦然的语气。这个人不聪明,但也不笨。他不装模作样,不故作深沉,不会在她说“化纤要垫湿布”的时候追问“为什么”来显示自己好学,也不会在她说“棉的中高温”的时候点头点得过分用力来显示自己认真。他只是记下来,然后说“好”。
雪乃把瓶盖拧开,又喝了一口。这次她让液体在嘴里多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甜味散了之后舌根有一点点发麻的感觉,很轻微,像吃了太多菠萝之后的那种麻。她看了看瓶身上的金海豚,海豚的尾巴翘成一个弧度,像是在往深海里潜。这个牌子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想想,便利店的冷柜最上面那排她确实很少看,她买饮料从来只拿最下面那排的矿泉水或者茶。
到站了。雪乃起身下车,出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放晴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太阳从缝里漏出来,把站前的柏油路照得发亮。她走到家还有十分钟的路,拎着纸袋慢慢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隔着玻璃门往冷柜的方向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排果然摆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瓶子,金海豚在冷柜的灯光底下反着光,像一排小灯。
她没进去买,继续往家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一路上都在想那个饮料的味道,嘴里还留着那种淡淡的甜和草本香。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家里空荡荡的,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换了鞋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把剩下两瓶饮料拿出来摆好,又把喝了一半的那瓶放在最前面。三只金海豚并排立在餐桌上,黑色瓶身映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雪乃拉开椅子坐下,盯着那三瓶饮料看了一会儿。她想起稻村说“提神效果不错”的时候那种随意的语气,好像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拿起喝了一半的那瓶又拧开,这次她没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那种凉丝丝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明显,从喉咙一路延伸到胃里,像吞了一小片薄荷叶。她放下瓶子,咂了咂嘴。确实不错。今晚看书的时候喝正好。
她把瓶子放回桌上,起身去拉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餐桌上,三只黑瓶子的金海豚在日光底下闪闪发亮。雪乃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肩膀有点酸,大概是上午擦浴缸的时候太用力了。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饮料,心想下次去稻村家的时候可以顺便问问他这个饮料在哪里买的,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自己买几瓶放着。
她完全没意识到,那瓶子里装的东西会让她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一点一点地忘记自己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此刻她只觉得嘴里那股甜味和草本香还挺好喝的,比便利店最下面那排的罐装咖啡强多了。
第一夜
雪乃把窗帘拉开之后,屋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她站在窗前又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上午擦浴缸的时候确实太用力了,右手手腕到现在还有点发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处因为长时间泡在清洁剂里有点发白,指甲缝里倒是干干净净的。她收回手转身往浴室走,决定先洗个澡,把身上那股清洁剂的味道冲掉。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水顺着头发流到背上,把肩颈的酸胀一点点冲散。她抹了两遍洗发水,又用护发素仔细揉了一遍发尾,等冲洗干净的时候浴室里已经全是蒸汽了。她用毛巾把头发包起来,换上家居的棉质长袖和短裤,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刚过七点。晚饭她在稻村家吃得不算少,炖菜还剩了一小碗她让对方留着明天热了吃,所以这会儿不饿。她计划晚上把下周的现代文预习做掉,再复习一遍这周的古典文法,明天下午还要去图书馆还两本到期的书。
她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把课本和笔记本摊开,笔袋里的自动铅笔按了两下,笔芯出来一截。现代文那一章讲的是近代短篇小说的表现手法,她翻到标记好的页数开始读,读了两段之后视线就有点飘。她皱了皱眉,把笔尖抵在“叙述视角的转换”旁边画了个圈,重新从段首开始读。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段首,完全想不起来刚才读了什么。嘴里那股甜味好像又浮上来了,淡淡的,带着一点草本植物的香气,像薄荷和某种不知道名字的植物混在一起。她舔了舔嘴唇,把笔放下,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水是凉的,把嘴里的味道冲淡了一些。她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这次她强迫自己逐字读出声来,嘴唇翕动着把一整段念完。念完之后她合上书,发现脑子里还是没留下什么印象。
她盯着课本封面上“现代文”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瓶喝了一半的饮料就放在餐桌上。她站起来走到餐厅,那瓶黑色的铝瓶还立在桌上,金海豚在顶灯下反着光。她拿起来晃了晃,里面还剩大概三分之一。瓶身摸上去已经不凉了,和室温一样。她拧开盖子闻了闻,那股甜味和草本香气又钻进来,比刚才在水杯里残留的味道浓得多。她想了想,仰头把剩下的全喝了。液体流进喉咙的时候她特意留意了一下,那种凉丝丝的感觉还在,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然后从胃里慢慢散开,像一小团凉气在肚子里化掉了。她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回到书桌前坐下。
这回不一样了。她翻开课本,视线落在纸面上的时候那些字好像忽然变得清楚了,每一行都排得整整齐齐,读进去的句子在脑子里自动形成了完整的画面。她读得很快,一页接一页地翻过去,笔在纸上刷刷地写批注,圈出重点的修辞和结构标记。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思路比平时还要清楚,刚才读不进去的那几段现在一眼就能抓住要点。她一口气把现代文那一章预习完了,又翻开古典文法的笔记本,助动词的活用表她本来打算分两次背,结果不到二十分钟就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连平时总记混的几个特殊活用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才八点半。平时这个进度她至少要拖到十点。
她靠在椅背上,心里有点高兴。看来那个饮料确实有用,提神效果比罐装咖啡好太多了,而且没有咖啡那种喝了之后心跳发慌的感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有点热,可能是浴室出来之后还没完全凉下来。她把笔记本和课本收进书包里,站起来想去客厅看会儿电视放松一下,结果刚站起来就觉得腿有点软。她扶了一下桌沿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膝盖微微发颤。她活动了两下脚踝,那种发软的感觉又慢慢退了。大概是坐太久了。她没太在意,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综艺节目,窝进沙发里看。
看了不到十分钟她就觉得不对劲。节目里的嘉宾在笑,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她听着觉得有点吵,但又不是平时那种让人觉得烦的吵,而是每个声音都往她耳朵里钻,笑声、背景音乐、掌声,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有人把音量调得太大了。她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两格,还是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她换了个姿势,把腿蜷起来抱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觉得稍微好受一点。又过了几分钟,她开始觉得身上发热,从后颈开始,慢慢往肩膀和后背蔓延,像有人拿了一条温热的毛巾贴在她脖子上。她把长袖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皮肤接触到空气的时候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她站起来想去倒杯凉水,走到厨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又在互相蹭。左脚脚背贴到右脚脚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喝掉,凉水进到胃里之后那种热的感觉消退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她靠在厨房台面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大腿内侧有点痒,不是很明显,像有根头发丝贴在皮肤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痒。她伸手隔着短裤挠了挠,挠完之后痒的感觉没减轻,反而往更里面去了。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决定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洗手间的灯打开之后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脸颊是红的,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潮红,连耳朵尖都是粉的。她把刘海往上拢了拢,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烫,但手心贴上去的时候额头好像主动往手心里凑了一下,像在找凉的东西。她用凉水泼了两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洗手台上。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镜子,脸红好像退了一点。她把毛巾拉下来擦脸,毛巾的绒毛蹭到脸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个触感比平时要清晰得多,每一根绒毛擦过皮肤都像被放大了一样。她把毛巾挂回去,手指碰到毛巾边缘的缝线,线头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让她缩了一下手。
她回到卧室,把窗帘拉严实了,换了件更薄的吊带睡裙。棉布贴在身上的感觉有点刺,她把睡裙下摆扯了扯,又觉得大腿露在外面有点凉。她钻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侧过身蜷起来。按理说这个点她还不困,但刚才那种发热的感觉消耗了不少精力,她想着闭一会儿眼睛也好。闭上眼睛之后那些声音反而更清楚了,冰箱的嗡嗡声,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还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特别实在,她能感觉到胸口在跟着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棉麻的,洗过很多次,表面有点起球。那些小毛球蹭在她脸颊上,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东西现在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她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用手背蹭了蹭脸颊,手背的皮肤滑过脸的时候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在摸一块绷得很紧的绸子。她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心跳好像比刚才快了一点,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数了数,一分钟大概九十多下。平时她安静坐着的时候只有六十出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咖啡因的作用,那个饮料里大概咖啡因含量不低,她平时很少喝含咖啡因的东西,所以反应比较明显。她以前听人说过咖啡因不耐受的人喝了之后会心慌、手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没抖,但手心有点潮。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又翻了个身,这回是平躺着。腿在被窝里伸开的时候两条大腿内侧贴到了一起,那种痒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在厨房的时候明显得多。她夹了一下腿,大腿根部的皮肤互相蹭了一下,蹭完之后那个地方更痒了。她伸手下去隔着睡裙和内裤挠了挠,指尖按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按下去的触感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洗澡的时候也洗那个地方,手指碰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这次她指尖刚按下去就觉得从那个点往小腹深处窜了一道什么东西,酸酸麻麻的,让她脚趾头都蜷起来了。她把手拿开,躺在那里喘了两口气。被窝里好像比刚才热了,她把被子往下推了推,露出肩膀和胸口。
她又躺了一会儿,那种痒没消失,反而从大腿内侧往更中间的位置移。她夹紧双腿磨蹭了一下,睡衣的棉布在两腿之间滑动,磨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她喉咙里冒出一声很轻的哼。她赶紧咬住嘴唇,虽然家里没人,但这个声音让她自己吓了一跳。她平时连打哈欠都习惯用手挡着,这种从喉咙深处冒出来的声音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把腿松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灯是吸顶的,圆形,边缘有一圈磨砂的纹路。她盯着那圈纹路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的却是刚才手指按下去的那一下。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指上好像还留着刚才按下去的触感,滑腻腻的,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尖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水光。她愣了一下,刚才只按了一下,怎么会有这么多。她把手放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又伸进被子里。这次她没有隔着睡裙,手指直接探进了内裤的边缘。指尖碰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她整个人又绷紧了,那里湿得完全不像平时,手指滑进去的时候一点阻力都没有,像按在一块浸了水的绸布上。她停在那里没敢动,手指被温热的软肉裹着,她能感觉到那个地方在轻轻跳,和她心跳一个频率。
她试着把手指往里推了一点。推进去的那一下她差点叫出来,从指尖进入的地方开始,一道电流一样的快感直接窜到小腹最深处,她的大腿猛地夹紧,把她的手夹在里面动不了。她躺在那里张着嘴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等那阵感觉稍微退下去一点,她把腿松开,手指又往里探了探。这次她有了准备,没刚才那么失控,但每往深处进一点,那种酸麻的快感就跟着涨一分。她发现自己的腰在跟着手指的动作轻轻往上抬,像在追着那个感觉走。她把手指抽出来一点再推回去,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滑腻的液体,推回去的时候那个地方会发出一声很轻的水声。她赶紧又停住,脸烧得厉害。虽然家里没人,但那个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让她觉得羞耻。
她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快得不行,她把枕头捂在脸上,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把枕头拿开,翻回平躺的姿势,盯着天花板。刚才那种感觉还在身体里没散干净,小腹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收缩,很轻,但一直不停。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决定不碰了,就这么睡。她闭上眼睛数呼吸,数到三十多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那种痒又回来了,比刚才还厉害。她翻了个身,腿在被窝里绞在一起磨了两下,磨完之后她发现自己又在喘。
她睁开眼,盯着卧室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门关着,外面走廊的灯也没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客厅的光。她把手重新伸下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没什么抵抗了,脑子里想的是“就这一次,弄完就睡”。手指这次进去得很顺利,她侧躺着,一条腿曲起来,一只手从腰后面绕过去,指尖找到刚才那个位置按进去。进去的瞬间她腰弓了一下,整个人蜷得更紧了。她开始动手指,一开始很慢,每次抽出来只留一个指节在里面,再慢慢推回去。那个地方的内壁紧紧裹着手指,推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圈一圈的软肉在往外推,抽出来的时候又跟着吸。她把节奏加快了一点,水声跟着密起来,混在她越来越重的呼吸里。她把脸埋进枕头,闷住的喘息从棉布缝隙里漏出来,一声接一声。
快感堆到一个点上的时候她的腿绷直了,脚背弓起来,手指在里面被绞得动不了。那个地方猛地收缩了好几下,一股热流从深处涌出来,把她的手心都打湿了。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才慢慢松开绷紧的腿,手指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摊滑腻的液体,把睡裙下摆都弄湿了。她躺在那里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头发散在枕头上被汗粘在脸颊两侧。等呼吸慢慢平下来之后她把湿了的手在床单上蹭了蹭,翻了个身平躺着,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盯着天花板看,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是什么。她以前不是没碰过自己,洗澡的时候偶尔会多洗两下,但从来不会像这样。她的手指上还留着那种滑腻的触感,大腿内侧也是湿的。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过身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还有她自己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她闭上眼,告诉自己明天还有事要做,下周的预习刚才已经做完了,明天上午可以多睡一会儿。她这么想着,意识慢慢沉下去。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小腹深处又抽了一下,很轻,像在提醒她什么。她没动,把腿夹紧了一点,假装没感觉到。
窗外的车声渐渐少了,客厅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雪乃蜷在被窝里,呼吸慢慢匀了,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还搭在小腹的位置。垃圾桶里那只空了的黑色铝瓶在厨房的灯底下反着一点光,金海豚的图案被压扁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冰箱前的失控
天亮的时候雪乃是被热醒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上午那种偏白的亮色,照在地板上拉出一条刺眼的长条。她第一反应是后颈全是汗,头发黏在脖子上,睡裙皱成一团绞在腰际。她翻了个身想再睡,腰刚一动,大腿内侧就贴到一起,皮肤上那种干涩又滑腻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顿住了。
床单上一块深色的痕迹,就在她刚才躺着的位置旁边,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干了一半。她盯着那块痕迹看了好几秒,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手指、水声、绷紧的腿、那种脑子里一片空白的瞬间。她下意识把被子拉过来盖住那块地方,好像盖住了就能当作没发生过。
坐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嘴里发干发苦,像是发烧出了一夜汗之后的那种虚脱感。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空的,昨晚喝完忘记续了。喉咙干得几乎要粘在一起,吞咽的时候有点疼。
她拖着步子往厨房走,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脚趾。经过走廊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穿衣镜里的自己——头发乱得不像话,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睡裙领口被扯得歪向一边,露出一截肩膀。她赶紧把领口扯正,加快了脚步。
冰箱门打开的时候冷气扑到脸上,她闭了一下眼。架子最上层放着那只塑料袋,袋口敞着,里面还剩两瓶黑色的铝瓶,金海豚的图案在冰箱灯下反着光。她伸手去拿矿泉水,指尖碰到瓶身的时候却停了。
昨晚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记忆,是身体里的什么被唤醒了。小腹深处隐隐地抽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里头弹了一下。她咬住下唇,手悬在冰箱门口。
就一瓶。她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昨晚运动完不是睡得挺好的吗,今天还要预习,喝一瓶提提神,把今天的事做完。
她没来得及想“就一瓶”这个念头有多荒谬,手指已经勾住了塑料袋的提手,把袋子整个拎了出来。铝瓶拿在手里冰得掌心发麻,瓶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拧开瓶盖的时候那声“咔”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
第一口灌下去的时候她几乎是贪婪的,仰着头让液体直接往喉咙里倒,甜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冲刷过干涩的舌面,凉意顺着食道一路滑到胃里。她一口气喝了小半瓶,停下来喘了口气,舌尖舔了舔嘴角,然后仰头把剩下的全灌了进去。空瓶放在台面上,瓶底磕出一声闷响。
她站在冰箱前面,手撑着台面边缘,等那个感觉上来。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她甚至有点失望,想着也许昨晚只是太累了。然后热度从胃里慢慢往上爬,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点了一根火柴,火苗不高,但烫。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烫的。指尖开始发麻,那种麻不是冷出来的,是从血管里面往外渗的,酥酥的,沿着手臂一直爬到肩膀。
她呼出一口气,声音有点抖。喉咙里干渴的感觉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厉害,像刚才喝下去的液体全被身体吸走了,一点都没剩下。她的视线落在袋子里最后一瓶上。脑子里有个很清醒的部分在说,够了,昨晚已经失控过一次了,今天不能再这样。但那个声音很小,被身体里越来越响的燥热压得几乎听不见。
她伸手把第二瓶拿了出来。这次拧瓶盖的动作粗暴得多,手指滑了一下才拧开,铝瓶边缘被她捏得有点变形。她仰头灌的时候有一小股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她没去擦,直接把空瓶往台面上一放,两个瓶子并排滚了一下。
然后她站不住了。
膝盖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得扶着台面才能稳住。身体里面像有什么在烧,从胸口到小腹一路烧下去,皮肤变得特别敏感,睡裙的布料蹭过腰侧都能让她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抓着台面边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气流的声响。
客厅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沙发上还堆着昨天随手丢的靠垫。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脚步踉跄,经过餐桌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椅子扶手,疼了一瞬就被体内更强烈的感觉盖过去了。她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裙,然后伸手抓住下摆,从头顶扯了下来。
布料滑过皮肤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内衣也解了,搭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声小小的叹息。她把内裤往下褪,褪到脚踝的时候抬脚踢开了。赤脚踩在客厅的地毯上,绒毛贴着脚心,那种触感让她小腿绷了一下。
她躺到沙发上,皮质沙发面贴着后背凉了一瞬,马上又被她自己的体温捂热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盯着那道裂纹看,右手已经顺着小腹滑下去了。
这次比昨晚更直接。手指找到位置的时候那里已经湿得不成样子,根本不需要试探,两根手指并着就滑了进去。她弓起背,沙发皮面被她后背蹭出一声轻响。手腕动得很快,几乎没什么节奏可言,就是想要,想要更多。左手覆在胸口,掌心压着胸尖揉,指缝夹着那一点来回搓,疼和舒服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水声在客厅里响起来,混着她压不住的呻吟。她咬着下唇想压住声音,但每次手指推到最里面的时候喉咙里就会漏出一声闷闷的哼,从鼻腔里震出来。沙发太小了,她一条腿只能曲着踩在地毯上,另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这个姿势让髋部完全打开,手指进得更深。
第一次到顶的时候她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一下,后背离开皮面又砸回去,脚趾蜷起来把地毯抓出几道印子。湿液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股沟往下淌,沙发皮面上积了一小滩,她没管,手指抽出来喘了几口气又插回去。
第二次来得更快,她甚至没怎么动,只是把手指按在里面那个位置上用力压了几下,全身就绷紧了。这次她叫出了声,短促的一声,然后赶紧把脸埋进靠垫里,闷住的呼吸把靠垫的布面都打湿了一小块。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沙发靠背,手还在下面没停。地毯上凉丝丝的,她半边身子悬在沙发边缘,屁股和大腿露在外面,空气碰到湿漉漉的皮肤有点凉,但身体里那股火一点没退。手指换了个角度,从后面绕过去,指尖找到入口又推了进去。这个姿势手腕别扭,但进得深,她动了几下就开始哼哼,额头抵着沙发靠背的布面来回蹭。
第三次到顶的时候她整个人蜷起来了,膝盖顶到胸口,脚后跟抵着沙发边沿。手指被绞在里面动不了,她就那么僵着,等那一阵一阵的收缩过去。等松开的时候她手抽出来,指间拉出一条透明的丝,滴到地毯上。她看了一眼地毯上那一小片深色,脑子昏昏沉沉的,想着等会儿要擦,但手又伸下去了。
整个上午她就在沙发上反复折腾,从躺着到侧着到趴着,沙发皮面上被她蹭得全是汗渍和水痕。中间她渴得不行,光着身子去厨房拿了一趟水,回来的时候经过玄关的穿衣镜,瞥了一眼自己的样子——头发全散了,脸颊红得不正常,脖子和胸口一片一片的潮红,腿根内侧全是亮晶晶的水渍。她没停下来看,灌了半杯水又回到沙发上。
下午的光线开始变黄的时候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过多少次了。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软,但每次手指停下来超过几分钟,小腹里那种空虚的抽动就会把她逼回去。最后一次她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手从下面伸进去,动作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就是慢慢地推、慢慢地抽,像在哄自己睡觉。高潮来的时候她连叫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全身肌肉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整个人彻底瘫在沙发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客厅里的光已经从黄色变成了偏暗的橘色,窗帘外面能听见远处车流的声音,傍晚了。她动了一下,腰酸得厉害,腿根内侧的皮肤因为反复摩擦有点发红发疼。沙发皮面上到处都是干掉的水痕,靠垫被她蹭得歪到一边,地毯上那一小片深色已经干成了硬硬的一块。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胸口被自己揉得发红,小腹上还有手指压出来的浅浅红印。胃里空得发慌,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嘴里又干又苦。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撑住,扶着沙发扶手稳了一下。
走到厨房,台面上两只空铝瓶还立在那里。她看了一眼,伸手把它们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瓶底磕到垃圾桶底的声音很响。然后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站在水池前面一口一口喝完,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她回到客厅把睡裙捡起来套上,内衣内裤团成一团拿在手里。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镜子,头发还是乱的,但脸上那种不正常的红已经退了一些,只是眼神有点发直。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看见自己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痕——大概是左手掐的。
她把内衣内裤丢进洗衣篮,走进浴室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她靠着瓷砖墙站了一会儿,让水从头顶淋下来,把头发浇透,把身上那些干掉的痕迹冲掉。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打着旋流进地漏里。
洗完出来她裹着浴巾坐在床边,看着床单上那块痕迹。她把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和枕套一起抱到洗衣机前面丢进去,倒了一大勺洗衣液,把旋钮拧到标准洗。机器开始注水的时候她靠在洗衣机旁边的墙上,听着水流声,胃里咕噜叫了一声。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菜和鸡蛋。她把平底锅拿出来放在灶上,开火倒油,打了两颗蛋进去。蛋液在锅里滋啦一声摊开,她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面,看着蛋白慢慢凝固。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灰色日常
周一早晨的闹钟响了第三遍,雪乃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把它按掉。
她其实早就醒了。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她的眼睛就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缝,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被灌了水银,沉甸甸地转不动。身体很沉,腰和腿根还残留着昨天那种酸软,小腹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搏动,不疼,但总在那里,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随时会顶破表皮。
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颊上。窗帘外面是阴天,灰色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染成没有温度的颜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昨天洗过澡之后她把一切都清理了,床单在洗衣机里转完一轮已经晾上了阳台,现在应该还带着潮湿的凉意。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拿出制服一件件穿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结系正,裙子的腰线拉平。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上周五没什么区别,黑发垂在肩后,皮肤白净,五官端正,只是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嘴唇有点干。她拿润唇膏涂了一下,又用粉扑在眼下按了按,然后拎起书包出了房间。
楼下客厅里没人。母亲大概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和半片吐司,盘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写着今晚会晚归。雪乃看了一眼,把便签折起来放进书包侧袋,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又抓了两片吐司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玄关走。
穿鞋的时候她蹲下去系鞋带,手指碰到脚踝,皮肤凉凉的。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从沙发上坐起来时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空虚,胃里空得发慌,嘴里又干又苦,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了一遍。她摇了摇头,把鞋带拉紧,站起来推开了门。
外面的空气是湿的,带着快要下雨的闷。她走在去车站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她拉上去,又滑下来。到车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表,比平时早了七分钟。站台上人不多,她站在惯常的位置,背靠着柱子,眼睛看着铁轨延伸出去的方向。
电车来的时候她跟着人群走上去,抓住吊环,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晃。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瞌睡,旁边一个女生在翻单词本。雪乃把视线移开,落在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黑发,白皮肤,端正的脸——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好像那层皮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昨天以前她还不知道它在那里。
到学校的时候天更阴了,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裙摆往一边飘。她走进教学楼,在鞋柜前面换室内鞋,弯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雪之下同学,早上好。”
她直起身,是班上的一个女生,名字她记得,但不太熟。她点了点头,说早上好,然后关上鞋柜门往教室走。那个女生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说周末的作业好难,数学最后一道题完全不会做。雪乃放慢脚步,侧过头说那道题用第二余弦定理就能解,如果需要的话午休可以给她讲。女生笑着说谢谢,但雪乃注意到她的笑有点僵,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她没多想,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国际教养科的教室比普通科的宽敞一些,桌椅排列得也松,墙上贴着英文海报和世界地图。雪乃把书包挂在桌侧,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摆在桌面上,翻到上周五讲到的那一页。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说话声、椅子拖地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混在一起,她听着这些声音,把笔袋打开,挑了一支黑笔出来。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推门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站到讲台后面,翻开点名册,开始按顺序点名。点到“稻村”的时候,雪乃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到。”
稻村的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平稳。雪乃没有回头,但她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她盯着笔记本上自己刚才写的日期,数字写得有点歪。
班主任点完名,开始讲上周五留的作业。雪乃跟着老师的思路走,把每一道题的步骤都记下来。她的字迹还是工整的,横平竖直,间距均匀。但写了两行之后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在写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字,眼睛看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注意力拉回来,重新看了一遍题目。
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一下。“这道题,稻村,你上来做一下。”
雪乃抬起头。稻村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粉笔走到黑板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头发好像剪短了一点,耳朵两侧露出来,看上去很清爽。他站在黑板前面读了一遍题,几乎没有停顿就开始写步骤,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行一行往下推,字迹不算好看但很清楚。
雪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周五傍晚在车站大厅里他把那个小塑料袋递过来的样子。他说这是占用周末时间的谢礼,语气很客气,笑容也很客气,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认真。她当时觉得这个人虽然不太起眼,但做事确实踏实,一整天都在帮忙搬东西、整理材料,没有偷懒,也没有抱怨。
她看着他写完最后一笔,退后半步让老师检查。老师点了点头说步骤完全正确,稻村微微鞠了一躬走回座位。经过雪乃的桌子旁边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比如那道题还有另一种解法,或者问他周末有没有复习——但稻村的目光从她桌面上掠过去,没有停留,脚步也没有放慢,径直走回了自己的位子。
雪乃的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继续做笔记,笔尖压在纸上,力气比刚才大了一点,纸面被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后面的课她听得断断续续。现代文的阅读题讲到一半,她的注意力就飘走了。她坐在椅子上,膝盖并拢,大腿内侧的皮肤贴着裙子内衬,有一种很轻微的摩擦感。她换了个姿势,把左腿搭到右腿上,裙摆垂下来遮住膝盖。但这样坐着反而更明显了,两腿交叠的地方压在一起,隔着薄薄的内衬和底裤,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让她小腹深处那个种子又动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把腿放下来,双脚平放在地上,膝盖分开了一点。不行,这样也不对。她把注意力硬拽回课本上,手指捏着笔杆,指节发白。讲台上的老师正在分析一个句子的结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线条和箭头。雪乃盯着那些箭头,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周六晚上的画面——自己的手指,湿滑的触感,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那种要把人整个吞掉的快感。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课本翻过一页,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发出了纸页摩擦的声音。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装作没注意到,低着头继续看书。
下课铃终于响了。雪乃合上课本站起来,想去走廊上透透气。她刚走到门口,稻村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像是要去教师办公室交什么东西。她侧过身让了一下,开口说:“稻村同学,刚才那道题——”
“啊,抱歉,”他停下来,冲她笑了一下,笑容还是那种温和的、礼貌的,“我得先去交这个,老师等着要。回头再说?”
他的语气很自然,说完就迈开步子走了,没有给她接话的余地。雪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转角。她本来想说的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最后咽了回去。也许他真的很忙,她想。周五那天他就一直跑来跑去,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午休的时候她没有去食堂,坐在教室里把便当盒打开。菜色是昨天晚上自己装的,煎蛋卷、煮南瓜、一小块鱼,米饭上撒了芝麻。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蛋卷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又吃了几口米饭,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但嘴里还是淡淡的。
她把便当盒盖上,趴在桌子上闭了一会儿眼。教室里人不多,有几个女生在角落聚着聊天,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她听着那些笑声,觉得离自己很远,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下午的课更难熬。世界史的老师在讲台上念讲义,声音又平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雪乃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哨声远远地传过来。她把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大腿内侧的皮肤在椅面上蹭了一下,她立刻停住,把腿并拢,后背挺直。
但那种感觉已经醒了。从小腹深处升起来,像一根很细的线,从身体里往外扯。她轻轻地把右腿往左腿上靠,让两条腿的内侧贴在一起,然后很小幅度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摩擦了一下。隔着内衬和底裤,那种触感像隔着一层棉花挠痒,越挠越痒。她又蹭了一下,呼吸变得有点浅。
讲台上老师翻了一页讲义,继续念。雪乃把右手伸到桌子下面,捏住自己的裙摆,强迫自己不动。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字,那些字母和汉字挤在一起,像一堆不认识的东西。她闭上眼,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开始。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下课铃响了,她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放学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斜着飘下来,打在走廊的窗玻璃上,汇成一条条水痕。雪乃在鞋柜前面换鞋,把伞从书包侧袋抽出来。旁边几个男生在讨论要不要去便利店躲雨,她听着他们的声音,系好鞋带站起来,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快,比早上快得多。伞面上的雨点噼噼啪啪响,鞋子踩在水洼里溅起小水花。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收了伞,甩了甩水,快步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红。
她打开家门,玄关的灯没开。母亲还没回来,家里安静得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她把伞立在门口,书包放在玄关地板上,鞋子脱了摆整齐,然后光着脚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校服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她甚至没有走到床边,就靠着房门滑坐到地板上,裙子堆在腰际,手指探进底裤的边缘。那里已经湿了,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湿着,她感觉得到内裤贴着皮肤的那一层潮意。她把手指伸进去,触到湿滑的黏膜,身体立刻绷紧了。她闭上眼睛,试着回忆周六晚上的那种感觉——那种从脚趾尖一直冲到头顶的、要把人撕开的快感——但手指动起来之后,那种感觉就是差了一截。有快感,没错,也有湿润和收缩,但强度打了折扣,像隔着一层布去摸东西,轮廓在,细节却模糊了。
她加快了速度,手腕压下去,指腹在某个位置上反复揉。身体开始热起来,呼吸也乱了,但高潮来的时候还是差那么一口气,像打喷嚏打到一半被憋回去。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手指进出得更用力,地板上的凉意从臀部透上来,和身体里的热撞在一起。第二次稍微好了一点,但结束之后她坐在地上,手垂在身侧,胸口剧烈起伏,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种感觉不对。周六晚上在沙发上,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追求什么,快感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现在她像是站在退潮的海滩上,只能捡到一些湿掉的贝壳。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膝盖被地板硌得发疼,才扶着门站起来。她把裙子整理好,衬衫重新扣上,走到书桌前面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练习册翻到要做的那一页,笔帽拔开,她盯着第一道题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写。
晚上母亲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味噌汤和烤鱼,米饭在电饭煲里保温着。母亲在餐桌对面坐下来,说了句“今天回来得早”,然后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工作邮件。雪乃低头喝汤,说嗯,今天没有社团活动。母亲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说。
吃完饭她洗了碗,回到房间把明天要带的东西装好,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手放在被子外面,小腹里那种搏动又回来了,不紧不慢的,像在提醒她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昨天刚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她想起白天在教室里稻村从她桌边走过去的样子,目光没有停留,脚步没有放慢。也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她想,对谁都客气,对谁都不特别。周五那天他递饮料过来的时候,她以为那是一种示好,但现在想想,也许换成别人他也会那么做。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有课,明天还要早起。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但身体里那根细细的线还在,从肚脐下面一直扯到胸口,不疼,只是在那里,让她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线。她看着那道亮线,直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才终于滑进一片不深不浅的睡眠里。
侍奉部的关心
侍奉部的活动室在放学后的四点半到六点之间总是安静的。
说安静其实也不太准确,毕竟这个由平冢静老师强行拼凑起来的小社团只有三名成员,其中正式社员只有雪之下雪乃一个人。比企谷八幡是被平冢老师半强迫半哄骗拉进来的,由比滨结衣则是自己举着手说“我想参加”然后蹦蹦跳跳跑进来的。三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是各做各的,偶尔结衣会抛出话题,八幡会用他那一贯自嘲式的语气接上两句,雪乃在批改完结衣带来的问题集之后会抬起头来给出精准到有些刻薄的评论。
但今天不一样。
雪乃把英语长文读解的问题集摊在桌上,视线落在第三题的接续词选项上,手里的自动铅笔笔尖抵着纸面,却迟迟没有写下去。她知道自己应该集中精神,这篇文章讲的是都市化和人际关系疏离,其实并不难,换作平时她大概用不了二十分钟就能做完。可是现在,同一个段落她已经读了四遍,每次读到第三行的时候思绪就像踩空了台阶一样往下坠,坠到某个她不愿承认的地方去。
“小雪乃?”
结衣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雪乃抬起眼,看到结衣把椅子挪到了自己桌子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八幡坐在窗边他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的文库本翻开着,但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他的死鱼眼越过书沿,正朝这边看过来。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结衣问。
雪乃把视线重新拉回到问题集上,自动铅笔在第三题的选项旁边点了点。“没有。”
“可是你今天上课的时候一直趴在桌上,”结衣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我坐你后排,看得挺清楚的。而且刚才你走路过来的时候我喊了你两声你都没听见。”
“睡眠不足而已。”雪乃翻过一页,把答案写上去,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最近考试复习比较紧。”
结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扭头看了八幡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某种求助的意味。八幡把文库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用他那种听起来像随口一说、实际上每个字都经过考量的语气开了口。
“雪之下同学。”
“什么?”
“你黑眼圈比平时重。”八幡说,“而且你刚才写的那道题,第三题的答案是二,你写了三。”
雪乃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她把接续词选错了,按照上下文的逻辑关系应该是表示转折的选项,她填了一个表示因果的。这种错误在她身上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她抿了抿嘴唇,把橡皮擦拿起来,把那个潦草的“三”擦掉,重新写上“二”。
“偶尔的错误谁都会有。”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倒是你,比企谷同学,观察别人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倒是很敏锐。你对自己的成绩有这份注意力的话,大概也不会每次都垫底了。”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但八幡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嘴。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侍奉部这边也没有非要今天做完的委托。”
结衣使劲点头。“对啊对啊,小雪乃你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是周六,可以一直睡到中午。”
雪乃握着自动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确实很累,从周六晚上那场失控之后,她的睡眠就变得支离破碎,夜里总是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但此刻让她想尽快离开这个房间的原因,并不是想回去睡觉。
从那天之后她就没有再碰那瓶饮料。冰箱里的瓶子还剩下最后一瓶,她每次打开冰箱拿水或者拿鸡蛋的时候都会看到它,透明的塑料瓶身,浅色的液体,瓶盖上印着模糊的生产批号。她强迫自己不去拿,就像强迫自己不去想手指插进去时那种感觉一样。但越是强迫,那个念头就越像一根扎进指腹的木刺,不碰的时候隐隐约约地疼,一碰就疼得更厉害。
她今天来学校之前站在冰箱前面站了整整三分钟,最后还是把冰箱门关上了。她跟自己说,喝完了,已经喝完了,没有了。可是她知道还有一瓶。
“好吧。”雪乃把自动铅笔收进笔袋里,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于结束这个场景。“那我先走了。结衣,明天……”
她话说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紧不慢的节奏,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力度很均匀。三个人同时朝门口看过去,门是半掩着的,从缝隙里可以看到走廊上有人站着的影子。
“请进。”结衣先开了口,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习惯性地露出笑容。
门被推开。稻村麻琴站在门口,穿着学校的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纸袋,纸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某家甜品店的标志,浅棕色的提绳。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嘴角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深不浅,像量好尺寸画出来的一样。
“打扰了。”他微微点头,“这里是侍奉部吧?”
结衣看了雪乃一眼,又看了八幡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回答:“是的,请问你是……”
“二年级的稻村。”他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自然到好像所有人都应该认识他,“我之前委托过侍奉部一件事,今天是来送谢礼的。”
雪乃的脊背僵住了。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视线落在稻村手里的纸袋上,又移到他的脸上。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落在结衣身上的时候带着礼貌的回应,落在八幡身上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就把目光移开了,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不太熟的、没必要特别在意的同学那样。
“啊,稻村同学!”结衣拍了一下手,“我想起来了,之前确实有个委托,好像是关于……那个……”
“社团活动室的使用时间调整。”稻村替她把话补全了,“多亏了你们,和学生会那边沟通得很顺利。这点东西算是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附近那家店的布丁,听说挺好吃的。”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子空着的一角。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经过雪乃桌边的时候距离保持得刚刚好,既不刻意远离也不过分靠近。雪乃闻到他身上有某种气味,很淡,像是洗衣液加上体温烘出来的味道,和那天在教室里他递过饮料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委托我也有印象。”八幡从窗边站起来,走到桌边,视线在稻村和纸袋之间来回了一趟。“不过我记得当时是平冢老师转达的,说有个二年级的学生写了委托书投在信箱里。”
“对,是我写的。”稻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弧度,“本来想直接来活动室说,但那天有急事,就投了信箱。后来沟通都是通过平冢老师转达的,一直没亲自来道谢,挺失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是一个真的在为这点小事感到抱歉的人。结衣已经伸手去解纸袋上的提绳了,嘴里说着“不用这么客气啦”之类的话。八幡站在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死鱼眼比刚才稍微多了一点注视的力度,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
雪乃坐在原地,手放在桌子下面,攥着校服裙的布料。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纸袋里装的是布丁。甜品店的布丁。而稻村麻琴这个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用那种对谁都温和有礼的态度在和她的部员们说话。那天在教室里,他递过来一瓶饮料,说“朋友推荐的,多了一瓶”。然后她喝了。然后她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手指插进自己身体里,一直插到天亮。
他是不是知道。
他是不是故意的。
这两个问题从周六晚上开始就在她脑子里转,但她一直没有答案。她不能去问他,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要站在走廊上拦住他说“你给我的饮料有问题”吗?如果他说没有,那她就是在无端指责一个好心送她饮料的同学。如果他说有,那她该怎么办?
而现在他就站在这里,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雪之下同学。”
她猛地抬起头。稻村正看着她,表情里带着某种关切,眉毛微微蹙起来,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没事吧?”
