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货酒店:13层的红毯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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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进入的绳索
傍晚的风从郊外那条废弃公路的尽头吹过来,带着夏末枯草被晒了一整天的焦味。斋藤真美站在锈蚀的铁丝网外,白连衣裙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她伸手按住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铁丝网后面就是那栋楼。说是酒店,其实已经很难看出原来的模样了,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三层的窗户全碎了,黑洞洞地张着,像一排没有牙的嘴。只有正门还勉强立着,玻璃门歪了一扇,另一扇用生锈的链条锁着,链条上挂了一块纸板,黑色马克笔写着——禁止进入。字迹潦草,像是谁随手撕了块快递箱写的。
“真的假的,就这种地方?”留短发的女生踮着脚往里瞅,运动鞋踩着碎石发出咯吱声,“我男朋友说他们上周来过,说十三层还有灯亮着。”
“你男朋友的话能信?他上次还说在便利店门口看见过熊呢。”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嗤笑,手里转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界面。
真美站在她们围成的半圆最外面。她今天出门前照了镜子,黑色直发用一根素色的皮筋扎在脑后,脸上只抹了层薄薄的防晒,嘴唇涂了润唇膏,连颜色都选的最淡的那种。白连衣裙是去年生日母亲买的,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领口不低,袖口带一圈细小的蕾丝。她本来以为只是放学后去车站前的可丽饼店坐坐,结果被拉到了这里。
“我说……”真美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被风削掉一截,“这个感觉好恶心,还是算了吧。”
几个女生同时转过头看她,像看什么稀奇动物。
“恶心?”短发女生咧开嘴笑了,“所以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就是就是,”马尾女生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凑过来用胳膊肘碰真美的肩膀,“真美你啊,就是还小。这种地方啊,越可疑才越正常。要是堂堂正正写着欢迎光临,那才没意思呢。”
真美低下头。她的确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小一岁,这群人里最小的也比她大几个月,而且她们说起话来总带着一种她已经听不太懂的余裕。比如现在,她们嘴里“男朋友”这个词出现得那么自然,好像人人都该有一个似的。真美没有。
“你们都有男朋友陪着,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才要一起来啊,”一个穿无袖上衣的女生从后面揽住真美的肩膀,手心里全是汗,“大家一起的话,真美也能放心了吧?又不是让你一个人进去。”
“可是那个传闻——”
“传闻才好玩嘛。”短发女生已经蹲在铁丝网的缺口旁了,那个缺口像是被人反复掰开过,铁丝断口磨得发亮,“听说是要十几岁的、那个……嗯,没做过的女孩子才行。我们几个啊,早就没戏了。”她回头冲真美挤了挤眼,“所以就看你的了。”
真美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当然知道“那个”指什么。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听人小声议论过,班里已经有好几个女生和男朋友出去过夜了,说的时候那种表情,真美每次看到都假装在整理体操服。她从来没被问过这种事,大家好像默认了她还什么都不懂,今天却突然被当面点破。
“我、我又没说要——”
“行了行了,来都来了。”无袖上衣的女生推着真美的后背往前走,运动鞋在碎石上踩出细碎的声响,“你就当陪我们嘛,进去看一眼就出来,又不掉块肉。”
铁丝网被短发女生掰开一个刚好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她第一个钻过去,接着是马尾女生,然后是无袖上衣的女生,她们在那边招手,傍晚的光从她们背后穿过来,把她们的脸映得有点模糊。
真美站在缺口前。她的白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能感觉到布料下自己的皮肤在微微发凉。往里看,那栋酒店的轮廓比隔着铁丝网看时更大、更暗,正门后面黑黢黢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快点啊真美——”
“等一下。”她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公交站牌在两百米外的路口,那辆载她们来的巴士已经开走了,下一班要四十分钟后。如果现在转身走掉,就得一个人站在路边等,而且明天到学校,这几个人会怎么说她,她几乎能想象出来。
“真美!”马尾女生从缺口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伸出手,“来嘛,真的就进去看一眼。”
那只手在暮色里显得很白,指甲上涂了透明带闪的甲油,是上个周末大家一起去车站前的小店涂的。真美当时没涂,她说母亲不让。现在那只手在等她,像在等一个迟早要做的决定。
她吸了口气,侧过身钻进缺口。铁丝的断头刮过她的连衣裙袖子,发出布料被勾住的细微声响,她赶紧扯了一下,还好没勾破。
酒店正门后面的门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地砖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前台后面的墙纸整片整片地垂下来,像干枯的树皮。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不知道从哪来的甜腻香气,真美抽了抽鼻子,那甜味让她后脑勺有点发紧。
“看,电梯!”短发女生指着门厅深处。
居然真的有电梯。两扇金属门关着,按钮面板上亮着一颗暗红色的灯,在这个到处都断电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楼层显示屏亮着一个数字,十三。
“十三层……传闻说的是真的?”马尾女生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根本压不住。
“走楼梯看看?”无袖上衣的女生已经往旁边摸了,楼梯间的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手机手电筒开一下。”
“等等——”真美拽住走在最后的那个女生的袖口,“我们还是回去吧,真的,这里太——”
“你怕了?”那女生回头看她,目光里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别的什么,像是期待,“都到这儿了,真美。你要是真怕,就抓着我的手。”
她伸过来的手真美没接。但也没再说什么。四个人排成一列往楼梯间走,真美跟在最后,白连衣裙在昏暗里像一小团移动的光。楼梯上积了厚厚的灰,每一脚踩下去都扬起细尘,在手机电筒的光柱里翻涌。墙壁上有人用喷漆写了字,还被划掉了,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
走到二楼拐角时,真美忽然停住。她听见了什么,从上面,从更高层的地方传来的,很轻,像是笑声,又像是别的东西。她竖起耳朵,那声音没了。
“怎么了?”前面的女生回头。
“没什么……好像有声音。”
几个人安静下来听了一会儿,只有风从碎窗户灌进来的呜咽。
“野猫吧。”短发女生继续往上走,“快点快点,十三层还远着呢。”
真美攥紧了自己裙子的侧缝。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声音不像是猫。但她也没再开口,只是跟着往上走,运动鞋踩在灰里,一步一步,离那个亮着红光的电梯和十三层的数字越来越近。
废墟大厅的镜球残骸
楼梯间的黑暗比真美预想的要浓稠得多。手机电筒的光柱只能照亮前面三四级台阶,再往上就被吞噬成模糊的灰影。灰积得太厚了,每一脚踩下去都像踩在面粉袋上,细尘从鞋帮的网眼里钻进来,袜底黏糊糊地贴住脚背。她听见走在前面的短发女生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墙壁反弹回来,含混得像嘴里含着水。
“几楼了?”
“三楼……还是四楼?这墙上没标。”
“继续走呗,反正电梯停十三层,咱们一层层数上去。”
真美数着台阶。她其实一直在数,从一楼拐角开始,每踩一级就在心里加一,可是数到七十几的时候被马尾女生的一声尖叫打断了。那声尖叫短促又尖利,在封闭的楼梯井里炸开,真美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撞在扶手上。
“怎么了怎么了——”
“有东西碰我脚!”马尾女生的手机光柱乱晃,照见楼梯侧面伸出来的半截钢筋,锈得发红,末端弯了个钩,“吓死我了,妈的,这破地方。”
“你自己蹭上去的吧。”
“才不是,它自己弹过来的——”
“钢筋怎么会自己弹。”
真美听着她们拌嘴,攥紧裙侧的手指松了松。她没插话,只是把手机举高了些,往楼梯转角上方的墙壁照。喷漆的痕迹更多了,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最上面那层能辨认出几个歪扭的字,写着什么“不要回头”还是“不要回头走”,最后一个字被一道横穿墙面的裂缝劈成两半。她盯着看了两秒,无袖上衣的女生已经往上走了,她只好跟上。
再往上,气味变了。霉味还在,但底下压着一股焦糊味,像什么东西烧过之后被水浇灭,那股呛人的烟味被闷在墙壁里,时不时从某个角落渗出来一缕。真美吸了吸鼻子,嗓子眼发紧,她想起小时候家里微波炉烧过一回保险丝,就是这个味道,只是这里浓了十倍不止。甜腻的香气也还在,混在焦味和霉味中间,若有若无,像有人在前头洒了香水。
“你们闻到了吗?烧东西的味道。”她小声说。
“闻到了,肯定是以前着火过嘛,废墟不都这样。”短发女生头也不回,“你看这墙都熏黑了。”
确实,五楼还是六楼的走廊墙壁上有一大片烟熏的痕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倒着长的黑色藤蔓。她们没走走廊,只在楼梯间里往上爬,但每一层拐角都能瞥见走廊入口的一小截——有的堆着倒下的柜子,有的地板上散着碎玻璃,有一层的走廊灯居然还亮着,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真美多看了两眼,被马尾女生拽了一把。
“别掉队。”
“哦。”
走到大概第八层的时候,她们在拐角平台上停下来喘气。真美靠在扶手上,运动鞋里的脚趾头被灰硌得难受,她弯下腰想把鞋脱了倒一倒,刚解开鞋带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响动。四个人同时抬头。那声音很轻,像有人拖着脚步在上一层走,鞋底蹭着地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有人吗?”无袖上衣的女生喊了一声,声音比她平时说话尖得多。
没人应。那阵脚步声也没再响。
“可能是老鼠。”短发女生说,但她自己也没动,手电筒照着天花板,光柱在剥落的石膏板上晃来晃去。
“老鼠有那么大动静?”
“废墟里什么都有,说不定是野猫,猫跑起来也响。”
真美重新系好鞋带,她感觉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壳滑溜溜的差点脱手。她不想再往上走了,但这话她已经说过一次,没人听,再说第二遍只会显得自己胆小。她咬住下嘴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
“走吧走吧,都到这儿了。”马尾女生先迈了步子。
九楼,十楼,十一楼。楼梯间的门一扇扇半掩着,每一扇后面都是黑洞洞的走廊,有的门轴上挂着碎布条,有的门板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过,裂了一个人脑袋大的洞。真美尽量不去看那些洞。她的白连衣裙下摆已经蹭了一层灰,从腰往下灰扑扑的,像在面粉堆里打了个滚。
十二楼拐角处,真美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看,手机光照见一只高跟鞋,红色漆皮,鞋跟细得像钉子,歪歪扭扭地躺在台阶边上,旁边还有一只,翻了个底朝天,鞋底贴着一片干掉的亮片。她绕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鞋码比她脚大了至少两号。
“十三层到了。”短发女生推开楼梯间的门。
走廊比下面几层干净一些,至少地面上的灰没那么厚,露出底下的深红色地毯,虽然被踩得发黑发硬,边角也起了毛,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墙壁上贴着暗金色的壁纸,大部分鼓包起皮,可图案还完整,是重复的菱形和藤蔓交织的花纹。天花板上垂着几盏水晶吊灯,当然都不亮了,玻璃坠子缺了大半,剩下的在手机光里闪出冷冰冰的碎光。
“我去,这层是装修过的啊。”无袖上衣的女生已经走进去,转着圈照了一圈,“你们看这个,以前肯定是高级酒店。”
真美跟着走进去,脚踩在地毯上感觉软塌塌的,底下不知道垫了什么,踩一脚陷一下,再抬起来又慢慢弹回去。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牌号是黄铜做的,有的被撬走了,留下一个个长方形的浅印子。她经过一间半开的房间时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床垫光秃秃地架在金属床架上,窗帘扯了一半下来,地上扔着几个衣架。
“这边有个大厅!”短发女生在最前面喊。
真美加快脚步跟过去。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板很厚,包着皮革,上面钉了一排铜钉。短发女生和无袖上衣的女生一人推一边,门轴发出很响的吱呀声,像什么东西在叫。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更浓的焦糊味扑出来,混着陈年酒气和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汗,又像别的什么。
“哇……”
真美站在门口,手机举在胸前,光柱扫过去,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个房间大得不正常。她在外面看这栋楼的时候,估算过宽度,十三层的走廊两侧都是房间,中间不该有这么大的空间。可眼前这个厅堂至少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四面墙贴着深红色的天鹅绒,虽然破了洞,露出底下的木条和灰泥,但那种浓烈的红色让她想起电影里那种老式剧院。天花板很高,中央垂着一团巨大的东西,黑黢黢的,被电线吊着,她仔细看了一眼才认出来,是个镜球。迪斯科那种镜球,但已经碎了,大半的镜片都掉了,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挂在球体上,像一条鱼被刮了鳞。碎镜片落了一地,在手机光里亮晶晶的,踩上去咔咔响。
“这什么啊,旧俱乐部?”马尾女生走进去,转着圈照天花板,“以前这里开派对的?”
大厅中央摆着几张床。是真的床,不是沙发,四张双人床并排放在那里,床垫上铺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床单,有几个枕头,还有一个揉成一团的毯子。床的四周摆着一圈沙发,深棕色皮面的,有的坐垫塌了,有的靠背裂了口子露出海绵。角落里有吧台,长长的木质台面,后面架子上摆着酒瓶,大部分是空的,有几个还剩半瓶,液体颜色发浑,瓶口积了一圈灰。
真美绕过一张床,往吧台那边走。地上碎镜片太多,她踮着脚跳来跳去,白裙子的下摆飘起来又落下去。她走近了才看见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从中间裂了一道缝,正好把她自己的脸劈成两半。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连衣裙、黑头发扎成低马尾的女孩,觉得有点陌生,好像这个破地方把她的轮廓都泡模糊了。
“真美,过来坐!”一个女生拍了拍床垫。
她回头,发现同伴们已经各自找地方坐下了。短发女生坐在床沿上弹了两下,说这床垫居然还有弹性。马尾女生和无袖上衣的女生挤在一张沙发上,两个人翻着手机相册看刚才拍的照片。真美走过去,还没想好坐哪儿,就被短发女生一把抓住手腕,往床上带。
“坐这儿嘛,别老站着。”
真美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架上,疼得她嘶了一声。短发女生却笑起来,松开她的手腕,改去咬她的手腕内侧,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真美缩手:“你干嘛——”
“你手好凉。”短发女生歪着头看她,嘴唇还贴着她的皮肤,“是不是吓坏了?”