结衣立刻转过头来看她,八幡的视线也跟着移过来。雪乃感觉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像三盏聚光灯把她钉在椅子上。她张开嘴,喉咙有点干,说出来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细。
“没事。有点睡眠不足。”
“这样啊。”稻村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理解,“最近确实挺忙的。不过还是要注意休息比较好。”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头去继续和结衣说话了,话题转到了布丁的口味上,结衣兴致勃勃地问那家店在哪里、哪种口味最好吃。八幡在旁边插了一句“反正不管哪种口味对你来说都一样吧”,被结衣瞪了一眼。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雪乃觉得更加不对劲。
她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三个人交谈,听着结衣的笑声和稻村温和的应答,听着八幡偶尔冒出来的冷幽默。这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中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的视线落在稻村放在桌角的纸袋上,白色的纸袋,浅棕色的提绳,里面装着布丁。
她想起冰箱里那瓶饮料。
稻村没有看她。从刚才那一句之后,他的注意力就完全放在了结衣和八幡身上,偶尔笑一下,偶尔点头,姿态自然到不能再自然。这种自然让雪乃的胃里翻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那他现在未免也太镇定了。如果他什么都没做,那她此刻的怀疑又算什么。
也许真的只是普通的能量饮料。也许那天晚上只是她自己……不对。她喝过能量饮料,咖啡因那种兴奋和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她分得清什么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什么是别的什么。
“那个布丁——”
她开口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好要说什么。三个人同时看向她。雪乃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是:“我不太吃甜食,你们分了吧。”
结衣“诶”了一声,说小雪乃你不尝尝吗听说很好吃。八幡说那正好,我也不太喜欢甜的,由比滨你一个人吃两个吧。稻村笑了一声,说那下次我送点别的,不知道雪之下同学喜欢什么口味。
下次。
这个词像一把小刀,在她意识里划了一下。
“不用了。”雪乃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我先走了。结衣,明天见。”
她拿起书包的动作很快,快到有些刻意。结衣在后面喊了一声“小雪乃你等一下”,她装作没听见,拉开活动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的空气比活动室里凉一些,带着放学后特有的那种空旷和安静。她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有人跟出来了。
“雪之下同学。”
是稻村的声音。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距离比刚才在活动室里近了一些。走廊上没有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布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只打算让她一个人听到,“其实是我特意挑的。上次那件事……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那家店的东西。”
雪乃侧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和刚才在活动室里一模一样,温和、无害,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诚恳。但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在试探。
“上次那件事是什么意思。”她问。
稻村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没听懂她的问题。“就是委托的事情啊。你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总得有点表示吧。”
雪乃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心虚的人会有的那种过分坚定的回望。他的眼睛就是普通的、棕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像一潭不深的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但她总觉得水底下还有东西。
“我不需要表示。”她说,“委托是侍奉部的工作,你谢过了就行了。”
“这样啊。”稻村把手插进口袋里,耸了耸肩,动作很随意。“那下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接来找我就行。不用客气。”
他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不急不缓。雪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外套搭在胳膊上,步履轻松,像任何一个刚办完一件小事的普通高中生。
她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有点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稻村已经不见了,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夕阳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分。家里的冰箱里还有一瓶。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送别与同行
雪乃走出校门时,身后的教学楼还亮着大半的窗户,运动部的吆喝声从操场方向涌过来,棒球部球棒击球的脆响间隔着传来,吹奏乐部在四楼练习,铜管声断断续续地从高处飘落。她混在放学的人流里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雪之下同学,等一下。”
稻村麻琴从后面小跑着赶上来,外套已经穿好了,书包单肩挂着,跑动的时候拉链头上的金属扣一晃一晃地响。他在她身边刹住脚步,微微喘了口气,露出那种不太好意思的笑。
“你走这么快,是赶时间吗?”
雪乃下意识地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没有。有事?”
“也不算有事。”稻村把手插进口袋,歪了歪头,朝车站的方向努了努嘴。“我正好也要去那边,要不要一起走?路上有个伴。”
她还没开口,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比滨结衣几乎是连跑带颠地追出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书包在背上颠得声音很大。
“小雪乃!你等等我嘛——”结衣跑到两人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头看见稻村站在旁边,愣了一下。“诶,稻村同学也在?”
“嗯,正想邀请雪之下同学一起走。”稻村笑着朝结衣点了点头。“由比滨同学也一起?”
结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雪乃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的关切。“小雪乃,你刚才走那么急,我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一起走的话我也放心一点。”
雪乃看着结衣额角细密的汗珠,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拖了一下。结衣是真的在担心她,从活动室里追出来,追过整条走廊,追到校门口。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一起吧。”稻村替她把话说了,语气轻快得像是定好了一件小事。“不过我得先去一趟自行车棚,车还停在那儿。你们在校门口等我一下?”
结衣立刻点头。“好啊好啊,我去买瓶水,小雪乃你要喝什么?”
“不用了。”雪乃说。
结衣还是拉着她往校门旁的自动贩卖机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口袋里翻零钱。稻村朝两人挥了挥手,转身往自行车棚的方向跑了。
贩卖机前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在暮色里投出一小片暖白色的光。结衣弯腰在出货口取出两瓶茶饮料,递给雪乃一瓶。“给,这个不用花钱,我请客。”
雪乃接过来,瓶身还带着贩卖机里的凉意。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稀释过的茶味在舌面上漫开,和她此刻身体深处那种隐隐的燥热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她需要的是另一种液体,另一种从喉咙一路烧到小腹的甜腻和刺激。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飞快地把它压了下去,但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瓶身。
“小雪乃。”结衣靠在贩卖机旁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最近真的不太对劲。上课的时候我看了你好几次,你都在发呆。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的。”
“快考试了,有点累。”
“骗人。”结衣的声音轻但很笃定。“你就算通宵复习也不会在课堂上发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雪乃把瓶口抵在嘴唇上,没有接话。她该怎么解释呢?说自己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脱光衣服躺在沙发上,用手指把自己弄到失去意识?说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冰箱里那几瓶东西,连上课的时候都在算着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喝到?这些话说出来,结衣大概会吓得当场哭出来。
“我没事。”她最终说。“你别想太多。”
结衣抿着嘴看了她一会儿,明显还想说什么,但稻村推着自行车从校舍拐角处出现了,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结衣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副明朗的表情朝那边挥手。
“稻村同学——这边——”
雪乃看着稻村推车走过来。深色的城市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他的书包,链条油亮亮的,看起来保养得很好。他跨上车座,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对两人笑了笑。
“走吧。我骑慢一点。”
结衣走在靠车道的一侧,雪乃走在最里面,三个人沿着通往车站的坡道往下走。坡道两侧的樱树叶子已经深绿了,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叶背。运动部的哨声和击球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沿街住户厨房里传出的声响,炒菜的油爆声,电视新闻的播报声,还有不知道谁家训孩子的声音。
雪乃走在最里面,肩膀几乎贴着结衣的胳膊。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安心才对,结衣在身边,稻村也在,三个人像普通放学后结伴回家的高中生。但她能感觉到稻村的目光时不时越过结衣的头顶落过来,很轻,像羽毛扫过水面,一触即走。每次他看过来的时候她后背就紧一下,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抽了一抽。
“雪之下同学平时都走这条路吗?”稻村问,声音被晚风削得有些散。
“嗯。从学校到车站只有这一条路。”
“那以后说不定经常碰到呢。”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聊天气。“我最近放学都这个时间走。”
结衣在旁边接话:“稻村同学家也在车站那边?”
“过了车站再走十分钟左右。不算太远。”
结衣“哦”了一声,低头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稻村同学上次来侍奉部送谢礼,那个布丁是在哪家店买的?我后来想去买都没找到。”
“车站东口出去那条巷子里的甜品店,招牌不太显眼,很容易错过。”稻村回答得很流畅,连停顿都没有。“下次可以带你们去。那家店的布丁确实不错,雪之下同学觉得呢?”
雪乃握着瓶子的手一紧。“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啊。”稻村笑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望。“看来我挑东西的眼光还差得远。”
结衣赶紧打圆场:“不会啦,我觉得很好吃!对吧小雪乃?”
“嗯。”雪乃补了一句,“确实不错。”
稻村从自行车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眼睛里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那表情在别人看来只是普通的开心,但雪乃总觉得他是在确认什么,像钓鱼的人看见浮漂动了一下,知道底下有东西在咬钩,却不急着提竿。
坡道走到底就是车站北口。人流在这里变得密集起来,上班族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学生三五成群地往检票口涌。稻村在自行车停车场入口处停下来,单脚撑地,回头看着两人。
“我到这儿就行了。你们进去吧。”
结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他鞠了个躬。“谢谢你今天陪我们一起走。那我们先走啦。”
“路上小心。”稻村朝结衣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雪乃身上。“雪之下同学,明天见。”
“明天见。”雪乃说。
结衣拉着雪乃的胳膊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稻村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搭在车把上,目送她们进站。结衣转回来,小声说:“稻村同学人真不错啊。上次来送谢礼的时候也很有礼貌。”
雪乃没有接话。她回头看了一眼,稻村已经推着车往停车场里面走了,背影在自行车和摩托车之间晃了两下就不见了。她转回头来,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又像是被放回来了。她自己也分不清。
“小雪乃?”结衣在旁边叫她。“你的车是几点的?”
“五点四十二分。”
“那还有十几分钟。我们去站台上的便利店看看吧,我想买个饭团。”
两人走进车站大楼,穿过检票口上了楼梯。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下一班电车的时间。结衣去站台角落的便利店买饭团,雪乃站在黄线后面,把书包放在脚边,拧开茶饮料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甜味变得更钝,留在舌根上有些发腻。她拧上盖子,把瓶子塞进书包侧袋里,手指碰到书包内层隔袋的拉链时停了一下。
隔袋里有一张纸。是稻村上次来侍奉部时随手夹在谢礼袋子里的收据,她本来想扔掉的,但那家甜品店的名字和地址印在上面,她不知怎么的就留下来了。收据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圆珠笔的痕迹很浅,她当时没仔细看,现在才想起来。
她拉开隔袋拉链,把那张折了两折的收据抽出来。背面那行字写得很潦草——“那家店隔壁的自动贩卖机,有卖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雪乃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站台上的风把收据的一角吹得翻起来,她用拇指按住。稻村写这行字的时候已经知道她会喜欢那个饮料了?还是说这只是他随手写的推荐?她回忆起那天在活动室,稻村提着纸袋进来,和结衣八幡说话,把纸袋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在袋口停留了一瞬。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再弄到饮料,根本没在意这张收据。
“小雪乃,你在看什么?”结衣捧着饭团回来了,嘴里还嚼着第一口。
“没什么。”雪乃把收据折好塞回书包。“一张收据。”
“收据有什么好看的。”结衣笑着递过来一个饭团。“给你也买了一个,金枪鱼蛋黄酱的。”
“谢谢。”雪乃接过来,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米饭的甜味和蛋黄酱的油脂在嘴里混开,她忽然觉得很饿。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除了那几瓶饮料和冰箱里剩下的半盒布丁,她几乎没吃过正经东西。胃里空得发慌,但同时又有什么东西在胃底烧着,像一团裹在棉花里的火。
电车进站了,风压先于人声涌过来。两人上了车,并排坐在靠门的位置。结衣一边吃第二个饭团一边翻手机,时不时给雪乃看些搞笑的图片。雪乃应和着,心思却飘得很远。她想着那张收据背面的字,想着稻村今天说的“正好也要去那边”,想着他看她时那种确认了什么的笑容。他到底知道多少?
下一站到了,结衣站起来。“我到啦。小雪乃,明天见。”
“明天见。”
结衣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回家好好休息,别熬夜。明天要是还不舒服,我陪你去保健室。”
雪乃点了点头。结衣这才放心地跳下车,在站台上朝她挥手。车门关上,电车重新启动,结衣的身影被拉成一条浅茶色的线,很快被站台的水泥柱子挡住了。
车厢里人少了大半。雪乃靠在椅背上,把书包抱在怀里,闭了眼睛。身体深处的燥热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现在终于不用压着它了,它就顺着小腹一路爬上来,爬到胸口,爬到喉咙。她夹紧了腿,膝盖并在一起,手指攥着书包带子。还有四站。到家之后,冰箱里还有一瓶。
她告诉自己只喝半瓶。不,只喝一口。就一口。
电车到站的时候她几乎是跳下车的。刷卡出站,穿过南口的小广场,拐进住宅区安静的街道。路灯还没亮,天边只剩一条暗紫色的余晖。她快步走着,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地拍着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几乎是跑着进了电梯,按楼层的手指有些发抖。
打开家门,玄关的灯都没开她就直奔厨房。冰箱门拉开,冷气扑在脸上。她伸手去摸平时放饮料的那一层。
空的。
那一层什么都没有。她蹲下来看冰箱里面,把牛奶盒和鸡蛋盒都挪开,把保鲜抽屉拉出来。没有,什么都没有。昨天剩下的那一瓶,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放在第二层的中间位置。她甚至记得瓶身上冷凝的水珠顺着塑料壳往下滑的样子。
她站起来,又找了一遍厨房。橱柜、料理台、水槽下面的收纳架。没有。玄关鞋柜上也没有。客厅茶几上也没有。她站在客厅中间,书包都没卸下来,环顾着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屋子,忽然觉得胃里那团火一下子冷了下去,变成一种空荡荡的绞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稻村发来的消息。她什么时候把他的联系方式加上的?大概是上次委托的时候,在活动室互相交换了号码,她当时没在意,随手就存了。
消息只有一行字:“到家了吗?”
雪乃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该回什么?到了。然后呢?问他饮料的事?问他是不是知道她冰箱里有什么?她打了一个“到了”,删掉,又打了一个“嗯”,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你知道我冰箱里为什么没有了吗。”
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已读。对方正在输入。那行提示跳出来又消失,跳出来又消失,反复了三次。最后弹出来的消息很短。
“因为昨天那两瓶是我最后的两瓶了。那家店已经不进那个牌子了。”
雪乃靠着沙发扶手慢慢滑坐到地上,书包歪在一边。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过我知道别的地方还有。明天放学我带你去。”
放学路的陷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还有自己呼吸的节拍。明天放学,他带她去。
雪乃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靠着沙发坐垫。天花板的灯没开,暮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模糊的灰蓝色。她想起昨天那两瓶饮料,想起自己喝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丢进温水里的那种感觉,想起后来在浴室地砖上蜷缩着发抖的样子。她当时以为只是咖啡因过量,心跳快得难受,可那种快感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害怕,又让她在害怕里尝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甜。
手机又震了。她翻过来看,稻村追加了一条:“明天四点,校门口东侧。别告诉别人。”
雪乃攥着手机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放下——嘴里发干,可胃里那团空荡荡的绞痛还在,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提醒她缺了什么。她打开冰箱又看了一遍,明知道那一层是空的,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塑料隔板。指尖碰到冰凉的板面,她忽然想起那瓶饮料外壁上凝出来的水珠,想起拧开瓶盖时那一声轻响,想起第一口下去时甜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深处,然后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展开。
她用力关上冰箱门,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响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吃饭,随便煮了点面,吃了一半就搁下了。写作业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次,眼睛看着题目,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稻村说的“比饮料更好吃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她甩了甩头,把笔攥紧,逼自己把最后两道数学题做完。睡觉前她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刻意没有去碰那里,可洗完擦干身体的时候,毛巾蹭过胸口,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她咬着牙把睡衣套上,钻进被子里闭紧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比闹钟醒得还早,天刚蒙蒙亮就睁了眼,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才起来。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黑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伸手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拿起书包出了门。
学校的一天过得很慢。上午的课她听得断断续续,笔记本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第三节课间由比滨凑过来问她昨天是不是没睡好,她摇摇头说只是复习得晚了。由比滨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说雪乃你脸色不太好哦,要不要去保健室。雪乃说不用,谢谢。由比滨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她只好回到自己座位上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雪乃收拾书包的手比平时快了很多。她把课本往包里一塞,拉上拉链站起来,余光扫了一眼教室门口——没有稻村的身影。她心跳开始加速,拎着书包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侍奉部所在的楼层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往那边拐。昨天已经跟由比滨和八幡说过今天家里有事,不去活动室了。
校门口人很多,运动部的学生在广场上集合,吹奏乐部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调音声。雪乃往东侧走,经过自行车棚,经过一排自动贩卖机,到了校门东边那条窄路上。这条路平时走的人少,一边是校舍的侧墙,一边是灌木丛和围栏,再往外就是通往车站的巷子。她站在墙根底下等,书包带子攥在手里绕了两圈。
稻村比她晚到了几分钟。他从校舍侧面绕过来的,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看见她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种很普通的、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的笑。
“来得挺早。”
雪乃没接话,眼睛盯着他的包。稻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把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个瓶子。黑色的瓶身,塑料壳上印着一只金色的海豚,瓶盖是银色的。跟她冰箱里之前放的那两瓶一模一样。
“拿着。”他递过来。
雪乃没伸手。她盯着那只金色海豚,喉咙动了一下。“你先告诉我,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稻村把瓶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瓶身里的液体晃了晃,颜色是深褐色的,看着像浓茶。“你想听实话?”
“当然。”
“高咖啡因,还有一些别的成分。”他靠在围栏上,语气很随意,“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那家店卖的时候只说是能量饮料。后来我查了一下,网上有人说这种东西在派对上也有人用,混在酒里给女孩子喝,会让身体变得很敏感。”
雪乃皱起眉。“什么叫很敏感。”
稻村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无害的表情,甚至带着点苦恼似的挠了挠后脑勺。“就是喝了之后身体会发热,皮肤碰一下都受不了,然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会特别想要。”
雪乃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咬住下唇,指甲掐进书包带子里。昨天晚上的记忆全翻上来了——浴室地砖的冰凉,手指碰到那里时那一阵几乎让她叫出声的电流,还有之后怎么也达不到顶点的焦躁。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以为是自己意志薄弱,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明知道还给我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稻村把瓶子收回去,歪了歪头。“第一次给你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会这么厉害。那家店老板说就是普通的功能饮料,我喝了一瓶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就放在冰箱里了。你那天来我家做委托的时候渴了,我就拿给你了。”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后来你走了之后我才在网上看到那些说法。说实话我挺吃惊的。”
雪乃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撒谎的痕迹。可稻村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也许他真的是无心的?也许那只是一次意外?可昨天他发消息说“我知道别的地方还有”,那语气分明是早就清楚这东西的作用。
“你昨天发消息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吧。”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说你知道别的地方还有,你早就知道这是什么。”
稻村没否认。他把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嗯,知道了。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变了。那天在我家喝完饮料之后,你走的时候都不敢看我。后来在学校里碰到,你一直盯着我看,可你以前根本不会这样。”他把瓶子放低,目光从瓶口移到她脸上,“你以前看我的时候就是看一个普通同学,没什么特别的。那天之后不一样了。”
雪乃张口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确实一直在看他,上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目光转过去,看见他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心里会莫名其妙地跳一下。她把这归结为好奇,归结为想知道那个饮料的事,可身体比脑子诚实。
“所以你今天是来跟我说这些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强硬一些,“告诉我你在饮料里下了药,然后呢?你觉得我会怎么样?报警?”
稻村听到“报警”两个字的时候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觉得有点好笑。“报警?你要怎么说?说你喝了我给的饮料然后自慰了?这种事你打算跟警察讲?”他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而且那瓶饮料是你自己从我冰箱里拿的,我没逼你喝。后来你说好喝,我还给了你两瓶带回去。哪一条能算我下药?”
雪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心里清楚他说得没错,从法律上讲她没有任何证据,从面子上讲她也不可能把这种事说出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那你今天叫我来干什么?炫耀?”
“不是。”稻村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刚才那种带着刺的笑意收了起来,又变回平时那种温和的样子,“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免得你胡思乱想。这饮料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不打算再给你了。”他把瓶子塞回包里,拉上拉链,“不过……”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一点。雪乃下意识想退,但背后就是墙,她没地方退了。
“不过你要是真的还想喝,我也可以帮你找。那家店虽然不进了,但别的地方还有。只是这东西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你也感觉到了吧?心跳太快,晚上睡不着,然后……”
他没说完,但雪乃知道他在说什么。然后会想要。想要到浑身发抖,想要到蹲在浴室地板上哭。
“我有个提议。”稻村把包重新挎到肩上,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空间,“下个三连休,你来我家。我帮你找一瓶,你在我那儿喝,我看着你。这样至少不会出什么事。而且我家没人,比你自己在家里折腾安全。”
雪乃愣住了。“去你家?”
“嗯。就当是学习会也行,你带课本过来,我们做作业,然后你喝一瓶试试。”他耸了耸肩,“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中途走,我又不会锁门。”
她应该拒绝的。她心里很清楚她应该转身就走,回家把这件事彻底忘掉,以后再也不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可她的腿没有动。胃里那团火又开始烧了,从昨晚到现在的空落感忽然变得难以忍受。她想起昨天喝完之后那种被温水包裹的感觉,想起手指碰上去时那一瞬间的解脱。如果去他家,就能再喝到。只要喝到,就能再体会到那种感觉。
“我考虑一下。”她听见自己说。
稻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他往校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要是来,最好穿方便点的衣服。那个饮料喝完会出汗,穿制服不太舒服。”
雪乃的脸又烫了一下。她转过身,书包甩到背后,步子迈得很快。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稻村已经混进校门口的人群里了,白衬衫的背影很快就看不到了。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她把它掏出来,翻到跟稻村的聊天记录,盯着昨天那几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空白的页面上打了三个字:三连休。又删掉,锁了屏。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往车站方向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玻璃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货架上摆着一排排饮料。她看了一圈,没有黑色瓶身金色海豚的那种。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到家之后她打开冰箱,第二层还是空的。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冰箱门,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书桌上摊着昨天没做完的习题集,她坐下来拿起笔,笔尖抵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稻村靠在围栏上说的那句话——我家没人,你在我那儿喝,我看着你。
她放下笔,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正等着水浇下来。
无法拒绝的邀请
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之后,雪乃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股从胃里往上翻涌的热度自己退下去,也许是在等脑子里乱成一团的念头排出一个能让她接受的顺序。可两样都没有发生。热度只是从胃扩散到了胸口、到指尖、到耳根,而念头越理越乱,最后只剩下一个反复出现的画面——黑色瓶身,金色海豚,瓶盖拧开时那一声轻响。
她攥紧书包带子,几乎是逃离了那个路口。
从车站到家的一段路她走得飞快,脚步快得让路边便利店门口蹲着抽烟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看,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却全是稻村靠在围栏上说话时的样子。他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那种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怎么选的笃定,像一根刺扎在什么地方,拔不出来,越动越往深处钻。
进了家门,她弯腰脱鞋的时候发现手在抖。鞋带解了两次才解开。她把鞋摆好,书包放到玄关柜上,光脚踩过走廊的地板,凉意从脚底上来,稍微压住了一点体内的燥热。可走进房间关上门的一瞬间,那股凉意就散了。房间里闷闷的,窗帘没拉严,傍晚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书桌上摊开的习题集上。
她应该坐下来写作业。明天开始就是三连休,作业不少。她甚至已经拿起笔了,笔尖抵着纸面,可视线落在题目上,一个字都读不进去。那些铅字像浮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怎么都抓不住。她坐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放下了笔。
身体在抗议。
那种感觉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空落落的,像饿了很久,胃里烧得慌。今天更具体,更磨人——她能感觉到内裤贴在小腹上的那一块微微发潮,能感觉到大腿内侧的皮肤比平时敏感,连校服裙的布料蹭过去都带着一种让人坐不住的触感。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吸气,呼气。没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房间暗了下来,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她站在床边犹豫了几秒,然后解开了制服的领结。布料滑过肩膀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把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裙子褪到脚踝,连同内衣一起收进洗衣篮里,换上家居服。棉质的长袖长裤,宽松,柔软,按理说应该很舒服。可布料贴着皮肤的感觉反而更明显了,尤其是胸口那一块,乳尖蹭在棉布上,每动一下就是一阵细小的电流。
她坐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黑着。她盯着那块黑色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解锁,翻到跟稻村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来的,昨天夜里十一点多,只有一个表情符号,一条鱼。她没回。现在她点开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扔到床尾去了。
“最后一次。”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可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指尖碰到小腹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下。皮肤烫得厉害,她顺着腰线往下摸,动作很犹豫,像是在试探什么。昨天在浴室里那次之后,她本来觉得自己可以忍一段时间,至少忍到三连休结束。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知道自己有地方可以去,有东西可以拿,那个选项就摆在那儿,明晃晃的,她每想一次,身体就热一分。
手指隔着内裤按下去的时候,她咬住了下唇。快感来得很快,比平时自己弄快得多,几乎是碰上去就开始往上爬。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只黑色瓶子,瓶口凑到嘴边,甜得发腻的气味钻进鼻腔。然后是稻村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说“我看着你”。她手指的动作快了起来,腰不自觉地往上抬,被子滑到腰侧,家居服的上衣卷到胸口。她另一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呼吸越来越重,最后那一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脚趾蜷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结束之后她躺在床上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可那种满足感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就像退潮一样迅速抽走了,留下的空洞比之前更大。她把手抽回来,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淡香,闻起来很干净,跟她现在脑子里想的事情一点都不搭。她闷闷地哼了一声,然后撑着胳膊坐起来,重新拿起手机。这次她没犹豫,直接给稻村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我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过了大概十秒,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稻村回了一个地址,加一句“周六上午十点,到了按门铃”。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追问,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来。
雪乃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好一会儿。公寓名字她认得,离学校不算太远,坐电车大概两站路。她把地址复制到备忘录里,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房间里已经暗得看不清东西了,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床边,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肚子饿了她也没动,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慢吞吞地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她没吃几口,筷子戳在碗里,看着热气一点点散掉。
接下来的两天她过得很恍惚。周五上课的时候老师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笔记本上抄了几行板书,回头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由比滨结衣课间过来问她三连休有什么安排,她愣了一下,说在家复习。结衣歪着头看她,说雪乃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就是没睡好。结衣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她松了口气。
周五晚上她把衣柜翻了一遍。制服挂在最左边,旁边是几件平时穿的衬衫和裙子,再往右是冬天的大衣和毛衣。她的手在衣架上拨来拨去,最后停在一条白色连衣裙上。那是去年夏天买的,领口有点低,腰收得紧,她只穿过一两次。她把它取出来放在床上,又找了一件浅蓝色的短款针织开衫,比了比颜色,觉得还行。然后她开始收拾书包——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往里放。收拾完了她坐在床上看着那个书包,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说是去学习,可她连自己能看进去几页书都没把握。
周六早上她起得很早,闹钟定的八点,她七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躺到七点半,然后起来洗漱。洗完脸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看着自己的脸。黑发垂在肩膀两边,素颜,皮肤很白,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是这两天没睡好的痕迹。她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顺,想了想,又放下了。没有化妆,她不想显得太刻意。
换衣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那条白色连衣裙上身之后,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觉得领口确实有点低,弯腰的时候会露出胸口。她又把针织开衫套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把领口遮住大半。下面配了一双平底鞋。换好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最后一次”,然后摇了摇头,觉得这话听着太蠢,又补了一句“我就去看看”。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纸袋,把换洗的内衣和一件T恤塞进去,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毛巾。做完这些她背上书包,提着纸袋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手又有点抖,鞋扣扣了两次才扣上。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外面天气很好。九月底的阳光不烫,风里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她走到车站,等了大概五分钟电车就来了。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纸袋搁在脚边。电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跳得很快,快得她不得不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旁边坐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脑袋一点一点的,她羡慕他能这么安稳。
两站路很快就到了。她下车,按照手机上的地址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公寓楼是浅灰色的,七层高,外墙干净,楼下有个小小的花坛,种着几株她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靠东边的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衬衫。她对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大厅。
大厅里铺着深灰色的地砖,前台没有人,只有一排信箱和一扇通往电梯的门。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八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心有点潮,纸袋的提手被她捏出了折痕。
十点整的时候电梯门开了,稻村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下面是卡其色的休闲裤,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有点潮。看见她站在大厅里,他笑了一下,步子不快不慢地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来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雪乃点了一下头,喉咙有点紧,没说出话。
稻村没有多问,手从她肩膀滑到上臂,轻轻带了带。“上去吧。”他按了电梯按钮,门开了,他先进去,用手挡着门等她。雪乃跟进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上跳。她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感觉到稻村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但她没有转头。电梯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细微嗡鸣。
到了五楼,门开了。稻村先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雪乃跟在他身后,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他把门推开,侧身让她先进。
“进来吧。”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温和得几乎无害的笑意。
雪乃提着纸袋迈过门槛,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摆着一双客用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没撕。她弯腰换鞋的时候,听见身后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最后一次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后,狭小的空间里便只剩下两个人。雪乃站在稻村左侧半步远的地方,纸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浅痕,她低头看着自己并拢的鞋尖,喉咙里堵着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遍才从齿缝间漏出来。
“最后一次。”
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像怕被电梯里的空气听了去。可稻村显然听见了,因为他侧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不急不缓地落在她腰后。掌心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贴上来,温热而笃定,五指微微分开,顺着腰侧的弧度收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雪乃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腰窝一软,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他那边偏了半步,肩膀几乎靠上他的上臂。她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过分,底下压着一层更淡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气息。那种气息钻进鼻腔,沿着气管一路往下,在她小腹里点了一簇火。她咬住下唇内侧,指甲掐进纸袋的提手里。
稻村的手掌在她腰后缓慢地摩挲了一下,隔着衣物,那触感柔软得像在揉一团刚醒好的面。他低下头,嘴唇凑近她发顶,呼吸拂过她耳廓。
“容易迷上那种东西的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体贴的笃定,“多半是平时压力太大了。药物嘛,当然不是什么真正的解脱,这个我清楚。不过呢,它能让人心情舒畅,这一点也是真的。”
雪乃的睫毛颤了一下。“压力”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某个早已绷紧的地方。她想起那些在奉仕部熬到深夜的傍晚,想起成绩单上必须维持的数字,想起母亲打来电话时公事公办的语调,想起姐姐笑着说“小雪乃还是那么认真呢”时眼底那层她始终读不懂的光。这些念头像一拥而上的潮水,把她方才在楼下积攒的那点决心冲得七零八落。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句子都组织不起来。
电梯到了顶层,叮的一声脆响。稻村的手从她腰后松开,转而轻轻拍了拍她后腰靠下的位置,动作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跟惯了的朋友。“到了,进去吧。”
他先跨出电梯,站在走廊里等她。雪乃跟出去,踩在深灰色地毯上,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浅色的木纹,门牌上印着数字。稻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拉开门,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他侧身让出通道,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还是那副温和得几乎无害的笑。
雪乃迈过门槛。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鞋柜上照例摆着一双客用拖鞋,塑料包装还没拆。她弯腰换鞋的工夫,听见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锁舌弹进锁孔,那一声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她耳边合上了一本书。她系鞋带的手指停了一瞬,指尖有点发凉,可小腹里那簇火苗反而蹿得更高了,烧得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麻意。
她把脱下的鞋子摆正,直起身来。公寓比她想象的要宽敞,玄关过去是一条短走廊,左手边是客厅,右手边一扇关着的门,大概是卧室。客厅里铺着浅色的木地板,一组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靠墙放着,对面是电视柜,上面搁着一台薄电视和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游戏机。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旁边放着一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某个咖啡品牌的标志。窗帘拉开了一半,上午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亮斑。整个屋子收拾得过分整洁,整洁得不太像一个独居男人的住处。
“卧室在右边,行李先放那儿吧。”稻村从她身后走过来,往客厅方向偏了偏头,“我等下给你倒点喝的。”
雪乃提着纸袋和书包往右走,推开那扇关着的门。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靠墙摆着,床单是深蓝色的,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方块搁在床尾。窗帘是遮光的,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光线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味。她把自己的书包放在床边的地板上,纸袋搁在旁边,直起腰的时候在昏暗里站了几秒。床单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有人坐过又起身抚平了。她盯着那道折痕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回到客厅的时候,稻村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后面。他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已经倒了大半杯金黄色的液体,午前的阳光从吧台上方的窗户照进来,穿过杯壁,在台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杯子往她这边推了推,杯底在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
“先喝点东西,坐下慢慢说。”
雪乃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搁在大腿上。那杯饮料就在她手边,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金色的液体里有极细的气泡缓缓上升。她盯着那些气泡,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口腔里开始分泌唾液。
“你刚才在电梯里说,最后一次。”稻村靠在吧台对面的料理台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我倒是挺好奇的,你指的是什么最后一次?”
雪乃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把事情引到某个她无法拒绝的方向上去。可他现在就这么问了,把话摊在台面上,像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最后一次来这种地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最后一次喝这种东西。之后我就回学校,回奉仕部,跟以前一样。”
稻村没有笑,也没有反驳。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考虑她的话,然后伸手把杯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杯底在台面上滑出一道弧线。“行啊,”他说,语气轻描淡写,“那就当是最后一次。既然是最后一次,总得好好道个别吧?你先尝尝,这杯我特意多放了一点。”
雪乃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好像真的在纵容她完成某种仪式。她伸手握住杯子,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水雾沾湿了她的指腹。她把杯子举到嘴边,金色的液体漫过杯沿,甜中带苦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那股熟悉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暖意,像有人往她血管里注了温水。她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里的液面已经降下去一截。
稻村看着她咽下去,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他放下抱着的胳膊,从料理台边直起身来,绕到吧台这边,站在她旁边。雪乃坐着,他站着,高度差让她的视线正好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他身上的薄毛衣是深灰色的,质地柔软,领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沿。
“好喝吗?”他问。
雪乃点了点头,没说话。那股暖意已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她的指尖不再发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发胀的、酥麻的温热感。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朵也是。稻村伸出手,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像在试一块布料的质地。
“脸很红。”他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那种她熟悉的、愉悦的意味,“不过挺好看的。”
雪乃偏了偏头,想躲开他的手,可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他手指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和体内那股暖意汇在一起,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垂下眼睛,视线落在他毛衣下摆和裤腰交界的地方,那里有一小截白色T恤露出来,再往下是卡其色休闲裤的裤腰,系着一条深棕色的皮带。
“你说的‘最后一次’,”稻村收回手,退后半步,重新靠回料理台边,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过既然是最后一次,我想让你知道一些事。”
雪乃抬起头看他。
“那种饮料,你喝了有一阵子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她手边的杯子点了点,“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它不只是提神那么简单。里面的成分会让人在生理上产生依赖,尤其是……在特定的状态下喝,反应会更明显。你之前自己在家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身体特别热,特别想做点什么?”
雪乃的脸轰地烧起来。她别过头去,盯着客厅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他说得太准了,准得让她无处躲藏。那些独自在房间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被单的夜晚,那些她事后拼命想忘掉的画面,被他用这么平常的语气说出来,就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这种反应是累积的,”稻村继续说,语调没有起伏,像在讲解一道例题,“喝得越多,身体越习惯,阈值就越高。也就是说,同样的量,一开始能让你觉得舒服,到后来就不够了。你得喝更多,或者……”他顿了一下,“或者用别的方式把那种热度释放出来。”
雪乃攥紧了搁在膝盖上的手。她明白他在说什么。她早就明白了,从她开始在深夜用那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时候起,她就隐约知道自己滑到了什么地方。可她一直把那些事锁在“最后一次”的框架里,告诉自己只要停下来,一切就能回到原样。
“你告诉我这些,”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想让我害怕?”
稻村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甚至带了几分真诚。“不是。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说的‘最后一次’,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做到。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身体的问题。你越硬扛,它反弹得越厉害。”
他从料理台边直起身来,往客厅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不过呢,你既然说了是最后一次,那今天我就按最后一次来招待你。你想做什么都行,想喝多少都行,想待到什么时候都行。过了今天,你要走,我不拦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可雪乃听得出来,那淡底下藏着一层笃定。那种笃定让她后脊梁骨一阵发紧,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一划。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金色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漫上来,把那股发紧的感觉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她得掌握主动权,过了今天她就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
稻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杂志,真的翻了起来。雪乃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翻页的窸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阳光从窗帘缝里移过来,慢慢爬到她搁在吧台上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喝完了杯里的饮料,把空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磕在石英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稻村从杂志上方抬起眼睛看她。
“还要吗?”他问。
雪乃站起来,高脚凳往后挪了半步,凳脚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和他之间隔了一个坐垫的距离。沙发很软,她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一截,膝盖因此并得更高了些。
“你刚才说,想做什么都行。”她看着茶几上那本杂志的封面,没看他。
“嗯。”
“那……你坐过来一点。”
稻村合上杂志,把它搁到茶几上,然后往她那边挪了一个坐垫的位置。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不到一拳的距离,他屈起的膝盖几乎碰到她的大腿。雪乃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透过衣物传过来,还有那种洗衣液和男性气息混合的味道,比在电梯里更浓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碰他的胳膊。手指隔着薄毛衣的布料按下去,能摸到下面紧实的肌肉轮廓。她沿着他的小臂往上摸,动作很慢,像在试探什么易碎的东西。稻村没有动,只是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安静。
“你确定?”他问,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雪乃没有回答。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一起攀上他的肩膀,然后把脸凑过去,贴上了他的嘴唇。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嘴唇碰到他嘴唇的时候她的睫毛抖得厉害,可她没有退开。稻村的嘴唇比她的要干一些,带着点咖啡的苦味,她闭着眼,感觉到他起初没有动,过了两三秒才慢慢回应上来,一只手抬起来扶住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那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雪乃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乱,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取而代之的是那股从胃里重新翻涌上来的热。稻村的手从她后脑滑到后颈,拇指按在她颈侧跳动的血管上,轻轻地揉。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上半身靠在他胸口,纸袋和书包早不知道被踢到哪儿去了。
他松开她的嘴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也粗了些。“最后一次,”他低声说,气息喷在她嘴唇上,“那就做得彻底一点。”
雪乃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到毛衣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她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指尖能感觉到自己脉搏跳得飞快。她闭着眼,听见自己说:“嗯。”
稻村揽着她的腰把她从沙发上带起来,往卧室方向走。雪乃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光着的脚心感觉到地板被阳光晒过的那一块是温的。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吧台上那只空杯子,杯壁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她收回目光,跟着他走进那扇刚才被她推开的门。
卧室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樟脑味,床单上那道折痕还在。稻村把她带到床边,让她坐下,自己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他抬起手,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沿着她的耳廓慢慢描了一圈。
“怕吗?”他问。
雪乃摇了摇头。她其实分不清自己是怕还是不怕了,身体里那股热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搅成了一团粘稠的东西,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手、他的呼吸、他蹲在她面前时膝盖抵着床沿的触感。
稻村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条亮带。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她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某种她说不清的、更深层的愉悦。
然后他走回来,把那条亮带连同她一起,关在了那扇门后面。
Extra的灼热
窗帘缝隙里那道亮带落在床单上,雪乃的视线钉在那条光上,因为不看它就得看稻村。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走到五斗柜旁边,柜面上摆着一只托盘,托盘里是那个她见过的黑色金海豚瓶,旁边还多了一只矮胖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雾。
“刚才那杯是Special。”稻村拧开瓶盖,金色液体在瓶口晃了一下,他倒进玻璃杯里,倒了差不多大半杯,然后拧回去,把瓶子放回托盘。“你知道这饮料分几种吗?”