“没有。”真美把手抽回来,用另一只手搓了搓被咬的地方。其实她确实怕,从进这栋楼开始后背就一直绷着,可被这么一问,她反而不想承认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看那个。”她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碎镜球。
短发女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地转回来:“有什么好看的,都碎了。你喝不喝水?我包里有。”
真美摇头,短发女生却已经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塑料瓶递过来,瓶身上印着便利店自有品牌的标签,里面是淡黄色的饮料,看着像柠檬水。真美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甜味冲鼻子,应该是蜜桃味的运动饮料。她抿了一小口,凉丝丝的液体滑过嗓子眼,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渴了,又喝了两口。
“多喝点,你嘴唇都干了。”短发女生说。
真美点点头,又喝了几口才拧上盖子。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着晃了晃,运动鞋踢到床架发出闷响。无袖上衣的女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翻那些酒瓶,拔开一个还剩半瓶的威士忌闻了闻,皱起鼻子说这都馊了。马尾女生在翻手机信号,举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说一格都没有。
“肯定没有啊,废墟里哪来的信号。”短发女生仰面倒在床上,四肢摊开,望着天花板上的碎镜球,“哎,你们说,这地方以前到底干嘛的?俱乐部?还是那种……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无袖上衣的女生在吧台后面问。
“就那种啊,你看这床摆的,还有沙发围一圈,还有吧台,像不像那种电影里的……”
“你想说色情场所?”马尾女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你想得倒多。”
“怎么不可能,这酒店十三层,一般酒店十三层都不设客房你不知道吗?跳过十三层直接十四层的。”
“那是外国,中国哪有这讲究。”
“怎么没有,我舅妈住的那个小区就没有四号楼和十三号楼,直接五号楼和十四号楼。”
“那不一样,那是小区——”
真美听着她们拌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瓶上的标签纸。她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这大厅的格局确实奇怪,四张床并排放在正中间,沙发围一圈,吧台又在角落,窗户全被木板封死了,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光。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这地方让她后背发毛,像有谁在暗处盯着。
“行了行了,差不多该走了吧。”马尾女生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都逛完了,也没什么好玩的,就一间破屋子。”
“再待会儿嘛。”短发女生还躺在床上不动。
“待什么待,回去晚了天都黑了,这地方晚上更吓人。”
无袖上衣的女生也从吧台后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空酒瓶的瓶盖,铜的,擦了擦揣兜里了:“走吧,我也有点饿了。”
真美马上站起来。她等这句话等半天了,差点就要自己开口催。她把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塞回给短发女生,短发女生接过去摇了摇,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站起来的时候床垫弹了一下,陷下去的坑慢慢鼓回来。
四个人往门口走。真美走在最后面,经过那张她坐过的床时,余光扫到枕头旁边有个东西,圆的,银色的,像一枚硬币。她弯腰捡起来,是一枚戒指,很细的银圈,内侧刻着几个小字,太模糊了看不清。她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短发女生在前面喊她,她就把戒指塞进裙子口袋里,小跑着跟上去。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走廊又暗了下来。真美走在第三个,前面是无袖上衣的女生,后面是马尾女生。她低头看路的时候,余光瞥见走廊另一头有一扇门开了条缝,里面有光闪了一下,很暗的光,像蜡烛或者打火机。她猛地抬头,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黑漆漆的。
“你看见了吗?”她拽住马尾女生的袖子。
“看见什么?”
“那边那个门,刚才有光。”
马尾女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啊,你眼花了。快点走,楼梯间在那边。”
真美又看了一眼,那扇门确实关得严严实实,门把手落满灰,看不出有人碰过的痕迹。她揉了揉眼睛,可能真的是看错了。手机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碎镜片在走廊地毯上闪闪烁烁,她踩过去的时候听见自己脚步声被地毯吞掉,闷闷的。
下楼梯比上楼梯快,四个人几乎是小跑着往下冲,灰扬起来呛得真美连打了两个喷嚏。到一楼门厅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的光变成了灰蓝色。短发女生在前头推开正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傍晚的露水味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烧饭的油烟味。真美跨出门槛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的焦味和霉味终于被换掉了。
“你看你,裙子脏成什么样了。”马尾女生笑着拍了真美后背一下。
真美低头看自己,白裙子从腰往下全是灰手印,膝盖那儿还有一块黑印子,是磕在床架上的时候蹭的。她拍了拍,灰飞起来又落回去,根本拍不干净。
“回去洗洗呗。”短发女生已经把饮料瓶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今天挺好玩的,下次再来?”
“还来?”真美脱口而出。
“干嘛,你怕了?”
“不是怕……”真美攥着裙子的侧缝,口袋里那枚银戒指硌着大腿,“就是觉得那里面怪怪的,不舒服。”
“废墟都这样啊,阴森森的才好玩。”
真美没再说什么。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个被铁丝网围住的缺口时,真美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十三层的窗户全被木板封着,看不出里面有任何光。可她好像还能闻到那股焦味,黏在鼻腔深处,怎么擤鼻子都弄不干净。她加快脚步追上同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到家。她低头打字回消息的时候,手指碰到口袋里那枚戒指,凉凉的,像一小块冰。
她没把戒指的事告诉任何人。
丢失的钱包与厚门
四个人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站牌旁边那盏路灯坏了一直没人修,黑漆漆的,只有对面便利店的白光隔着马路照过来,在地上拉出几道歪歪斜斜的长影子。真美把手机摸出来看时间,屏幕上除了她妈妈那条消息之外还有一条电量提醒,红杠杠的,只剩百分之十几了。
“你妈催了?”马尾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
“嗯,问我到哪儿了。”
“那你先走吧,我们等下一班。”短发女生摆了摆手,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刷什么了,屏幕光映在她脸上,下巴上那颗痘印显得特别清楚。
真美点了点头,把手机往裙子口袋里塞。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她觉得不对劲,口袋是瘪的。她又往里探了探,整个手掌都伸进去了,除了那枚银戒指硌着指根之外什么都没有。她愣了一下,换另一边口袋摸,空的。裙子没有别的兜了,她又去翻校服外套的口袋,左边、右边、内袋,全是空的。
“怎么了?”马尾女生注意到她动作停了。
“我钱包……”真美把外套口袋翻出来给她们看,两块白色内衬像两只耷拉的耳朵,“我钱包不见了。”
“你确定带了吗?”
“带了,出门的时候我妈还让我买瓶酱油回去,钱就在钱包里。”真美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蹲在地上翻,拉链拉开,课本、笔袋、折叠伞、一包纸巾,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膝盖上,没有。她把书包底朝天抖了两下,几粒橡皮擦的碎屑掉出来,还是没有。
“是不是掉路上了?”
“不可能,我路上没拿出来过。”真美站起来,手还攥着书包带子,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天的经过。进门的时候她还摸过口袋确认钱包在,后来在废墟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床架子上,当时整个人是侧着倒下去的,裙子口袋浅,钱包很可能就是那会儿滑出来的。她记得自己摔下去的时候听见一声闷响,以为是膝盖撞的,现在想想那声音不太对,比骨头撞铁的声音钝。
“我回去找一下。”她把书包重新背上。
“现在?”短发女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天都黑了,那里面连个灯都没有。”
“手机有手电筒,就一会儿的事。”
“我们跟你一起去吧。”马尾女生说着就要把手机收起来。
“不用不用,”真美连忙摆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快,可能是觉得让她们再钻一次那个铁丝网太麻烦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说不清楚,“你们帮我跟我妈说一声,就说我在路上碰到你们多聊了两句,马上就回去。我自己去就行,找到了就出来。”
马尾女生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行吗?”
“怎么不行,刚才不是刚去过吗,路都认得。”真美笑了笑,她自己觉得这个笑大概不太自然,因为马尾女生的眉头还皱着。她没给对方再犹豫的时间,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帮我瞒一下啊,别跟我妈说我去废墟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点啊。”短发女生在后面喊。
真美小跑着往回走。傍晚那股凉气已经沉下去了,路边的灌木丛里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烦。她经过便利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买瓶水,摸了摸口袋,零钱也没有,全在钱包里。她抿了抿嘴继续往前走,过了两个路口拐上那条岔路,路灯就更少了,只有尽头一根电线杆上挂着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一明一灭的,把围住酒店的铁丝网照得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牙。
铁丝网上那个缺口还在,被人扒开的两边卷着边,真美侧身钻进去的时候头发被翘起的铁丝勾了一下,扯断了两三根,她疼得嘶了一声,用手揉了揉头皮。酒店正门跟她们出来的时候一样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挤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尖细的吱呀,在空荡荡的门厅里回响了好几秒。
里面比外面黑得多。她把手机电筒打开,光柱白晃晃地照出去,灰尘在光里翻卷,像谁往空气里撒了一把面粉。她凭着记忆往楼梯间走,鞋底踩在碎玻璃和干枯的落叶上嘎吱嘎吱响。一楼走廊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来的水泥面黑一块灰一块,她用手机扫了一圈,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碎镜片和不知道哪年哪月的旧报纸。
上楼的时候她数着台阶,一阶一阶往上爬。二楼、三楼,到四楼拐角的地方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手机的光扫到墙上一块涂鸦,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喷漆褪得差不多了,只能看出第一个字母是F。她继续往上走,五楼、六楼,越往上空气里的焦味越重,她开始习惯性地用嘴呼吸,喉咙里干得发紧。
到那一层的时候她其实不太确定是不是对的,因为每层走廊看起来都差不多,都是掉皮的天花板和一扇扇关着的房门。她沿着走廊往深处走,手机光扫过一扇门,门框上还残留着半截塑料门牌,数字看不清了。再往前走几步,走廊尽头豁然开朗,她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那个宽敞的大厅还在。碎镜球挂在正中央,手机光打上去的时候反射出无数个细碎的白点,在四面墙上乱转。床、沙发、吧台,都跟她记忆里一样,空气里的味道也还是那股霉味混着酒气。她蹲下来用手机照着地面找,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地毯上除了脚印和灰尘之外什么都没有,她记得自己是在床边摔的,就绕着那张床转了一圈,床脚、床底,她把手机贴在地上往床底下照,光柱里除了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弹簧和几团灰扑扑的毛絮之外什么都没有。
“奇怪……”她直起腰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钱包是浅粉色的,不大,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见。她又把沙发那边找了一遍,把靠垫一个个翻起来,缝隙里除了瓜子壳和烟头之外什么都没有。吧台底下、酒瓶堆里,她甚至趴下去看了吧台和墙之间的夹缝,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指尖沾了黏糊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她赶紧在裙子上蹭掉了。
没有。哪儿都没有。
真美站在大厅中间,手机举在胸前,光柱照着对面那面墙。她有点慌了,钱包里有她这个月剩下的零花钱,还有一张公交卡和学生证。学生证丢了很麻烦,补办要班主任签字,她不想让老师问东问西。而且回去怎么跟她妈说?说弄丢了?她妈肯定要追问在哪儿丢的,她总不能说在废墟酒店。
她咬了咬嘴唇,决定再找一遍。这次她换个方向,从吧台那头往门口扫。床底下又看了一遍,沙发底下也趴下去看了,连吧台后头那个小隔间都推开门照了一圈。那隔间很小,大概以前是员工休息室,地上堆着几个发霉的纸箱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没有别的东西。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响。
那声音很沉,像是有人把一块很重的铁板猛地拍在门框上。真美整个人僵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慢慢转过身,光柱跟着转过来,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厅的另一头,靠走廊的那面墙上。
那里原本她以为是实心的墙面,现在多了一道门。一扇厚实的铁门,比普通房门宽出一截,门板是深色的,表面有竖条纹的压痕,像是某种工业用的防火门。门开了一条缝,大概一掌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然后那条缝在真美眼前合上了,砰的一声,比刚才那声还响,震得她脚底板都麻了一下。门框周围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真美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沙发扶手,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她本能地伸手去扶东西,手指抓住了一块垂下来的布帘,那布帘是挂在沙发后面用来隔断的,根本没固定住,被她一拽整块扯了下来。她连人带帘子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的木框上,眼前白花花地闪了一下。
疼倒不是很疼,就是那一瞬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嗡嗡地响。她躺在冰凉的地毯上,手里还攥着那块脏兮兮的布帘,手机摔出去半米远,光柱歪着照向天花板,碎镜球的影子在上面转来转去。
她想爬起来,胳膊撑了一下,脑袋里像被人灌了一瓢糨糊,沉甸甸地往下坠。眼皮也重,她使劲眨了两下,视野里那些白点越聚越多,把整个天花板都铺满了。她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混着地毯的霉味,还有一股从后脑勺那儿散出来的铁锈味,大概是磕破了皮。
“没事……”她跟自己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就摔了一下……”
她撑着手肘把上半身抬起来一点,想去够手机。手指伸出去,离手机还有一掌的距离,够不着。她又往前蹭了蹭,膝盖在地毯上磨得发烫。这时候她注意到那扇厚门的方向,门缝里好像透出来一点光,很暗,暗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比刚才纯黑的一片要好分辨。是门没关严?还是又开了?
她没来得及想明白。脑袋里那瓢糨糊忽然被人搅了一下,整个天花板翻了个个儿,她眼前一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最后留在她意识里的,是脸颊贴在地毯上的触感,毛糙糙的,以及一股很淡的、从门缝那边漫过来的气味,甜腻腻的,像某种劣质香水和烟味混在一起,她好像在哪儿闻过,又一时想不起来。
手机还亮着,光柱照着天花板上的碎镜球残骸,一小块一小块地闪。周围安静下来,只剩远处不知道哪根管道里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慢悠悠的,好像这栋楼在数自己的心跳。
草率的搜救
入口处的台阶上,几个女生蹲的蹲站的站,手机屏幕的光把她们的脸照得发青。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废墟酒店外墙那排没了玻璃的窗洞一个个黑洞洞的,像瞪着的眼睛。穿校服裙的短发女生把胳膊抱在胸前,来回跺了两下脚,运动鞋底蹭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
“怎么回事啊,都十五分钟了。”
“她不是说就回去拿个钱包嘛,掉在刚才那个房间了。”
“从这儿走到那个房间来回要多久?五分钟顶天了吧。”
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后面沾的灰,踮起脚往酒店入口里张望。里面黑漆漆的,手机手电筒那点光早就看不见了,连个晃动的亮点都没有。她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真美的名字,声音进了门厅就被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只剩下一股穿堂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说不清的焦糊气。
“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短发女生咬着指甲,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个传闻……”
“哪个传闻?”
“就是那个啊,说要找十来岁的处女什么的。真美不就是……”
几个人安静了两三秒。风从废墟酒店的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她们校服裙摆贴在小腿上。最先起哄的那个高个子女生撇了撇嘴,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什么呀,那不就是网上瞎传的段子嘛。她自己说马上回来,结果半天不回来,搞不好是在里面逛起来了。她平时不就这样,看着老实,其实闷着玩。”
“可她手机还打着光呢,要是在逛,走也走到这儿了。”
“说不定手机没电了。”
“刚才进去的时候还有两格电。”
高个子女生被顶了一句,脸上挂不住,声音就大了些:“那你说怎么办?进去找?里面黑咕隆咚的,刚才我们那么多人一起走都差点绕不回来,现在进去两个三个的,再丢一个怎么办?”