雪乃摇头。她坐在床沿,膝盖并拢,手搁在大腿上,指尖抠着白色连衣裙的布料。
“Normal、Special、Extra。”他每说一个词就用手指点一下空气,像在课堂上讲一个简单得不需要板书的概念。“Normal是市面上卖的那种,提神用的,谁都能买。Special是我最初给你的那种,浓度高一些,成分也更……讲究。你喝过之后什么感觉,你自己清楚。”
雪乃没有接话。她清楚,清楚得让她耳根发烫。
“Extra是Special的浓缩版,有效成分大概翻了好几倍。”稻村端着杯子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杯子里的液面微微晃动,映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像一小块熔化的金子。“本来不该给初学者喝的,不过你不是说过吗,最后一次,那就彻底一点。”
他把杯子递到她面前。杯口离她的嘴唇大概二十厘米,她能闻到那股甜腻的香气,和之前一样,但底下压着一层更尖锐的东西,像是把那种甜味拧干了浓缩起来,闻久了鼻腔深处会有点发酸。
雪乃抬起手,但只是悬在半空,没有去接。她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液面,喉咙动了一下。
“我喝完之后会怎样?”
“会热。”稻村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比之前热得多。心跳会快,皮肤会敏感,脑子会变得很轻。你可能会觉得有点晕,但那不是坏事。”
“会持续多久?”
“看人。你体质敏感,大概两三个小时。”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Extra有个特点,药效上来的时候如果有人在旁边,会舒服很多。一个人扛着的话,会很难受。”
雪乃听懂了。她盯着杯口,杯壁上的水雾凝成一颗水珠,沿着弧面滑下去,在杯脚处聚成一小滩。她想起上次在街上被灌下去之后,自己几乎是跑着回家的,进门连鞋都没脱好就开始扯校服,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完全不听使唤的渴求,她记得太清楚了。
“你说最后一次。”稻村的声音放低了些,他把杯子又往前递了两厘米,“我信你。所以这杯喝完,你想走,我不拦。”
这话说得很漂亮,漂亮到雪乃几乎想笑。但她没笑出来,因为他的手在杯壁上握得太稳了,稳到像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回应。她抬起眼看他,他的表情很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耐心,可她的目光往下滑的时候,看见他浴袍下摆那个位置鼓起了一块明显的轮廓。
他也在等。等她自己把杯子接过去。
雪乃的指尖碰到杯壁,凉的。她没有立刻握住,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很浅的悬崖边上,跳下去也不会摔死,只是会弄脏衣服。然后她听见自己叹了口气,很轻,轻到连稻村可能都没注意到。
她握住了杯子。
稻村的手指还扣在杯壁上,没有松开。她抬眼看他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嘴唇,又移回她眼睛。然后他开始松手,先是小指,从杯壁上滑下去,接着是无名指,指腹在玻璃上蹭了一下才离开,最后是中指和食指,一根一根地撤走,像是在拆一件很精细的东西。她感觉到杯子的重量一点一点全部落到自己手上。
这个动作让她的胃缩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他明明只是松开了手,可那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撤离的方式,像在告诉她,接下来发生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雪乃把杯子举到嘴边,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液体比Special更稠一点,甜味也更重,但咽下去之后从食道往回返的那股气味很冲,她皱了一下眉,把空杯子从嘴边拿开。稻村伸手接过去,放到床头柜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孩子。”他说。
雪乃还没来得及对这三个字生出什么反应,身体里那股热就炸开了。和之前完全不一样,Special是慢慢从胃里升上来的暖意,Extra是直接从腹腔往四肢炸开的灼烫,像有人在她肚子里点了一盏灯。她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薄汗,连衣裙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变得又黏又碍事。心跳快得她能感觉到颈侧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她用手撑住床沿,指节发白。
“呼吸。”稻村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往他那边歪了歪。他没有碰她,只是侧过头看着她。“慢慢呼吸,别急。”
雪乃试着吸了一口气,空气进到肺里是凉的,但呼出来就变热了。她连着吸了好几口,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白色连衣裙的领口随着呼吸一松一紧。她感觉到自己的乳尖在布料下面硬起来,蹭着内衣的罩杯,每蹭一下都像被一根很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热……”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知道。”稻村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然后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掌心贴着她肩头裸露的皮肤,那一点接触让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隔着针织衫的袖子,从肩膀滑到手肘,又从手肘滑到手腕,最后覆在她撑在床沿的那只手上,把她的手指从床单上掰开。
“别撑了,往后靠。”
她往后靠了。后背贴上他的胸口,他的浴袍带子蹭着她的后腰,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是他温热的身体。稻村的两只手从她身侧绕过来,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隔着连衣裙的布料,慢慢地、用力地按了一下。
雪乃的腰弹了一下。那个按压的力道很沉,像是要把她肚子里的热往下赶,热被赶到了更低的地方,她感觉到自己的内裤底部瞬间洇湿了一小片。
“你身上很烫。”稻村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说话时气息喷在她脖子上,她缩了缩脖子,但后背还贴着他胸口,根本没地方躲。“Extra起效比你上次喝Special快多了,你感觉到了吧?”
她点头,点得很急,像在确认什么很紧迫的事。
稻村的手往上移,从她小腹挪到胸口,手掌覆在她左侧的乳房上。连衣裙和内衣两层布料挡着,但他掌心的温度还是透了过来,她闷哼了一声,腰不自觉地往前挺。他的手指收拢,隔着衣服揉了一下,拇指正好压在乳尖的位置,打着圈蹭。
“啊……”声音从她喉咙里漏出来,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抬起来想去推他的手腕,但推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手指软软地搭在他小臂上。
“别推。”稻村说得很轻,手上的动作没停,拇指继续碾着那个已经硬得发疼的点,“你越推越难受,你知道的。”
她确实知道。上次在家自己弄的时候,越弄越急,越急越不够,最后是咬着枕头才熬过去的。现在他的手比自己的手要沉、要稳,力道刚好卡在让她受不了但又不会真的弄疼她的那条线上。她的呼吸越来越碎,鼻腔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声。
稻村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贴着她的大腿外侧,隔着裙子往下摸,摸到裙摆边缘,手指探进去,碰到她大腿内侧的皮肤。那里的肉很软,他用手掌整个覆上去,然后慢慢地捏了一把。
“腿分开一点。”
雪乃的膝盖本来是并着的,他的手掌从内侧往外推,她的腿就顺着那股力分开了。连衣裙的裙摆被撑开,堆在大腿根的位置,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裤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内裤底部那片深色的湿痕,脸一下子烧起来,比身体里那股热还要烫。
“别看。”她伸手想去拽裙摆。
稻村的手比她快,按住了她的手腕。“我看过了。”他说,语气很平,“上次在街上,你跑回家之前,裙子后面就湿了一块。我看见了。”
雪乃的耳朵嗡了一声。她不知道他看见了,她以为自己跑得够快。
“所以别遮。”他把她的手从裙摆上拿开,搁在她自己大腿上,“你遮不遮,我都知道你现在什么状态。”
他说话的时候,手又回到了她大腿内侧,这次没有隔着裙子,手指直接贴着她的皮肤往上滑,滑到内裤边缘,指尖勾住那条细窄的布边,往旁边一拉。雪乃倒抽了一口气,屁股下意识往前挪,但他的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她挪不开。
“不动。”他低声说,手指从拉开的缝隙里探进去,指腹贴上了已经湿滑得一塌糊涂的肉缝。雪乃的背弓起来,后脑勺抵在他肩膀上,嘴张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的手指没有往里进,只是沿着那条缝上下蹭了两下,把溢出来的液体抹开,然后停在最上面那个小核的位置,用指腹压住,不轻不重地揉。
“呜——”她的腰剧烈地弹了一下,被他箍着的那只手差点没按住。那个地方被碰到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尾椎到后脑勺窜上去一股麻意。
“这里,”稻村的手指还压着那个点,没松,“你上次自己弄的时候是不是也碰这里?”
雪乃咬着下唇不肯答。他就把指腹往下压了压,又松开,再压,节奏很慢,每一下都让她的小腹跟着抽一下。
“是不是?”
“……是。”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那你自己弄的时候,到这里就停了吧。”他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因为再往下你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对不对?”
她没说话。他说对了。她自己弄的时候,揉到那个点,快感堆到一个高度就上不去了,再用力也只是发酸,最后只能带着那股没散掉的热瘫在床上。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也没人教过她。
稻村的手指从那个小核上滑下去,往更下面的入口探。指尖抵着那个湿软的凹陷处,停在那里没有动。
“这里。”他说,“下次你自己弄的时候,手指伸进来。”
雪乃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的指尖只探进去一个指节,她就感觉到内壁绞了一下,又湿又热地裹住那一点异物感。和揉外面完全不一样,里面被撑开的感觉让她又慌又想要更多,腰不自觉地往下沉。
“感觉到了?”稻村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又往里送了一点,“Extra会让你这里面也变得很敏感,你自己试过就知道了。”
他把手指抽出来,带出一股透明的液体,沾在指腹上,他抬手看了一眼,然后在她裙摆上蹭了两下。雪乃瘫在他胸口,后背的汗已经把连衣裙洇透了,布料贴在脊背上,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身体里的热没有退,反而更凶了。刚才那点触碰像是把火烧得更旺,她的小腹一抽一抽地发紧,内裤湿得完全不能看了,大腿内侧也沾着黏腻的水光。她夹了一下腿,腿根蹭到一起的时候,那股渴意反而更明显。
稻村把她从床边带起来,让她转过身面对他。她跪坐在床沿,他站在她面前,浴袍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前襟敞开着,露出底下灰色的平角内裤,那个位置的布料被撑得很紧,轮廓清清楚楚地顶出来。
雪乃的目光落在那里,喉咙发干。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你想碰?”稻村低头看着她,手垂在身侧,没有主动引导,也没有阻止。“想碰就碰,今天你说了算。”
这话说得像给她选择,可她的身体已经替她选了。Extra烧得她脑子发昏,手伸出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怎么犹豫,指尖碰到那块被撑紧的布料,底下的东西又热又硬,隔着布都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她把手掌覆上去,轻轻握了一下。
稻村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比平时重。
“继续。”他说。
雪乃的手指勾住内裤的边,往下拉了一点,那根东西弹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脖子。她见过,上次在客厅里他让她看过,但那次她没敢碰。现在她用手掌托住底部,手指沿着柱身往上滑,皮肤又滑又烫,顶端渗出来的液体沾了她一手。她学着脑子里隐约知道的那点东西,上下动了几下,稻村的小腹绷紧了,他的手终于抬起来,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的节奏加快了一些。
“你手很软。”他的声音有点哑了,“比你自己弄的时候还软。”
雪乃的脸烧得厉害,但手没停。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粗,手指在她手背上收得越来越紧,然后他突然把她的手拿开,自己握住了根部,喘了两口气才松开。
“再弄下去要出来了。”他笑了一下,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不急。”
他把她推回床上,让她仰面躺下去,然后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床单上,另一只手去掀她的裙摆。雪乃本能地并了一下腿,但他的手已经先一步卡在她膝盖之间,往外一撑,她的腿就分开了,裙摆被推到腰上,内裤完全暴露在他视线下面。
“稻村……”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又哑又软,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勾住内裤两侧往下拉,经过臀部的时候她抬了一下腰配合他,那条湿透的布片被褪到脚踝,他随手一扯就丢到了床下。然后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往下按,按到那个已经湿得不像话的地方,掌心整个覆上去,慢慢地蹭。
“你自己摸摸看。”他抓着她的一只手,按在她自己身上,“感受一下现在是什么样。”
她的手指碰到自己的时候,被那个温度和湿度吓了一跳。滑得几乎抓不住,指尖稍微一动就能带出一片水声。稻村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在肉缝间上下滑动,中指压进那个入口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但他按着她的手没让抽走。
“进去。”他在她耳边说,“自己放进去。”
雪乃闭着眼,手指顺着那股滑腻往里推。比刚才他的指尖进去的时候更深,内壁被自己的手指撑开的感觉很奇怪,但又莫名地让她安心了一点,至少这是她自己能控制的。她动了两下,指节弯曲的时候碰到了里面某个位置,小腹猛地一缩。
“就是那里。”稻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你自己找到了。”
他把她的手抽出来,换上自己的。这次他没有停在入口,两根手指直接送了进去,撑得比她自己弄的时候满得多。雪乃的腰整个抬离了床面,嘴里溢出一声拖长的呻吟,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但没推开。
他的手指在里面慢慢动,每一下都往刚才她碰到的那个位置按,按得她连脚趾都蜷起来了。快感堆得比之前哪次都快,她能感觉到那个顶就要到了,小腹里的热缩成一团,马上就要炸开——
但稻村停下来了。
他把手指抽出去,雪乃的腰追着抬了一下,睁开眼看他,眼里全是没散掉的急。
“别急。”他说,把她的手拉到他自己腰上,“你先帮我。”
他跪直了身体,把内裤彻底脱掉,那根东西直直地翘着,顶端泛着湿光。雪乃不用他说第二遍,手伸过去握住,这次比刚才熟练了些,上下动的时候拇指蹭过顶端,稻村闷哼了一声,手插进她头发里,没用力,只是搭着。
“用嘴。”他说,“你知道怎么做。”
雪乃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做过,但麻美和由奈那次在店里说过,她听过那些描述。她撑起上半身,凑过去,嘴唇碰到顶端的时候那股咸腥味让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退。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稻村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收紧了,她听到他吸气的声音,于是又舔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含进去。
“嘶……”他往后仰了一点,手扶着她后脑,没往里按,只是搭着,“对,就这样,别用牙。”
她含得很浅,舌头在底下那圈沟里来回动,手握着根部慢慢捋。稻村的小腹绷得很紧,呼吸越来越短促,搭在她后脑的手指偶尔会不自觉地收紧一下又松开。她弄了一会儿,腮帮子有点酸,退出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亮晶晶的液体,稻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用拇指帮她蹭掉了。
“行了。”他把她按回床上,重新覆上来,这次他用手肘撑在她两侧,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和自己一样快。“最后一次,”他低声说,气息喷在她嘴唇上,“做完这次,你想走就走。”
雪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平平无奇的、温和的脸,此刻被汗浸得有点亮。她抬起手,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把他往下拉。
“别说了。”她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进来。”
口对口喂药
雪乃说完那句话之后,稻村没有立刻动。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像是满意,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她看不懂的饥渴。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上了她的脖子。
她没有防备。刚才那个“最后一次”的约定还在脑子里转,她以为他会直接进来,像之前几次那样干脆利落地把事情做完。但稻村的嘴唇贴上来之后就不肯走了。他先是含住她颈侧那块薄薄的皮肤,用舌尖来回舔,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觉得痒,又刚好让她不想躲。她的脖子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抬起来,但他的手掌按住了她的肩头,把她压回床垫里。
“别动。”他含含糊糊地说,嘴唇还贴着她的皮肤,声音震得她脖子发麻。
她又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光有点晃,她的视线开始不太对焦。稻村的舌头从她颈侧慢慢往下滑,滑到锁骨,又绕回来,贴着耳垂下面那块软肉打转。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不像呻吟,更像漏气,但稻村好像很满意,因为他哼笑了一声,热气全喷在她耳孔里。
“你这里很敏感。”他说,然后用舌尖去钻她的耳孔。
雪乃整个人弹了一下。耳朵里面被舔的感觉太奇怪了,湿热的、细密的,像有人拿一根羽毛在她脑子里搅。她想偏头躲开,但稻村的手从肩膀移到她后脑,按住了。他的舌头在她耳廓里慢慢转,把耳道口舔得湿漉漉的,然后退出来,对着里面吹了一口气。她的脊背从尾椎到后颈整条绷直了,手指抓紧了床单,嘴里溢出来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看那边。”稻村忽然说,下巴朝窗户的方向抬了抬。
雪乃迷迷糊糊地转头。窗户没拉窗帘,玻璃在卧室灯光下变成了一面镜子,把床上的景象清清楚楚地映出来。她看到自己躺在深灰色的床单上,黑发散了一枕头,脸颊红得不像话,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点亮晶晶的津液,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白色连衣裙的肩带滑下去一根,露出半边肩膀,胸口起伏得很急,整个人看上去——她盯着倒影里那张脸,脑子里冒出两个字,随即又觉得难堪。
“看到了?”稻村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来,“你自己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她想把脸埋进枕头里,但他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继续看着窗户。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裙子下摆探进去,指尖沿着内裤边缘来回划。
“别看窗户了……”她声音发虚,手去推他的手腕,推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挺好看的。”他笑了一声,手指往旁边一勾,把内裤拨到一边,指腹贴上了她已经湿透的软肉,“你自己不看看,都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
她的脸烧得厉害,但眼睛没法从窗户上挪开。倒影里的自己确实——确实像另外一个人。那个在总武高中走廊上挺直脊背走路、被同学叫“雪之下同学”的女生,和玻璃上这个眼神涣散、嘴唇微张、被人压在床上的,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这个认知让她胃里缩了一下,但快感同时从下身涌上来,把那点不舒服淹没了。稻村的手指在慢慢往里探,很浅,只在入口处来回磨,磨得她腰止不住地往上拱。
“想不想?”他问,手指停在入口,不动了。
她咬着嘴唇没回答。倒影里的自己嘴唇咬得发白,眼睛湿漉漉的。
“问你话呢。”他把手指抽出来一点,又慢慢插进去,动作很慢,慢得她几乎能感觉到指节一节一节碾过去,“想不想?”
“……想。”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想什么?”他还在磨,拇指按在上面那颗小东西上,不轻不重地揉。
“想……要你进来。”她别过脸,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稻村笑了一声,把她从肩膀上扶起来,让她靠坐在床头。他自己跪在床边,伸手从扔在地上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雪乃眯着眼看过去,是一颗圆圆的药片,透明的,带点淡粉色,像小时候吃的那种汽水糖。
“张嘴。”他把药片搁在舌尖上,托住她的后脑凑过来。
她闻到一股甜味,人工的、浓烈的甜,混着他嘴里的气息。她没来得及想那是什么,他的嘴唇已经压上来了,舌头撬开她的牙关,把那颗药片顶进她嘴里。药片一碰到舌面就开始化,甜得发腻的味道漫开来,她下意识想吐出来,但他的嘴堵得很紧,舌尖抵着她的舌根往前推,她不得不咽了一下,把化了一半的药片吞下去,剩下一半含在嘴里继续化,甜得她喉咙发紧。
唇分的时候,一条银丝从两人嘴唇之间拉出来,拉得很长,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然后断了,落在她下巴上。稻村用拇指帮她擦掉,动作很轻,但眼神不对。他看着她咽下去之后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药片化开时她舌头不自觉舔嘴唇的样子,眼睛里那种光又亮了一层。
“好吃吗?”他问。
“太甜了……”她咂了咂嘴,甜味还糊在舌头上,“什么东西?”
“好东西。”他没多解释,伸手把她从床头拉起来,“行了,前戏差不多了。”
他拉着她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雪乃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打了一下弯,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卧室外面走。她以为他要回客厅,但走廊拐了个弯,他推开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是脱衣间,连着浴室,空间不大,一面墙是储物柜,另一面立着一面穿衣镜,角落里放着一个藤编的脏衣篮。
“脱吧。”稻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她抬了抬,“快点。”
雪乃站在镜子前面,手捏着裙摆,没马上动。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裙摆上有一小块被浸湿的深色痕迹,是刚才流出来的。她犹豫了两秒,稻村没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门框看,那种目光比催促更让人发慌。
她把手伸到背后,拉开拉链。裙子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脚边。里面是白色的内衣裤,棉质的,很普通,她出门前换的,那时候脑子里还想着“最后一次”,挑了一套最不起眼的。现在站在镜子前面,被身后那个男人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过去,她觉得这套内衣简直像在故意扮乖。
“袜子。”稻村说。
她弯腰把短袜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然后手伸到背后去解内衣搭扣,解了两下没解开,手指有点抖。稻村走过来,伸手帮她,啪地一下弹开了,肩带滑下来,她赶紧用手臂挡在胸前。他没管她挡不挡,蹲下去把内裤也拉了下来,她抬脚让它滑出去,然后并拢了腿站着。
“手放下来。”他说。
她慢慢把手臂放下。镜子里的自己完全赤裸了,皮肤在脱衣间的白光灯下显得更白,腰很细,小腹平坦,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稻村站在她身后,两只手从腰侧滑上来,覆住她的胸,手指捏了两下,然后松开了。
“走吧。”他拉开门,往走廊另一头走,“主菜在客厅。”
雪乃跟在他后面,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凉凉的。她不知道“主菜”是什么,但嘴里那股甜味还没散,混着刚才喝下去的能量饮料残留的余味,让她脑子有点飘。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她裸露的皮肤像蒙了一层油。她盯着稻村的后背,他穿着黑色浴袍,腰带松松系着,走路的时候后背的布料一鼓一鼓的。
客厅的灯没全开,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昏昏的。茶几上摆着刚才那个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金色饮料的残液,旁边多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小盒子,黑色的,巴掌大小。稻村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过来。”
她走过去,他拉她的手腕,让她跨坐在他腿上,面朝着他。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贴在他浴袍敞开的胸口,皮肤贴着皮肤,他的体温比她高。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拇指在腰侧慢慢画圈。
“刚才那颗糖,”他开口,声音很平,“含化了咽下去之后,是不是觉得嘴里甜丝丝的,身上有点轻?”
雪乃想了想,确实。她以为是错觉,但被他这么一说,好像从脱衣间出来之后,脚踩在地板上那种凉意都隔了一层,像踩在什么东西上,不太真切。
“那糖叫什么?”她问。
“没名字。”稻村的手从腰侧移到她后背,顺着脊椎往下摸,“我自己配的。吃了之后感觉会变好,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自己配的——她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嘴里的甜味还在,身上确实轻飘飘的,那股从刚才就一直没消退的燥热反而变得柔和了,像被一层棉花裹住,不那么扎人了。她没追问。
稻村从那个黑盒子里又摸出一颗,这颗比刚才的大一点,颜色更深,偏棕红,像颗话梅糖。他捏着递到她嘴边。
“张嘴。”
她看着那颗糖,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她张开嘴,他把糖放进她舌头上。这次她没等他吻,自己含住了,甜味立刻漫开,比刚才那颗更浓,还带一点说不清的苦味,像药。她皱了一下鼻子,但还是咽了。
稻村笑了。他伸手把她贴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拇指蹭了蹭她的脸颊。
“乖。”他说,然后把她从腿上放下来,让她在沙发上躺好,自己站起来解浴袍的带子,“等着。”
浴袍脱下来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他重新覆上来的时候,雪乃嘴里那颗糖还没化完,腮帮子鼓鼓的。他低头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嚼了咽下去。”
她嚼了两下,糖碎在牙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咽了。稻村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锁骨上,一路往下。她躺在沙发上,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看到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影子在晃。嘴里甜味和苦味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起来,然后那股暖意往四肢散,散到指尖的时候,她的手指头轻轻抽了一下。
稻村的手掌按在她小腹上,慢慢往下滑。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嘴里好甜,身上好热,他什么时候进来。
浴室里的初夜(上)
脱衣间的灯是暖白色的,嵌在镜子上方,把那一小方空间照得没有半点阴影可以藏身。雪乃背对着稻村站着,手指捏着胸罩的搭扣,金属扣很小,她拇指和食指捻了两下才解开。肩带从手臂上滑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从鼻腔里呼出来的气——稻村在看她。
胸罩被她放在脱衣篮的边缘,没放稳,一半悬在外面。她没去扶。内裤是最后一件,她弯下腰从脚踝处褪下来,整个过程中眼睛一直盯着墙上挂着的浴巾,好像只要不看稻村,这件事就还没有真正发生。但皮肤知道。空气贴上来,凉丝丝地裹住她的腰、她的背、她的臀,那种没有衣物遮挡的赤裸感让她后颈一阵一阵地发紧。她把内裤叠了一下放在胸罩旁边,直起身的时候下意识用一只手臂挡在胸前,另一只手垂下去遮住小腹以下的位置。
稻村绕到她面前来。他没碰她,只是站着看。那种看法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的目光总是带着温度,像手一样在她身上摸;现在他的视线很慢,从她的锁骨开始,沿着胸口那道浅浅的沟往下,经过肋骨的轮廓,停在腰侧最细的地方,再往下。雪乃觉得自己被他看得整个人缩小了一圈,手臂挡得更用力了。
“手拿开。”
“别这样盯着看。”她的声音比预想的小,尾音有点颤。羞恼从胃里升上来,烧到耳朵尖。她不是没被人看过——体检、游泳课,总有些不得不裸露的场合。但那些地方的目光都是无差别的、事务性的。稻村的眼神不一样,有重量,有方向,像在挑东西。
“为什么不能看?”稻村往前迈了半步,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我配的东西在你身体里,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了。看看都不行?”
雪乃咬住下唇。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嘴里那颗糖的余味还在,甜里带苦,混着唾液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涩。她慢慢把手臂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紧了又松开。灯光打在她身上,皮肤白得几乎反光,从锁骨到脚踝拉出一条纤细的、没什么起伏的线条。胸前并不丰满,腰细得过分,再往下,小腹平坦,耻丘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毛发,皮肤在那里平滑地收拢又分开,像某种没有写完的句子。稻村的视线落在那一片平缓的坡地上,停了几秒。
“这里,”他抬了抬下巴,“本来长东西的地方,你自己弄干净的?”
雪乃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血一下子涌到脸上。“你——”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脱衣篮,“这种事……别问。”
“问问怎么了。”稻村没什么所谓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她那个位置,“挺好看的。白,干净。你自己觉得呢?”
“我不觉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羞耻感像细针从耳根一直扎到锁骨,她抬手又想挡,被稻村抓住了手腕。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圈在她腕骨上,不紧,但也没松开的意思。
“别挡。我就看看,又不会怎么样。”他说着松开手,目光从她下腹移开,终于落到自己身上——他低头解浴袍腰带的时候,雪乃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过去。浴袍前襟往两边滑开,露出平坦的胸膛和稍微有些肉的腰腹,再往下,那根东西直挺挺地翘着,颜色比他的皮肤深一些,表面绷得发亮,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像有自己独立的意志。
雪乃的呼吸短了一拍。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之前在那间公寓里、在沙发上,她隔着布料碰过、贴过,知道它抵在小腹上是什么感觉。但这样直接地、毫无遮挡地看到,视觉冲击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演。她下意识夹了一下腿,肉壶深处猛地一缩,像有什么东西被攥紧了又松开,紧接着一股热流从里面涌出来,沿着那道缝隙往下淌,经过大腿内侧的时候留下一条湿凉的痕迹。她感觉到了,但假装没感觉到,把腿并得更紧了些。
稻村看见了。他没戳破,只是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过来。”
浴室就在脱衣间隔壁,磨砂玻璃门推开之后是铺着灰色石材的空间,一面大镜子,一个嵌入式的浴缸,花洒装在靠墙的位置。稻村先走进去,拧开龙头试水温,水流打在石面上溅起细密的白雾。雪乃跟在他后面,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脚心被激得一阵收缩。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指节发白。
“站那么远干什么。”稻村回头看了她一眼,把花洒取下来冲了冲墙面,“进来。”
她往前挪了两步。花洒的水洒到她脚背上,温热的,和石砖的凉形成对比。稻村把手里的花洒举高,水流从她头顶淋下来,先是头发,然后顺着额头、鼻梁、下巴往下淌,流过脖颈和锁骨,在胸口汇成几道细流,再贴着腰侧滑下去。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侧,她抬手把湿发往后拨,露出整张脸——在浴室的白光底下,五官端正得有些冷淡,但脸颊上那层还没退干净的薄红把这种冷淡软化了。
稻村把花洒挂回架子上,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打在两个人中间。他往前一步,水就淋在他肩膀上,顺着胸肌的沟壑往下走。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皮肤贴上来的时候雪乃整个人抖了一下——他的体温比水温高,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小腹贴着她的小腹,那根硬邦邦的东西刚好卡在她两腿之间,被水淋得滑腻腻的,贴着她大腿内侧的嫩肉磨了一下。
她仰起脸。水进了眼睛,她眯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稻村的脸就在她正上方,下巴上滴着水,正低头看她。她踮了一下脚,嘴唇凑上去,贴住他的下唇。这次是她主动的,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嘴唇压上去之后直接张开嘴,舌尖探出来舔他的唇缝。稻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张嘴含住她的舌头,两个人就在花洒底下吻起来,水从头顶浇下来灌进嘴里,混着唾液一起咽下去。雪乃的胳膊环住他的背,手掌贴在他肩胛骨上,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随着呼吸一收一放。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奇怪的是,那种快不是慌张——胸口满当当的,被水汽、被他的体温、被他嘴里那股淡淡的甜味塞得没有空隙。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格子里,外面什么也没有。
稻村的手从她后腰往下滑,掌心包住她一边的臀肉,揉了两下。她的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他身上靠,小腹贴得更紧,那根东西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她甚至能感觉到它表面一跳一跳的。她喉咙里漏出一点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大半。
“等一下。”稻村松开她的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话时气喷在她嘴唇上。他伸手去够洗手台旁边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小包,拉链拉开之后从里面摸出一个银色的方形包装,锯齿边,中间鼓起来一块。他单手撕开,里面是半透明的橡胶套子,顶端有个小小的储精囊。雪乃看着他低头把那东西往自己身上套,套到一半的时候橡胶绷紧了发出轻微的“啪”一声,他用手捋了两下,把空气挤出去,套子服帖地裹住整根,水淋在上面泛着一层淫靡的亮光。
她蹲下去看。蹲下去之后视线刚好平齐,那根东西被橡胶绷得轮廓分明,水珠挂在表面,顶端的小囊微微鼓着。稻村的手还在根部捏着,指缝间露出来的一截皮肤颜色很深。雪乃盯着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指尖传来橡胶的滑腻和底下硬邦邦的触感,像隔着什么东西去碰一块烧热的石头。她缩回手,抬头看他。
“看够了?”稻村问。
她没回答,只是站起来,又贴回他怀里。花洒的水还在浇,两个人身上的水已经分不清是淋的还是出的汗。她的手重新环上他的脖子,这次抱得比刚才更紧,胸口压在他胸口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对方的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快。稻村的手在她背上缓慢地上下抚摸,从肩胛骨到腰窝,再往下到臀腿交界的地方,每一趟都让她脊椎骨一节一节地酥软。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鼻尖蹭着他湿漉漉的皮肤,闻到他身上沐浴露残留的柑橘味和另一种更原始的气息混在一起。
“我觉得好奇怪。”她的声音闷在他脖子里,含含糊糊的。
“哪里奇怪。”
“就是……”她想了想措辞,“明明知道不对。但是刚才你撕那个东西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别的事。想你会不会太快,想我能不能受得住,想——”她停住了。
“想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进来。”她说完自己先受不了了,把脸埋得更深,耳朵烧得厉害。稻村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她贴着他胸口的那片皮肤都跟着震了一下。他的手从她背上移开,往下摸到臀缝里,手指顺着那条沟滑进去,碰到两腿之间的位置,被水冲得滑溜溜的,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雪乃的腿猛地夹紧,把他的手指夹在里面,整个人往上一缩。
“这么紧。”稻村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哑,“等会儿怎么办。”
她没回答。花洒的水渐渐变凉了,稻村伸手拧上龙头,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从两个人身上滑落砸在地砖上的啪嗒声。他把架子上的浴巾扯下来,先裹住她的肩膀,又拿了一条给自己围上。雪乃抓着浴巾的两边把自己裹紧,露出肩膀和头,湿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滴在浴巾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出去吧。”稻村拍了拍她的后腰,“床上等你。”
她走出浴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稻村正低头把那个黑色小包拉上,银色的包装纸扔在洗手台边上,被水打湿了贴在石面上。她收回目光,赤脚踩过脱衣间的地砖,往卧室的方向走。浴巾底下,两条腿之间那股湿意已经分不清是没擦干的水还是别的什么,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大腿内侧滑腻腻地蹭在一起。
浴室里的初夜(下)
卧室里只亮着床头那盏调得很暗的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浅灰色的床单上,把整个房间映出一种不真实的柔软。雪乃站在床边,浴巾裹到胸口上方,湿头发贴在锁骨和肩膀上,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滚,有的滴在浴巾上,有的直接滑进那道被浴巾边缘遮住的沟里。她听见身后赤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稻村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覆在她抓着浴巾的手指上,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
浴巾落在地上,堆在脚边。她下意识想用手挡,手臂刚抬起来就被他从后面握住了手腕,按在她自己的小腹上。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围在他腰间的浴巾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那根硬邦邦的东西抵在她尾椎骨的位置,带着体温和一点黏腻的湿意。他推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膝盖弯碰到床沿,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倒,手肘撑在床垫上,然后被他翻过来按平了。
后背陷进被子里,床垫软得有点过分,把她整个人往下吞了一点。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晕是暖的,她盯着看了一瞬,视线就被他俯下来的脸挡住了。稻村撑在她身体两侧,膝盖顶开她的腿,那个动作自然得好像她本来就是该这样被打开的。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膝盖内侧一路往上摸,掌心又热又干,和浴室里完全不同,指腹碾过大腿内侧细嫩的皮肤时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腿反而把他的腰夹得更紧。
“怕了?”他问。
雪乃偏过头,没看他,也没说话。她的心跳快得有点发虚,但刚才在浴室里那种软绵绵的、什么都愿意给的劲头还在,像一层薄薄的雾罩在脑子里,把那些原本会冒出来的念头都隔在了外面。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碰到那个位置,比刚才在浴室里更直接,拨开外面那层软肉,指腹压在一个让她腰都弹起来的点上,揉了两下。她咬住下唇,喉咙里滚出一个闷闷的音节,想合腿却被他的腰挡着。
然后那根东西抵上来了。顶端碰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了一下,那种硬度和热度是手指完全不能比的,光是抵在外面就让她觉得里面一阵一阵地发紧。稻村没急着进,扶着根部在她那道缝里来回蹭了几下,蹭得上面全是她自己的水,滑腻腻的,每次顶到那个小核上她的脚趾就蜷一下。
“要进去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贴在耳边。
雪乃闭着眼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往里顶了一下,只进去一个头,她就猛地吸了口气,指甲抓进了床单里。那种被撑开的感觉太清晰了,里面每一寸软肉都在被推着往两边让,又酸又胀,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就是陌生得让她想并腿逃开。稻村停在那里没动,等她喘了两口气,又往里送了一截。这次她直接哼出了声,腰往上弓了一下,胸口挺起来,被他低头含住了一边的尖端,舌头压在乳尖上磨,她弓着的背又软了回去。
他一点一点往里推,每进一段就停一下,等她那阵紧裹的劲儿缓过去再继续。到某个位置的时候遇到了明显的阻力,那种感觉和之前不一样,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撑到了极限。雪乃自己也知道那是什么,她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有点慌,又有点别的什么。稻村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说“忍一下”,然后腰往下一沉,硬生生把那层阻碍顶开了。
她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痛叫,眼角一下子湿了。那种疼是尖锐的、局部的,从下面一直窜到小腹深处,她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推他的肚子,手掌贴在他腹肌上使了力,但根本没推动。稻村没有立刻动,停在里面等她适应,低头去亲她的眼睛和脸颊,把她眼角渗出来的那点湿意都亲掉了。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顺着股沟往下淌,滴在床单上,肯定还混着别的什么,但她没敢低头去看。
疼劲过去得比她想象中快。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另一种感觉把它盖过去了。他的东西埋在里面,那种被完全填满的胀感开始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反而在某个瞬间翻了个面,变成一种让腰眼发酸的酥麻。稻村开始慢慢动,幅度很小,每次往外抽一点再缓缓顶回去,她里面的肉被带着翻出来又塞回去,那种摩擦感越来越清晰,每一下都让她小腹抽一下。
“还疼吗?”他问。
雪乃摇头,摇到一半又变成点头,自己也搞不清楚。其实已经不疼了,或者说那种疼已经混进了别的什么里面,分不出来了。她只觉得热,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全身扩散,腿根在发抖,脚趾一会儿蜷起来一会儿松开,手从推他的肚子变成抓他的手臂,指甲在他小臂上抠出浅浅的印子。
稻村得了她的反应,动作渐渐大起来。抽出去的时候只留一个头在里面,再整根撞回去,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耸,胸前一晃。她开始发出声音了,一开始还咬着嘴唇不肯松,后来被他一下顶得深了,嘴张开就合不上了,那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呻吟从喉咙里滚出来,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里面也越来越湿,每次他抽出去的时候都能听见黏腻的水声,混着皮肉拍在一起的动静,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他把她翻过去,让她跪趴在床上,从后面又顶了进来。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她的小腹被他的大腿拍得发麻,垂在胸前的两团随着节奏晃,发梢扫在床单上。她的手撑不住,上半身趴了下去,脸侧贴在枕头上,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洇湿了一小块布料。稻村俯下来贴着她的背,一只手绕到前面揉她的胸,手指捏着已经硬起来的尖端捻,另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上,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他自己在里面撞。
“雪乃。”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胯下的动作没停,“从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想了。”
她偏过头,被撞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从嗓子里挤出半截气音。
“一直想。”他继续说,每说一句就重重顶一下,像在给这些话打拍子,“想你看起来那么正经,脱了衣服是什么样子。想你那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表情,被压在下面的时候还摆不摆得出来。”
雪乃听着这些话,脑子被撞得七零八落,那些字却一个一个钻进来,烫得她耳朵发热。她想反驳,想说点什么来维持自己最后那点体面,但他恰好在这时候顶到了某个让她眼前发白的地方,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只剩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紧。
“三连休。”稻村的声音贴着她耳后,热气喷在耳廓上,“这几天,当我女朋友。”
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那些字在脑子里拼在一起,意思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才到达。女朋友。三天。就三天。她侧脸贴在枕头上,半边脸被压得变形,嘴角还挂着没咽下去的津液,眼睛里水蒙蒙的,看着床头灯那团模糊的黄光。
“随你便吧。”她说。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稻村听见了,停了一拍,然后猛地撞进来,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她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差点磕到床头板,被他伸手垫了一下。他把她捞起来,背贴着他的胸口,坐在他腿上,从下往上顶,手扣着她的腰往下按,每一下都撞到最里面。那个深度让她觉得连子宫口都在被戳,酸胀得她眼泪又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发出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又软又黏,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偏过头去找他的嘴,他迎上来,两个人的嘴唇撞在一起,牙齿磕了一下,然后变成贪婪的互相啃咬。她吸他的舌头,像刚才在浴室里那样,但这次更急,更不管不顾,下身的节奏和嘴唇的节奏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在带哪个。他咬她的下唇,扯了一下松开,又含住她的舌尖吸,她喘不过气来,手往后伸去抓他的头发,把那些半湿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最后那几下他的呼吸粗重得贴在她耳朵上,腰绷紧了往上顶,把她整个人都抬起来一点。隔着那层薄薄的套子她都能感觉到他在里面跳,一股一股地射,热度隔着橡胶传过来。她里面还在绞,一阵一阵地收缩,像在吸什么东西似的,连子宫口都跟着发酸,小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着。她靠在他胸口,后脑勺抵着他的肩窝,大口大口地喘,胸脯起伏得厉害,皮肤上全是薄汗,被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稻村的手还在她腰上,慢慢地摩挲,等两个人都缓下来。他退出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里面被磨了一晚上,突然空下来反而有点异样的感觉。他把她放平在床上,摘了套子打了个结扔在床边的纸巾盒里,然后躺到她旁边,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枕在他胳膊上。
雪乃侧躺着,脸对着他的胸口,鼻尖蹭着他皮肤上那层薄汗。床单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她余光扫到了,没细看就把眼睛闭上了。腿间还在一阵一阵地跳,那种被撑开过的感觉一时半会儿消不掉,连大腿根都是酸的。
“三天。”稻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事后的慵懒,“明天开始算。”
她没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脑子里的雾比之前更浓了,什么都懒得想,只觉得被他这样圈着,贴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床头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她听见他的心跳在耳朵边上一下一下地撞,平稳、缓慢,和她自己还没完全平复的脉搏叠在一起。
“我饿了。”她忽然说。
稻村笑了一声,胸腔又震起来:“刚才没喂饱你?”