这话一出来,没人接茬了。站在最边上的女生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小声嘟囔了一句:“要不……报警吧。”
“报警?报什么警?说我们翻围栏进禁止进入的废墟结果同学不见了?警察来了先骂的是我们好不好。”
“那总不能就这么等着吧,天都黑了。”
短发女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两格,还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那三个数字。接通之后她说话有点磕巴,把地点说了两遍对方才听清,又解释了一通是同学进去拿东西没出来。接线员问了一串问题,失踪多久了、穿什么衣服、有没有可能自己先回家了,她一一答了,挂了电话之后长出一口气,好像把什么烫手的东西扔出去了。
“说让我们在原地等着,会派人过来。”
几个人就在台阶上坐下来等。夜风把废墟周围的野草吹得簌簌响,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光柱从她们头顶划过的时候能看见酒店三楼窗口有什么东西在飘,仔细一看是半截破窗帘,被风吹得卷来卷去。高个子女生掏出手机开始刷,另外两个凑过去看,时不时笑一声。好像刚才那点紧张已经被风吹散了,或者被手机屏幕的光盖住了。
警车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快四十分钟。一辆白色的巡逻车停在围栏外面,下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打着手电筒照了一圈围栏上的禁止进入告示牌,又照了照几个女生的脸。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察问是谁报的警,短发女生举了手。警察把执法记录仪别在胸口,问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进去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
“你们几个一起进去的?”
“……是。”
“谁带的头?”
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没人吭声。高个子女生把脸别到一边去,刚才起哄的那股劲儿全没了。警察又问了一遍,短发女生才小声说:“我们就是……好奇,网上说这儿有那个,就进去看了看。真美她本来不想进去的,是我们拉着她……”
“里面有什么?”
“就一个很大的房间,像以前的俱乐部,有床有沙发。我们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走到半路她说钱包掉了,自己折回去拿。”
警察把手电筒往酒店入口里照了照,光柱扫过门厅地面上碎掉的瓷砖和一堆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垃圾,停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上。他回头跟同事说了句什么,年轻警察转身去车里拿了对讲机,又过了十来分钟,一辆闪着灯的救护车也到了,下来两个穿荧光背心的救护人员,抬着一副折叠担架。
“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跑。”老警察交代了一句,带着年轻警察和救护人员进去了。
几个女生坐在台阶上看着手电筒的光柱在酒店一楼晃来晃去,一会儿从左边窗户透出来,一会儿又从右边门洞扫出去。光柱有时候停在一个地方不动,那是他们在翻什么东西。高个子女生这时候才有点后怕的样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说:“那里面真的挺吓人的,刚才我们人多不觉得,现在看他们打着手电进去,才觉得那地方黑得不正常。”
“你刚才不是还说没什么吗。”
“我那不是……”
“行了行了。”短发女生打断她们,“等警察出来再说吧。”
搜救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老警察先出来的,手电筒关着,别在腰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扇风。他走到几个女生面前,表情说不上严肃,倒更像一种没睡醒的困惑:“你们确定她进去了?”
“确定,我们看着她进去的。”
“里面一楼二楼我们都搜了,你们说的那个大房间也去了,没人。三楼往上楼梯塌了,上不去,但要是有人在上头,我们在一楼喊她应该能听见。喊了,没动静。”
“那她会不会从别的门出去了?”
“这楼就这一个大门,后头倒是有个消防通道的门,锈死了,从里面打不开,外面也推不动,灰积了那么厚,没人动过。”老警察把手电筒在手里转了个圈,“有没有可能她自己先回家了?你们同学之间闹着玩,她故意不出来?”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短发女生摇头:“真美不是那种人,她胆子最小了,刚才进去的时候一直拉着我胳膊。而且她钱包真掉了,她进去找钱包,不可能找到了就直接回家。”
“手机呢?你们有她号码吧,打了吗?”
“打了,关机。”
老警察叹了口气,朝救护车那边扬了扬下巴。两个救护人员也出来了,担架还是折着的,没打开过。他们跟警察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在记录本上写了点什么,救护车的灯就灭了,掉头开走了。
“我们这边能做的都做了。”老警察把帽子戴回去,正了正帽檐,“你们是哪个学校的?给你们登记一下,回头有消息通知学校。你们也帮着想想,她有没有可能去亲戚家或者别的地方了。”
“没有,她肯定还在里面。”短发女生声音有点急,“警察叔叔,你们再找找吧,她真的没出来,我一直在门口看着的,没人出来过。”
老警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黑漆漆的酒店入口,那里面现在连手电光都没有了,纯粹的、浓稠的黑。“小姑娘,我这么跟你说吧,这楼我们搜了两遍,能走人的地方都走了。你们说的那个大房间,我看了,后头还有一扇厚门,那门锈得跟墙长一块儿了,我们两个人推都推不开。她要是真进去了,要么自己出来,要么就在我们搜过的地方,可我们没找到。这种事情——”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换了个说法,“这种事情有时候就是孩子跟家里闹别扭了,跑哪儿躲着不想让人找。你们回去问问家长,看她是不是跟家里联系过。”
“她不会的……”
“行,那这样,你们留个联系方式,回去之后要是想起什么别的线索,或者她联系你们了,赶紧打电话过来。我们也跟周边派出所通个气,留意着。”
登记完信息,警车也开走了。三个女生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辆白色巡逻车的尾灯消失在公路拐角,四周一下子安静得过分,连虫叫都显得吵。
“他什么意思啊,什么叫跟家里闹别扭跑出去了。”短发女生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飞出去打在围栏铁皮上,哐当一声。
“就是不想管了呗。”高个子女生把手机收起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每年不知道多少人跑出去,警察哪管得过来。再说了,我们本来就是翻进来的,他们没骂我们就算好的了。”
“可真是真美不见了。”
“我知道她不见了。但你也听见了,人家搜也搜了,找也找了,总不能让我们几个女高中生半夜钻废墟里找人吧。明天再说呗,说不定她手机没电了在哪儿待了一晚上,明早自己就出来了。”
短发女生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胳膊。三个人沿着公路往公交站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投在废墙和野草上。走出老远之后,短发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废墟酒店那排黑洞洞的窗户在夜色里根本分不出来哪是窗哪是墙,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黑石头蹲在路边。她心里有个地方硌得慌,可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只能把校服外套裹紧了,加快脚步跟上前面两个人。
第二天上午,班主任在早读课上问了一句斋藤同学怎么没来,有没有人知道她请假了没有。短发女生站起来说了昨天的事,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笑了一下,说真美平时那么乖,居然也会跟人跑去那种地方。班主任让她下课去办公室详细说,又给真美家里打了电话。她妈妈接的,说真美昨晚没回来,已经急得不行了,正要报警。两边一对,警察那边记录已经有了,可记录上写的是“疑似离家出走,待核实”,因为没有人受伤,也没有目击到任何可疑的人或车,现场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孩子又不是被强行带走的,按流程只能先这么挂着。
真美的妈妈下午来学校收拾了女儿柜子里的东西,跟老师说话的时候眼圈红着,但还在跟旁边的人解释:“她肯定是有什么事想不开,躲哪儿去了。这孩子平时什么都不跟我说,有什么都憋在心里……”她手里攥着真美的一本笔记本,封面上贴着卡通贴纸,边角都磨毛了。短发女生从办公室门口路过,看见真美妈妈低着头翻那本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好像想从里面翻出女儿去了哪儿的答案。
后来几天,学校里的议论慢慢变了调子。刚开始大家还说“真美不见了”“那个废墟酒店好可怕”,过了周末再回来,就变成了“听说斋藤跟人跑了”“她平时看着老实,其实早就不想上学了吧”。那几个一起去废墟的女生被班主任叫去谈了一次话,回来之后谁也没提真美的事。有人问起来,短发女生只说了一句“警察在找”,就低头翻课本了。高个子女生更干脆,别人一提她就说“我又不是她监护人,她自己跑没影了怪我咯”,说完照样跟人去小卖部买零食。
只有短发女生偶尔还会在放学路上绕到公路那边,远远看一眼废墟酒店。围栏上又多缠了两圈铁丝,禁止进入的告示牌用粗马克笔写了新的字,写着“危险勿入,后果自负”。酒店门口的地上还留着那天救护车轮胎压出来的印子,被后来的雨冲得只剩两道浅痕。她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也没再打电话。风从酒店那些破窗户里灌出来,还是那股霉味混着焦糊气,只是现在闻起来,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又好像多了点什么。她想起真美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白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黑头发拢在耳后,脸上还带着那种半信半疑的紧张表情。那个表情她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可人就是没了,像被那扇厚门吞进去了一样,连个响都没留下。
“走了。”同伴在前面催她。
她应了一声,转身跟上去,没再回头。
红毯尽头的女人
真美是被后脑勺一阵钝痛唤醒的。
那种痛从颅骨深处往外顶,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节叩她的后脑。她试着动了一下脖子,脸颊蹭到地面,触感软得有些过分,带着细密的绒毛,蹭在皮肤上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她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红,浓烈得刺目,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出轮廓——是地毯,整条走廊都铺着这种鲜红色的长毛地毯,毛长到能没过她半截手指,颜色红得像刚泼上去的油漆,头顶的灯光打下来,又泛着一层黏稠的光泽。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手掌陷进绒里,掌心被毛尖扎得有些痒。走廊很宽,两侧的墙贴着什么暗纹的壁纸,被壁灯照出深深浅浅的金棕色,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她不知道这条走廊有多长,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记得之前在废墟里用手机照来照去,然后那扇厚门砰地打开又关上,她吓得往后一退,脚后跟磕到什么东西,脑袋跟着撞上了硬邦邦的角,再往后就是一片黑。手机呢?她下意识摸了摸裙子口袋,两边都翻了一遍,没有。又扭头在地毯上找,红色的绒面里什么都藏得住,更别说一个薄薄的手机了。
正前方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立着一扇门。那门比她印象里废墟中那扇厚门要华丽得多,门框包着铜色的金属边,上面雕着缠枝的花纹,光线扫过去的时候花纹的凹陷处亮一下暗一下。门板本身是深色的木头,中间嵌了一块椭圆形的玻璃,玻璃后面透出不断变换的光,一会儿粉一会儿紫,有时候是刺眼的白,跟着那光一起漏出来的还有音乐声,沉沉的鼓点撞在门板上,闷闷地传出来,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那股震。
真美盯着那扇门,脑子里转不过来。她在哪儿?这地方跟她之前钻进来的废墟完全不一样,没有霉味,没有焦糊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味,像水果糖化在温水里,又混着一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烟草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连衣裙,裙摆上蹭了一块灰,大概是摔在地上的时候沾的,膝盖下面还隐隐发酸。她把裙子往下扯了扯,手背蹭到脸,脸颊有点热,可能是吓的。
“躺在这儿挡路可不好哦。”
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得让真美整个人一缩。她猛地扭头,脖子扯得后脑勺那处钝痛又跳了一下。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步子轻得跟猫一样。真美仰着头看她,先是看到一截光裸的小腿,然后是楔形凉鞋细细的带子,再往上是一条短到几乎没什么可遮的亮面裙子,腰侧收得紧紧的,把胯的弧度整个亮出来。女人的金发卷蓬蓬地堆在肩上,发尾扫着锁骨,脸上浓妆画得像杂志里剪下来的人——眼线拉得又长又翘,假睫毛密得投下小片阴影,嘴唇涂着亮晶晶的粉,一张一合的时候真美才意识到她还在说话。
“摔傻了?”女人蹲下来,跟她平视,歪了歪头,那股甜香水味浓烈地扑过来,底下确实压着一丝薄荷烟草的凉气。她伸出一只手,指甲上涂着银色的亮片,在壁灯下一闪一闪的,“来,先起来。坐地上像什么样子。”
真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女人的掌心热而干燥,握住她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力,一下子就把她从地毯上提了起来。真美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比对方矮了小半个头,视线刚好平齐女人胸口那一片白得发亮的皮肤,亮面紧身衣的领口开得很低,两团饱满的轮廓几乎要从布料边缘溢出来,乳尖的颜色透过薄薄的亮面隐隐约约地透出来,真美赶紧把眼睛挪开,脸更烫了。
“我……我好像撞到头了。”她小声说,抬手摸后脑勺,碰一下就疼得嘶了一声,“这里是哪里?我本来在——”
“受伤了就在大厅休息嘛。”女人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好像真美说的那些都不重要,“走,别在这儿杵着,挡了别人的路可就讨人嫌了。”
她说着就揽住真美的肩膀,手指扣在肩头,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真美被她带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另一头,那边黑黢黢的,壁灯照不到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似的。“我的手机好像丢了……”她嘟囔着,脚步有点拖。
“待会儿再找。”女人推着她往那扇华丽的门走,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闷闷的噗噗声,“先进去,里面什么都有。”
门推开的瞬间,音乐像一堵墙一样拍过来。真美被那股声浪冲得耳朵发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大厅比她之前误闯的那个俱乐部房间还要大,天花板很高,中央垂着一颗镜球,表面拼着无数小镜片,粉紫色的射灯打上去,碎成满屋子乱窜的光斑,墙上、地上、人身上全是晃来晃去的亮点。空气里混着酒气和香水味,还有一股暖烘烘的体味,像很多人挤在一个不通风的地方待了很久。
真美被推着往里走,眼睛还没适应昏暗的光线。大厅里散着几张床,床单皱巴巴的,有的上面还搭着衣服,四周的沙发围成一圈,上面坐着男男女女,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说话,还有的——真美扫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有的在沙发上缠成一团,女人的腿盘在男人腰上,摇得沙发皮面吱吱响。吧台在角落,酒瓶摆了一排,灯光打上去亮晶晶的。
“坐这儿。”女人把她按在一张空沙发上,自己挨着她坐下来,翘起一条腿,凉鞋的细带勒进脚踝上那圈皮肤,“你叫什么?”
“斋藤……真美。”
“真美。”女人念了一遍,嘴角翘起来,像在品尝什么味道,“我叫阿由。你头还疼不疼?”
真美摸了摸后脑勺,确实还疼,但好像比刚才好了一点,可能是被音乐震得麻木了。“有一点。”她老实回答,又四下看了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之前进来的那个酒店不是——”
“浪货酒店。”阿由说得坦然,好像这是个人尽皆知的名字,“你之前去的那个是外面那层,废弃的样子。这里才是里面。”她伸手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个杯子,里面剩了小半杯什么浅色的酒,递到真美面前,“喝一口,压压惊。”
真美看着那杯子,杯沿上还留着半个唇印,她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那就坐着歇会儿。”阿由没勉强,把杯子放回去,自己往后靠了靠,金卷发堆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眯着打量真美。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白连衣裙的领口停了一下,又滑到裙摆下面露出来的膝盖上,膝盖刚才磕地毯的时候蹭红了一小片。“你这身衣服,在这儿太扎眼了。”她慢悠悠地说,“不过刚来都这样。”
真美没接话,手指绞着裙摆的边。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鼓点更重了,她感觉沙发都在微微震。正对着她的一张床上,一个赤裸的女人骑在男人身上,腰动得飞快,胸前的肉跟着上下晃,嘴里发出又尖又黏的声音,男人两只手掐着她的胯,脑袋往后仰着,喉咙里滚出低吼。真美把视线钉在自己膝盖上,心跳快得有点难受。她想起家里自己的房间,书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作业,妈妈应该快下班回家了,发现她不在会怎么样?还有那几个同伴,她们应该还在外面等吧?等了多久了?