雪乃睁开眼瞪了他一下,但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那一眼实在没什么杀伤力。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冰箱里有东西,等会儿去弄。她重新闭上眼,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腿不自觉地搭上他的腿,膝盖蹭到他软下去的那根东西时缩了一下,又没处放,最后还是搁在他大腿上。
窗外的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和床头的暖光搅在一起。她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想着三天之后的事,但那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困意压下去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去看水底的石子,知道在那儿,却懒得伸手去捞。
做爱房
花洒的水声停了。浴室里只剩下水滴从瓷砖上滑落的细响,还有排气扇低沉的嗡鸣。雪乃还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浴缸边缘,膝盖并拢着,两只手搭在腿上,指尖被水泡得微微发皱。稻村跨出淋浴区,随手扯了条浴巾围在腰上,另一条拿在手里抖开。
“起来。”他弯下腰,浴巾直接兜到她背上,潦草地擦了两把,然后一手抄到她膝弯下面,一手托住后背,把她整个人从地上端了起来。
“等——”雪乃脚离了地,本能地抓住他肩膀,“我自己能走。”
“省点力气。”稻村没松手,抱着她往浴室外面走,光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雪乃挣了一下,但他手臂收得紧,她膝盖弯着,小腿垂在他身前晃,只好放弃似的把手搭回他肩头。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浴室泄出来的光在身后铺了一小片,前面越走越暗。她认得这个方向——不是回刚才那个房间,是往走廊更深处去。
“去哪儿?”
“一个好地方。”稻村说这话的时候脚步没停,声音里带着点含糊的笑意。走廊尽头有一扇窄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木纹贴纸,边角翘起来一块。他抱着她侧过身,腾出一只手拧动门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的灯先亮了起来,但亮得很慢。天花板四周嵌着间接照明的灯带,颜色从粉紫过渡到蓝绿,像有人拿手拨了一下调色盘,光晕一层一层地漫开来。窗帘是遮光的,厚得连条缝都没留,整个房间被人工的光填满了。靠墙立着一个矮柜,上面摆着水烟瓶,玻璃壶身被灯染成半透明的紫,软管盘在瓶脚边,像一条睡着的蛇。旁边还有个小碟子,白瓷的,上面搁着几颗药片,圆的方的都有,颜色鲜亮得像糖果。房间正中间铺着一张厚床垫,没有床架,直接搁在地板上,上面盖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只有一只,扁扁地陷在床垫一头。角落里搁着个蓝牙音箱,里面正放着什么曲子,鼓点很轻,合成器的音色懒洋洋地铺在底下,像一层暖雾。
稻村把她放到床垫上,床垫软得陷下去一块,雪乃整个人跟着歪了一下,手撑在床单上才稳住。她环顾了一圈,这房间不大,但东西都是按一个人用着方便来摆的——矮柜伸手就够得着,音箱搁在枕头边上,床垫离墙只有半步远,躺下去脚也蹬不到东西。家政妇搬走之后,这间房大概就一直空着,现在被收拾成了这样。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问。
“上周。”稻村从矮柜上捏起一颗药片,走过来蹲在床垫边上,摊开手掌递到她面前。那颗药片是粉色的,压成了一个小人的形状,圆脑袋短胳膊短腿,细节粗糙但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什么,表面还印着细小的字母。雪乃盯着看了两秒,脸上热了一下,别开眼。
“这什么?”
“潘先生。”稻村说得很平,好像报一个普通药名似的,“吃了就不想别的了。”
她本来应该问更多——这药什么成分、哪儿来的、吃了会怎样——但脑子里那层雾还没散,浴室里被顶到最深处时灌进来的那股热乎劲儿还留在小腹里,酸酸软软的。她伸出手,把药片捏起来放进嘴里,没等水就咽了。药片很小,卡了一下喉咙,她咳了半声,稻村已经拧开了一瓶能量饮料递过来。瓶身上凝着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冰箱拿出来的。她接过去灌了两口,甜得发腻的液体冲下去,喉咙里那点异物感才消了。
“干杯。”稻村自己也拿了一瓶,跟她碰了一下瓶口。玻璃碰塑料,闷闷的一声。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往矮柜上一搁,回身就压了过来。
雪乃被他按着肩膀推倒在床垫上,后背陷进被单里,浴巾早就散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稻村膝盖顶开她的腿,整个人覆上来,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心跳隔着皮肤撞在一起。他低头咬住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然后舌头就挤了进来。她嘴里还留着能量饮料的甜,混着他口腔里的温度,黏黏糊糊地搅在一起。他的手从她腰侧摸下去,指尖顺着髋骨滑到大腿内侧,掌心贴着她腿根那片薄薄的软肉,慢慢往上推,把她一条腿曲起来,膝盖朝外压下去。
雪乃的呼吸从鼻子里哼出来,急促地打在他脸上。她两只手本来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手指就蜷起来,抓住他胸前的皮肤,指甲浅浅地陷进去。药片在胃里化开了,一股热从肚子中间往外扩,和浴室里那种被填满的酸胀感接上了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变软,像被温水泡着的糖块,边缘开始化,形状开始塌。
稻村松开她的嘴,撑起身子往下看了一眼。她腿已经自己分开了,膝盖弯着垂在床垫两边,小腹随着呼吸一收一放,肚脐下面的皮肤泛着薄红。他没急着做什么,先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方形包装,银色铝箔在灯带底下闪了一下。他用牙咬开一角,把套子挤出来捏在手里,然后跪直了身子,低头给自己套上。雪乃躺在那儿看着他,视线从他手上那层半透明的乳胶移到他绷紧的小腹,再往上是他胸口起伏的轮廓。灯带颜色正在从蓝绿慢慢往粉紫转,光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色雾。
他重新俯下来的时候,那根东西抵在她小腹上,隔着套子都能感觉到硬邦邦的热度。雪乃腰不自觉地弓了一下,腿往两边张开,脚跟蹭着床单,把整个下半身都敞了出来。那地方早就湿了,从浴室出来之后一直没干过,腿根内侧还留着水痕。稻村拿膝盖又顶了顶她腿内侧,让她再打开一点,然后扶着那根东西往下挪,顶端蹭过裂缝,滑了一下,又滑回来,来回蹭了两遍,蹭得她腰一抽一抽地往上抬。
“急什么。”稻村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腰往前一送,顶进去半截。雪乃闷哼了一声,里面还留着浴室里被撑开的记忆,肉壁一裹上来就发酸,但酸里面又夹着一种说不清的痒,像被挠到了什么地方,越挠越想要。稻村停了一下,等她里面那阵绞劲儿松下去一点,才继续往里推,一点一点地碾,碾到最深处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住了。他撑在她上面,胳膊上的肌肉绷着,额角出了一层薄汗。雪乃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喘出来的气又短又碎。
然后他开始动。一开始很慢,退出去大半截再慢慢顶回来,每一下都碾着里面那层敏感的软肉,碾得她脚趾蜷起来,脚背绷成一条弧。床垫跟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陷,床单在两个人身下皱成一团。音箱里的曲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鼓点更密了,但混在她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声里,模模糊糊听不太清。她两只手从抓着他胸口改成搂着他脖子,指头扣在他后颈上,指甲掐进他发根里,每被顶一下手指就收紧一次。
稻村越动越快,腰摆得又深又重,撞得她整个人在床垫上往上蹭,脑袋差点磕到后面的墙。他腾出一只手垫到她后脑勺下面,掌心护着,撞的力气一点没减。雪乃的嘴张开了,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她自己都不太认得,又软又黏,拖着一截尾音,像被扯长的糖丝。灯带的颜色又转了,这回是偏红的粉,整个房间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暖纱,连他肩膀上的汗珠都被照得发亮。
“三天。”稻村一边顶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气也不匀,“这三天……你什么都别想。”
雪乃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或者在他撞得特别深的时候短促地叫一下。她脑子里确实什么都没想,连刚才吃的那个药片是什么形状都快忘了,只剩下身体里面被反复碾过的那一点,热得发胀,胀得发酸,酸得她腰忍不住往上迎。稻村感觉到她迎上来,低头咬住她肩膀,牙齿陷进肉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最后十几下撞得又急又重,然后整个人压下来,埋在她身体里一跳一跳地射了。隔着套子她都能感觉到那股搏动,一下一下地顶在最里面,顶得她小腹跟着抽,里面绞着绞着也泄了劲儿,整个人软在床垫上,手脚都摊着,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稻村趴了一会儿才撑起来,退出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声,她是因为里面突然空了,他是因为那层套子被绞得紧。他摘下来打了个结扔到矮柜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翻身躺到她旁边,胳膊一伸又把她捞过来。雪乃侧过身,脸埋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皮肤上那层薄汗,闻得到一股淡淡的咸味。灯带还在慢慢变色,从粉红往深紫转,房间里的光越来越暗,音箱里的曲子也换成了更缓的调子,鼓点退到后面去了,只剩一层软绵绵的合成器铺在底下。
“明天开始算第一天。”稻村说,手搁在她后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雪乃闭着眼,嗯了一声。她腿还搭在他腿上,膝盖蹭着他大腿外侧的皮肤,脚踝松松地勾着。胃里那颗药片早就化没了,但那股热还留在身体里,从肚子往四肢漫,暖融融的,让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床垫上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深,是她刚才流出来的东西洇的,她余光扫到了,没管。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三天、什么之后的事,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见轮廓,懒得去够。
“那个药,”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肩膀里,含含糊糊的,“还有吗?”
稻村笑了一声,胸腔又震起来:“矮柜上,一整瓶。”
她没再说话,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腿往上收了收,膝盖顶到他小腹。窗外的夜色被遮光窗帘挡得严严实实,一丝都漏不进来,这房间里只有灯带还在慢慢转色,紫里透出一点蓝,又慢慢往绿里走。她听着他心跳从快变慢,一下一下稳下来,自己也跟着往下沉,沉到某个暖和又模糊的地方去了。
三连休的淫乱(上)
灯带的颜色又转回粉紫的时候,稻村撑着床垫坐起来,胳膊肘压得床垫凹下去一块。雪乃还摊着,腿根有点发酸,刚才那一阵痉挛把力气都抽走了,她眯着眼看他从矮柜上摸过那瓶药片,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又伸手去够矮桌上的能量饮料瓶。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他拧开瓶盖递到她嘴边,瓶口凉凉地贴着她下唇。
“先喝一口再吃。”
雪乃半抬起脑袋,就着他的手灌了两口,甜得发腻的液体滑过喉咙,气泡在舌根上炸开。他把药片搁进她嘴里,她抿着水咽下去,喉咙里咕嘟一声。药片不大,过嗓子的时候有一点点苦,但很快就被饮料的甜盖住了。稻村自己也倒了两粒吞了,然后拧上瓶盖把瓶子放回去,翻身就压了上来,膝盖顶开她两条腿。
“歇够了?”
她没答,手搁在他胸口,掌心底下是他心跳,还稳着。他低下头来舔她脖子侧面,舌头贴着一根筋往上走,走到耳垂底下含住了,牙齿轻轻磨。她脖子一缩,肩膀跟着耸起来,被他另一只手按回去。底下那根东西已经又硬邦邦地抵在她腿间,隔着薄薄一层皮肉顶上来,顺着那道缝上下磨了两回,磨得她里面又泛潮。
他一只手伸下去扶住自己,抵着入口往里送。刚射过一回,里面还软着湿着,进去得不算费力,但撑开的那一圈还是胀得她吸了口气。他沉到根,停在那儿没动,低头拿鼻尖蹭她耳廓,热气喷在耳窝里。
“里面好热。”
她偏过头想躲,被他叼住耳垂拽回来。他开始动了,不疾不徐地抽送,每一下都退到快出去又慢慢碾回来,顶端刮着里面那层软肉一路推到底。她小腹跟着他的节奏一起一伏,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气音,不成调。他舔着她颈侧那块薄皮,舌头底下的血管一跳一跳的,他含住那块皮肉嘬了一口,她整个人一颤,里面跟着绞了一下。
“嗯……别吸那儿……”
他偏吸得更重,嘴唇裹着那块皮肉往嘴里拽,松开的时候颈侧留下一个深红的印子。底下抽送快了起来,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后脑勺蹭着床垫来回磨。他每顶到最里面她都叫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短促又黏糊。快感一层一层叠上去,像往杯子里倒水,满到边沿晃荡着溢出来。她指甲抠进他后背,他不躲,反而顶得更深。
“雪乃,里面咬得真紧。”
她脸红到耳根,偏又反驳不了,身体不听使唤地把他往里吸。他忽然抽出来,那一声黏腻的水响让她耳根发烫,他拍了拍她腰侧:“翻过去。”
她翻了个身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腰被他拽起来,屁股翘着。他从后面贴上来,手掐着她腰两侧,肉棒从后面挤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还深,她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他开始动,一开始还控制着,几下之后就变得又急又重,胯骨撞在她臀肉上啪啪响。她手攥着枕头角,被顶得往前一蹿一蹿,膝盖在床垫上蹭。
啪的一声脆响,他巴掌落在她右边臀瓣上,不重,但声音响。她整个人一缩,里面猛地收紧了。他低笑一声,又是一下,落在同一边,这回重了些,掌印浮起来,红红的一片。痛感窜上来,和底下被撑满的快感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咬住枕头,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叫,腰却不由自主地塌下去,屁股翘得更高。
“喜欢这样?”
她摇头,脸在枕头里蹭。他又是一巴掌,这回落在左边,她腰猛地一弓,嘴里终于漏出声音来,又软又急。他掐着她腰往后拽,同时往前顶,撞得又深又狠,肉棒碾过里面某个地方的时候她腿都软了,膝盖往外滑。他捞住她小腹把她带回来,继续往里凿,巴掌隔一会儿落一下,左一下右一下,臀肉被拍得发烫,红痕交错。她渐渐分不清是痛还是爽了,每挨一下里面就绞紧一回,绞得他闷哼着骂了句什么,抽送得更凶。
“不行……太深了……”
他没理,手从后面绕过来揉她前面,指腹碾着那颗小核打转。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趾蜷起来,里面一阵一阵地抽。他趁她绞得最紧的时候又扇了一巴掌,她尖叫一声,腰猛地塌下去,泄了。他抽出来,套子前端鼓鼓囊囊的,他摘下来打了个结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躺了三个打结的套子,白浊的液体浮在里面。
“换一个。”
他从矮柜抽屉里摸出新的一盒,撕开包装戴好。雪乃还趴着喘气,腿间湿得一塌糊涂,顺着大腿根往下淌。他把她翻过来,让她侧躺着,自己躺到她背后,抬起她一条腿架在臂弯里,从侧面又顶了进去。这个姿势进得不算最深,但角度刁钻,顶端老是刮着里面某个她说不清的位置。她手抓着床单,被他顶得往前一耸一耸,枕头都蹭歪了。
做了没一会儿他又抽出来,坐起来把她也拽起来。她腿软得站不住,他半扶半抱把她弄到墙边,让她手撑着墙,从后面又挤进去。这回站着,她两条腿打着颤,他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撑在她头侧的墙上,撞得她整个人往墙上贴,胸乳压在冰凉的墙纸上蹭。他拽着她一条胳膊往后拉,让她上半身微微后仰,这个角度肉棒撞到了平时碰不到的地方,又酸又胀,她叫得嗓子都哑了。
“那儿……别撞那儿……”
“为什么?明明吸得这么紧。”
她说不出来,只能摇头。他偏往那儿撞,一下一下,撞得她小腹发酸,腿抖得站不住。她手在墙上打滑,指甲刮着墙纸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又拽着她胳膊拉了几下,然后忽然撒手,她整个人往前扑,被他捞住腰按回来,就着这个姿势狠狠顶了十几下,撞得她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嗓子里只剩气音。
他退出来换了套子,把她抱回床垫上。她以为终于能躺下了,结果他坐下来,拍了拍自己大腿:“坐上来。”
她撑着发软的腿跨过去,他扶着自己对准了,她往下坐,这个姿势进得又深又直,她坐到底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出了声。他双手托着她屁股开始往上顶,她整个人被颠起来又落下去,全身体重都压在结合的地方,每落一次都像要把他吞到最里面去。她手撑在他胸口,指尖抠着他胸肌,被顶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喊。
“太深了……真的……要坏了……”
“坏不了,你自己看。”
她低头,看见小腹被顶得一鼓一鼓的,肚脐底下那块皮肤跟着他的节奏起伏。他往上一顶她就往后仰,他捞住她后背把她按回来,含住她乳头用牙磨。她整个人抖得厉害,里面绞得死紧,他喘着粗气往上顶了几十下,最后把她往下一按,自己同时往上挺,隔着套子射了。她感觉到那股搏动顶在最深处,一下一下的,自己里面也跟着抽,抽得整个人都软了,趴在他身上起不来。
他把她放下来,摘了套子打结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打结的套子堆到桶沿,白浊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他看了一眼,说:“明天得换个垃圾袋。”
雪乃侧躺在床垫上,腿间还在往外淌东西,臀肉上的红痕还没消,颈侧那个印子颜色更深了。灯带转成了蓝绿色,房间里暗暗的,音箱里的曲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响。她闭着眼,胃里那颗药片的热又漫上来了,从肚子往四肢散,散得她指尖都发麻。
“几点了?”
稻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快十二点。第一天还没过完。”
她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躺下来从后面搂住她,手搭在她腰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小腹上画圈。她感觉到他指尖划过肚脐底下那块皮肤,画了个什么形状,没力气问。
“睡一会儿,”他说,“醒了继续。”
三连休的淫乱(下)
雪乃是被喉咙的干渴弄醒的。房间里蓝绿色的光已经切成了暗紫色,空调出风口的低响还在,除此之外一片静。她侧躺在床垫上,腰被稻村的手臂压着,那条胳膊沉得发麻。她想咽口唾沫,舌根黏得厉害,嘴里一股能量饮料放久了之后的酸涩味,胃里还残留着药片化开时那种微微的灼热,像有人拿温热的硬币贴在她胃壁上。
她试着动了一下,大腿根立刻传来一阵酸胀,里面也有东西在往外渗,黏腻地顺着股沟淌到床垫上。她伸手去够矮桌上的饮料瓶,指尖刚碰到瓶身,稻村的手臂就收紧了。
“醒了?”他嗓子也哑着,没睁眼。
“渴。”
他松了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得懒散。雪乃撑起身,头有点沉,像睡多了又像没睡够。她跪在床垫上把瓶子拿过来,拧开盖直接往嘴里倒,温掉的饮料甜得发腻,但她一口气灌了半瓶,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才觉得活过来。她放下瓶子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那些打结的套子还堆在桶沿,白浊的液体干成了半透明的膜,把几团套子粘在一起。
“没了。”稻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拨了一下桶沿最上面那个结,语气没什么起伏,“一盒十二个,全在这儿了。”
雪乃没接话,把瓶盖拧回去。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裤子,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这个点便利店还开着,我去买。”他说着站起来,浴袍带子松松垮垮系着,往门那边走。
雪乃看着他的背影。房间里的暗紫光打在他肩背上,她忽然想起他刚才在浴室里说的话,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她,三连休期间当他的女朋友。她胃里那点残余的暖意又泛上来,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懒洋洋的依赖。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栓的时候,她开口了。
“别去了。”
他回头。
“直接……不带套做也可以。”她声音不大,说完就低下头去看自己膝盖上那块被床垫压出来的印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印子边缘的皮。她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在烧,但她不想让他走,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间暗紫色的房间里对着那个满出来的垃圾桶。
稻村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把门栓推回去,门重新合上。他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慢,眼睛一直看着她。雪乃低着头,余光里他的浴袍下摆晃过来,然后床垫往下沉了一块,他跪上来,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
“你知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他问,语气认真得不像刚才那个懒散的人,“可能怀孕。”
“知道。”她看着他。她当然知道,她成绩那么好,生理课的内容她记得清清楚楚。但她现在脑子里装不下那些,只装得下一种很简单的念头:他刚才说喜欢她,她不想让他走。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出来的笑。他松开她下巴,手往下滑到她后颈,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
“行。”他说,“你说的。”
他把她按倒的时候床垫猛地弹了一下。雪乃仰面躺着,看见他低头去扯浴袍带子,浴袍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胳膊肘,他整个人压上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屈起腿,膝盖顶在他腰侧。他伸手下去摸了一把,指腹从她裂缝外面蹭过去,沾了一手的湿,举到她眼前给她看。
“自己看看,都这样了还让我别去买。”
她把脸偏过去,被他扳回来。他扶着自己抵上去,龟头在裂缝里蹭了两下,沾满了滑腻,然后腰往前一送。
没有那层薄膜之后完全是另一种感觉。她里面每一道褶皱都被撑开,热得发烫的肉柱贴着内壁碾进去,那种直接的、肉贴肉的摩擦让她整个人弓起来,指甲掐进他小臂里。他进到最里面停了一下,两个人都喘着气,他额头顶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感觉到了吗?”他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声,“直接进去了。”
她说不出话,里面绞得厉害,绞得她自己都觉得羞耻。他慢慢往外抽了一截,又缓缓顶回去,来回几次之后节奏就压不住了,抽出去只留一个头,再整根撞回来,每次撞到底她小腹都跟着一缩。快感来得比之前快得多,也深得多,从尾椎往上窜,窜到头皮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脚趾蜷起来,里面一阵一阵地抽。
他停下来等她缓。她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角有点湿。
“这就到了?”他低头看她,嘴角弯着,“我还没开始动呢。”
她抬手想推他脸,被他抓住手腕按在头顶。他重新动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更狠,每一下都往同一个地方撞。她很快就发现他在找什么,他顶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她腰会不受控制地弹一下,他就记住那个角度,一下一下往那儿凿,凿得她连完整的音节都拼不出来。
“那里……不行……”她偏过头,唾液从半张的嘴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他看见了,低头去舔她嘴角,把那条水痕卷走,下身还在撞。
“不行还夹这么紧?”他贴着她嘴唇说,“说,什么感觉?”
她摇头。他停下来,只浅浅地磨着那个位置,磨得她里面一阵一阵地痒,痒得她主动往上抬腰。
“不说就不动了。”
“你……”她瞪他,但眼睛里全是水光,瞪起来毫无威慑。他真不动了,就埋在里面,手撑在她脸旁边看着她。那种被填满却得不到刺激的感觉比什么都难熬,她腰又抬了一下,他跟着退了一点,就是不给她。
“说。”
“……舒服。”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听不见。”
“舒服。”她闭着眼提高了点声音,说完自己先烧得不行,“你动……快动。”
他满意了,重新开始撞,比刚才还凶。她这回不压着了,他每撞一下她就叫一声,声音又软又黏,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他伸手下去,拇指按在她阴蒂上揉,她整个人猛地一弹,里面绞得他倒吸了口气。
“别夹这么紧,要断了。”
她根本控制不住。前面被揉,里面被撞,他另一只手还捏着她乳头搓,三处一起刺激,她很快就觉得小腹里有什么在攒,攒得又急又胀。他大概也感觉到了,撞得更快,拇指压着阴蒂快速抖。
“要……要出来了……”她抓着他手腕,指甲掐进去。
“出。”他低头咬住她脖子侧面的那个印子,用牙磨。
她眼前白了一下,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里面猛地收缩,一股热液从里面涌出来,打在他小腹上,顺着两个人的结合处往下淌,把床垫洇湿了一片。她瘫回去的时候浑身都在抖,腿从他腰侧滑下来,摊在床垫上。
他慢慢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上亮晶晶的一片,伸手抹了一把,举到她面前:“你看看你。”
她偏过头不看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笑了一声,从旁边摸过烟瓶,往水烟壶里添了水,点了炭放在上面,吸了一口,又拿过矮桌上的小碟,掰了半片药递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了,就着他递过来的水烟吸了一口,甜腻的果味混着凉意灌进肺里,胃里那点热又漫上来,跟刚才的高潮余韵搅在一起,整个人轻飘飘的。
他抽了两口,把烟管递给她,自己从矮桌底下摸出两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面包,拆了包装递给她一包。雪乃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她确实饿了,从进这间房到现在除了饮料和药片什么都没吃。面包干巴巴的,她噎了一下,拿起饮料灌了两口才顺下去。两个人就坐在床垫上狼吞虎咽,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包装纸的窸窣和嚼东西的声音。吃完他把包装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正好盖在那堆套子上面。
“继续?”他问。
她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面包,腮帮子鼓着,看了他一眼,把面包咽下去,然后自己把腿分开了。他挑了挑眉,凑过来亲她,嘴里还带着面包的甜味。他伸手下去摸了一把,里面又淌出来一些,混着刚才射进去的东西,顺着裂缝往下滴。
“你自己看看,”他把她往床垫边上拖了一点,让她上半身仰下去,头垂在床垫外面,这个角度她刚好能看见自己小腹和腿间,“滴出来了。”
她看见白色的浊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拉成一条细丝往下坠,滴在地板上。她脸烧得厉害,但没移开视线。
“去拿瓶饮料。”他拍了拍她大腿,“顺便看看外面。”
她撑着床垫起来,腿还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里面又涌出一股,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她没管,光着脚走到矮桌边拿了瓶新的饮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床垫上抽烟管,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啊。
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没开灯,家政妇旧房外面那段过道黑黢黢的,远处厨房那边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响。她侧耳听了一下,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关上门,走回来把饮料递给他,自己坐回床垫上。
他接过饮料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她拉过来,让她背对着自己坐在他腿上。她感觉到他抵在股缝里,还硬着。他扶着进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这个姿势进得不深,但角度很刁,他稍微动一下就能蹭到刚才那个位置。她双手撑在他膝盖上,自己试着动了一下,他就在后面笑,手扶着她的腰帮她起落。
“学得挺快。”
她没理他,闭着眼自己找角度,找到那个位置之后动作就乱了,他干脆接手,托着她的腰往上顶,顶得她整个人往前倾,他再把她捞回来。水烟壶里的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混着两个人交合的水声和她的喘。她仰头靠在他肩膀上,他偏过头来亲她耳朵,含着她耳垂用舌尖拨弄。
“明天……”她断断续续地说,“明天还这样?”
“明天再说。”他往上重重顶了一下,“先把今天过完。”
她被他顶得说不出话,只能抓着他在自己腰上的手。他手指顺着她小腹往下摸,摸到结合的地方,指腹沾了滑腻,又往上摸到阴蒂,轻轻揉着。她里面猛地一缩,他闷哼了一声,动作更快了。
“你这里面,”他喘着气说,“比刚才还会吸。”
她羞得想捂他嘴,手抬到一半被他抓住按在腿上,下身连着顶了十几下,她整个人又绷起来,这次没喷出来,但里面绞得他受不了,他低骂了一声,把她往下一按,抵在最深处射了。她感觉到那股热流打在深处,跟刚才不一样,这次没隔着东西,烫得她里面一阵一阵地缩。
他抽出来的时候她腿都合不拢,就那么瘫在他腿上喘。他把她放回床垫上,自己靠过去,伸手从矮桌上又摸了两片药,自己吞了一片,另一片递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了,就着他手里的饮料咽下去。
“几点了?”她问,声音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多。”
“三连休才过了一天。”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嗯。”他躺下来从后面搂住她,手搭在她腰上,手指又在她小腹上画圈。这次她感觉到了,画的是个形状,像是字母,但她没力气去想。
“睡吧。”他说,“醒了再说。”
她闭着眼,胃里药片的热又漫上来,这次比之前都烫,从肚子往四肢散,散到指尖的时候她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身后他的呼吸慢慢匀了,手还搭在她腰上没动。她听着空调出风口的低响,感觉到他留在里面的东西还在往外渗,顺着股沟淌到床垫上,但她懒得动,就那么闭着眼,等那阵热慢慢退下去。
子宫颈与爱语
雪乃是被一阵缓慢而黏稠的胀感弄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浮上来,身体先有了反应。小腹深处有什么在一下一下地顶着,不急不躁,像钟摆那样规律,每次撞到最里面就停半拍,退出去,再进来。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室内还是暗的,间接照明切成了最暗的暖橙色,矮桌上的水烟壶亮着一点炭火的红光。
“醒了?”
稻村的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她这才发觉自己是侧躺着的,一条腿被他抬起来搭在他腰上,他从后面贴着,那根东西正慢慢地在她里面来回。不知道已经这样弄了多久,她里面又湿又软,被撑得满满的,却不像之前那样急风暴雨,反而像温水泡着似的,整个人从腰往下都是麻的。
“几点了……”她嗓子干得发疼。
“别管几点。”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她的后颈,手从下面绕过来揉她胸,指腹碾着乳尖慢慢地转,“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样慢慢弄你,你会是什么反应。”
雪乃想回嘴,一张口却变成轻轻的吸气声。他退得比之前更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外抽,抽到只剩顶端还含在里面,再缓缓送回来。这种速度下,里面每一道褶皱被碾开的触感都清清楚楚,她能感觉到自己是怎么一点点把他吃进去的,又是怎么在空虚的间隙里不自觉地收紧了挽留他。
“太慢了……”她小声抱怨。
“慢吗?”他故意停住不动,只留了个头在里面,“那我不动了。”
“别——”她腰自己往后送了送,把他又吞回去一截,做完才觉得脸烫,把脸往枕头里埋。
稻村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后背传过来。他重新动起来,还是那个节奏,但这次加了点角度,往上翘着顶。雪乃的呼吸立刻乱了,那个位置被慢慢磨着,快感不像之前那样一波一波地砸下来,而是像水滴石穿似的,从里面最深处一点点往外渗,渗到四肢百骸,连脚趾头都酥了。
她渐渐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窗帘拉得死紧,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夜里,只有矮桌上的饮料瓶和药片碟子提醒着这场荒唐已经持续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像被泡在某种温热的液体里,整个人都软了,脑子里什么都不剩,只有他在身体里进出的感觉,缓慢而确凿。
“雪乃。”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气息喷在她耳廓上。她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光线很暗,但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脸——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微张,眼神迷蒙得不像自己。他就那样看着她,表情比平时柔和许多,眉毛的弧度都放平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几乎称得上温柔。
“最喜欢你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爱你。”
雪乃的心跳猛地一撞。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在电视剧里,在小说里,在别人的故事里。但从来没有人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他还埋在她身体里,动作慢得几乎像静止,眼神却那么认真地看着她,好像这句话比下面正在做的事还重要似的。
她知道这很可笑。三连休之前她甚至没怎么正眼看过这个人。可现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她胸口那块地方确确实实地揪了一下,又酸又软,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松开。她分不清这是药物的作用,还是这三天里被反复填满养出来的依赖,或者只是身体在极度快感下的自然反应——但她管不住自己的嘴。
“我也……”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轻又黏,“我也爱你。”
说完她就把脸别开了,不敢看他。但稻村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凑近了亲她嘴角,一下一下地啄,最后才含住她的下唇。她闭着眼回应他,舌头缠在一起的时候下面也没停,还是那个慢节奏,但她里面已经绞得发酸了,快感在不知不觉间堆到了临界点。
“麻琴君……”她在接吻的间隙叫了一声。
“嗯?”
“再……再深一点。”
他倒是听话,托着她那条搭在他腰上的腿往上抬了抬,角度变了,进得更深。这个深度下每次抽送都像在直接碾她的子宫口,酸胀感混着快感一起涌上来,她忍不住叫出声,手往后抓他的胳膊。他手臂上全是汗,滑溜溜的,她抓了两下没抓住,被他反手扣住了手指。
“要到了?”他问。
“嗯……快了……”
“那一起。”他呼吸也重了,节奏终于快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磨人的慢,“射在里面,行吗?”
雪乃脑子里已经糊成一团了,根本没余裕去想什么安全不安全。她只听见“射在里面”几个字,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她翻过身来面对他,两条腿主动盘上他的腰,脚跟扣在他后腰上往自己这边压。这个姿势下他进得更顺畅,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撞到底,她里面又热又紧地裹着他,子宫口像张小嘴似的衔着顶端一下一下地吸。
“麻琴君……”她仰着脸叫他,声音甜得发腻,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射进来……给我。”
稻村低低地喘了一声,猛地往里一顶,抵着最深处就不动了。她感觉到那股热流一股一股地打在子宫口上,又烫又稠,量比之前哪次都多,打得她里面一阵接一阵地痉挛。他自己也抖了一下,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喘了好一会儿才退出来。
白浊从合不拢的缝隙里慢慢溢出来,顺着股沟往下淌。雪乃躺在那里没动,腿还维持着盘在他腰上的姿势,只是松了劲,脚踝搭在他后腰上晃着。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把她腿放下来,又俯身亲了亲她嘴角。
“好多。”她小声说,也不知道是在抱怨还是单纯陈述。
“你吸得太紧了。”他靠过来躺在她旁边,胳膊一伸把她捞进怀里,“不放。”
她枕着他胳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矮桌上的水烟壶已经快灭了,炭火暗下去,只剩一点余烬。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去够桌上的饮料瓶,拧开盖喝了两口,又递到他嘴边。他就着她手也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明天……”她说到一半停住了。三连休还剩最后一天,后天就要恢复正常上课。她脑子里闪过总武高中的制服、教室的桌椅、平冢老师的声音,但这些画面很快就散了,被身体里还在往外渗的温热冲得模糊不清。
“明天还有一天。”稻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够用了。”
“够用什么?”
“够我把你弄到走不动路。”他说得平平淡淡,手却又往下摸到她小腹上,指尖在那个位置轻轻画圈。她小腹还在微微抽动,里面没排干净的东西被他按了按又往外淌了一点。
雪乃拍了他手背一下,但没用力,拍完反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跟他十指扣在一起。她盯着天花板上间接照明投下的光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说最喜欢我。”
“嗯。”
“真的?”
稻村偏过头看她。光线太暗了,她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的轮廓。他沉默了两三秒,那两三秒里雪乃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起来,快得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真的。”他说完就凑过来亲她额头,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还含含糊糊补了一句,“不然我花这么多时间干什么。”
这话逻辑上其实站不住脚,但雪乃没去细想。她闭上眼,让他亲完额头又亲眼皮,最后落在嘴唇上。这个吻很轻,跟下面刚做完的事比起来简直温柔得过分,但她反而比刚才更招架不住,耳朵尖都热了。
“睡一会儿。”他拍拍她的背,“醒了再吃。”
“又吃?”
“药效过了会难受。”他伸手从桌上摸了两片药,自己含了一片,另一片送到她嘴边,“来。”
雪乃看着那粒淡粉色的药片,犹豫了半秒。但身体深处还残留着刚才的快感余韵,四肢软绵绵的,脑子里也轻飘飘的,她张开嘴接了,就着他手里的瓶子咽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的时候她舔了舔嘴角,尝到一点甜味——不知道是药片本身的味道,还是他手指上沾的饮料。
“麻琴君。”她吃完药又往他怀里钻了钻,鼻尖蹭着他锁骨。
“嗯?”
“明天……还像今天这样?”
稻村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摸到腰窝,轻轻揉着:“明天比今天还多。”
她没再问,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药效还没上来,但她已经开始觉得暖了,从胃里往外散的那种暖,慢慢漫到胸口、手臂、指尖。他的心跳在耳朵边上沉着地跳,一下,一下,跟刚才在她身体里顶弄的节奏莫名重合。
她迷迷糊糊地想,三连休结束之后要怎么办,回学校之后要怎么面对结衣和八幡,这些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他手指还在她腰上慢慢画着什么形状,她懒得去辨认了,只感觉到他留在她身体里的东西还在往外渗,温温热热地淌到腿根。
“晚安。”她含含糊糊地说。
“晚安。”他低头亲了亲她发顶,“明天见。”
她闭着眼,在药片化开的热度里慢慢沉下去。意识模糊之前她隐约觉得他画的好像是几个字母,但还没想明白就睡过去了。
钥匙与恋人
周二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榻榻米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雪乃先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稻村还背对着她侧躺,被子只盖到腰,后背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她盯着他的脊椎线条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药片化开之后那种绵软的余韵,身体像被重新组装过一样,到处都酸,大腿内侧尤其明显,稍微一动就牵扯到小腹深处隐隐的坠胀感。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和锁骨附近散着几处浅浅的红痕,腰侧也有手指留下的淡青,不算重,但足够让她想起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她伸手去够扔在枕边的内衣,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光着,昨晚做完之后谁也没想着穿回去,就这么胡乱裹着被子睡了。她套上内裤的时候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扶着墙缓了两秒才把制服一件件穿回去。
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她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领口刚好能遮住锁骨那片痕迹。裙子拉上拉链,她伸手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上周去学校时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制服,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脸。但她知道领子底下藏着什么,知道裙子底下的皮肤上有什么,知道昨晚她说了哪些平时绝对说不出口的话。这些事情叠在制服和衬衫下面,像夹在书页里的另一样东西,只有她自己翻得开。
稻村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手先伸过来搭在她腰上,隔着裙子捏了捏。“几点了?”
“七点刚过。”她声音还有点哑,清了一下嗓子才恢复正常,“你再睡一会儿,我自己去车站。”
“我送你。”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打了个哈欠之后才彻底睁眼,看着她站在那儿穿好了制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挺像那么回事。”
雪乃没接话,低头把袜子拉上脚踝。她知道他说的“那么回事”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她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和三天前那个优等生没什么两样,好像周末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自己清楚,如果现在有人让她在教室里站起来念课文,她大概念得出来,但脑子里会控制不住地闪过昨晚那些姿势、那些声音,然后卡壳。
两人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稻村靠在鞋柜边上等她系鞋带。雪乃蹲下去系左脚,站起来又蹲下去系右脚,动作比平时慢。她系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抬头看见玄关镜子里的两个人——她规规矩矩穿着总武高中的制服,他套了件黑色卫衣,领口露出一截银色链子,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刚睡醒的懒散样子。镜子里的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得让她心里发慌。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日常。
三连休到今天结束,她该回学校了,该坐在教室里听平冢老师讲课,该在午休的时候跟结衣去食堂或者天台,该在放学后去奉仕部打开门等八幡慢吞吞地晃进来。这些事情她做了快两年,闭着眼都能走完流程,可今天想到这些,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好麻烦”。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赶紧把它按下去,但按得不彻底,它还浮在那儿,像水面上的油膜。
“东西都带齐了?”稻村问。
“嗯。”
“手机、钱包、月票。”
“带了。”
“那走吧。”他伸手去拉门,动作很自然。
雪乃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手搭在门把上。门一开,外面就是走廊,再外面就是街道,再走十几分钟就是车站。上了电车她就往学校方向去,他就留在这边。这个周末就像被门隔断在里面的东西,一推门就留在了屋里。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麻琴君。”
他回过头。
雪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说“不想走”?太直白了,而且没道理,她总得回去上课。说“你送我到车站”?他刚才已经说了要送。她站在玄关的瓷砖上,鞋尖对着鞋尖,制服裙摆垂在膝盖上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便利店门口不知道买哪种饭团的小孩。
稻村看着她,也没催,手还搭在门把上,等了几秒才开口:“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吧。”
他没动。“你刚才叫我。”
“就是……叫一下。”
稻村松开手,从门边走回来,站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不了太多,但这么近的距离她得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他低头看着她,表情不重,就平平淡淡的,像在等她整理好自己。“你在想什么?”
雪乃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很别扭,有话不说,光站着耗时间。但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把那句话组织出来——我不想回去,我不想把这三天关在门里面,我不想穿上制服就变回那个什么都不做的雪之下雪乃。这些话一句比一句没出息,她说不出口。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回去之后,大概就……”
“就什么?”
“就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她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觉得这话听起来太黏糊了,补了一句,“我是说,学校那边,还有家里,有很多事要处理。”
稻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肩膀上一根掉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那不是挺好的吗。你本来就有很多事要处理。”
雪乃愣了一下。他这话说得太平了,平得让她接不住。她本来以为他会说“那就别回去了”或者“我等你”之类的话,至少带点情绪,但他没有,他就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你……”她斟酌着用词,“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
“这三天。”
稻村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里,歪了一下头。“三天而已。你回学校又不是去坐牢,周末还能出来。你要是想的话。”
“要是想的话”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雪乃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看着他,他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但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她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就是这种“你要是想的话”的口气让她觉得,他把一个选择推到了她面前,然后退后一步看她怎么选。
“我该走了。”她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嗯。”他侧过身让开路,又伸手去拉门。
门开了,走廊的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早晨的凉意和远处电车经过的闷响。雪乃迈出去一步,在门槛上停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就是脚迈出去之后身体没跟上,整个人卡在门框中间,一半在屋里一半在走廊。
“雪乃。”稻村在后面叫她。
她回过头。
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还扶着门,领口那根银链子从卫衣里滑出来一截,链子上挂着一把钥匙。很小,金属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那种钥匙,大概是开某个抽屉或者信箱用的。钥匙在他胸口晃了一下,被早晨的光照出一点亮。
雪乃的目光定在那把钥匙上。
“这个,”稻村用另一只手捏起钥匙,让它在链子上转了个圈,“本来没打算今天给你的。”
她没说话,但也没走。整个人还卡在门槛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也没去扶。
“你要是想继续当我的恋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跟刚才说“你回学校又不是去坐牢”差不多,甚至更随意一点,“这个就给你。你要是不想,就当没看见,回去上你的课。”
雪乃盯着那把钥匙。金属表面被光照得有点晃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这钥匙是开什么的?他住的地方?某个箱子?还是就是个象征性的东西?她不知道,但她的手指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从书包带子上松开,往前伸出去。
“给我。”她说。
稻村没动。“你想清楚了?”
“给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急,尾音有点往上挑。
他把链子从脖子上取下来,拎着钥匙递过去。雪乃伸手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掌心,他手是热的,钥匙是凉的。她攥住钥匙,金属的棱角硌进指腹,有点疼,但她攥得很紧。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把钥匙举到面前看了一眼,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刻着一串很小的数字,像是编号。她没去问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直接把链子绕到脖子上,扣扣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扣了两次才扣上。钥匙垂在锁骨下方,贴着皮肤,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她把它塞进衬衫领口里面,拍了拍胸口,确认从外面看不出来。
“我当你的恋人。”她说,声音有点闷,因为下巴抵着胸口在确认钥匙的位置,“然后呢?”
“然后你该去上学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稻村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嘴角那点笑意比刚才深了。“然后周末过来。我教你更多……舒服的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隔了一拍。雪乃的耳朵尖一下就热了,她别过头去,盯着走廊尽头楼梯间的门看,嘴上还要逞强:“我没说只学那个。”
“那你想学什么?”
“……”她答不上来,因为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确实不太适合在玄关说出来。
稻村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不重,隔着裙子,声音倒是挺响。“行了,再不走真要迟到了。我送你去车站。”
雪乃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弯腰锁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拔出来揣进口袋。动作很平常,但她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自己胸口这把钥匙好像跟门锁上那把是一对。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去车站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稻村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侧,步子放得慢,刚好跟她并排。雪乃一路上都在偷偷摸领口,确认钥匙还在。走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稻村拐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半瓶下去。雪乃接过水没喝,握在手里,瓶身的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
“麻琴君。”
“嗯。”
“这钥匙是开什么的?”
稻村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把瓶盖拧紧之后才说:“我公寓的备用钥匙。”
“备用?”
“嗯。我平时用的那把在包里。这把一直挂脖子上,没给过别人。”
雪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又抬头看他。“那你现在给我了。”
“对啊。”
“为什么?”
稻村把水瓶往包里一塞,转头看她,表情挺认真的,认真得让她有点不习惯。“因为你刚才站在门口那个样子,像是要哭又忍着不哭。我看着挺有意思的。”
雪乃的脸一下沉下来:“你——”
“开玩笑的。”他伸手揉了一把她头顶,“因为我想给。行了吧。”
她瞪了他一眼,但没真生气。或者说,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生气。他说话总是这样半真半假,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能看穿他,有时候又觉得看不透。但钥匙已经挂在她脖子上了,贴着胸口,随着走路一下一下轻轻碰着锁骨。这个触感太实在了,实在到她不想去追究他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到了车站闸机口,稻村停下来。“到了。”
“嗯。”雪乃站在闸机前面,手里攥着月票,没急着刷。
“周末过来之前给我发消息。”
“知道。”
“别又像这次一样什么都不说就跑过来。”
“那次是……”
“那次是你自己钻牛角尖。”他打断她,“以后有事直接说。”
雪乃抿了抿嘴,把月票往闸机上一贴,闸门弹开。她走过去,在站台上回过头。稻村还站在闸机外面,手插在口袋里,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快走。她没动,隔着闸机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隔着衬衫按了按胸口那把钥匙。
“我走了。”她说。
“嗯。”
“周末见。”
“周末见。”
她转身往站台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混进车站外面的人流里,黑色卫衣和深色裤子,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雪乃站在站台上,电车进站的风把裙子吹得贴到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制服、书包、月票,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只有胸口那把钥匙是新的。
电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看手机的女高中生。雪乃靠在椅背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钥匙,指腹顺着链子滑到钥匙齿上,一个一个摸过去。她想,回学校之后要面对的事情一样都没少,结衣大概会问她周末去哪了,八幡大概会用那种死鱼眼盯着她看然后说些不中听的话,平冢老师大概会问她作业写完没有。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在那儿等她,她躲不掉。
但她现在有一把钥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一把钥匙能顶什么用?又不能帮她写作业,又不能帮她应付结衣的追问。可她就是觉得,胸口多了个东西之后,那些等着她的事好像没那么沉了。她甚至开始想周末过来要穿什么,总不能每次都穿制服过来。她衣柜里好像有条没怎么穿过的连衣裙,浅色的,领口有点低,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电车过了两站,她掏出手机给稻村发了条消息:到车上了。
对面回得很快:嗯。记得吃早饭。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然后她打了一行字:钥匙我戴着了。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傻,想撤回,但对方已经读了。
稻村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知道。
雪乃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窗外掠过去的街道和楼房。阳光照在车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制服领口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好了,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衬衫底下那根链子正随着电车的晃动轻轻蹭着皮肤,钥匙贴在心口的位置,温热的,像一枚刚被体温捂暖的硬币。
骑乘位的日常
考试周最后一天,雪乃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全是嘈杂的说话声。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最后一道古文翻译太难,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约下午去哪玩。她把这些声音甩在身后,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里面装着两天没怎么翻过的课本和几支笔。
结衣在楼梯口等她,一看见她就挥起手来。
“雪乃!考完了考完了,我们去车站那边的咖啡店吧?我听说新出了草莓蛋糕。”结衣笑得眼睛弯起来,浅茶色的短发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而且你最近都不怎么出来,上次我跟八幡说——”
“今天不行。”雪乃说。
结衣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有点事。”雪乃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视线落在结衣肩膀旁边一点的位置,不去看她的眼睛,“改天吧。”
“哦……那周末呢?周末你有空吗?”
周末两天她都在稻村的房间里,从周五晚上待到周日晚上。雪乃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然后说:“周末也不行。家里有事。”
“这样啊。”结衣的声音低了一点,但很快又扬起来,“那下周!下周考完试反正也轻松了,我们——”
“再说吧。”雪乃从结衣身边走过去,闻到结衣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草莓味的,跟以前一样,“先走了。”
她没回头。她知道结衣站在楼梯口看了她一会儿才走。那种目光她感觉得到,困惑的、有点受伤的、想追上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以前她会在意这种事,会停下来解释清楚,或者至少编个像样的理由。现在她只是加快脚步往校门走,脑子里想的是从学校到车站要几分钟、坐哪条线最快、到稻村公寓楼下之前能不能买瓶水。
电车摇晃了二十多分钟。她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车厢里的空调开得不算足,人挤人的热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裙摆,膝盖并得很紧,脚上的室内鞋还没来得及换——她直接从考场出来的,连鞋柜都没去。算了,反正书包里有一双备用的。
稻村的公寓在车站北口走过去七八分钟的地方,一栋不算新也不算旧的七层楼。雪乃站在电梯里按了五楼,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电梯里有别人留下的烟味,那种甜腻腻的电子烟的味道,混着一点消毒水。她对着电梯门上的不锈钢板整理了一下刘海,又摸了摸领口。钥匙还在,链子贴着皮肤,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直没取。
门开的时候稻村站在玄关,黑色卫衣、灰色家居裤,手里拿着手机,像刚从沙发上起来。他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考完了?”
“嗯。”
雪乃把书包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脱了鞋,然后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她两只手揪住他卫衣的前襟往下一拽,踮起脚把嘴贴上去。稻村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墙上,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走廊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去捡,一只手从后面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摸到她腰上,隔着制服衬衫收紧。
雪乃的舌头伸进他嘴里,急切地搅动,连呼吸都顾不上调整。她的身体从早上出门开始就一直在期待这个,考场上写字的间隙、结衣跟她说话的时候、电车上被人挤来挤去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去的全是这个房间里的气味——那种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水烟壶里残留的甜味。她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听到他闷哼一声,然后他自己的舌头缠上来,把她压回去。
“急什么。”稻村在换气的间隙说,声音有点哑。
“急。”雪乃说,又凑上去亲他的下巴、脖子,手从他卫衣下摆钻进去摸他的腰侧,“考试烦死了。”
稻村低低笑了一声,抓住她的手往客厅带。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东西——一罐能量饮料开了封,旁边放着两片药,锡箔纸撕开了一半。雪乃看了一眼,松开他的手走过去,拿起药片放进嘴里,再灌了一大口饮料。药片很小,滑过喉咙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几分钟之后那种熟悉的暖意就会从胃里升上来,把最后一点考试和结衣的脸都冲干净。
她喝完之后把罐子递给他,稻村也吃了药,喝了一口。然后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接吻,这次比玄关那会儿慢了一些。稻村的手一粒一粒解她衬衫的扣子,从最下面那颗往上,指尖蹭过她肚子的时候她腰缩了一下。
“痒。”
“你自己脱。”
雪乃把衬衫从裙腰里扯出来,扣子还剩两颗没解,她直接从头上一拽,整件衬衫翻过来掉在地板上。裙子拉链在侧面,她伸手去够的时候稻村已经蹲下去帮她拉下来了,裙子滑到脚踝,她抬脚踢到一边。内衣是早上随便抓的,白色蕾丝边,跟制服的浅蓝色不太搭,但也没别人看。稻村隔着内衣捏了一下她的胸,拇指在乳头上蹭过去,那枚银色的乳钉在他指腹底下滚了一圈。
“最近是不是又大了点。”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她。
雪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跟一个月前比好像又胀了一些。以前穿这个尺码的内衣刚好,现在钢圈压得有点紧。她想起以前在浴室里偷偷量过的尺寸,那时候不管怎么喝牛奶怎么按摩,量出来的数字都不肯动,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侧影,总觉得胸口那一块是平的,跟姐姐站在一起尤其明显。妈妈和姐姐的基因都分到了那个地方,到她这里好像被谁半路截走了。后来她就不看了,把内衣买厚一点,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走路微微含着胸。这种姿势保持了好几年,久到她自己都忘了挺直背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站在稻村面前,内衣钢圈勒出的印子下面,胸把罩杯撑得满满的。她伸手到背后解开搭扣,内衣掉下来,C罩杯的弧度暴露在客厅灯光底下。还是比姐姐小,比妈妈小,跟结衣那种隔着制服都能看出轮廓的也没法比。但至少她低头看的时候能看见自己了,不用再靠挤和塞来假装。
“看什么。”她说。
“看你。”稻村走回来,手掌从下面托住一边,掂了掂,“挺好的。”
雪乃把他的手拍开,转身往卧室走。卧室的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光。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空气里还有昨天或者前天留下的味道。她爬到床上跪坐着,回头看他,稻村正在脱卫衣,头从领口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乱了一撮。
“过来。”雪乃说。
稻村把裤子也踢掉,上了床。雪乃推了他一把让他躺下去,自己跨到他身上。这个姿势她第一次用的时候还有点找不到重心,膝盖夹得太紧,腰也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稻村当时笑了一声,被她瞪回去。后来就熟练了,知道膝盖要分开到哪个程度,知道手撑在他胸口还是抓着他肩膀比较省力。
她扶着他的东西慢慢坐下去,身体被撑开的感觉让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往下沉,一点一点吃进去,直到贴到底。稻村的手放在她大腿上,拇指在皮肤上画圈。她停了几秒,适应那个深度,然后开始动。
先是慢慢地前后磨。这个角度跟躺着的时候不一样,她自己控制着方向,能感觉到他顶端蹭过里面某个地方,每次蹭过去腰就软一下。她往前倾了一点,手撑在他肚子上,屁股抬起再落下,动作小幅度地加快。稻村从下面看着她,眼神有点散,嘴唇微微张着。
“舒服?”他问。
“嗯。”雪乃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气音。她又往下坐实了一些,骨盆前后倾着画圈,里面被搅动的感觉让她大腿内侧开始有点抖。她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东西,那些她以前觉得下流、现在觉得有用的东西。她以前不懂为什么有人喜欢在上面,觉得又累又不好控制。现在知道了,在上面的时候那个角度能自己调,想蹭哪里就蹭哪里,而且能看到对方的表情。
她加快了速度,腰腹的力气用上来,整个身体上下起伏。胸部跟着晃,没有内衣兜着的时候沉甸甸地坠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团肉随着她起落的节奏荡出弧线,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稻村的手从她大腿挪到腰上,又挪到胸上,掌心兜住一边揉了两把。
“别捏。”她嘴上这么说,腰却没停。
“为什么。”
“会分心。”
稻村笑了一声,手倒是松了,改成十指扣住她的手。雪乃的手指被他握紧,掌心贴着掌心,借着他的手更好地稳住自己。她俯下身,鼻尖快蹭到他下巴,屁股继续上下套弄。这个姿势让他的东西进得更深,她每次坐到底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最里面被顶到,那种酸麻的感觉从下腹一路窜到后腰。
“麻琴君。”她叫了一声。
“嗯。”
“舒服吗。”
“舒服。”
“我里面……是不是很紧。”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烧,但嘴上没停,“你动一下,往上顶。”
稻村屈起膝盖,从下面往上撞。雪乃的节奏被他打乱了,整个人往前一趴,手肘撑在他胸口才没倒下去。他撞得很重,每一下都把她顶起来一点,她自己再落回去,两个人像在打架一样找节奏。雪乃的嘴合不拢,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顾不上擦,脑子里只剩下下面被撑满又被抽出去再被塞满的循环。
她直起腰,重新掌握主导权,这次不前后磨了,改成直上直下地起落。大腿根开始酸,但她没停,因为那个酸胀感正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快到了。稻村的手又扣住她,这次是两只手都扣着,她借着这个支点更快地摆腰,胸晃得她自己都觉得夸张,乳尖蹭到他胸口的时候有点疼。
“快了。”她说,声音都变了调。
“一起。”
雪乃咬着下唇,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用上,坐到底的时候狠狠磨了两下。稻村从下面猛地顶上来,顶得她整个人绷直了背,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紧,绞得她自己的小腹都在抽。稻村在她绞到最紧的时候射了,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流打在深处,一下一下的,跟她自己收缩的节奏混在一起。
她趴下去,整个人软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脖子旁边。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心跳撞着她的脸颊。下面还连着,她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他还在里面跳,白浊混着她自己的东西从缝隙里往外渗。
“重死了。”稻村说,但手放在她后背上,没推。
“你才重。”雪乃嘟囔了一句,鼻尖蹭了蹭他的脖子。
她闭着眼睛,腿还夹在他腰侧,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考试的事、结衣的事、下周要交的作业、平冢老师可能会有的唠叨,全都被这间卧室的窗帘挡在外面了。她想起刚才自己在他身上晃的时候低头看见的胸口,又想起以前那个总想把自己藏起来的自己,觉得有点好笑。
“笑什么。”稻村大概是感觉到了她嘴角的弧度。
“没什么。”雪乃撑起来一点,低头看他。头发从她肩膀上滑下去,发梢扫到他胸口,“就是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稻村没追问。他伸手把她汗湿的刘海拨到一边,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
“饮料还有吗。”她问。
“茶几上。”
“拿来。”
“自己去。”
雪乃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从他身上翻下来。腿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着床沿站了两秒才站稳。从卧室走到客厅,再从客厅走回卧室,这一路她光着身子,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她皮肤上一道一道地划过去。她拎着那罐能量饮料回来的时候,稻村靠在床头看她,目光从她胸口滑到小腹,再滑到腿间。
“看够了没。”她把罐子扔给他。
“没。”
雪乃爬上床,靠在他旁边,两个人分着把剩下的饮料喝完。罐子空了之后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又滑下去躺平,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每次来都会看见,每次都忘了问那是什么时候裂的。
“下周。”稻村说,“考完试是不是轻松点。”
“嗯。课还是照上。”
“那你周三晚上过来?”
“周三……”雪乃想了想,“可以。我那天没有值日。”
“行。”
雪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全是他身上的味道,混着刚才两个人的汗。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稻村没听清。
“什么?”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我说,我买了件连衣裙。下周穿过来。”
稻村看了她一眼:“什么样的。”
“浅色的。领口有点低。”她翻回去躺着,手放在肚子上,指头无聊地敲了两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穿什么都行。”稻村说。
“敷衍。”
“那我说喜欢。”
“更敷衍了。”
稻村伸手过来,在她腰侧挠了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笑着缩成一团。两个人闹了两分钟,被子蹬得乱七八糟,最后她被他从后面搂住,后背贴着他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
“喜欢。”他说,声音闷在她头发里,“你穿什么都喜欢。”
雪乃没说话。她把手覆在他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上面,手指嵌进他指缝里。窗帘缝里那条光已经暗下去了,外面大概快天黑了。她想起来明天还有课,想起来书包里那几本没翻过的书,想起来结衣今天在楼梯口那个表情。
但这些事都可以等到明天。
现在她只想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会儿,多闻一会儿这个味道,多感受一会儿后背贴着的温度。她把他的手往自己胸口拉了一点,让他掌心盖在胸骨上。
“周三。”她说。
“周三。”
“你别忘了。”
“忘不了。”
雪乃闭上眼睛,听见他在后面呼吸慢慢变深。她自己的眼皮也在往下沉。客厅里那罐空饮料还放在床头柜上,药片锡箔纸扔在茶几底下没捡,制服和裙子散在卧室地板上。这些明天再收拾。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脚也收上来,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钥匙链子硌在锁骨下面,她摸了一下,把它翻到衣服外面来。银色的钥匙在昏暗中反了一下光。
周三。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胸口的自卑与药
雪乃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地贴着他的胸膛。汗把两个人的皮肤黏在一起,稍微一动就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大脑像被泡在温水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好像什么都在转——麻琴君的味道,刚才那种从尾椎一路窜到头顶的感觉,还有床头柜上那罐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的甜腻气味。三样东西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别的什么都装不下了。
客厅里是什么样子她大概能想象。茶几上堆着上周的外卖盒,便利店袋子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药片的锡箔纸壳散在沙发缝里没捡,空调遥控器压在某个空罐子底下。以前她看见房间乱成这样会坐立不安,必须立刻收拾干净才睡得着。现在她连起身去关客厅灯都懒得动,反正稻村也没说什么。他从来不说这些。
“你刚才在想什么。”稻村的手搁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慢慢梳着她汗湿的头发。
“没想什么。”
“骗人。你每次不说话就是在想事情。”
雪乃把下巴抵在他锁骨上,眼睛半睁着看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脸有点变形,下巴显得短了一截,鼻梁倒是比平时挺。她伸出手指去按他的鼻尖,被他偏头躲开。
“我在想,”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我初中的时候试过好多办法。”
“什么办法。”
“就是……”她把手缩回来,在自己胸前比了一下,“这个。我一直觉得太小了。”
稻村没接话,只是继续摸她的头。她平时绝不会跟任何人说这种事。跟结衣都没说过。可这会儿她身体里还留着刚才的感觉,脑子轻飘飘的,嘴巴比平时松。
“喝豆浆。网上说有用的那种。我喝了一整年,每天早上都喝,后来闻到豆浆味就想吐。”她说着自己笑了一声,“还买了那种按摩用的精油,每天洗澡以后按二十分钟。按到手酸。一点用都没有。”
“你那时候多大。”
“高一吧。高一暑假开始弄的,弄到高二冬天。”她翻了个白眼,“浪费时间。还有运动,我本来就骑车上学,又加了一组扩胸的,每天睡前做。睡觉也注意,不侧睡,怕压着。”
稻村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她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
“笑什么。”
“没笑什么。就是觉得你认真得有点好笑。”
“我做什么都认真。”她说这话时语气里还带着点以前那种不容置疑的调子,但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还觉得小吗。”
雪乃没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被稻村的手臂挡着看不太全,但能感觉到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内衣早就换了尺码,上周穿制服的时候衬衫胸口那颗扣子有点紧,她站在镜子前面扣了半天,最后还是扣上了。以前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没了,衣服贴着身体的时候能觉出形状来。虽然跟姐姐比还是差得远,跟结衣也没法比——结衣穿制服的时候那个轮廓她不是没注意过——但至少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不会下意识地含胸了。
“比以前好一点。”她说得很保守。
稻村把手从她后脑勺挪到她背上,顺着脊椎往下摸,摸到腰窝那里停住。“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吃药。”
“有吃。”
“我说的是那种药。”
雪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抗焦虑的那些。她确实停了快两个月了。一开始是因为来他这里过夜,早上起不来,忘了吃。后来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需要了。在教室里胸口发紧、手心出汗、脑子里转个不停的那种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少了。也可能是因为她脑子里现在装的东西不一样了,那些以前会让她反复琢磨一整晚的小事——谁在走廊上看了她一眼,课上发言是不是说得不够好,回家路上有没有人注意到她走路姿势——都被别的东西挤出去了。
“不吃了。”她说,“反正也没用。”
“随你。”
稻村从来不对她吃不吃药、喝不喝那些饮料、来不来他这里发表意见。她说什么他都接一句“随你”或者“行”或者“你决定”。一开始她觉得这是尊重,后来发现他其实根本不在意。他只要她来的时候是现在这个样子就行——身上带着他喜欢的味道,嘴里说着他爱听的话,身体做出他想要的动作。至于她怎么从学校来到这里、路上想了什么、回去以后要面对什么,他统统不关心。
奇怪的是这种不关心让她轻松。以前身边每个人都对她有期待。母亲要她成绩好举止端,姐姐要她别那么死板,老师要她做表率,结衣要她多依靠朋友。只有稻村什么都不要求,除了她来的时候脱掉制服爬上他的床。这个要求简单得让她几乎想感谢他。
“你又在发呆。”稻村捏了一下她腰侧。
“没有。我在想明天要交的作业。”
“写了没。”
“没写。”
“那你还挺淡定。”
雪乃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他脖子里。“明天早上抄结衣的。”
“好学生。”
“闭嘴。”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从他腰侧滑下去,指尖顺着他小腹的线条慢慢往下探。稻村没拦她,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点。她摸到的时候他已经又有反应了,半硬着贴在她大腿内侧。刚才做完还不到二十分钟,他恢复得比她想的快。也可能是因为她的手放在那里。
“周三我穿那件裙子来。”她声音闷在他脖子里,嘴唇蹭着他的皮肤,“你说喜欢的那件。”
“我说了你穿什么都喜欢。”
“那不一样。你说了喜欢,就是喜欢那件。”
稻村没跟她争,手从她腰窝挪到前面,掌心贴着她小腹,拇指在肚脐旁边打转。她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敏感,他自己发现的,每次碰到她都会缩一下。这次也一样。她膝盖不自觉地并拢,把他那只手夹在腿间。
“你刚才说,”稻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紧不慢的,“喜欢做舒服的事。”
“嗯。”
“现在还想做吗。”
雪乃没回答,只是把腿松开了一点。稻村翻身过来的时候她顺势躺平,后背陷进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他撑在她上面低头看她,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眼睛。她伸手替他把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
“你头发是不是长了。”
“嗯。该剪了。”
“别剪。这样好看。”
稻村笑了一下,低头亲她。亲得很轻,嘴唇碰嘴唇,没有刚才那种要把她吞下去的狠劲。她反而更受不了这种慢吞吞的吻,腰不自觉地往上抬,想贴他更紧。他偏不让她如愿,撑着手臂跟她隔开一点距离,嘴唇一下一下地碰她,碰完上唇碰下唇,偶尔舌尖探进来舔一下又退出去。
“麻琴君……”她声音里带了点催促的意味。
“嗯?”
“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她不说了,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罐子。稻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伸手拿过来递给她。能量饮料已经不怎么冰了,罐壁上凝的水珠流下来,在她手指上留下一道湿痕。她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喉咙里那股化学水果味冲上来,跟她第一次喝的时候一样难喝。但现在已经习惯了。不喝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稻村从抽屉里摸出那个小袋子,锡箔纸板抽出来,掰了一粒。白色的药片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她自己伸手去拿,被他躲开。
“张嘴。”
雪乃看了他一眼,张开嘴。稻村把药片放进她嘴里,又拿过罐子喂她喝了一口。她仰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药片滑进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她知道过一会儿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就会上来,身体会变得更热更软,他碰她的时候感觉会放大好几倍。
“还有一粒。”稻村晃了晃手里的锡箔纸板。
“嗯。”
他把第二粒也掰出来,放进自己嘴里,喝了一口饮料含在嘴里没咽。然后低头凑过来。雪乃明白他要做什么,抬起下巴迎上去。他的嘴唇贴上来,牙齿轻轻咬住她的下唇,舌头把药片推过来。她含住的时候尝到他嘴里饮料的甜味,药片在两个人舌尖之间滚了一下,她咽了一口,不知道药片是跟着下去了还是还在嘴里。稻村又推了一点饮料过来,她咕嘟咕嘟咽了两口,药片应该下去了。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她嘴角流了一点饮料出来,稻村用拇指给她抹掉了。
“苦吗。”他问。
“不苦。你嘴里的就不苦。”
稻村低低地笑了一声,把罐子放回床头柜,然后整个人压下来。她两条腿自动分开盘在他腰上,脚后跟在他后腰交叉扣住。刚才做完之后她没让他出去,两个人就那么连着躺了半天,现在稍微一动就又滑进去了。她里面还湿着,他自己的东西混在里面,感觉比刚才还滑。
“你里面好热。”他贴着她耳朵说。
雪乃偏过头把脸藏在枕头里,耳朵尖红透了。她听不得这种话,每次听都觉得羞耻,可身体又诚实得很,他一说这种话里面就缩一下。稻村被她夹得吸了口气,撑起身子开始动。这次比刚才慢很多,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顶端在里面,再慢慢推回去。她被他磨得腰发酸,脚后跟在他后腰上蹭来蹭去。
“你动快点……”她小声说。
“你刚才不是嫌我敷衍。”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雪乃咬着下唇不答。稻村也不催,还是那个慢吞吞的节奏。她受不了了,自己挺腰去迎他,被他按住胯骨钉在枕头上。
“你让我动快点的。”他低头看她,眼睛里有那种她熟悉的、把她吃得死死的笑意。
“……你欺负人。”
“嗯。所以呢。”
她瞪他,可惜满脸通红眼眶湿润,瞪人一点气势都没有。稻村低头亲她鼻尖,腰上终于加快了速度。她整个人往上窜了一截,后脑勺抵着床头,被他拽回来按在枕头上又顶进去。床板嘎吱嘎吱响起来,节奏乱得很,混着两个人交合处的水声。她伸手去抓他撑在旁边的胳膊,指甲陷进他小臂的肌肉里。
“麻琴君、麻琴君……”她一声一声地叫,叫得他自己也受不了,俯下身把她整个罩住,脸埋在她脖子里。她搂住他的头,脸贴着他头顶的发旋,腿盘得更紧。
药劲上来了。她感觉皮肤表面像过了一层电,他碰哪里哪里就酥麻一片。胸口贴着他胸膛磨蹭,那两点被他胸毛蹭得又痒又胀,她忍不住扭腰,不知道是想躲还是想贴得更紧。稻村腾出一只手从侧面摸上去,托住她一边的胸,拇指在顶端来回拨。
“现在这样,”他声音闷在她脖子里,有点哑,“比以前好吧。”
雪乃脑子已经不太转得动了,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刚才讲的丰胸的事。她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没什么力气。
“多嘴。”
“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说了你可以不接话。”
稻村笑了一声没再逗她,专心把剩下的事做完。她也没力气再说话了,仰着头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偶尔漏出一点压不住的声音。窗帘缝里那条光早就没了,房间里只剩床头小灯昏黄的一圈。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顶灯,视线晃得对不准焦距。快感一波一波堆上来,堆到某个点就炸开了,她整个人绷紧了又松开,脚趾蜷起来又摊平。稻村被她绞得闷哼了一声,又顶了几下才停住,埋在最里面不动了。
她感觉里面一跳一跳的,热的东西涌进来,跟刚才那次一样。两次之间隔了不到半小时,量应该没多少,但她还是能觉出来。稻村压在她身上没起来,脸埋在她脖子里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到她锁骨上。
“重。”她推了推他的肩膀。
“等一下。”
“等什么。”
“等它软。”
雪乃又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这次稍微用了点力。稻村闷笑着翻下去,侧躺在她旁边,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没收回去。她翻了个身面对他,把腿重新夹住他的大腿,整个人往他怀里拱。他的东西从她身体里滑出来,带出一小股黏腻的液体,她大腿内侧湿了一片,但她现在懒得管。
“周三,”稻村闭着眼睛说,“你穿那件裙子来的时候,里面穿什么。”
“你管我穿什么。”
“问问。”
“不穿。”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不让他看。
稻村的手从她腰上滑到屁股,捏了一把。“行。那我来的时候直接掀。”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她在他胸口咬了一口,没使劲,留了个浅浅的牙印。稻村嘶了一声,手却把她搂得更紧。两个人在小灯的黄光里又躺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外面走廊上有人走过去,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隔壁房间的电视在放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
雪乃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又只剩下那三样东西——麻琴君,做爱,药。别的事情都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但摸不着。明天要交的作业,结衣在楼梯口叫住她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阳乃姐上周发来的那条问她最近怎么不回家的消息,全都模糊得很。只有这三样是清楚的,热乎乎的,贴着她的皮肤。
“困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睡吧。”
“你明天几点起。”
“七点。有课。”
“那我七点半起。你走的时候叫我。”
“嗯。”
稻村伸手把灯关了。黑暗一下子罩下来,她反而把眼睛睁开了。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盯着那条线,手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钥匙。金属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贴着皮肤一点都不凉。
“麻琴君。”
“嗯。”
“你睡了吗。”
“没。”
“我好像有点饿。”
稻村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开了灯。雪乃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看他,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他看了她一眼,下床去客厅翻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半袋薯片和一瓶没开封的茶。
“就这个。”
“也行。”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接过薯片撕开。稻村重新躺回去,靠着床头看她吃。她吃薯片的样子跟在学校完全不一样,一片接一片往嘴里塞,碎渣掉在被子上也不管,手指上的油往被角蹭。吃了半袋她才想起来问他吃不吃,把袋子往他那边递了递。
稻村拿了两片。
“周三晚上你想吃什么。”她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问,“我过来的时候带。”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那你看着买。”
“那我就买便利店便当。”
“行。”
“你每次都行行行。”她把空袋子揉成一团扔到床头柜上,没扔准,掉在地上了,她看了一眼没去捡,“你就不能有点要求。”
稻村想了想。“那我要吃你。”
雪乃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吃”是什么意思,抄起枕头砸在他脸上。稻村接住枕头笑了一声,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过来按在怀里。
“睡觉。再闹明天起不来。”
“是你先闹的。”
“我错了。”
“认错倒是快。”
她嘴上不饶人,身体却老实得很,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稻村关灯之前顺手把地上的薯片袋子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房间里重新黑下来,这次她没再睁眼,呼吸慢慢变长了。稻村听着她呼吸的节奏,知道她快睡着了,手在她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周三。”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又嘟囔了一遍。
“嗯。周三。”
“别忘了。”
“忘不了。”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手从他胸口滑下去,搭在他腰上不动了。稻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阵,听着隔壁的电视声小下去,走廊上再没人走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头顶轮廓,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他想起第一次在奉仕部看见她的时候,坐在窗边看书,背挺得笔直,有人进来连头都不抬。那时候她身上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干净劲,像把没开刃的刀,好看是好看,碰一下就觉得会割手。现在这把刀开了刃,刀柄攥在他手里,刀尖冲着谁他不管,反正不冲着他。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初中喝豆浆、按摩、做扩胸运动——他听着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他从来没为这种事费过心,想要什么就直接拿,拿不到就换一样。她那种为了两厘米的胸围折腾一整年的认真劲,他理解不了,但看着挺有意思。现在她折腾的对象换了,换成他给的药、他给的饮料、他给的那些感觉。折腾的方向也换了,从往外求变成往里陷。
他闭上眼,手从她后背滑到腰上搭着。周三。他记着呢。那件裙子,领口有点低的那件。他倒要看看低到什么程度。
周末出门的预告
喘息还没平复下来,稻村的手从她汗湿的后背滑到腰窝,指腹按着那一小片皮肤,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周三。”他说。
雪乃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下巴搁在他锁骨上,睫毛还是湿的,黏成一缕一缕的,眼睛却亮得有点过分。“嗯。”
“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没问什么地方。稻村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那点懒洋洋的尾音收起来了,像是随口说,又像是特意让她听清。雪乃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上去,弯到一半又咬住了下唇,好像怕笑得太明显。“好地方”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意思,她不用猜也大概能想到——不会是什么正经的去处,不会是什么能跟人说起来的约会,说不定连正常两个字都沾不上边。可正是这样才好。她发现自己现在听到这种话的时候,心跳会先快一拍,然后才轮到脑子去分辨该不该高兴。分辨的结果永远是一回事。
“你不问是什么地方?”稻村的手从她腰窝往下挪了一寸。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不就得了。”她撑起上半身,头发从肩膀滑下来垂在稻村胸口,发梢扫过去,他肌肉绷了一下。雪乃注意到这个反应,嘴角的弧度又翘了一点,故意又扫了一下。“你打算让我穿什么去?”
稻村的手停下来,想了想。“你衣柜里有没有那种……领口低一点的,裙子短一点的。”
“有是有。”雪乃歪了歪头,“但那些都是以前买的,不太敢穿出门的那种。”
“周三穿。”
“你倒是会安排。”
“你不喜欢?”