“我想回去。”她突然说,声音在音乐里显得很小,“我朋友还在外面等我,我就进来拿钱包——”
“钱包?”阿由偏过头看她,假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影子,“你钱包长什么样?我让人帮你找找。”
真美描述了一下那个白色的短款钱包,上面挂着一个毛球挂饰。阿由点点头,抬手朝吧台那边招了一下,一个端着托盘的男人走过来,弯下腰听阿由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男人直起身的时候看了真美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扫过她露在裙子外面的胳膊和腿,然后点点头走了。
“他去找了。”阿由拍拍真美的手背,“等着就行。你先放松,别绷得跟根弦似的。”她说着从沙发缝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倒出几颗糖豆似的玩意儿在掌心,挑了一颗粉色的递到真美嘴边,“吃一颗,甜的,压惊。”
真美摇头。“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
阿由笑了一声,把那颗糖豆扔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行,警惕性还挺高。”她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不过在这儿待久了你就知道,我可不是什么陌生人。”
真美没听懂她什么意思,也不想深究。她又往大厅里看了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仔细。沙发上坐着的女人大多穿得很少,有的干脆什么也没穿,皮肤在粉紫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男人们围在旁边,手搭在女人腿上或者腰上,一边喝酒一边笑。靠墙的几张床上有几对正在做事,床架撞在墙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混在音乐里倒不太突兀。吧台旁边还有个高台,上面立着一根银色的管子,一个穿亮片短裙的女人正扶着管子扭腰,裙子短得抬一下腿就什么都看得见。
“你们……都住在这里?”真美问。
“算是吧。”阿由把腿换了一边翘,“有吃有喝有人陪,干嘛要走?”
“可是外面——”
“外面有什么好?”阿由打断她,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但眼神收了一下,盯着真美看,“上学,回家,写作业,听妈妈唠叨,然后呢?”她伸手捏了捏真美的下巴,指甲上的亮片刮过皮肤,“你长得这么乖,在学校里肯定也是那种坐在前排、笔记写得整整齐齐、老师说什么都点头的好学生吧?”
真美被她说得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累不累?”
这个问题真美没答。她确实累,每天早起赶电车,上课要记笔记,放学还要去补习班,回家妈妈还要问今天学了什么、考试考了多少。但她从来没想过“累不累”这种问题,好像累是应该的,不累才奇怪。阿由看她不吭声,又笑了一下,手指从她下巴滑到脸颊,拇指蹭了蹭她颧骨上的皮肤。“在这儿没人管你累不累,”她说,“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玩——就玩。”
真美把脸偏开,躲掉她的手。“我还是想回去。”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咬字还清楚,“我朋友肯定着急了。”
阿由收回手,耸了耸肩,肩头那一片白肉跟着晃了一下。“行啊,等钱包找到就送你出去。”她站起来,亮面裙子往上缩了一截,大腿根露出一片白晃晃的皮肤,“我去看看他们找着没有,你坐着别乱跑。”
她踩着楔形凉鞋往吧台那边走,金卷发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路上遇到一个半裸的男人,顺手在对方胸口摸了一把,男人笑着拍了她屁股一下,她也不恼,扭着腰继续走。真美看着她走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白布料在红沙发和粉紫灯光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张白纸掉进了染缸。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凉。大厅里的音乐还在震,镜球转着,光斑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她想,等钱包找到就好了,拿到钱包就出去,同伴们肯定还在围栏外面等着,最多被她们骂几句,说她磨蹭。回去之后妈妈要是问起来,就说跟同学逛街忘了时间。对,就这么说。
她正想着,旁边沙发上的一个男人忽然歪过身子凑近她,满嘴酒气喷过来。“新来的?”他眯着眼看她,视线在她胸口停了一下,“以前没见过你啊,叫什么?”
真美往旁边缩了缩,后背抵上沙发扶手。“我……在等人。”
“等谁?阿由?”男人笑了一声,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她可忙着呢,没空管你。要不要喝一杯?我请。”
“不用了,谢谢。”真美把裙子往膝盖下面扯了扯,声音发紧。
男人还想说什么,阿由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行了行了,别吓着人家小姑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回来了,手里拎着真美那个白色钱包,毛球挂饰在手指间晃来晃去,“喏,找到了,掉在走廊拐角那儿了。”
真美一把接过钱包,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的零钱和卡都在,松了口气。“谢谢。”她站起来,“那我走了,麻烦你带我出去——”
“急什么。”阿由按住她的肩膀又把她按回沙发里,“外面天都黑了吧?你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再说你头不疼了?刚才还撞得那么响,万一路上晕倒了怎么办?”她弯下腰,凑在真美耳边,声音压低了,甜香水味混着薄荷烟草气直往鼻子里钻,“听话,在这儿坐一会儿,等头不疼了再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真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后脑勺确实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刚才站起来那一下眼前还黑了一瞬。她攥着钱包,坐了回去,这次坐得比刚才更靠里,几乎缩在沙发角里。阿由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像拍一只听话的小动物。
“这就对了嘛。”她重新在旁边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杯新的饮料,这次是透明的液体,杯壁上凝着水珠,“喝点水总行吧?没酒精的。”
真美看着那杯水,喉咙确实有点干。她接过来,嘴唇碰着杯沿抿了一小口,凉丝丝的,没什么怪味。阿由看着她喝,眼睛弯起来,浓妆下面的脸笑得挺好看,就是那种好看让人觉得不太踏实,像糖纸包着什么东西。真美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圈着杯壁。大厅里的音乐还在响,镜球还在转,光斑从她白色的裙子上滑过去,她坐在红沙发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裹住了一样,一时半会儿挣不开。
紫烟与第一个舌吻
真美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指尖一圈一圈地蹭着杯壁上的水珠。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鼓点更重,低音震得沙发扶手都在微微发麻。她本来想再坐几分钟就站起来说走,可阿由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问她学校远不远、平时放学都去哪儿玩、有没有男朋友。真美含糊地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大厅深处那张床吸引过去。
那张床就在粉色射灯正下方,床单皱成一团,上面全是深深浅浅的湿痕。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正骑在一个男人身上,金色的长发甩来甩去,腰动得又急又猛,两只手撑在男人胸口,指甲上涂着银色的亮片。她嘴里喊得毫无遮拦,声音又尖又浪,整座大厅都听得见。男人躺在下面,双手掐着她的胯骨往上顶,每一下都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耸,那地方发出的水声黏腻又响亮,混在音乐里还是清清楚楚。旁边沙发上还歪着几个同样光着的女人,有的趴在男人腿间,有的瘫坐着喘气,皮肤上全是汗,在彩灯下亮得反光。
真美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脸烫得厉害,攥着杯子的手指都收紧了。她以前不是没见过男生光膀子,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也瞥到过,可这种场面——她连想都没想过。那些女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害臊,反而像是很舒服,叫成那样也不觉得丢人。她心里冒出一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又立刻被自己压下去,可那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压了又浮上来。
“看什么呢?”阿由顺着她的视线扭过头,笑了一声,“哦——那边啊。习惯就好了,刚开始谁都跟你一样,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她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只细长的玻璃杯,里面盛着颜色很深的东西,又抽了一张湿巾递过来,“给,擦擦手,你手心都出汗了。”
真美低头一看,掌心里确实潮乎乎的。她接过湿巾擦了两下,凉丝丝的,有股淡淡的柠檬味。阿由把那只玻璃杯推到她面前,杯口冒着细小的气泡,杯壁上凝了一层白霜。
“喝一口,压压惊。”
真美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来。“这是酒。”她把杯子推回去,“我还没成年,不能喝酒。”
阿由歪了歪头,涂着夸张唇膏的嘴角翘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话。“未成年?”她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我也才十多岁啊,你看我像不能喝的样子吗?”