她没回答,俯下身在他嘴上碰了一下,很轻,碰完就退开,可腰还没直起来就被稻村扣住了后脑勺按回去,这个吻就变了味道。她被他重新压回床垫上的时候心想,果然,正经约会才不需要提前三天预告。他预告的是别的东西。
稻村翻身把她压住的时候,两个人还连着,这一动让雪乃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指甲抠进他肩膀。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画面了——周三,某个她没去过的地方,他让她穿那件领口低到锁骨下方的白上衣,还有那条短得坐下就会往上跑的裙子。然后呢?然后多半是跟今天差不多的事,换个地方,换点花样。她想着想着发现自己居然在笑,赶紧把脸偏过去埋进枕头里,可稻村已经看见了。
“笑什么。”
“没什么。”
“撒谎。”
“……我在想周三。”她闷在枕头里说,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别问了。”
稻村没再问,只是把她的腰往上托了托,重新开始动。雪乃攥着枕头边沿,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她想的是,周三之前这几天要怎么熬过去。以前她等一件正经事的时候——考试出分、发表会、姐姐从国外回来——也会数着日子,但那种等待是平的,一天一天踏踏实实过。现在这种等待是往身体里灌东西,灌得她坐立不安,恨不得一觉睡到周三早上。
她后来在稻村怀里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想他说的“好地方”到底能有多好,想那件白上衣的肩带是不是得换成透明的才不会露出来,想那天要不要提前把指甲做了。想着想着意识就飘远了,飘到一半又被稻村拍后背的动作拽回来一点,再飘远,再拽回来,反复几次之后彻底睡过去了。
周三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没课,雪乃从早上开始就在挑衣服。她在穿衣镜前面站了快四十分钟,试了七八套,床上堆了一座小山。最后选定的那件白上衣是去年夏天买的,圆领,领口开得不算夸张,但布料软,贴在身上会把肩膀和锁骨的线条全勾出来,袖子是那种盖住手背的长袖,跟露出来的脖子和肩膀一比就显得更露。裙子是黑色的,及膝,但侧面开了条缝,走路的时候会若隐若现地露出大腿中段。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觉得还行,又觉得太行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换。
肩带她翻出来一副水蓝色的蕾丝边,细得跟面条似的,穿在白上衣里面从领口看不太出来,但一低头就能瞧见。她对着镜子低下头试了试角度,确认了露出来的那一点蓝色刚好够让人注意到又不够让人看清,才满意地把头发拢到耳后别好。
出门前她给稻村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好了。
回信也快:楼下。
雪乃拎着包下楼的时候心跳已经不太稳了。她推开公寓楼门看见稻村站在路边,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黑色长裤,头发随便抓了两下,整个人扔进人群里三秒就找不着那种。他看见她,目光从脸往下走了一趟,停在她领口的位置多待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
“行。”
“就‘行’?”
“挺好。”
“你这人真是……”她走过去自然地挽住他右臂,手指扣进他臂弯里,肩膀靠上去的时候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烟草气。她没问他抽了多少,也没问今天去哪,就这么挂着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一个走在街上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的男的,胳膊上挂了个穿白上衣黑裙子的女的,路过的便利店玻璃门里映出来的影子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笑什么。”稻村低头看她。
“没什么。就觉得你穿这身站我旁边挺亏的。”
“亏什么。”
“亏我啊。”她仰起脸,表情一本正经,“你不觉得我跟你走一块儿显得你特别有钱?”
稻村哼了一声,没接话。雪乃自己把自己逗乐了,又往他身上靠了靠。她其实知道路人看他们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从公寓楼走到车站这一段,她已经数到至少三个人回头了,两个男的看她的脸,一个女的看她的裙子,还有一个中年阿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稻村一眼,表情复杂得能写一篇小作文。她不在乎。以前她走在街上被看会觉得不舒服,现在她发现只要旁边站着的是这个人,别人怎么看都跟她没关系。
车站前的十字路口人很多。周三下午,上班的还没下班,学生放了学,主妇买完菜,红绿灯一变呼啦啦涌过来一片。雪乃被稻村拉着穿过斑马线,在人群里挤了两下,肩膀被人蹭过去也没在意。她注意到稻村走的方向不是车站正门,而是绕到了旁边那条窄巷子,巷口有家卖可丽饼的小店,再往里走是一家关了门的居酒屋和几栋老旧的杂居楼。
“你到底带我去哪。”
“到了就知道。”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把我带到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你说呢。”她掐了他胳膊一下,没使劲。
稻村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几乎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头顶上晾着附近住户的床单和T恤,滴下来的水在石板路上积了一小滩一小滩的印子。雪乃小心地绕开水渍,高跟鞋敲在石板上嗒嗒响。她开始闻到一些味道——油烟、洗衣粉、还有从某扇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的线香。这一片她以前从没来过,总武高中在车站另一边,她三年来的活动范围就没超出过学校、图书馆和回家那条路。
巷子尽头是一栋灰色的旧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底楼有扇铁门,门口没挂招牌,只在门边的墙上贴了张巴掌大的打印纸,上面印着“会员制”三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稻村抬手按了门铃,里面过了好几秒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男人的脸探出来。三十多岁,皮肤晒得挺黑,耳朵上挂了好几个环,脖子上也有一条粗链子,头发往后梳得油亮,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怎么正经的轻浮气。他看见稻村就笑了,把门拉开了。
“哟,来了啊。”他目光越过稻村落到雪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趟,嘴角咧得更开,“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稻村应了一声,回头看了雪乃一眼,“进来。”
雪乃站在门口没动。她看了一眼门里的男人,又看了一眼稻村。那男的看她的眼神她认得——跟学校里那些男生偷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跟街上回头看的男人也不一样,这个人的目光更直接,更像是在评估一件东西值不值得摆出来。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但紧完之后又松开了,松得比紧还快。
“你朋友?”她问稻村。
“店长。这片都归他管。”
“什么店?”
稻村没回答,只是伸了手过来。雪乃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门里那个已经退开半步让出通道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进稻村掌心。他攥住了,不轻不重,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伸过来。
“进来再说。”店长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拖鞋啪嗒啪嗒拍着水泥地,“今天楼上没人,随便用。”
雪乃跟着稻村跨过门槛。里面光线暗了不少,走廊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费劲,墙壁刷了层深灰色的漆,挂着几幅看不清内容的画。再往里走是一道楼梯,店长已经在上头了,回头冲他们抬了抬下巴。“老位置?”
“嗯。”
“酒水照旧?”
“加一份。”
“行。水烟呢?”
稻村看了雪乃一眼。雪乃没说话,但也没摇头。稻村就替他答了:“先来一壶。”
店长嘿嘿笑了两声上楼去了。雪乃站在楼梯口仰头看,楼梯间的灯泡瓦数很低,黄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得稻村的侧脸轮廓忽明忽暗。她拉了拉他袖子。
“你以前常来。”
“来过几次。”
“带别人来过?”
稻村低头看她,没马上回答。雪乃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算了,当我没问。”
“没带过。”
“你骗我也没事。”
“没带过。”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手从她掌心抽出来改成了揽腰,力道比刚才重了些,“上楼。”
雪乃被他半推半扶着上了楼梯。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宽敞得多,铺了地毯,摆了几张矮桌和一圈沙发,靠墙还有一排高背椅。角落里烧着水烟的炭炉,甜腻的果木味已经飘出来了。店长在吧台后面开了一瓶酒往杯子里倒,看见他们上来就朝最里面那组沙发努了努嘴。
“坐那儿,安静。”
雪乃被稻村带到最里侧的沙发坐下。她环顾了一圈,这才注意到沙发对面的墙上挂了一面很大的镜子,角度刚好能把整组沙发照进去。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白上衣、黑裙子、挽着身边人的胳膊——忽然明白了这面镜子是干什么用的。脸一下子热了。
“这地方……”
“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她松了松手指,把裙子侧面的缝往下拽了拽,又发现拽了也没用,坐在沙发上那条缝会自然往两边滑开,露出一截大腿。她索性不拽了,往稻村那边靠了靠,把腿叠起来,侧面的布料绷紧,倒比刚才遮得更多了点。“你还没说带我来干什么。”
稻村从桌上拿起店长刚送来的杯子,喝了一口,递到她嘴边。雪乃接过去闻了闻,甜的,水果味,酒味不重。她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就打算这么坐着?”
“急什么。”
“我没急。”
“你腿上那只手都快把自己裙子攥皱了。”
雪乃低头一看,自己左手果然攥着裙摆,指节都发白了。她松开手,把掌心在裙子上蹭了蹭,抬眼看稻村的时候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眼神跟平时那种懒散不一样,有点沉,有点耐心,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浮上来。她被他看得坐不住,索性凑过去亲了他一口,亲完退回来,果然看见他眼神变了。
“你故意的。”
“是又怎样。”
稻村没答话,伸手把她从沙发那头捞过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雪乃顺势把胳膊挂在他脖子上,低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还有领口下方一小截锁骨。她伸手去摸那截骨头,指腹描了描形状。
“周三的好地方就是这儿?”
“刚开始。”
“后面还有什么?”
稻村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沿着裙子侧面的缝往里探。雪乃倒吸了口气,膝盖条件反射地并起来,又慢慢松开了。她听见吧台那边传来店长挪动椅子的声音,还有打火机点烟的咔嚓声,但没往那边看。她的注意力全在裙子底下那只手上。
“你刚才在巷子里怕了。”稻村说。
“谁怕了。”
“你站在门口没进来。”
雪乃沉默了两秒。“我不是怕。我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被人那样看。”她声音低下去,眼睛看着自己搁在他肩膀上的手指,“那人的眼神像在挑东西。”
稻村的手停在她大腿中段,没有继续往上,也没有退出来。“你不喜欢的话现在走也行。”
雪乃抬眼了。她看着稻村说这句话的表情,平平淡淡的,好像真的在给她选择,好像她只要说一句“走”他就会松开手带她下楼。可她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这样说的时候,越是在等她说“不走”。她心里清楚得很,清楚完了还是把脸凑过去,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我人都来了。”她说,“你现在让我走,我回家也是一个人待着。”
“所以?”
“所以你别废话了。”
稻村笑了一声,手从裙子底下抽出来,改去拿桌上的酒。雪乃愣了一下,以为他生气了,结果他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喝。喝完再说。”
“说什么?”
“说你想怎么玩。”
雪乃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笑,笑得有点收不住。以前她听到“你想怎么玩”这种话会觉得轻浮、不负责任,现在她只觉得——终于有人问了。终于有人问她想要什么,而不是告诉她应该要什么。她把杯子搁回桌上,手撑着稻村的肩膀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先让我看看你这儿都有什么。”
“店长。”稻村冲吧台那边抬了抬下巴,“给她看看。”
店长端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摆了几样东西:两瓶没标签的透明液体,一小盒药片,还有一排水烟壶的烟膏,颜色从深褐到浅粉排了一排。他把托盘放在矮桌上,冲雪乃挤了挤眼。“第一次来?慢慢试,不着急。”
雪乃看着托盘上的东西,又看了看稻村。稻村靠在沙发背上,一副随她处置的样子。她拿起那排烟膏最浅色的那管,拧开盖子闻了闻,桃子味,甜得有点假,但不算难闻。
“这个。”
店长接过去给她装壶。雪乃重新坐回稻村旁边,这次没侧坐,而是整个人横过来躺在他腿上,头枕着他大腿,脚翘在沙发扶手上。她仰面看着天花板,感觉稻村的手搭在她肚子上,掌心热乎乎的,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把温度透进来。她眯起眼睛。
“周三还有半天。”她说,“你打算让我在这儿待多久?”
“待到你想走。”
“那要是我一直不想走呢。”
“那就一直待着。”
雪乃把手臂举起来挡住眼睛,嘴角在手臂底下弯得收不住。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要是被以前的同学看见大概会吓死人——躺在个风俗店楼上的沙发里,等着抽水烟,裙子侧面开着缝,领口露出蕾丝肩带,还觉得挺美。可她真的觉得挺美。比坐在图书馆里翻一下午书美多了。
店长把装好的水烟壶端过来放在沙发旁边的矮几上,又摆了两个杯子倒上酒。炭炉烧得正旺,桃子味的烟雾很快在沙发周围弥漫开来。雪乃翻了个身,把脸凑到烟嘴前吸了一口,甜味灌进嘴里,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淡了,剩下一股暖融融的麻木感从喉咙往下沉。她把烟嘴递给稻村,自己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地方。”她含着酒液含含糊糊地说,“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稻村抽了一口,把烟嘴搁在架子上,“熟客才找得到。”
“你熟客?”
“算不上。店长以前欠我一个人情。”
雪乃把酒咽下去,翻了个白眼。“你认识的人怎么都是这种欠你人情的。”
“因为我人好。”
“你人好?”她笑得差点呛着,“你再说一遍。”
稻村伸手捏住她下巴,把她脸转过来,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我人好不好,你说了算。”
雪乃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想笑了。她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好不好?她大概比谁都清楚他算不上什么好人——他给她药,给她酒,带她来这种地方,把她从一个连跟人并排走路都觉得别扭的优等生变成现在这副躺在风俗店沙发上抽水烟的样子。可他要是不好,她也不会在这儿了。她伸手把他捏下巴的手拉下来,十指扣住,按在自己胸口。
“你不好。”她说,“但我不在乎。”
稻村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俯身亲下来。这个吻里全是桃子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甜得发腻,雪乃闭着眼睛想,周三真好。周三比周二好,比周一好多了。她决定以后每周都要有周三,每周都要有个地方让她从正常日子里溜出来喘口气。至于正常日子本身——她模模糊糊地觉得那玩意儿离她越来越远了,远到快要看不清了。不过现在她不想管那些。
烟雾在头顶聚成一团慢慢散开,店长在吧台后面翻着杂志,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雪乃把腿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整个人往稻村怀里缩了缩,觉得这地方比家里那张床还舒服。
风俗街
水烟壶的炭炉渐渐暗下去,桃子味的烟雾变得稀薄,只剩下空气里一层黏腻的甜。雪乃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杯底剩一圈淡金色的水痕。她盯着那圈水痕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它像什么来着——像地理课上讲的等高线,一圈一圈往里缩,缩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她忽然笑了一声,把杯子搁到矮几上。
“笑什么。”稻村的手搭在她后颈上,拇指慢慢揉着那一小片皮肤。
“没什么。就是觉得等高线挺好笑的。”
稻村没追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走了。带你去下一个地方。”
雪乃从沙发上撑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在沙发边缘磕了一下。她穿好鞋,站起来的时候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眼前的吧台和酒瓶晃了晃才定住。她揉了揉太阳穴,药劲还没完全过去,看什么东西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稻村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她一眼,没催,就那么等着。
她跟上去,手插进他臂弯里。推开门,外面天还没黑透,小巷里的灯笼已经亮了,橘红色的光从头顶一排排垂下来,照得地面上的石板一块深一块浅。空气里有炸鸡的味道、酒的味道,还有某种甜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浓得让人发昏。雪乃走两步就掏出手机来看,屏幕亮起来,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往下滑,她其实没在看,就是手指头闲不住,总得划拉点什么。
“你走路看手机不怕摔。”稻村说。
“摔了算你的。”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手机收进裙子口袋里。巷子不长,走到底拐个弯就是大路。路对面是一栋七八层高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年头久了,瓷砖缝里嵌着灰黑色的污垢。楼面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看板,上面印着好几个女人的照片,穿着各种颜色的内衣或者干脆没穿什么,摆着夸张的姿势,每个人脸旁边印着名字和价格。看板最上方一行大字,雪乃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大概是什么“天然派”之类的字样,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营业时间和料金体系。
她脚步顿了一下。
楼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正弯腰给一个中年客人点烟。旁边还有两个年轻女人在抽烟,一个染着金发,一个把头发盘得高高的,都穿着廉价的连衣裙,裙摆短得稍微弯腰就会走光。她们看见稻村和雪乃走过来,目光在稻村脸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倒是多看了雪乃两眼——从头到脚那种打量,带着点说不清的意思。
雪乃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
她当然知道风俗街是什么。课本上不会写,但总武高中的女生之间流传着各种都市传说,哪条街有那种店,哪个同学周末去了被熟人撞见,诸如此类。她以前听结衣眉飞色舞地讲过,当时只觉得无聊,还冷冷地回了一句“那种地方和你们没关系吧”,把结衣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她记得自己那时的语气,像在批改一份写满错别字的作文。
现在她站在这条街上,手挽着稻村的胳膊,裙子侧面开着缝,领口露着蕾丝肩带,嘴里还留着水烟的桃子味。她该觉得羞耻才对。应该转身就走,应该甩开他的手,应该——
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她认出来那不是羞耻,也不是恐惧。是兴奋。像第一次偷喝父亲酒柜里的威士忌时那种感觉,喉咙烧得慌,但整个人都清醒了,所有感官同时打开,连空气里有多少种味道都能数出来。这条街上的灯光、气味、那些女人打量她的眼神、那个西装男人弯腰点烟的姿势,全都新鲜得像刚剥开的橘子,汁水四溅。
“进去。”稻村说。
楼门里面是一条窄走廊,尽头是电梯。墙面上贴满了各种美容院的广告和营业时间表,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穿花衬衫的男人,耳朵上挂着一串银色耳环,看见稻村就咧嘴笑了。
“哟,麻琴。今天带人来了?”
“嗯。”稻村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
花衬衫的目光从稻村脸上移到雪乃脸上,又移到她胸口,再移回稻村。“可以啊你。”他说完就哈哈笑了两声,在下一层出去了。
电梯继续往上,雪乃盯着楼层数字跳动。“麻琴。”她念了一遍,“他叫你麻琴。”
“店长认识我很久了。”
“稻村麻琴。”她歪了歪头,“还是麻琴好听。”
“随你叫。”
电梯停在七楼。门打开,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门上方亮着一盏粉色的灯。稻村走过去推开门,一股甜香扑面而来,比水烟的桃子味浓十倍,像打翻了一整瓶廉价香水。店里比想象中宽敞,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靠墙摆了一圈沙发,沙发之间的矮几上放着烟灰缸和酒单。天花板上垂着几盏纸罩灯,光调得很暗,暗到看人脸都有点模糊。角落里坐着两个男人在低声说话,面前的杯子里冰块已经化了。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皮肤晒得黑,脖子和手腕上挂了好几条链子,手指头上还戴着两枚戒指,亮闪闪的。他正用一块布擦杯子,看见稻村进来,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搁,双手撑着台面笑出来。
“麻琴!多久没来了你。”他的声音又粗又亮,整个店都能听见,“上回那事之后你就没影了,我还以为你把我拉黑了呢。”
“忙。”稻村拉了把椅子坐下,朝雪乃偏了偏头,“带她来坐坐。”
店长的目光落到雪乃身上。他打量人的方式跟街上那些男人不一样,不猥琐,但很直接,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雪乃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稻村那边靠了半步。
“这位是?”店长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拎着那块擦杯子的布,在自己围裙上蹭了蹭。
“雪乃。”稻村说。
“雪乃小姐。”店长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脖子上一条银链子跟着晃,“欢迎欢迎,麻琴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喝什么?我请。”
“跟她之前喝的一样。”稻村说。
店长打了个响指,转身去吧台后面忙活。雪乃在沙发上坐下来,还是那种软塌塌的沙发,一坐就陷进去,靠背矮得只能撑住后腰。她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都是些老片子,有一张是法国电影,男女主角在沙滩上接吻,旁边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她看不太清。角落里那两个人已经站起来了,跟店长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经过雪乃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店长端着两杯酒过来,一杯放在雪乃面前,一杯放在稻村面前。“新调了个东西,你尝尝。”他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翘起二郎腿,链子在脚踝上又晃了一下,“这位雪乃小姐,是学生?”
雪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底下沉着一层深红色的糖浆,搅一搅就翻上来,像血丝在酒精里散开。“嗯。”她说。
“总武高中?”店长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麻琴以前提过。”店长朝稻村挤了挤眼,“他这人嘴上不说,其实什么都往外漏。”
稻村没接话,端着杯子慢慢喝。店长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今天外面热不热?我这儿空调开得足,你待久了可能还觉得冷,冷的话跟我说,我调高两度。”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比划来比划去,一会儿指空调一会儿指天花板上的灯,“这灯也暗,你要嫌暗我换一盏,不过暗有暗的好处,你说是不是。”
雪乃被他逗笑了。“你话真多。”
“做生意的嘛。”店长嘿嘿一笑,“话不多怎么拉客。”
“你拉客拉到让客人自己说‘你话真多’?”
“这不你笑了嘛。”店长一拍大腿,“笑了就值。麻琴,你这朋友有意思,比你会说话。”
稻村终于开了口:“她话比我多的时候你没见过。”
“那我是得见识见识。”店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吧台旁边,“你们坐,我去后面看看冰够不够。对了——”他走到一半回头,“今天有表演,十点开始,你们要看的话别走。”
“什么表演。”雪乃问。
“看了就知道了。”店长摆了摆手,消失在吧台后面的帘子里。
雪乃把酒喝了一半,脑袋开始有点沉,那种沉跟药劲不一样,药是往上冲的,酒是往下坠的,两股劲在身体里撞来撞去,搞得她一会儿想笑一会儿想趴在沙发上不动。她侧头看稻村,他正盯着墙上那张法国电影海报发呆,侧脸被灯光勾出一条模糊的轮廓,平平无奇的一张脸,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你以前常来。”她说。
“来过几次。”
“跟谁。”
稻村转过头看她。“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嘛。”她晃了晃杯子,糖浆在杯底转出一个漩涡,“你以前带别的女人来过。”
“嗯。”
雪乃等了一会儿,他没往下说。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居然在计较这个。她算他什么人?什么也不算。她连他女朋友都不是,顶多算个定期来吃药喝酒做爱的对象。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胸口确实闷了一下,像有人拿指头戳了她一下。
“我不在乎。”她说,声音比预想的大了点。
“我知道。”稻村伸手把她杯子拿过去,把剩下的半杯一口喝了,“你不在乎的事多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就是说你不在乎的事情挺多的,挺好的。在乎太多累得慌。”
雪乃想反驳,嘴张开了又闭上。他说得对,她确实不在乎很多事情了。以前她在乎成绩、在乎排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在乎姐姐怎么看她、在乎母亲怎么看她。现在她只在乎眼前的酒好不好喝、水烟的味道够不够甜、稻村的手什么时候伸过来、下一次高潮还有多久。这些事简单多了,简单到不用动脑子。
店长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麻琴,你过来帮我搬一下东西。”
稻村站起来,拍了拍雪乃的头顶。“坐会儿。”
他跟着店长进了帘子后面。雪乃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店里只剩她一个客人。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从之前那种慢悠悠的爵士变成了更快的曲子,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她太阳穴上。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结衣发的,问她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结衣笑得没心没肺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打了两个字“不去”,想了想又删了,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帘子后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和店长的笑声。雪乃又拿起手机,这次没看消息,直接打开了短视频。第一条是个猫,第二条是个男的在大街上跳舞,第三条是美妆教程,一个女生在教怎么画眼线,画到一半突然开始推销口红。她往下划,第四条是美食探店,第五条是情侣整蛊,第六条——她手指停住了。视频里一个穿着总武高中制服的女生站在校门口,侧脸拍得很模糊,但那个发型和身形她认得出来。是她自己。配文写着“总武高中第一才女放学后去哪儿了”,评论区刷了几百条,有人说她跟人开房去了,有人说她援交,有人说她吸什么东西。雪乃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视频上方,过了好几秒才划走。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花板。纸罩灯里的灯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学校走廊里走路的样子,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看人的时候视线从镜片上方越过去,一副谁都瞧不上的样子。那时候要是有人跟她说“你以后会坐在风俗街的店里刷短视频看别人怎么骂你”,她肯定觉得那人脑子有病。
现在她只觉得评论区那些人写得不够精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帘子掀开,稻村搬着一箱酒出来,店长跟在后面拎了两袋冰块。两人把东西搁在吧台上,店长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朝雪乃这边走过来。
“等急了吧。”他在对面坐下,“跟你讲,麻琴这人闷是闷,但靠谱。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带人来我这儿,从来不出事。”
“能出什么事。”雪乃说。
“多了。”店长掰着手指头数,“喝多了闹事的、抽大了回不去的、跟人打起来的、被家里找上门来的——我这儿全经历过。麻琴带的人一个都没出过状况,你说神不神。”
雪乃看了稻村一眼。他正把冰块往冰柜里码,头都没回。“那是因为你这里本来就没多少人。”她说。
“嘿,小丫头嘴挺厉害。”店长乐了,“麻琴,你从哪儿捡的。”
“学校。”稻村说。
“学校捡的。”店长重复了一遍,笑得直拍大腿,“行行行,学校好,学校干净。”
雪乃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酒精让她懒得追问。她端起店长新倒的酒喝了一口,这次是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十点还差一刻,店里陆续又来了几拨客人,有男有女,坐得离他们远远的,各自占着角落的沙发。雪乃注意到有个女人单独来的,三十来岁,穿一身黑,坐在吧台最边上抽烟,烟灰弹进酒杯里也不管。她看了那女人一会儿,转头问稻村:“十点到底什么表演。”
稻村把冰柜门关上,直起身来。“看了就知道了。”
“你们俩怎么都一个德行。”
店长从吧台后面探出脑袋:“这叫神秘感。你等着就行了。”
雪乃把腿盘到沙发上,整个人缩进角落,酒劲彻底上来了,看什么都带一圈毛边。她想,行吧,等就等。反正回去也是对着满屋子垃圾发呆,这里至少有音乐有酒有人说话。她掏出手机又刷了两条短视频,一条是教人怎么叠衣服的,一条是讲宇宙有多大,她看完宇宙那条,觉得自己的烦恼确实挺小的,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帘子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店长从吧台底下抽出一盏彩色转灯,插上电,红红绿绿的光斑就在天花板上转起来。角落那几桌客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看。雪乃坐直了,酒醒了一半。
麻美与由奈
帘子被从中间拨开,先探出来的是一只亮粉色的手机壳,壳上缀着毛绒挂件和一圈水钻,在转灯的光里碎碎地闪。手机的主人跟着钻出来,是个个子稍高的女孩,一头亮茶色的波浪长发松松地搭在肩上,发尾卷得恰到好处,衬得那张脸格外小巧。她穿了一件白色露肩连衣裙,领口开得低,锁骨和肩膀晒成浅浅的蜜色,锁骨链上坠着一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珠子。棕色美瞳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大而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成两道月牙。
“麻琴——”她拖着长音喊了一声,几步走到吧台前,一屁股坐在稻村旁边的凳子上,胳膊肘很自然地往他肩上一搭,“你来了怎么不叫我,店长说你到了我还以为他骗我。”
稻村偏了偏头,让她搭着。“刚到。”
“刚到个鬼,酒都喝上了。”麻美扭头看见雪乃,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上下扫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稻村身上,“这位呢?”
帘子又动了一下,后面钻出第二个女孩。这个头稍矮些,黑发扎成双马尾,发绳上系着黑色蕾丝蝴蝶结,刘海剪得整整齐齐压在眉毛上面。她穿了一件粉色蕾丝衬衫,泡泡袖,领口系着细丝带,下面配黑色蓬裙,裙摆撑得圆圆的,脚上是一双厚底玛丽珍鞋。妆容比麻美更刻意,眼眶下面画了一道浅粉色的线,眼尾往下垂,看起来总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嘴唇涂得亮晶晶的,像刚舔过糖。
“麻琴君。”由奈的声音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放出来,“好——久不见。”
“由奈奈,你也来了。”稻村朝她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很,像在便利店碰见熟人。
雪乃坐在沙发上没动,腿还盘着,手里的酒杯搁在膝盖上。她看了看麻美搭在稻村肩上的胳膊,又看了看由奈很自然地绕到吧台里面去拿杯子,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动作熟练得跟回了家一样。店长靠在冰柜边上,抱着胳膊看热闹,嘴角挂着那种知道要发生什么的笑。
“你朋友?”麻美问稻村,下巴朝雪乃的方向抬了抬。
“女朋友。”稻村说,声音不大,但吧台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把雪乃从沙发角里揽过来,掌心贴在她后腰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往他这边靠了靠。
麻美和由奈同时安静了一拍。然后麻美猛地凑近,脸几乎贴到雪乃面前,由奈也放下杯子从吧台后面绕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雪乃夹在中间,眼睛亮得跟看见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女朋友——”麻美拉长了声调,“麻琴居然有女朋友了,由奈奈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由奈蹲下来,仰着脸看雪乃,双马尾垂在膝盖上,“长得好漂亮,皮肤好白,眼睛也好大。你叫什么名字?”
雪乃被两双眼睛这么近距离地盯着,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稻村的胸口。酒意还在,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半拍,她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端出那副冷淡的架子,可麻美凑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对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混着一点点烟味。由奈蹲在旁边仰头看她,那眼神真诚得让人发不起火。
“雪乃。”她说。
“小雪乃!”麻美立刻拍板,“我叫麻美,她叫由奈,叫我麻美铃就行,叫她由奈奈。交换交换,手机呢?”
雪乃还没反应过来,麻美已经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动作快得像抢。指纹解锁没成功,麻美抬头看她,雪乃鬼使神差地按了一下拇指,屏幕开了。麻美噼里啪啦输了一串号码,又拿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把通讯录和聊天软件好友全加上了。由奈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时不时指挥一句“备注写由奈奈,别写错了”。
“好了。”麻美把手机塞回她手里,拍了拍手,“以后就是朋友了,小雪乃。”
雪乃低头看手机屏幕,聊天软件里多了两个新联系人,一个头像是亮粉色指甲比着剪刀手,一个头像是双马尾对镜自拍,备注分别写着“麻美铃”和“由奈奈”。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你们跟稻村很熟?”她问。
“熟啊。”麻美端起稻村的杯子喝了一口,被稻村轻轻拍了一下手背也不在意,“认识好几年了,麻琴以前常来店里,后来不来了,店长还念叨呢。”
“麻琴君以前玩得可凶了。”由奈从吧台底下拖出一个坐垫,垫在屁股底下盘腿坐好,蓬裙铺了一地,“现在都不怎么出来了,好寂寞。”
雪乃转头看了稻村一眼。他正把麻美喝过的杯子挪到自己另一边,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否认。雪乃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她以前从没想过稻村在她之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忽然被两个女孩用这么熟稔的口吻提起“以前”,那个“以前”里显然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你在想什么。”稻村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没什么。”雪乃端起酒喝了一口,橘子气泡在喉咙里微微发辣,“你们以前常一起玩?”
麻美接过话头:“玩啊,喝酒、唱歌、逛街,有时候去远一点的地方。”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今晚本来我们约了人去玩的,结果对方临时放鸽子,烦死了。”
“什么鸽子?”由奈问。
“就那个,”麻美朝由奈挤了挤眼,“之前说好的三个人,那男的临时说有事。我妆都化好了,裙子也换了,他跟我说改天。改天改天,男人就会说改天。”
由奈跟着叹气:“我这边也是,约好的大叔突然说要加班,害我白穿这么好看。”
雪乃花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她们在说什么。三个人——加上临时爽约的男方,那不就是……她皱了皱眉,把酒杯放下。
“你们说的玩,”她确认道,“是那种玩?”
麻美歪了歪头,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三个人玩多有意思,两个人有时候怪闷的。”她说着又笑起来,凑近雪乃压低声音,“小雪乃没试过?下次一起啊,我认识几个挺不错的,嘴严,不黏人。”
雪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虽然如今跟稻村做这些事做得毫不遮掩,但那是稻村,是单独的、有前提的。麻美嘴里这种轻飘飘的、跟谁都可以的玩法,让她本能地觉得脏。她想说点什么刻薄话,可话到嘴边被酒泡软了,只挤出一句:“你们倒是随便。”
麻美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刺,或者听出来了也不在意,照样笑嘻嘻的:“人生苦短嘛。小雪乃真可爱,说话跟小大人似的。”
由奈在旁边点头:“好正经,跟麻琴君以前带的女孩都不一样。”
“以前带的女孩?”雪乃重复了一遍。
由奈意识到说漏嘴,捂住嘴,眼睛滴溜溜地转向稻村。稻村面不改色,抬手在雪乃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别听她胡说。以前就是喝酒的朋友。”
“嗯嗯,喝酒的朋友。”麻美帮腔,“麻琴以前可老实了,真的,最多就是喝多了跳舞,别的什么都没有。”
雪乃看着她们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那点硌人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了。她当然不全信,但酒劲让她懒得深究。反正稻村现在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跟人介绍的时候说的是“女朋友”。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保证都让她舒坦。
麻美见她不追问了,又活泛起来,拉着由奈一左一右坐到雪乃两边,开始翻手机相册给她看。“你看这个,上次我们去海边拍的,由奈奈晒伤了结果三天不敢出门。”“这张是店里周年庆,麻琴也在,你看他那个表情,跟谁欠他钱似的。”雪乃凑过去看,照片里的稻村确实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跟周围举着荧光棒比耶的女孩们格格不入。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稻村听见她笑,侧过脸来看了一眼,嘴角也微微动了动,随即又压平。
由奈翻到一张麻美趴在吧台上睡着的照片,两个人笑成一团。雪乃被夹在中间,肩膀被麻美搂着,膝盖被由奈拍了好几下,不知不觉也跟着扯开了嘴角。她很久没跟同龄女孩这样闹过了,不用端着优等生的架子,不用斟酌每句话的分寸,麻美和由奈的爽朗像一层软垫,把她平时竖着的刺一根根按了回去。
“小雪乃笑起来多好看。”麻美捏了捏她的脸,“以后多笑笑嘛,别老皱眉。”
“我没皱眉。”雪乃下意识皱眉。
三个人又笑了一通。店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冲稻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可以啊”。稻村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过了一刻。
“差不多了。”他说。
“这就走?”麻美垮下脸,“才刚聊起来。”
“下次再聊。”稻村站起来,顺手把雪乃也拉起来。雪乃站得有点晃,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才站稳。麻美和由奈跟着起身,由奈替雪乃把掉在沙发上的手机捡起来递给她。
“常联系啊小雪乃。”麻美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我给你发消息要回哦,不回我就当你被麻琴关起来了。”
“谁会关她。”稻村说。
“谁知道呢。”麻美冲雪乃眨眨眼。
由奈在旁边拖长了声音说:“麻琴君要好好对人家哦,不然我们可要抢的。”
“抢得走的话。”稻村把雪乃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抖开给她披上。雪乃胳膊伸进袖子里,脑子还晕着,冲麻美和由奈摆了摆手。麻美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由奈双手提着裙摆微微蹲了蹲,算是道别。店长在吧台后面喊了一句“再来啊”,帘子一掀,音乐声被隔在身后,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雪乃靠在轿厢壁上,仰头看楼层数字往下跳。
“她们挺有意思的。”她说。
“嗯。”
“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没什么好提的。”稻村看着电梯门,“就是喝酒认识的人。”
雪乃没再问。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夜风裹着街上的杂音涌进来。她往外走了一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麻美说的三个人玩,你以前也玩过?”
稻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没有。”
“真的?”
“真的。”他伸手把她外套领子拢了拢,“你当我什么人都往一块凑。”
雪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破绽。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稻村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麻美,只有一行字:“这姑娘比看上去好上手多了,你调教得不错嘛。”
他没回,锁了屏揣进口袋,快走两步追上雪乃,手搭上她的肩。雪乃没躲,反而往他这边靠了靠。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开。稻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神却冷得很——像在看一件正在按图纸慢慢成形的作品。
“接下来去哪儿?”雪乃问。
“回家。”
“回家也行。”她打了个哈欠,“不过你家里有吃的吗,我饿了。”
“路上买。”
“好。”
她应得干脆,脚步轻快,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被人从头到脚估价了一遍,也没意识到那两个热情地叫她“小雪乃”的女孩,是稻村特意安排在这一晚出现的。她只觉得今晚还不错,喝了酒,认识了新朋友,稻村也没像平时那样管着她。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麻美发来一条新消息,是个可爱的表情包,配字“明天一起逛街呀”。
雪乃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稻村在旁边瞥见屏幕上跳出来的对话,什么也没说,只是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水烟店
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推开的一瞬间,雪乃先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某种水果加热后混着糖浆的味道,甜得几乎发黏。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跟着稻村走进去。
整间屋子比她预想的要宽敞,黑色壁纸从墙面一直铺到天花板,上面压着细细的金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某种低调的夜店装潢。地面是深色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正对门的是一张双人皮沙发,黑色,表面被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哑光,坐垫饱满,靠背很高,看上去能整个人陷进去。沙发前面摆着一张矮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玻璃水烟瓶。
雪乃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停住了。
瓶子大约六十厘米高,底部膨大成一个圆球,里面盛着半瓶水,水面浮着细小的气泡。金属托盘从瓶口向上延伸,托着一小块炭火,上面覆着铝箔和烟料,两根软管从瓶身两侧伸出来,一黑一红,管口挂着一次性塑料嘴。瓶身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蓝绿色光泽,里面的水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声响。
“水烟。”她站在沙发前,没有坐,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
“嗯。”稻村已经坐下了,靠在沙发扶手上,伸手调整了一下炭火的位置,动作很熟练。
“我还没成年。”雪乃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毕竟过去这一个月里她做过的事情,哪一件拎出来都比抽水烟严重得多。可她还是说了,像某种残留的惯性,又或者只是想在稻村面前维持一个“有在犹豫”的姿态。
稻村抬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又不是烟草,水果做的,没尼古丁。”他顿了顿,把红色那根软管往她那边推了推,“之前用的都是兴奋系,今天给你试试抑制系。你最近不是睡不好么,这个松一点。”
雪乃看着他推过来的软管,塑料嘴是新的,包装纸还没撕。她犹豫了两三秒,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屁股陷进皮面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拿起软管,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
“合法年龄是十八岁吧。”
“你今年几岁?”
“十七。”
“那不就差一年。”稻村笑了一下,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淡,“再说了,店长自己端进来的东西,他都不怕你怕什么。”
雪乃没接话。她想起进楼时墙上的看板、走廊里那些画着女性照片的灯箱,以及店长打量她时那种见怪不怪的眼神。这个地方的“合法”和外面的“合法”大概不是一回事。
她正想着,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开了。店长侧身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圆形金属托盘,盘面上摆着两只玻璃杯。他还是那副晒黑的皮肤和满手的银饰,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叮叮当当好几条链子。托盘被他单手托着,另一只手先把两杯饮料放到矮桌上,又弯腰检查了一下水烟瓶的密封圈,顺手拨了拨炭火。
“管子换过了吧?”他问稻村。
“换了。”
“行,抽完了叫我,别自己加炭。”店长直起身,目光扫到雪乃身上,笑了一下,露出口腔深处一颗金牙,“这位妹妹第一次玩?”
雪乃没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抑制系的话,别抽太猛,慢慢来。”他指了指她面前那杯饮料,“这杯我请,长岛冰茶,喝一口顺一顺,等会儿喉咙不难受。”
雪乃低头看那杯饮料。玻璃杯壁很厚,杯底沉着冰块,液体是深琥珀色,表面浮着一片柠檬。她一直以为长岛冰茶是茶,端起杯子凑到鼻尖才闻到那股浓烈的酒精味,混着可乐的甜和柠檬的酸。她皱了皱眉,看向店长:“这不是茶。”
店长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摆摆手:“叫冰茶而已,喝着像茶就行。”帘子一掀,人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轻轻落位。
雪乃端着杯子没动。稻村面前那杯是浅褐色的,上面浮着一层奶泡,看起来像咖啡拿铁。他已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把红色软管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喝一口,再抽。”
“顺序反了吧。”雪乃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杯子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酒精冲上来的时候她呛了一下,喉咙里火辣辣的,但那股灼烧感过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种奇异的甜,可乐的焦糖味和柠檬的酸混在一起,把酒精的锋利裹住了。不难喝。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咽得顺畅多了。
“还行?”稻村问。
“嗯。”她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嘴角沾了一点柠檬的酸涩。她拿起红色软管,撕掉塑料嘴的包装纸,套在管口上,凑到嘴边试着吸了一口。水烟瓶里咕噜咕噜响起来,水面上翻起细密的气泡,一股温热的烟气涌进嘴里,带着淡淡的苹果味和薄荷的凉意。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稻村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慢点,不用吸那么深。”
雪乃点点头,又试了一次。这次她学乖了,只吸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停了两秒再吐出来。白色的烟气飘散在灯光里,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感觉肩膀往下沉了沉,皮面被压出细微的褶皱。
“这个味道还行。”她说。
“苹果薄荷。”稻村自己也抽了一口,黑色软管在他指间夹着,姿势很随意,“比兴奋系温和多了,那个抽完心跳快,这个就是松。”
雪乃没问兴奋系是什么感觉。她端起那杯长岛冰茶又喝了一口,这次酒精下去的时候胃里暖融融的,喉咙也没那么紧了。她靠着沙发,一手夹着软管,一手端着杯子,喝两口,抽一口,节奏慢慢地就顺了。房间里放着背景音乐,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旋律,只是一层模糊的底噪,把整个空间衬得更安静。
“你以前经常来这种地方?”她问。
“偶尔。”
“一个人?”
“跟朋友。”稻村把杯子放在矮桌上,侧过身看她,“麻美她们也来过几次,就喝酒聊天。”
雪乃想起麻美说的“跟炮友去玩”,嚼了嚼嘴里那股苹果薄荷的余味,没接着问。她看着水烟瓶里翻腾的水面,气泡一串串升上来,在玻璃壁上撞碎。灯光照着她的手指,指甲上涂的透明甲油反着光。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沙发软硬也合适,连音乐都吵不到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往下沉也沉不到底。
“困了?”稻村问。
“没有。”她摇头,但眼皮确实有点沉。长岛冰茶已经下去大半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顺着玻璃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拿起软管又抽了一口,这次没呛,烟气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薄荷的凉意从鼻腔一路通到眉心。
稻村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脸颊上,又移到她夹着软管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因为放松而微微张开,软管松松地搭在指节之间,没有之前那种绷着的劲儿了。他靠过去,手从沙发靠背上绕到她肩头,轻轻捏了捏她的上臂。
“怎么样,抑制系?”
“嗯……就是有点晕。”雪乃偏过头看他,视线比平时慢半拍,“不过挺舒服的。”
“那就好。”他的拇指在她上臂上画了个小圈,动作很轻,“比兴奋系适合你。”
雪乃没问他为什么觉得自己适合抑制系。她只是又喝了一口长岛冰茶,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房间里甜腻的香气混着苹果薄荷的烟气,酒精在血管里慢慢铺开,暖意从胃里散到四肢。她往稻村那边靠了靠,脑袋抵在他肩窝里,软管垂下来搭在膝盖上,瓶里的水还在咕噜咕噜地响。
“麻美说……明天逛街。”她闭着眼睛说。
“去呗。”
“你陪我去?”
“我有事。”稻村的手顺着她上臂滑到肘弯,又滑回来,“让她们带你玩,她们挺会挑地方的。”
雪乃没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长岛冰茶还剩一个杯底,冰块化了大半,柠檬片软塌塌地沉在下面。她手里的软管已经凉了,水烟瓶里的水也不再翻腾,安安静静地盛着半瓶混浊的液体。背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切了一首,慢悠悠的,像在哄人睡觉。
稻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脸靠在他肩上,睫毛垂着,呼吸又浅又匀,嘴角还沾着一点柠檬的湿意。他伸手把她手里的软管抽出来,放在矮桌上,又把那杯剩了个底的酒推到一边。动作很轻,她没醒,只是皱了皱鼻子,往他这边又蹭了蹭。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麻美的消息还停在那一行,下面又多了几条,是刚才发的:“她抽了没?”“抑制系还是兴奋系?”“拍张照看看。”
稻村没回,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他靠着沙发,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金线壁纸上,嘴角那点笑意淡淡的,没有温度。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水烟瓶里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和雪乃均匀的呼吸声叠在一起。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轻轻动了动肩膀,把雪乃晃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还散着,嘴唇微微张着。
“走了。”他说。
“嗯……几点了。”
“快十一点。”
雪乃撑着沙发坐直,头发有点乱,后颈在皮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节在眼眶上蹭了两下。“我睡着了?”
“一小会儿。”稻村站起来,把她的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抖了抖,递给她,“能走吗?”
“能。”她接过外套穿上,袖子穿反了一次,稻村帮她拉正。她低头系扣子的时候看见矮桌上那杯剩了个底的长岛冰茶,冰块全化了,柠檬片浮在淡黄色的液体里。“这个……挺上头的。”
“下次少喝点。”
“你又没告诉我它是酒。”
“店里请的,我哪知道。”稻村说得轻描淡写,手已经按在门把上,“走了。”
雪乃跟着他出门,走廊里的灯比房间亮,刺得她眯了眯眼。店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们出来抬了抬下巴:“下次再来啊妹妹,抑制系的还合口吧?”
“嗯……还行。”雪乃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软。
店长冲稻村挤了挤眼,稻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揽着雪乃的肩往电梯走。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没人,雪乃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听楼层数字往下跳的声音。酒精和水烟的后劲一起涌上来,她觉得自己像泡在一缸温水里,骨头缝里都是松的。
“明天逛街……你确定不来?”她问。
“不了,有事。”稻村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麻美她们会带你玩,别乱跑就行。”
“我又不是小孩。”
“嗯,不是。”他应得很顺,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夜风从楼门口灌进来,带着街道上的尾气和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雪乃往外走了一步,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两分。她回头看他:“你刚才是不是又给我下药了?”
稻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就是酒,你自己喝的。”
“真的?”
“真的。”他伸手把她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水烟里也没东西,就是水果和蜂蜜。你要不信,回去我让你验。”
雪乃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他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奈,像被冤枉了但又懒得辩解。她收回目光,嗯了一声,继续往外走。
“回家?”她问。
“回家。”
“你家里到底有没有吃的。”
“路上便利店买。”
“行吧。”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麻美又发来一条消息,是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招手,配字“明天见哦小雪乃”。她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翘了翘,回了一个“好”。
稻村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对话,什么也没说。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的影子歪歪斜斜的,脚步比刚才出来的时候轻了不少。他伸手搭上她的肩,她没躲,反倒往他这边靠了靠,脑袋抵在他胳膊上。
“今天还挺开心的。”她说。
“嗯。”
“麻美和由奈都挺有意思的,比学校那些人好相处。”
“她们不装。”
雪乃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挺准。学校那些人,包括她自己,多多少少都在装。麻美和由奈不装,想什么说什么,连跟炮友玩3P都能大大方方讲出来。她以前觉得这种人轻浮,现在倒觉得轻松。
“明天我跟她们出去,晚上还找你?”她问。
“看情况,我忙完了给你发消息。”
“好。”
她应得干脆,脚步轻快地往前走。稻村跟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没松。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拐进去买了饭团和热茶,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拆了包装就咬,站在路边嚼了两口才想起来问:“你吃什么?”
“一样。”
“哦。”她放心地继续咬,腮帮子鼓鼓的。
稻村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她嘴角沾着饭粒,眼睛因为酒意还有点泛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防备。他移开视线,拧开自己那瓶茶喝了一口,把瓶盖拧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瓶口多停了一秒。
“走吧,吃完回去睡觉。”他说。
“嗯。”雪乃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在他后面往公寓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她的影子在地上转着圈,忽长忽短。她没注意到稻村落在她身后的目光,也没注意到自己手机屏幕上麻美又发来的一条消息,这次没有表情包了,只有一行字:“店长说你今天抽得不错,抑制系都扛得住,下次试试兴奋系呗。”
她还没看到这条消息,手机就被她揣回了口袋。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快走两步跟上稻村,手自然地挽上他的胳膊。稻村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往自己臂弯里带了带。
街角的路灯闪了一下,两个影子叠在一起拐过弯,消失在公寓楼的入口处。
第一次Chill
店长把托盘收走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木门合拢的声响被厚实的隔音材料吞掉大半,只剩下沉闷的一声“咔嗒”。雪乃的视线跟着店长的背影晃了一下,又慢吞吞地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只高约六十厘米的玻璃水烟瓶上。瓶底膨大的部分盛着水,水面在彩色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两根软管从瓶口两侧伸出来,一根已经接到稻村手边,另一根软塌塌地搭在桌面,像一条等着被拾起的蛇。
“喏。”稻村把软管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先捏住吸嘴吸了一口,水烟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烟从他唇间溢出来,被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灯染成淡淡的粉色。
雪乃盯着他吐烟的样子看,觉得他做得挺轻松,好像那不过是从吸管里喝饮料。她伸手把软管拉过来,吸嘴是塑料的,凉的,凑近鼻尖时能闻到一股残留的甜味,像水果糖化在热水里之后留下的那种腻甜。
“怎么吸?”她问,声音已经被酒精泡得比平时软,尾音拖出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懒。
稻村把烟管夹在指间,歪了歪头。“像深呼吸一样,大口吸进去,让水滚起来,别急着吐,含一会儿再慢慢呼出来。”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第一次可能会呛,正常。”
雪乃点点头,把吸嘴含进嘴里。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用吸管喝酸奶,母亲在一旁说别吸太急,她偏不听,结果呛得眼泪都出来。那件事她记了很久,因为母亲之后笑了她好几天。此刻她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然后她用力一吸——
水烟瓶发出剧烈而混乱的咕嘟声,像是有人把一整壶水泼进滚油里。白烟猛地冲进喉咙,比想象中烫,比想象中呛,她没来得及含住就咳了出来,烟从鼻子和嘴里一起逃出来,呛得她弯下腰,眼角瞬间湿了。
“咳、咳……什么啊……”她一边咳一边用手背擦嘴,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恼意。
稻村没急着说话,把桌上的纸巾递过去,等她咳得没那么厉害了才开口:“说了第一次会呛。”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在安慰还是在笑她。他把自己那根软管又吸了一口,示范似的慢慢吐出一条细长的白线,“别用喉咙吸,往肺里走,慢一点。”
雪乃接过纸巾按了按嘴角,瞪了他一眼,但眼睛红红的,瞪起来也没什么力道。她不服气地把吸嘴重新叼回嘴里,这次学乖了,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含在口腔里,再让烟顺着喉咙往下滑。水声变得平缓,咕嘟、咕嘟,像鱼缸里气泵在响。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她含了两秒,然后松开嘴唇,让白烟自己流出来。
这一次没有呛。
甜味在口腔里漫开,比闻起来的果香更浓,像熟透的桃子切开后流出的汁水,又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蜜。这股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然后从胃里升上来,沿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的时候忽然炸开,变成一片暖融融的雾。她的肩膀自己松了下去,刚才还绷着的后背软软地靠上沙发皮面,皮革被体温捂热了,贴在后颈上意外地舒服。
“成功了。”稻村说。
雪乃想回答,但脑子慢了半拍,嘴巴比平时费了更多力气才张开:“嗯……甜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软管,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东西似的,“比闻起来还甜。”
“多吸几次就习惯了,后面会更舒服。”
她没等他说完就又吸了一口。这次水声轻得像猫在打呼噜,白烟在瓶子里翻滚,她看着那些烟在水面上转圈,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但霜花不会动,这个会。她含着烟,眼睛半阖着,睫毛在彩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等她吐出来的时候,嘴角漏了一缕,顺着下巴往上飘,蹭过她的脸颊。
“Chill是什么意思?”她忽然问,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没咽干净的东西。
稻村正把烟灰弹进托盘边缘的凹槽里,闻言抬眼看她。“就是放松,随便待着,没那么多规矩。”
“哦。”雪乃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它正好对应自己现在的状态——后背贴着沙发,手里捏着软管,嘴里是甜的,脑袋是轻的。她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比之前深,水烟瓶里的水几乎被抽得翻了个面,白烟灌满口腔的时候她没急着吐,让烟在舌根后面停着,甜味一点一点渗进唾液里。等她把烟吐出来,发现嘴角真的流下了一点口水,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
她伸手去擦,手指蹭到嘴角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像忘了手该往哪走。稻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胡乱按了两下,纸巾粘在手指上没掉,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张皱巴巴的纸,忽然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流口水了。”
“嗯。”
“好丢人。”她说丢人的时候语气里一点羞耻都没有,反而像在讲别人的事。
稻村没接话,把她的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长岛冰茶已经下去大半,冰块化了不少,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雪乃端起来喝了一口,酒精和水烟在胃里碰了头,暖意从腹部往上漫,她觉得自己像被泡在温水里,骨头缝都松了。
“再吸。”稻村说,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隔着一层白烟,听起来有点远。
雪乃听话地又把吸嘴含回去。她开始找到节奏了——吸、含、吐,吸、含、吐。每次水声响起的时候她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一点,像河道里的淤泥被水流带走,剩下的空间清清爽爽的,什么都不用想。她吸了五六次之后,白烟已经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填满了,矮桌上方的烟雾缓缓翻卷,彩灯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从雾里透过来,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粉的哪条是蓝的。
她的视线穿过烟雾看稻村,他的脸在雾后面有点模糊,五官像被水洇湿的墨迹,边缘晕开。她眯了眯眼,发现这样看人挺有意思的,不用看清细节,只要知道对面坐着一个让她舒服的人就行。
“稻村。”她叫他,声音软得像在撒娇,但自己没意识到。
“嗯。”
“你以前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有时候。”
“一个人?”
“跟朋友。”
雪乃把软管从嘴里抽出来,歪着头看他。烟从她鼻子里慢慢溢出来,像两缕细流。“你朋友……都是麻美和由奈那样的人?”
稻村想了想。“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找我。”她问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没打算说出口,但它自己从嘴里溜出来了。酒精和水烟把她的防线泡软了,平时不会问的问题现在问得自然而然。
稻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自己那根软管搁在托盘边上,往后靠了靠,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因为你跟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不会问这种问题。”
雪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软管差点从手里掉出去。“你说话好狡猾。”她笑够了才说,抬手把散到前面的头发拨到耳后,但这个动作做了一半就放弃了,手垂下来搭在腿上,头发还是乱糟糟地贴在脸颊边。
稻村没否认,只是又把自己的软管拿起来吸了一口。
雪乃继续抽。她已经不数自己吸了多少次了,每次吐出来的烟越来越浓,越来越白,在面前堆成一小团,然后慢慢散开。她开始觉得时间变得奇怪,好像吸一口就过去很久,又好像坐在这里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但杯子里的冰还没化完。她的动作越来越慢,从吸到吐的间隔越拉越长,中间那段时间她什么也不干,就含着烟发呆,眼珠慢悠悠地转,看看天花板上的灯,看看瓶子里的水,看看稻村搁在膝盖上的手。
口水又流下来了。这次她自己没发现,直到稻村伸手用纸巾在她下巴上按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
“又流了?”她问,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塞了棉花。
“嗯。”
“我怎么老流口水。”她伸手去够纸巾,身体往前倾的时候重心没稳住,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手肘撞在沙发扶手上,不疼,但她被自己逗笑了,笑的时候嘴里没咽下去的烟跑出来,呛了一下,又咳了两声。
稻村站起来,绕过矮桌坐到了她旁边。沙发因为他的重量往下陷了一块,雪乃跟着往他那边滑了一点,肩膀靠上他的胳膊。他把纸巾盒整个拿过来放在她腿上,又帮她把软管重新塞回手里。
“坐好,慢慢吸。”
雪乃靠着他坐正了,脑袋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抵上他的肩窝。这个位置舒服,比刚才自己坐着舒服,她不用费力气维持姿势,反正有东西靠着。她把吸嘴含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水声咕嘟咕嘟响得欢快,白烟灌满口腔,她含了很长时间才吐出来,吐出来的烟直直地往上飘,撞到天花板又折回来,铺成薄薄一层。
“稻村。”她叫他,眼睛没看他,盯着自己吐出来的烟。
“嗯。”
“我现在是不是很糟糕。”
“哪里糟糕。”
“就……这样。”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从自己到水烟瓶到酒杯,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以前我肯定觉得这样很糟糕。”
稻村低头看她。从上方看下去,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嘴唇因为一直含着吸嘴有点发红。端正的脸庞被烟雾和酒精泡得软了,平时那种绷着的认真劲儿全化掉了,剩下的东西像刚睡醒的小孩,迷茫、软乎、毫无防备。
“你觉得糟糕吗。”他反问。
雪乃认真想了想,想的时候又吸了一口。这次她没急着吐,烟在嘴里含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嘴里有东西,开口的时候烟从齿缝里漏出来:“不觉得。”她说,“挺舒服的。”
“那就行了。”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放松,声音不大,从喉咙里闷闷地滚出来。她把脑袋在稻村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继续抽。瓶子里的水被她吸得咕嘟咕嘟响个不停,白烟一层一层叠上去,把两个人裹在中间。她开始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了,手和脚都离得很远,只有嘴唇和肺是清楚的,其他部分都化成了一团暖融融的东西,摊在沙发上。
店长敲门进来换了一次碳,把两个杯子收走又送来新的。这次雪乃面前那杯颜色更浅,杯沿插着一片柠檬。店长看见她瘫在沙发上的样子,嘴角往上提了提,没说什么,把托盘搁下就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冲稻村递了个眼神。稻村微微点了下头。
雪乃没注意到这些。她的注意力全在柠檬片上,伸手去够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差点把杯子碰倒,稻村伸手扶住了。她抬头冲他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牙齿,平时那种端正的、收敛的笑法完全不见了。
“谢谢。”她说,把柠檬片捞出来含进嘴里,酸得皱起鼻子,但皱完又笑,“好酸。”
“别光吃柠檬,喝水。”
“嗯。”她嘴上应着,手却把柠檬片又往嘴里塞了塞,腮帮子鼓出一小块。稻村看了她两秒,没再管,自己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雪乃嚼完柠檬,把软管又叼回去。她现在吸得比之前稳了,不需要刻意控制呼吸,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白烟在口腔里停一会儿,然后自己流出去,她只需要负责吸和含,吐的部分交给重力。烟雾在她面前堆成厚厚一团,她透过那团雾看稻村,觉得他的轮廓比刚才柔和了很多,肩膀的线条没那么硬了,下巴也不那么方了。
“稻村。”她又叫他,好像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比烟还甜。
“嗯。”
“你对我真好。”
稻村没接这句话,只是把她滑到沙发边缘的腿往里拢了拢。
“真的。”雪乃继续说,声音像泡了水的棉花糖,“带我来这种地方,教我抽这个,还给我买喝的。”她掰着手指数,数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忘了自己要数什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了会儿呆,“反正就是好。”
“你喝多了。”
“可能吧。”她承认得很痛快,“但我说的是真的。学校那些人,嘴上说为你好,其实都在管你。你不会管我,你就让我想干什么干什么。”
稻村伸手把她嘴角又流下来的口水擦了。这次她没躲,乖乖让他擦,擦完还冲他龇了龇牙,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好孩子。”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水烟瓶的咕嘟声盖过去。
雪乃听见了。她眨了两下眼,脸上浮起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被夸了又不太明白为什么被夸,但总之很高兴。她咯咯笑着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什么好孩子啊,我都高中生了。”
“那是什么。”
“是……”她抬起头想了一会儿,“是天才。”说完自己先笑出来,笑得往后仰,差点从沙发上翻下去,稻村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捞回来。她顺势靠在他胸口,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角又湿了,不知道是笑出来的眼泪还是刚才呛的还没干。
“天才。”稻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雪乃很笃定地点头,点完头觉得有点晕,就把脑袋搁在他胸口不动了。她的软管还捏在手里,没再吸,就搁在腿上,瓶里的水慢慢静下来,不再翻滚。她听着稻村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水声沉。
“Chill。”她忽然说。
“嗯?”
“就是这个意思吧。”她的声音已经低下去,快被睡意拖走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就待着。”
稻村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慢慢变长。他把她手里的软管抽出来搁到桌上,又把杯子推远了些,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
“对。”他说,“就是这个意思。”
雪乃没再说话。她的呼吸彻底慢下来,胸口一起一伏的幅度变小了,整个人缩在他旁边,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动物。白烟还在房间里飘着,慢慢稀释,变薄,最后只剩下空气里一点甜腻的余味。
稻村没动。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平时总拧着的那股劲儿完全不见了,整张脸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被人擦过的白纸。
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麻美发来的:“明天下午?店长说可以给我们留个包间。”他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重新看向雪乃。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水烟后的骑乘
白烟散尽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水烟瓶里偶尔冒出的细小气泡声,咕嘟,咕嘟,懒洋洋的,像在打哈欠。雪乃的呼吸匀净而缓慢,整个人蜷在稻村身侧,一只手还搭在他小臂上,指尖松松地扣着,随时都可能滑落。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笑出来的红晕,嘴唇微微翘着,像梦里也在笑。
稻村没有急着动。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拿铁喝完,冰块碰着玻璃壁叮当响了一声。雪乃被这声响弄得皱了皱眉,眼睛没睁,含含糊糊地问了句什么,尾音软得几乎听不清。
“醒了?”稻村把杯子搁到桌上。
“嗯……”她往他那边蹭了蹭,鼻尖抵在他袖子上,吸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几点了。”
“还早。你才睡了不到半小时。”
“半小时。”她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个数字有什么好笑的地方,自己又笑了一声,这才慢慢把眼睛睁开。刚睡醒的视线还有点散,瞳仁里映着房间顶灯的金色光点,晃晃悠悠的。她撑着他的手臂坐起来,头发有点乱,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她随手拨到耳后,动作慢吞吞的,手指经过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发现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脸好烫。”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
“酒劲上来了。”稻村说。
“是那个长岛冰茶吗。”她歪了歪头,“名字好奇怪,明明是红茶的样子。”
“好喝吗?”
“好喝。”她答得很快,然后抿了抿嘴,像是在回味,“甜甜的,后面有点苦,苦完又觉得还想再喝一口。好奇怪。”
“那就是好喝。”
“嗯。”她点点头,然后视线落到桌上的水烟瓶上,瓶里的水已经彻底静了,软管盘在桌面上,烟嘴那端还残留着一点湿意。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刚才那个,水果味的,我还想再吸。”
“先不急。”稻村伸手把她脸颊上没拨干净的一缕头发理到耳后,指腹顺着耳垂滑下来,停在她颈侧。她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指腹下面跳,一下一下的,比正常时候快。他的拇指在她锁骨上方轻轻蹭了蹭,没说话。
雪乃没躲。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把脖子往他手里送了送,眼睛半阖着看他,目光有点涣散,但嘴角是弯的。“你手好凉。”她说。
“你身上热。”
“嗯……是有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制服衬衫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颗,领口歪着,露出一小片胸口。她伸手去扣,手指有点笨,扣了两下没对上扣眼,索性不扣了,就那样敞着,抬眼看稻村,“反正在这里也没人看见。”
稻村看着她。她坐在那里,衬衫歪斜,裙摆因为刚才蜷着睡皱成一团,大腿从裙褶里露出来一截,膝盖内侧有一道沙发皮面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的眼神还是那种软绵绵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状态,可偏偏说出“没人看见”这种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故意的松懈。
“雪乃。”他叫她名字,声音不高。
“嗯?”
“想不想做更舒服的事。”
她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没听懂,更像是脑子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该往哪个方向颤。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亮得有点直白,和平时那个说话总要绕两圈才肯落地的雪之下雪乃完全不一样。
“做爱?”她问,语气坦荡得像是问要不要再来一杯水。
稻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她的脸又红了一层,但这次不是因为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他,然后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似的,手伸到裙子里,勾住内裤边缘往下褪。水蓝色的布料从裙摆下面滑出来,她弯腰把它从脚踝上摘下来,团了团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动作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利落,像小孩学大人做事,认真但不得要领。
“你都没关门。”她忽然说,偏头看了一眼房间入口。那扇门确实只是虚掩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
“店长不会进来。”
“你怎么知道。”
“他知道规矩。”
雪乃想了想,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然后她跪坐起来,沙发皮面在她膝盖下面发出闷响,她伸手去够他的裤子,手指碰到皮带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研究了两秒,啪地解开了。拉链拉下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她把手伸进去,隔着内裤摸了一把,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很轻的音节,像是感叹,又像是确认。
“好大。”她说,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含混的嘟囔,“大肉棒。”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她的脸、她的出身、她平时说话的方式完全不搭,正因为不搭,听起来格外刺耳,也格外让人心跳加速。她自己好像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说完之后抿了抿嘴,耳尖红透了,但手没停,把内裤边缘往下拉,那东西弹出来的时候她往后缩了一下,又马上凑回去,手掌握住根部,上下套了两下,动作生疏但很认真,像在做一道不太熟练但很想做对的题。
“上来。”稻村说。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打了一下弯,扶着沙发靠背才稳住。然后她跨上去,一条腿先跪到沙发上,另一条腿跟着跨过来,裙摆堆在腰上,整个下半身光溜溜地露在空气里。她低头看着下面,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另一只手引着那东西抵到自己腿间。碰到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然后咬着下唇慢慢往下坐。
进去的过程不太顺利。她太紧了,或者说太急了,往下坐的力气用大了,刚进了一个头就疼得停住,眉头拧起来,腰悬在半空不敢落。
“慢点。”稻村的手扶在她腰侧,拇指按着髋骨,没催她。
“我知道。”她嘴硬,但声音有点发颤。她吸了口气,又慢慢往下沉了一点,这次好多了,里面又湿又热,刚才的水烟和酒好像把身体的什么开关拧松了,虽然紧,但滑得厉害,一点点吞进去,吞到一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撑着沙发靠背的手肘弯下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喘得很急。
“全进去了?”她闷声问。
“还差一点。”
“还差……”她嘟囔了一声,腰又往下压了压,这下终于到底了。她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额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好深。”
稻村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面,掌心贴着她的臀,没动,只是托着。她缓了一会儿,自己开始动,先是慢慢地前后磨,沙发皮面被蹭得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听见了,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又被别的感觉盖过去了。她的腰开始上下起伏,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坐得很实,大腿根拍在他髋骨上,发出闷闷的拍击声,混在沙发的嘎吱声里,乱七八糟的。
“雪乃。”稻村叫她。
“嗯……”她应得心不在焉。
“叫我小麻喵。”
她的动作停了。整个人悬在那里,里面还含着,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中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叫不叫?”稻村的手在她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很脆。
她整个人一缩,里面也跟着绞紧了,稻村闷哼了一声。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湿漉漉的,憋了几秒,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小麻喵。”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尾音还破了。
“听不见。”
“小麻喵。”这次大了一点,说完她自己先受不了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肩膀都在抖,“好奇怪,好丢人……”
“丢人还叫。”
“是你让我叫的。”她闷闷地反驳,但腰又开始动了,而且比刚才更急,起伏的幅度也大了,沙发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她的呼吸碎成一段一段的,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哭腔似的颤,“小麻喵……小麻喵……”
越叫越顺口,越叫越不像话,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嘟囔,混在喘息和肉体拍击的声音里,像在念什么奇怪的咒语。她的腰塌下去又弓起来,节奏乱得毫无章法,完全是凭着感觉在动,哪里舒服就往哪里蹭,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不行了……”她忽然说,声音拔高了一截,又马上压下去,咬着嘴唇,“要、要到了……”
“一起。”稻村的手扣住她的腰,往上顶了几下,她整个人绷紧了,背弓成一张弓,嘴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绞得又急又乱。
“里面……”她喘着气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射在里面。”
“确定?”
“确定。”她低头看他,眼睛湿得厉害,瞳仁散着,但目光是直的,“射在最里面。”
稻村没再问。他扣着她的腰往下按,同时往上顶,几下之后闷哼了一声,射了。雪乃整个人僵在那里,里面被一股一股的热度冲得直哆嗦,嘴张着,发不出声音,眼睛睁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这种感觉。过了好几秒她才软下来,整个人趴到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肋骨里蹦出来。
“好烫。”她过了很久才说,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恍惚的满足,“里面好烫。”
稻村的手在她背上慢慢顺着,从肩胛骨到腰窝,一下一下的。她的皮肤上出了一层薄汗,摸上去滑腻腻的,体温还没降下来。
“舒服吗?”他问。
她没马上回答。趴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嗯。”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从来没有过。”
“什么从来没有过。”
“这种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快睡着了,“就是……什么都填满了,什么都不用想,里面外面都满的。”
稻村没说话,手继续在她背上顺着。
她忽然抬起头来,下巴搁在他胸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满足,有茫然,还有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正在融化的什么东西。“小麻喵。”她叫了一声,这次没让他催,自己叫的,叫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软绵绵的,“好奇怪的名字。”
“你取的。”
“我取的?”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弯起来,“对,是我取的。因为你是稻村麻琴,所以叫小麻喵。”
“逻辑呢。”
“不需要逻辑。”她把脸又埋回去,声音闷闷的,“反正就是小麻喵。”
她在他身上趴了很久,久到呼吸又慢慢变长。水烟瓶里的水早就彻底静了,房间里的甜腻味道也淡得几乎闻不见,只剩下两个人身上的汗味和别的什么味道混在一起,温热而私密。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画着画着停下来,指尖搭在那里不动了。
“明天。”她忽然开口,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
“明天怎么了。”
“麻美发消息来了。”她闭着眼睛说,“我看到了,你手机亮的时候。”
稻村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店长留了包间。”雪乃继续说,语气像在念什么无关紧要的通知,“下午。”
“你想去?”
她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从他身上下来,侧躺在沙发上,把脸对着靠背,后背对着他。她的声音从靠背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但很清楚:“去。我想再吸那个水果味的。”
稻村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肩胛骨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脊椎沟一路往下,没入裙摆堆叠的褶皱里。她蜷着腿,膝盖抵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行。”他说。
雪乃没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偶尔抽一下,像梦里在做什么动作。稻村坐了一会儿,起身把裤子拉好,又把搭在扶手上的水蓝色内裤拿起来看了看,团了团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他弯腰把她的裙摆拉平,盖住大腿,又从沙发另一端扯了条薄毯过来,抖开,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把毯子往怀里拽了拽,抱住了。
稻村站在沙发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推开一条刚好能过人的缝,侧身出去,又轻轻带上。走廊里灯光明亮,店长靠在尽头吧台边擦杯子,看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
“睡着了?”
“嗯。”
“明天下午的包间,麻美跟我说了。”店长把杯子搁回架子上,“三个人?”
“三个。”
“那丫头呢?”店长朝房间方向努了努嘴。
“她要去。”
店长笑了一声,那种见怪不怪的笑。“行。下午两点,老房间。这次给你们换个新口味,抑制系里带点果香的,她应该喜欢。”
稻村点了点头,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到一半,店长又在后面叫住他:“喂。”
他回头。
“那丫头,跟之前那些不太一样。”店长擦着另一个杯子,眼睛没看他,“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稻村没接话,转身继续走。走廊尽头的门推开,外面是夜里的街道,路灯的光白晃晃地铺在地上,空气里一股汽车尾气的味道。他站在门口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麻美的消息还挂在上面。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明天两点,老地方。她也会来。”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门后面,雪乃抱着毯子蜷在沙发上,梦里大概还在吸那口水果味的烟,嘴角翘着,什么都不知道。
街对面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自动门开开合合,有人进去有人出来。稻村过了马路,推门进去买了包烟,出来的时候拆开点了一根,吸了一口,靠在便利店外墙的自动贩卖机上,看着对面那栋楼二层还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暖黄色的光透出来,模模糊糊的。
他抽完半根烟,把剩下的摁灭在贩卖机旁边的烟灰缸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麻美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啤酒杯,旁边写着“干杯”。他没再回,把手机收起来,往车站方向走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烟灰吹散了一点。
去玩的命令
毯子从雪乃怀里滑下去一半,堆在她腰侧,露出被皮革短裙勒出红痕的腰线。房间里的水烟瓶已经凉了,玻璃底部的水面纹丝不动,两根软管软塌塌地垂在矮桌边缘。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把残余的果香搅散在空气里,混着酒精和某种更深的、属于两个人的气味。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短裙下摆跟着往上卷,露出大腿内侧一道浅浅的压痕。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句什么,像是“还要”,又像是“不要走”,尾音拖得软绵绵的,被靠垫闷住大半。
稻村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他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两瓶水、一包湿巾,还有一盒薄荷糖。门没关严,走廊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一道细长的白,正好落在她垂在沙发外的那只手上,指尖还残留着指甲油剥落的痕迹,斑斑驳驳的。
“起来了。”他把塑料袋搁在矮桌上,声音不大,刚好够把人从浅眠里拽出来。
雪乃没动。他又叫了一声,伸手在她肩头推了一下。毯子彻底滑到地上,她缩了缩肩膀,慢吞吞地睁开眼,视线失焦了几秒,才从稻村的脸挪到他身后的天花板,再挪回他脸上。
“几点了……”
“快十二点。”他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喝。”
她撑着沙发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接水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喝了两口就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口,顺着乳沟滑进衣服里。她低头看了看,没擦,反而笑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凉。”
稻村在她对面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一条腿踩在地上,另一条随意地搭着。他把湿巾抽出来递过去:“擦擦脸。”
她接了,胡乱抹了两下,然后捏着湿巾发呆,眼睛半睁半闭的,像还没从刚才那场睡眠里彻底醒过来。房间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她偶尔咂嘴的声音,像在回味什么。
“明天,”稻村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下午两点,跟麻美和由奈出去玩。”
雪乃抬起眼看他,湿巾还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慢了好几拍才跟上他的话。“明天……要上学。”
“请假。”
“请假……”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没什么味道的口香糖,“为什么?”
稻村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矮桌另一边,弯腰把那根她用过的软管从桌上拿起来,慢条斯理地卷着。“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坐在教室里听课?”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皮革短裙、露脐上衣、手腕上的金属手环,还有脖子上那圈浅浅的、几个小时前留下的红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蹭过下唇,口红早掉光了,但嘴唇还是肿的。
“也不是不行。”她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刚睡醒的固执,“我能去。”
“去了能听进去?”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稻村把卷好的软管搁回桌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手肘搁在膝盖上,仰头看她。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比她低,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像从上面压下来。
“麻美和由奈明天专门空出时间陪你。麻美推了别人的约,由奈也是。你一句话不去,她们白等。”
“可是……”
“而且,”他打断她,声音很平,“你不是想变成我喜欢的女人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某根还没完全钝掉的神经上。她皱了皱眉,那种表情很短暂,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平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边缘有啃过的痕迹,她以前从来不啃指甲。
“我喜欢的女人,”稻村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那种又蠢又色的,脑子里不用装什么正经事,整天想着怎么玩、怎么舒服、怎么让自己高兴。你现在还差得远,上学上多了,脑子会变硬。”
“脑子变硬……”她跟着念,皱起鼻子,像是觉得这个词很好笑。
“对。硬了就不好玩了。”他伸手把她脸侧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垂上蹭了一下,“所以明天开始,跟着她们玩。玩到把学校那套东西都忘干净。”
雪乃歪了歪头。她脑子里现在像蒙了一层雾,很多概念都模糊了边界,但“玩”这个字很清晰,清晰得发亮,像刚才水烟锅里那团烧红的炭。她想起刚才在沙发上、在稻村身下那种整个人都被填满的感觉,那种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喘气和尖叫的痛快。跟那比起来,教室、黑板、笔记本,全都灰扑扑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
“那……学校怎么办?”她还是问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商量。
“请假。我给你写假条,就说身体不舒服。”
“骗人……”
“不算骗。”稻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确实不舒服,只是不是身体上的。是脑子里的东西在往外排,排完了就舒服了。”
她没听懂后半句,但“舒服”两个字她听懂了。她点了点头,动作很慢,点了两下又停住,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点了。
“可是……”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更小了。
稻村没催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房间里很静,能听见走廊远处有人拖动椅子的声音,金属腿刮过地板,刺啦一下。
“上课很无聊。”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坐在那里,听那些已经知道的东西。笔记、作业、考试……全都……”她找不到词,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然后放弃了,手落回膝盖上,“不会开心,也不会舒服。”
稻村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所以?”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酒和水烟留下的迷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所以去玩。”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跟麻美和由奈去玩。”
“不去学校了?”
“不去。”
“确定?”
“确定。”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动作太大,整个人往前晃了晃,扶住沙发扶手才稳住。然后她笑了,笑得露出牙齿,眼睛弯起来,像小孩子在回答“想不想吃冰淇淋”这种问题。“我要去玩。”
稻村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只终于学会叼回球的狗。“好孩子。”
她缩了缩脖子,笑得更开了,嘴角几乎要够到耳朵根。“完全正确?”她问,语气里带着讨赏的得意。
“完全正确。”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胳膊搭在她肩上,她顺势靠过去,脸贴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明天麻美会来接你,你跟着她就行。她带你去买衣服,然后去店里,由奈也在。想怎么玩怎么玩,不用想别的。”
“买衣服?”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嗯。你身上这套穿了两天了,换点新的。麻美知道该怎么打扮。”
她把脸埋回他胸口,闷闷地说:“我想变得可爱。”
“你本来就很可爱。”
“更可爱。小麻喵喜欢的可爱。”
稻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浓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在眼角,像哭过一样,但嘴是笑的。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明天开始,玩个痛快。把学校、成绩、将来那些东西全扔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闭上眼睛,声音软下来,带着困意,“全扔了。”
“变成我喜欢的女人。”
“变成小麻喵喜欢的女人。”她重复,一字不差,像在背一句刚学会的咒语。说完自己又笑了一声,很轻,像从梦里漏出来的。“又蠢又色。”
“对。”
“那……蠢是什么意思?”
稻村没回答,只是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她也没追问,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手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指甲隔着布料掐进去。房间里那点残余的果香已经散尽了,只剩她身上皮革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酒精挥发后那种微微发酸的余韵。
她快睡着的时候又嘟囔了一句:“明天……真的不用去学校?”
“不用。”
“那……后天呢?”
“后天再说。”
“哦。”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说,“不去也好。反正……去了也不知道该跟结衣说什么。”
稻村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
“结衣最近总问我怎么了,”她闭着眼,声音越来越含糊,“我不能告诉她……我在吸那个,还有……跟她说不出口的事。去了学校就要看见她,看见了就要说话……好麻烦。”
“那就先不见。”
“嗯……先不见。”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像要把自己藏起来,“等我想好了再说。”
稻村没接话。他扭头看了一眼矮桌上那两瓶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正一颗一颗往下淌,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往远处去的,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雪乃的呼吸逐渐拉长,攥着他衬衫的手也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她睡着之前最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只看见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又像是在说一句很短的、不完整的句子。
稻村等了几分钟,确认她睡熟了,才慢慢把她放平在沙发上,重新捡起毯子给她盖上。这次她没再拽毯子,只是侧过身去,膝盖往胸口收,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脸压在沙发扶手上,挤出一点脸颊的肉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她压麻的胳膊,拿起桌上那瓶她喝过的水,把剩下的半瓶灌完。然后掏出手机,给麻美发了条消息:明天两点,别迟到。她答应了。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便利店的白光还亮着,像一块掉在地上的月亮。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重新拉好,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着的那团毯子。
毯子底下露出一截脚踝,上面还挂着那条水蓝内裤的边,皱巴巴的,像一团被揉过的纸。
两周的堕落
第一天下午两点,麻美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粉的露肩T恤,下面配白色牛仔短裤,亮茶色的波浪长发扎成高马尾,耳朵上坠着两串塑料感十足的糖果色耳环。旁边站着的由奈则是一身黑,黑色蕾丝边上衣配黑色百褶短裙,双马尾用粉色缎带绑着,脸上扑了厚厚一层腮红,眼线画得又黑又翘。两个人并排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一个亮得像荧光笔,一个暗得像墨水,怎么看都不是会出现在这栋普通公寓楼下的组合。
雪乃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麻美第一个看见她,立刻举起手大幅度地挥了挥,嘴里喊了一声“小雪乃这边这边”,声音大得便利店门口蹲着抽烟的中年男人都抬了头。
雪乃走过去,步子比两周前慢了不少,脚上是一双稻村给她买的厚底凉鞋,鞋底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发出塑料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她穿了件黑色的短款上衣,下摆刚好卡在肋骨最下面那根的位置,一动就露出一截腰腹。肚脐上那枚银色的环在下午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像颗小钉子钉在皮肤上。牛仔裤是低腰的,胯骨两侧各露出一小段弧线,上面印着内裤边缘的痕迹。脸上化了妆,眼线拉得比由奈还长,唇上涂了亮晶晶的唇彩,亮得能映出麻美那件荧光粉上衣的颜色。
“等很久了?”雪乃问。
“刚到。”麻美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哇,今天超正。这个唇彩什么色号?好亮。”
“不知道,小麻喵给的。”
由奈凑过来,歪着头看她的耳垂。雪乃左边耳朵上现在有四个洞,右边三个,最下面那个还肿着,红红的,像是前几天刚打的。由奈伸出指尖碰了碰那个肿的地方,雪乃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这个还疼吗?”由奈问。
“有一点点。”
“我打过一次耳骨,疼了整整一周。”由奈缩回手,语气拖得长长的,“不过好看。你脸小,戴这种小环很好看。”
麻美已经转身往车站方向走了,回头催她们:“走了走了,先去游戏厅,我昨天看到新进了那台太鼓,双人打超好玩。”
游戏厅在车站东口的地下。下午这个时间人不多,空气里飘着烟味和机器运转的嗡鸣,地板黏黏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吸附感。麻美换了五百日元硬币,分了一摞给雪乃,自己留一摞,由奈在旁边看。太鼓的鼓面被拍得发烫,屏幕上的音符哗啦啦往下掉,麻美打得不算好,但气势足,整个人跟着节奏晃,马尾甩来甩去。雪乃站在旁边那台,一开始还有点犹豫,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屏幕上漏了好几个音符。第二局开始的时候她慢慢找到了节奏,两只手交替着敲,虽然准度不高,但拍子踩得稳。打完一局,屏幕上跳出个“合格”,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说“好简单”。
麻美凑过来看分数,说:“你第一次打?可以啊。走,那边还有抓娃娃的,我想要那个大的。”
娃娃机里的毛绒玩偶堆得乱七八糟,麻美看中的是一只粉色的兔子,耳朵特别长,被压在好几只小熊下面。她投了三次币都没抓起来,气得拍了一下玻璃,回头叫由奈来试。由奈试了两次也失败了,最后是雪乃投的币。她看了一会儿爪子的位置,算了一下角度,按下去的时候爪子稳稳卡住兔子耳朵,升到顶的时候晃了一下,没掉,顺着轨道滑进出口。麻美尖叫了一声,抱着兔子蹦了两下,说“小雪乃你好厉害”。雪乃把兔子递给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运气好”。
从游戏厅出来她们去了隔壁的购物中心。麻美拉着雪乃进了一家她常去的店,店里灯光很亮,衣服挂得密密麻麻,店员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看见麻美就抬手打了个招呼,显然认识。麻美在架子中间钻来钻去,抽了几件出来往雪乃身上比。一件是亮橘色的露肩针织衫,领口开得很大,麻美比了一下说“这个配你那个脐环肯定好看”;另一件是条黑色皮短裙,侧边有拉链,拉开能到大腿根。雪乃接过来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没怎么犹豫就拿着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麻美和由奈同时“哇”了一声。橘色那件贴在身上,把肩膀和锁骨全露在外面,下面那条皮裙短得稍微弯腰就能看见内裤边。雪乃对着镜子侧了侧身,抬手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露出左边耳朵上那排银环。她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照镜子,这样被人看。
“买了。”她说。
结账的时候她掏出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店员找零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拿这么大面额有点奇怪。雪乃把找零胡乱塞进钱包里,钱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着好几张同样的钞票。麻美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说“小雪乃最近好有钱”。雪乃把钱包合上,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几乎都是同样的流程。上午睡到快中午,下午跟麻美和由奈碰头,去不同的地方玩。她们去了两次主题公园,一次是工作日,排队的人少,过山车连着坐了四遍。雪乃第一次坐的时候全程闭着眼,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第三遍的时候她睁着眼了,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后面去,脸被吹得发白,但下来之后她说“再来一次”。麻美在旁边笑得不行,说“小雪乃你上瘾了”。还去了海边,不是那种正式的沙滩,是靠近港口的一段防波堤,三个人坐在水泥墩子上吃便利店买的饭团,海风把雪乃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拢,就让它糊在脸上,眯着眼啃饭团。由奈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说“这张好看”,雪乃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删掉”,但语气一点都不认真,像是随口说的。
晚上才是另一回事。
麻美第一次带她去见“爸爸”的时候,雪乃站在居酒屋门口犹豫了大概三秒钟。麻美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说“没事的,都是熟人介绍,安全得很”。里面靠里的卡座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松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看就是下班直接过来的。麻美笑着坐过去,叫了声“田中先生”,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雪乃坐。雪乃坐下来,男人给她倒了杯酒,她接了,喝了一口,味道冲得她皱了下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男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张了张嘴,差点说出“雪之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说“小雪”。麻美在旁边补充说“她刚来没多久,还不太会说话,田中先生多教教她”。男人哈哈笑了两声,手很自然地搭上雪乃的膝盖。雪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麻美。麻美正在给男人倒酒,眼神扫过来,冲她眨了一下眼。雪乃就把手覆上去,指尖在男人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学着麻美之前教她的语气说“田中先生的手好大哦”。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又软又黏,跟平时说话完全两个样。男人果然受用,笑得更开了,把她往自己这边搂了搂。
那天晚上她跟这个田中先生去了附近的卡拉OK包厢。麻美和由奈在隔壁陪另外两个人,隔音不太好,能听见模糊的歌声和笑声。雪乃坐在沙发上,男人凑过来亲她脖子,手往她衣服里摸。她没躲,甚至主动把胸口往他手里送了送,脑子里想的是稻村之前说的“要做得让对方舒服,自己才会舒服”。她把男人的皮带解开了,拉链拉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动作没停。后面的事她做得不算熟练,牙齿磕了一下,男人嘶了一声,她赶紧说对不起,然后调整了角度。结束之后男人给了她一个信封,她捏了捏,厚度不薄。回公寓的路上麻美问她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嘴巴有点酸”。麻美笑了一路。
第二次第三次就没那么紧张了。由奈带她去的是另一家店,客人更年轻些,有个男的看起来刚三十出头,穿花衬衫,说话油腔滑调的。雪乃现在会主动坐到他旁边,手直接往他大腿上放,仰着头看他,说“哥哥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声音甜得发腻。男人被她哄得高兴,酒一瓶接一瓶地点。雪乃喝得脸发红,但脑子还算清醒,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凑近一点,什么时候该说“好厉害哦”。这些技巧她学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以前在奉仕部解决学生问题时,靠的是分析、讲道理、找出症结,现在她用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方式对付这些男人,效果居然差不多——都是让对方觉得被重视、被理解、被需要,然后心甘情愿地掏钱。
两周下来她记不清自己见了多少个。麻美有本小册子,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记着日期和名字,雪乃瞟过几眼,大概有二十几个不同的名字,有些重复的,有些只出现一次。加上由奈那边的,加起来快一百个了。她跟其中大多数人只到口交为止,偶尔有想进一步动手动脚的,麻美会在旁边打岔,或者由奈会凑过来说“哎呀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还要赶下一场”,把雪乃拉走。稻村交代过,最后那一步先不急,等他把事情安排好。雪乃不知道他要安排什么,也没问过。
钱来得太容易了。每次从居酒屋或者卡拉OK出来,包里就多一个信封,有时候厚有时候薄,但从来没有空过。加上稻村隔三差五塞给她的零花钱,她钱包里那些一万日元的钞票换了一批又一批,花出去也不心疼。买衣服、买化妆品、打新的耳洞、做指甲,想花就花。有次在药妆店看见一支唇彩,颜色特别亮,她拿起来看了看价格,一千八百日元,犹豫都没犹豫就扔进篮子里了。结账的时候想起来,以前在总武高中,买本参考书都要算半天预算,现在这点钱连眼睛都不用眨。
她开始每天化妆。一开始是麻美帮她画,后来她自己学会了,眼线越拉越长,睫毛膏涂两层,腮红打得也重。粉底从自然色换成了偏白的色号,因为麻美说“白一点显得更亮”。嘴唇上永远涂着亮晶晶的唇彩,吃东西之前要擦掉,吃完再补,她觉得麻烦,但习惯了也就那样。头发也染了,不是全染,在发尾挑了几缕浅金色,麻美帮她弄的,说是“一点点就够,太多了反而土”。耳洞从最开始的一对打到了七个,左边四个右边三个,最上面那个耳骨洞发炎了几天,她拿酒精棉片擦了擦,也没太管。肚脐环是稻村带她去打的,在车站附近一家纹身穿刺店,师傅问她要打哪个位置,她说肚脐,师傅说“可能会发炎哦”,她说“没事”。打完之后红了一圈,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挺好看的。
变化最大的是衣服。以前衣柜里清一色的深色系制服和素色毛衣,现在打开来全是亮色、紧身、短款。露脐装占了半壁江山,剩下的要么是露肩的,要么是领口开得低的。裙子越来越短,短到坐下的时候必须时刻注意姿势。内衣也换了,从以前那种朴素的棉质款换成了带蕾丝边的,有几件甚至是麻美推荐的“决胜款”,颜色亮得她自己看着都脸红。但穿上去之后对着镜子转一圈,又觉得确实挺好看的。
她几乎不怎么想学校的事了。一开始还偶尔会想起来“啊今天有数学课”或者“英语作业好像没交”,但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游戏厅里打太鼓,或者正被某个男人搂着腰灌酒,想着想着就忘了。稻村说得对,去了学校也不知道该跟结衣说什么。结衣发过几条消息来,问她是不是生病了,怎么一直请假,要不要帮忙带笔记。雪乃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没事”又删掉,打了“最近有点事”又删掉,最后干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后来结衣的消息她就不怎么看了,红点堆了一排,她也不点开。
有一天下午在购物中心的休息区吃可丽饼,麻美和由奈在讨论晚上要去哪家店,雪乃咬着吸管喝冰咖啡,余光扫到对面书店门口摆着的参考书专架。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总武高中图书馆的桌子,窗外的树影落在桌面上,她在写一份什么报告,笔尖沙沙响。画面只持续了一两秒就散了,麻美拿胳膊肘捅她,说“小雪乃你发什么呆呢,问你呢,晚上去不去”。她把吸管从嘴里吐出来,说“去啊”,然后继续喝咖啡。那个画面没再回来。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懒得想事情了。以前脑子里总有根弦绷着,考虑这个考虑那个,担心话说得对不对、事情做得完不完美、别人怎么看她。现在那根弦好像被剪断了,或者只是松了,松松垮垮地垂在那儿,她懒得去拨它。想吃什么就吃,想买什么就买,想跟谁玩就跟谁玩,脑子放空的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让她不想再把它填回去。
晚上回到公寓,她有时候会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看自己。镜子里那个人皮肤白白的,但化了妆,嘴唇亮亮的,耳朵上一排银环,肚脐上也有一个,露出来的腰腹平坦但没什么肌肉,一看就是好久没运动了。她盯着那张脸看久了,会觉得有点陌生,但又不讨厌。陌生感只持续几秒钟,然后她就会拿起卸妆棉开始擦脸,擦完涂上晚霜,往床上一倒,手机刷一会儿就睡着了。
稻村偶尔会过来。他来了也不怎么多说话,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瓶酒,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雪乃会蹭过去靠在他身上,把脚翘到他腿上,跟他讲今天玩了什么,哪个男人手不老实被她踩了一脚,麻美抓娃娃又失败了之类的。稻村“嗯嗯”地应着,偶尔伸手摸摸她的头。她讲着讲着会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他,说“小麻喵你怎么都不笑”。稻村就扯一下嘴角,说“在听呢”。她满意了,继续讲。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身上只裹了条浴巾。稻村坐在床边看手机,她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浴巾松了也没管,露了大半个背出来。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说:“我今天跟由奈算了一下,两周好像见了快一百个人了诶。”
“嗯。”
“好多哦。”她晃了晃脚,语气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我以前连跟男生说话都不太会的。”
“现在会了。”
“现在可会了。”她笑起来,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麻喵教得好。”
稻村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她。她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腮红没涂,嘴唇也没涂东西,素素的,但眼线没卸干净,眼角还有一点黑。他伸手用拇指蹭了蹭,把那一小截黑印子抹掉了。雪乃眯起眼睛让他蹭,蹭完了又笑,说:“明天麻美说要带我去打舌钉。”
“舌钉?”
“嗯,说打了好玩。”她伸出舌头比了比位置,“这里,说刚开始会有点肿,吃东西不太方便,但过几天就好了。”
稻村没马上接话。雪乃等了几秒,睁开一只眼看他:“不行吗?”
“行啊。”他说,“你想打就打。”
“那明天去。”她高高兴兴地拍了一下手,浴巾彻底滑下去了,她也不拉,光着身子往被子里钻,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小麻喵今晚住这儿吗?”
“住。”
“那关灯。”
灯灭了之后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带着笑:“舌钉打了之后……口的时候会不会更舒服啊?”
稻村在黑暗里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你明天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咯咯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在被子底下抖,笑完了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说:“晚安小麻喵。”
“晚安。”
过了几分钟她又开口,声音已经有点迷糊了:“小麻喵。”
“嗯。”
“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比以前好啊?”
稻村没回答。
她又说:“我觉得比以前好。以前老是想些有的没的,累死了。现在什么都不用想。”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睡吧。”稻村说。
“嗯……明天打舌钉……”
她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拖成一条细细的线,然后断了。呼吸变得又轻又长,像是已经睡过去了。
稻村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阵,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街头重逢
白天的街头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阳光从高楼缝隙间泼下来,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便利店的玻璃门开开合合,吐出冷气和拎着塑料袋的上班族。麻美走在最前面,亮茶色的波浪长发在肩头一跳一跳的,露肩连衣裙的领口松松垮垮,锁骨下方那片皮肤晒成浅浅的蜜色。她踩着厚底凉鞋,脚趾甲涂成荧光粉,每走几步就回头催一句“快点快点”。
由奈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黑发双马尾用粉色丝带扎得整整齐齐,蕾丝衬衫的袖口盖住半个手背,黑色蓬裙的裙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她走路时习惯性地内八字,步子小,速度却不慢,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偶尔停下来对着路边橱窗的反光拨一下刘海。
雪乃走在最后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背心,领口低到几乎遮不住乳钉的位置,下摆只到肋骨下方,露出一整截腰腹。肚脐上的银色圆环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下腹那片淫纹被晒成浅褐色的皮肤衬得格外清晰,像某种精心设计的装饰图案。牛仔短裤的边缘磨得起毛,裤腰卡在胯骨上,每走一步都能看见腰侧肌肉微微绷紧的线条。她的头发早就不是及腰的黑直发了,染成金棕色之后剪短了一些,但今天出门前用卷发棒折腾了快四十分钟,发尾卷成松松的弧度搭在肩膀上。眼线画得比平时粗,唇彩是亮晶晶的橘粉色,耳骨上那排耳钉从软骨一直排到耳垂,舌头顶着上颚的时候能感觉到昨天刚打的舌钉还没完全消肿,说话时偶尔会碰到牙齿,发出极轻微的金属磕碰声。
“热死了。”麻美抬手遮了遮太阳,手腕上那串塑料手环叮叮当当地响,“去哪儿啊?总不能就这么压马路吧。”
“游乐中心。”雪乃说,声音比平时含混一点,舌钉让发音变得有点懒洋洋的,“有保龄球和卡拉OK那种,我查过了,站前那家新开的,三层楼。”
“保龄球?”由奈歪了歪头,双马尾跟着晃了一下,“我上次打保龄球还是初中……”
“那就去打。”雪乃往前赶了两步,从麻美和由奈中间挤过去,一手一个挽住她们的胳膊。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甲油,但指关节上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麻美请客。”
麻美瞪她:“凭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最有钱啊。”雪乃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而且上次那家店你偷偷让老板给我们打了折,以为我不知道?”
麻美噎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是……行行行,保龄球就保龄球,输了的人请晚饭。”
“那肯定是你。”雪乃松开她的胳膊,往前跳了一步,转身倒着走,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金棕色的卷发边缘被镀上一层亮边,“我打保龄球超厉害的,以前——”
她突然停住了。
“以前什么?”由奈问。
雪乃歪着头想了想,脸上那点得意慢慢淡下去,换成一种近乎困惑的表情:“……忘了。反正就是很厉害。”
麻美和由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追问。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雪乃转回身去,蹦蹦跳跳地踩地砖缝,嘴里哼着卡拉OK里最近流行的那首曲子,调子跑得七零八落。
“不过话说回来,”由奈凑到雪乃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双马尾的丝带蹭过雪乃的肩膀,“站前那一片……晚上会有很多大叔吧?”
雪乃的脚步顿了一下。
由奈继续说,语调拖得又软又长:“白天在游乐中心玩,晚上刚好可以去附近转转,我上次跟麻美去过一家酒吧,里面全是那种看起来就很美味的大肉棒先生——”
“由奈奈。”麻美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笑。
由奈吐了吐舌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但眼睛还看着雪乃,黑眼珠亮亮的。雪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然后抬起头来,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
“白天先玩,”她说,声音还是含混的,舌钉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晚上再说晚上的。”
三个人笑成一团,由奈拽着雪乃的胳膊晃来晃去,麻美在前面带路,手指在手机地图上划拉着找那家游乐中心的方向。街上的行人从她们身边匆匆走过,有人多看了两眼,目光在雪乃的露脐背心和脐环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雪乃毫不在意,甚至把腰挺得更直了些,下腹那片淫纹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她们拐过一个街角,游乐中心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霓虹灯管在白天也亮着,拼出“ROUND1”的字样。
“到了到了。”麻美加快脚步。
“等一下。”雪乃突然停下来。
麻美回头:“又怎么了?”
雪乃没回答。她站在原地,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街角的便利店门口有人在发纸巾,自动门开合间飘出收银台的提示音,远处电车从高架桥上驶过,轰隆隆的闷响从天而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本来没什么特别的,但雪乃的表情变了,那层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色忽然从她脸上褪下去,露出底下一种紧绷的、警觉的东西,像某种小动物听见了草丛里的动静。
“雪乃?”由奈也停下来,歪头看她。
然后她听见了。
“雪乃。”
那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像一把刀切进嘈杂的街声里。雪乃的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麻美和由奈同时转头。
一个年轻女人从街对面走过来,踩着斑马线,黑色齐颈波波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面配深色牛仔裤,脚上是低跟短靴,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刚从杂志里裁下来的。脸和雪乃有七八分像,但比雪乃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眉眼的锐利程度,可能是嘴角那种习惯性向下压的弧度,也可能是走路时肩膀打开的方式。胸部比雪乃丰满不少,高领毛衣被撑出柔和的曲线。
她在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先看了麻美一眼,又看了由奈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回雪乃身上。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问,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这个时间,你该在教室。”
雪乃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背心太短了,牛仔短裤太短了,脐环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下腹的淫纹露在外面,想遮都遮不住。她下意识地把手挡在肚脐前面,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很可笑,因为手臂挡得住脐环,挡不住整片露出来的腰腹。
“……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街声淹没。
阳乃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肚脐,又从肚脐滑到下腹那片纹路,最后回到她打了舌钉的嘴唇和耳骨上那排金属钉。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眉心拧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身上穿的什么?”阳乃问,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东西,“还有那个——你肚子上那是什么?”
雪乃没回答,手还挡在肚脐前面,指节发白。
阳乃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雪乃,落在麻美和由奈身上。她的视线在麻美那件露肩连衣裙上扫了一圈,又在由奈的蕾丝衬衫和双马尾上停了一拍,然后回到雪乃脸上。
“你交的就是这种朋友?”她问,声音冷下来,“你以前那些同学呢?那个姓由比滨的,还有那个比企谷,你不是跟他们一起搞什么社团活动吗?”
雪乃的嘴唇抿紧了。
阳乃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现在呢?逃课跑出来,穿成这样,身上打了一堆不知道什么东西,跟这种——”她顿了顿,似乎在挑选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没有挑,直接说,“跟这些蠢货混在一起。”
麻美的眉毛挑了起来。由奈往雪乃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揪住了雪乃背心的下摆。
“喂,”麻美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已经带上了刺,“你说话注意点。”
阳乃连看都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雪乃:“跟我回去。现在。把衣服换了,然后去学校,缺的课我帮你跟老师解释,就说你身体不舒服——”
“不要。”
雪乃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阳乃停住了。
“你说什么?”
雪乃把手从肚脐前面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指尖在发抖,但整张脸绷得很紧,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用力撑住什么快要塌掉的东西。
“我说不要。”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不回去。”
阳乃盯着她看了很久。街上的人流从她们两侧绕过去,有人好奇地回头张望,但很快又被自己的目的地拽走了。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开了一次,冷气扑出来,吹得雪乃的卷发梢轻轻晃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阳乃问,声音低下去,几乎算得上平静了,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质问更让人发毛,“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看看你自己。你以前什么样?你现在什么样?”
雪乃没低头看自己。她盯着阳乃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阳乃的目光又移向麻美和由奈,这次看得更久,更仔细,像在评估什么。麻美迎着她的视线,嘴角挂着那种满不在乎的笑,由奈则把脸藏在雪乃肩膀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黑亮的眼睛。
“你们两个,”阳乃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判定,“带她玩得很开心是吧?逃课、打扮成这样、身上打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觉得这很有意思?”
“姐。”雪乃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烦躁,“跟她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阳乃的视线转回来,“你以前会逃课吗?你以前会穿这种衣服吗?你以前连耳洞都不打,现在呢?”她抬手朝雪乃的耳骨方向虚虚一指,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一排钉子,还有舌头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说话都不利索了。”
雪乃下意识地用舌尖碰了碰上颚的舌钉,金属的触感又凉又硬。
“这是我的事。”她说。
“你的事?”阳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压着的火气,“你才多大?你管这叫‘你的事’?你知不知道爸妈——”
“爸妈不知道就行了。”雪乃打断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回去,变回那种懒洋洋的含混调子,“反正他们也不管我。你也不管我。以前不管,现在也别管。”
阳乃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站得近根本看不出来。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下巴绷紧又放松,像在用力把什么话吞回去。她看着雪乃,看了很久,目光从那张浓妆的脸上慢慢移下来,经过耳骨上那排耳钉,经过锁骨下方被背心领口遮了一半的乳钉痕迹,经过露出来的整片腰腹和脐环,经过牛仔短裤下面露出来的大腿,最后落回她脸上。
“你跟我回去。”阳乃说,声音低了很多,几乎算得上是请求了,但语气还是硬的,像把一块铁烧红了再捶平,“就今天。回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我们好好说——”
“不要。”
“雪乃。”
“我说了不要。”雪乃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由奈的肩膀,由奈伸手扶住她,“你走。你回去上你的课,做你的事,别管我。”
阳乃没动。
“你现在这个样子,”她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以后会后悔的。”
雪乃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干涩,从舌钉旁边漏出来:“后不后悔是我的事。”
阳乃盯着她看了最后几秒,然后视线移向麻美。麻美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回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防备。阳乃又看了由奈一眼,由奈缩了缩脖子,但没挪开。
“你们最好想清楚,”阳乃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她现在这样,你们觉得没问题?你们自己也是小孩吧?带她出来玩,让她穿成这样,身上打一堆东西——你们家长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
麻美耸了耸肩:“她乐意啊。”
阳乃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乐意,”她重复了一遍,目光回到雪乃脸上,“你听见了吗?她说你乐意。”
雪乃没接话。她站在麻美和由奈中间,金棕色的卷发搭在肩膀上,浓妆下面那张脸和阳乃确实很像,但表情完全不一样了。阳乃的脸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雪乃的脸却是松的,嘴角甚至挂着一点笑,虽然那笑没到眼睛里。
“雪乃。”阳乃最后叫了她一声。
“再见,姐姐。”雪乃说,声音又变回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了,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亲戚,“替我跟爸妈问好。”
阳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她站了几秒,目光在三个人身上各停了一拍,然后转过身,踩着斑马线往回走。波波头在风里晃了晃,米白色高领毛衣的背影很快被人流吞掉了。
雪乃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似的晃了一下,由奈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由奈问,声音小小的。
“没事。”雪乃说。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笑,“走啊,保龄球。麻美请客。”
麻美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那你得认真打,别故意输坑我”,就转身继续往游乐中心走了。
由奈还扶着雪乃的胳膊,犹豫了一下:“你姐姐她……”
“她一直那样。”雪乃打断她,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关的人,“觉得什么都是她的责任,什么都要管。以前管我学习,现在管我穿衣服。烦死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阳乃消失的方向。街角空荡荡的,只有自动贩卖机亮着灯,一个上班族正弯腰从取物口掏饮料。
“不过,”雪乃低声说,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她居然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由奈眨了眨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好像也不需要回答。
“算了。”雪乃甩了甩头,金棕色的卷发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不想了。去打保龄球!”
她拽着由奈往前跑,凉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背心下摆翻起来,露出肚脐上那枚银环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麻美已经在游乐中心门口朝她们招手了,玻璃门后面能看见保龄球道的灯带和卡拉OK包间的门牌。
雪乃跑到门口,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撑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街角那个方向。便利店的自动门正好打开,冷气涌出来,把她的卷发梢吹得飘了一下。
“怎么了?”麻美问。
“没什么。”雪乃转过头,笑了一下,露出打了舌钉的舌头,“在想要不要给姐姐发个消息,告诉她我晚上会去酒吧。”
麻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疯了。”
“可能吧。”雪乃耸了耸肩,走进游乐中心,玻璃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把外面的阳光和街声一起关在了外面。
姐妹裂痕
麻美愣完那一下之后,笑得更大声了,一只手撑在游乐中心门口的立柱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弯下去,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由奈在旁边也忍不住噗嗤一声,但又觉得不太合适,伸手拽了拽麻美的露肩袖口:“麻美铃,别笑了啦,雪乃亲是认真的……”
“我知道她是认真的才笑啊!”麻美直起身来,抹了一把眼角,亮茶色的波浪长发甩到背后,“你知不知道你姐刚才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你还有心情给她发消息说晚上去酒吧?你是嫌她血压不够高?”
“她血压高不高关我什么事。”雪乃推开玻璃门,游乐中心里面的灯带暖光涌出来,混着保龄球撞击的闷响和电子游戏机的音效,把她那张浓妆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又不会真把我怎么样,最多就是骂一顿,然后回去跟我妈告状。告就告呗,我妈连我几天没回家都没发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麻美和由奈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三个人走进游乐中心,冷气扑面而来,把外面八月的闷热一下子隔开了。前台的小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雪乃的露脐背心和肚脐环上多停了一秒,又赶紧移开,问她们要几局。
“三局。”麻美掏出钱包,拍了一张纸币在台面上,“鞋码报一下。”
雪乃报了鞋码,低头换鞋的时候,手机在牛仔短裤的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姐姐”两个字,消息只有一行:“你在哪。我们谈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怎么说?”麻美已经穿好保龄球鞋,手里拎着一颗粉色的八磅球,在指尖上转了转。
“她说要谈谈。”雪乃站起来,跺了跺脚试鞋子的松紧,“我出去一下。”
“你疯了?”麻美把球往球架上一搁,声音拔高了一点,“她刚才那样子你没看见?你一个人跟她出去?”
“她是我姐,又不是什么黑社会。”雪乃从球架上挑了一颗浅蓝色的九磅球,掂了掂重量,又放回去,换了一颗更轻的,“她顶多就是骂我。骂完她就走了,她那么忙,哪有时间真跟我耗。”
由奈从旁边凑过来,黑发双马尾垂在肩上,粉色蕾丝衬衫的袖口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雪乃亲,要不……我们陪你一起去?”
“不用。”雪乃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她看见你们更来气。你们俩刚才被她那么说,再凑上去不是找骂吗?”她伸手在由奈头顶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和年龄不太相称的从容,“你们先打,我最多半小时就回来。”
麻美抱着胳膊看了她一会儿,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收,最后哼了一声:“行吧。半小时不回来我们就去找你。你姐要是敢动手,你就喊,这附近人多。”
“她能动什么手。”雪乃笑了一下,露出舌钉那颗银色的小珠子,“她从小到大就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她只会讲道理。”
她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凉鞋踩在保龄球馆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头朝麻美喊了一句:“帮我点杯可乐,加冰。”
“知道了知道了。”麻美摆摆手,已经弯腰去拿球了。
雪乃推开玻璃门,热气兜头罩下来,和里面的冷气撞在一起,让她打了个激灵。她站在游乐中心的台阶上左右看了看,阳乃就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高领毛衣的领子竖起来,牛仔裤的裤脚塞进短靴里,抱着胳膊,脸绷得紧紧的。看见雪乃出来,她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
雪乃穿过马路,走到阳乃面前。两个人隔了一步的距离站着,身形差不多高,脸也有五六分像,但气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阳乃还是那副精干利落的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雪乃一头金棕色的卷发蓬蓬地堆在肩上,眼线眼影睫毛膏一样不少,嘴唇上那层亮晶晶的唇彩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耳骨上一排银色的小环,脐环露在外面,整个人像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的。
“你就穿成这样出门?”阳乃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天热。”雪乃说。
“天热就穿成这样?你以前夏天穿长袖衬衫都不嫌热。”
“以前是以前。”
阳乃深吸了一口气,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压住什么。她往旁边偏了偏头,示意街角那家咖啡店:“进去说。站在大马路上吵架不好看。”
雪乃没反对,跟着她往咖啡店走。路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阳乃伸手拉开玻璃门,让雪乃先进。这个动作太熟了,熟得让雪乃脚步顿了一下。以前在家的时候,阳乃每次带她出门都是这样,先一步拉开门,然后侧过身等她过去。那时候雪乃还会说一声“谢谢姐姐”,阳乃就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说“跟我客气什么”。
现在两个人都没说话。
咖啡店在街角二楼,楼梯窄窄的,木头扶手被磨得发亮。上去之后客人不多,靠窗的位子空着好几个。阳乃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双人桌坐下,把菜单往雪乃那边推了推:“喝什么?”
“冰美式。”雪乃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下。
“你以前不喝咖啡。”
“现在喝了。”
阳乃没接话,抬手叫来店员,要了一杯冰美式和一杯热红茶。店员走了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开口。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远处传来一声闷闷的雷响,像有什么重东西在天上滚过去。
雪乃扭头看了一眼窗外,街上的行人开始加快脚步,有人把包顶在头上跑。要下雨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店员把饮料端上来,冰美式放在雪乃面前,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雪乃捏着吸管搅了搅冰块,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学校,”阳乃终于开口了,热红茶的杯子端在手里没喝,只是捧着,“多久没去了?”
“不记得了。”雪乃吸了一口冰美式,苦味在舌根化开,她皱了皱眉,又吸了一口。
“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了。妈接的。”阳乃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准,“说你连续缺席超过两周,再这样下去要留级。妈让我来找你谈谈。”
“所以你是妈派来的。”雪乃把吸管从嘴里吐出来,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姐,“我还以为你是自己来的呢。”
阳乃的眉头跳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啊。”雪乃笑了一下,嘴角弯着,但眼睛没笑,“你自己来的话,说明你还关心我。妈派你来的话,说明你只是完成任务。你从小到大不都这样吗,妈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做得比谁都漂亮。”
阳乃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旁边桌的客人扭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阳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速变快了,“我大老远跑过来找你,看见你跟那两个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说什么了?我让你跟我走,你理都不理我,转头就要去打保龄球。现在我坐在这儿好好跟你说话,你倒嫌我是妈派来的?”
“那两个不三不四的人,”雪乃重复了一遍她姐的话,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味道,“麻美和由奈。她们是我朋友。”
“朋友?”阳乃的眉毛挑起来,“你管那种人叫朋友?你看看她们穿成什么样,你看看你穿成什么样——”
“我穿成什么样是我自己的事。”雪乃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姐,你今天是来跟我谈学校的,还是来管我穿衣服的?”
阳乃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窗外又是一声雷,比刚才那声近了些,雨点开始打在玻璃窗上,稀稀拉拉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一片,把窗外的街景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水幕。
“好。”阳乃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摆出了一副谈判的架势,“学校的事先放一边。你告诉我,你最近在干什么。每天不着家,妈说你经常整晚不回来。你住在哪?”
“朋友家。”
“哪个朋友?刚才那两个?”
“嗯。”
“她们家在哪?”
“姐,”雪乃把冰美式的杯子推到一边,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抬眼看她,“你是在审问我吗?”
阳乃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盯着雪乃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她金色的卷发扫到耳骨上的银环,又从她的浓妆扫到露脐背心下那一小截腰,最后落在她下腹——虽然隔着衣服看不见,但阳乃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好像隔着布料也能看见什么似的。
“你身上,”阳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住,“除了耳环和脐环,还有别的?”
雪乃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问你还有没有别的。”阳乃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你妈不好意思问,我来问。你老实告诉我。”
雪乃直起身来,后背离开了椅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涂着亮粉色的指甲油,有两片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本甲。她翻过手掌看了看,又翻回去。
“有。”她说。
阳乃的呼吸停了一拍。
“乳钉。还有下面。”雪乃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报菜单,“还有纹身。下腹这里。”她隔着背心拍了拍自己的小腹。
阳乃的脸色在咖啡店的暖光下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你疯了。”
“可能吧。”雪乃耸了耸肩。
“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弄上去就弄不掉了?纹身洗起来多疼你知不知道?还有那些环,万一感染了怎么办?你一个人在外面,谁带你去弄的?是不是那两个女的?还是什么人?”阳乃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旁边桌的客人又扭头看了一眼,这回没转回去,干脆端着杯子换到了靠门口的位子。
“姐,你小声点。”雪乃皱了皱眉。
“我小声点?你让我小声点?”阳乃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茶杯跳起来,红茶洒了一点在杯碟上,“雪乃,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事都做得比谁都好,学习、待人接物、说话做事,哪一样不是让人挑不出毛病?现在呢?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以前什么样子?”雪乃打断她,声音不大,但阳乃一下子停住了。
雪乃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势跟阳乃刚才一模一样。她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也有点累。
“我以前什么样子,姐你记得吗?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念书念到晚上十一点,周末上补习班,假期参加各种活动,所有的事都做到最好。妈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我考了第一名,妈说‘继续保持’;我拿了奖,你说‘这不是应该的吗’。我从来没有让你们失望过,对不对?”
阳乃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可是姐,”雪乃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累。我真的很累。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要做什么,然后一件一件去做,做到晚上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事。我连做梦都在背单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肯定知道,你也是这么过来的。可是你至少——你至少还有自己想做的事。你想当外交官,你想去国外,你有目标。我呢?我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我所有的事都是别人让我做的。”
她停下来,吸了一口冰美式,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咖啡淡得没什么味道了。
“现在我不想了。”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我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知道你觉得不好,妈肯定也觉得不好。可是姐,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雨下大了。窗外的街景彻底模糊成一片,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偶尔有车开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撕布一样。咖啡店里放着一首很慢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的。
阳乃沉默了很久。她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雪乃看见她的眼角有一点红,但不确定是不是灯光的关系。
“那个男的,”阳乃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是不是有人教你的?是不是有人给你这些东西,让你觉得这样很好?”
雪乃没回答。
“你告诉我。”阳乃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是不是有人逼你?还是骗你?你跟我说实话,我去找他。”
“没有人逼我。”雪乃说。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总得有个原因吧?”
雪乃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亮粉色的指甲油,掉了两片,露出底下的本甲。她想起稻村第一次把那罐能量饮料推到她面前的样子,想起水烟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想起那些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一件一件,慢慢地,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原因。”她抬起头来,看着阳乃的眼睛,“我自己选的。”
阳乃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雪乃以为她还要再说什么。但阳乃只是慢慢地把那杯凉透的红茶喝完了,然后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钱包,抽了一张纸币放在桌上。
“我送你回去。”阳乃说。
“不用。我朋友还在等我。”
“雪乃——”
“姐。”雪乃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一个穿高领毛衣和牛仔裤,一个穿露脐背心和牛仔短裤,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碰巧站在了同一张桌子两边,“你回去吧。跟妈说我在外面挺好的,让她别担心。学校那边……我自己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阳乃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连课都不去上,你怎么处理?”
“我会处理的。”雪乃重复了一遍,语气很稳。
阳乃看了她好几秒,最后把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要是缺钱,或者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雪乃没应声。她听着阳乃的脚步声下了楼梯,玻璃门开了一下又关上,雨声涌进来一瞬,又被隔在外面。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咖啡店二楼,窗外是瓢泼大雨,桌上是一杯化了的冰美式和一杯喝空了的红茶。店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雪乃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麻美发了条消息:“回来了。帮我叫杯热可可,下雨了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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