真美看着她。金卷发蓬松地堆在肩头,眼线浓得几乎把眼睛框成一圈黑,假睫毛长得能扇风,亮面紧身衣裹着那对沉甸甸的胸,领口开得低到不能再低,短裤短得坐下来就只剩一条边。这人从头到脚都写着“成熟”两个大字,可她说自己十多岁。真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这么看我嘛。”阿由把酒杯又推回来,这回直接塞进她手里,“就一口,又不会怎么样。你头不疼了?酒比水活血。”
真美握着杯子,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她确实还有点晕,后脑勺那一跳一跳的疼没完全消。她犹豫了几秒,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辣,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她呛得咳了两声,赶紧把杯子放下了。
阿由笑得肩膀直抖。“行了行了,不逼你。”她把自己那杯拿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微微滚动,然后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真不喝?”
“不喝。”
“那好吧。”阿由把酒杯搁到茶几上,身子往真美这边挪了挪。沙发陷下去一块,真美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肩膀撞上阿由的胳膊。亮面紧身衣滑溜溜的,贴着真美手臂的皮肤,凉中带温。
“你叫什么来着?”阿由偏着头看她,假睫毛在彩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刚才光顾着找钱包,都忘了问。”
“斋藤真美。”
“真美。”阿由念了一遍,咬字很慢,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出味道来,“好名字。我叫阿由。”
真美点了点头,正想顺势说“那我该走了”,阿由却突然抬起一条腿跨过她的膝盖,整个人侧坐到了她对面,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撑在真美另一侧的扶手上,把她圈在了角落。金卷发的发梢扫过真美的脸颊,甜香水味一下子浓得呛人。
“真美。”阿由凑得很近,近到真美能看清她唇膏上细小的珠光颗粒,“你怕我?”
“没有。”真美往后缩,后背已经抵死了沙发角,退无可退,“我就是想回家——”
“回家有什么好玩的。”阿由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你那个钱包,我是在走廊拐角捡到的。你知道走廊拐角那边是什么地方吗?门一关,走廊就没了。你现在出去,走得到门口吗?”
真美的心猛地一沉。她扭头想往大厅入口的方向看,可阿由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把她扳回来。
“别看了。”阿由笑盈盈的,“我又不是不让你走,等会儿带你出去就是了。不过在那之前——”她顿了顿,眼睛眯起来,“你得让我亲一下。”
真美愣住了。“什么?”
“亲一下。”阿由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跟借支笔没什么区别,“就一下。你让我亲了,我马上带你出去,说话算话。”
真美看着她那张浓妆的脸,嘴唇上亮晶晶的唇膏,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她应该拒绝的,应该说“不行”,应该推开她站起来——可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后脑勺还在隐隐发疼,沙发又软得让人使不上力,阿由的胳膊横在她身侧,像一道软绵绵的栏杆。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阿由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把嘴唇压了上来。
第一下只是贴着,软软的,带着唇膏的油润和一点甜味。真美整个人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阿由的嘴唇在她唇上碾了两下,然后微微张开,舌尖抵上了她的唇缝。真美下意识地抿紧了嘴,阿由却用拇指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用力,她的嘴唇就松开了。那条舌头立刻钻了进来,湿滑、灵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气——像某种花被点燃之后冒出来的烟,甜的、呛的、让人脑子发昏的紫烟。
真美的手抓住了阿由的胳膊,指甲嵌进亮面衣料里。她想推,可手臂使不上劲,那股紫烟似的味道从鼻腔一路灌进喉咙,把她的意识搅得迷迷糊糊。阿由的舌头在她嘴里翻搅,舔过上颚,勾住她的舌根,一下一下地往自己那边吸。真美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很小的呜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应该咬下去,或者把头扭开——可她的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动了,贴着阿由的舌面蹭了一下。
阿由喉咙里滚出一声满意的轻哼,吻得更深了。她整个人压过来,胸口那两团软肉隔着薄薄的衣料抵在真美胸前,热乎乎的,随着呼吸起伏。真美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四肢发软,脑子里只剩下嘴里那条滑溜溜的舌头和那股紫烟味。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阿由的胳膊,转而攥住了她腰侧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舌头开始笨拙地回应,缠上去,被吸住,再缠上去。唾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阿由用拇指给她抹掉了,嘴唇却一直没离开。
这个吻长得离谱。真美隐约觉得有人从沙发前面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又走开了,可她顾不上睁眼。阿由的膝盖顶进了她两腿之间,抵着裙摆,隔着薄薄的白布传来体温。真美的大腿不自觉地夹紧了,膝盖蹭着阿由的胯骨,裙摆被蹭上去一截,露出膝盖上面一小段皮肤。阿由的手从她后脑滑下来,顺着脖子摸到肩膀,又沿着胳膊一路摸到手腕,最后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下来,十指交扣地按在沙发垫上。
等阿由终于退开嘴唇的时候,真美眼前发花,彩灯的光晕拖出长长的尾巴。她张着嘴喘气,嘴唇湿漉漉的,下巴上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唾液。阿由用拇指给她擦了擦嘴角,自己的唇膏也蹭花了,晕到唇线外面,看着更艳了。
“真美。”阿由的气息也有点乱,但比真美稳得多,“你的舌头还挺会缠人的嘛。”
真美脸烧得要炸开,想说“没有”,可嘴里还残留着那股紫烟味,舌头根发麻,连话都说不利索。她把脸别到一边,胸口起伏得厉害,白连衣裙的领口被蹭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阿由没给她躲的时间,捏着她的下巴又把她的脸转回来。“你还没回答我呢。”她歪着头,金卷发垂下来,扫过真美的手背,“你怕不怕我?”
真美喘匀了气,声音又轻又哑:“……不怕。”
“那喜欢吗?”
真美不说话了。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低下去盯着阿由领口透出来的那一点深色乳晕,又慌慌张张抬起来看天花板上的镜球。镜球转啊转,把她的影子扯成长条又揉成碎块。
阿由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嘴角又啄了一口,这回很轻,像盖章。“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喜欢了。”她松开真美的下巴,往后退了退,把两人之间空出一点距离,可手还搭在真美膝盖上,隔着裙子轻轻拍了两下,“我叫阿由,你记住了。从今天起——”她顿了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们就是恋人了。”
真美眨了眨眼。“什么?”
“恋人。”阿由说得坦坦荡荡,“你亲了我,我也亲了你,舌头都缠过了,不就是恋人吗?”
“可、可我是女的……”
“那又怎样?”阿由耸了耸肩,亮面紧身衣跟着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块皮肤,“在这儿,女的跟女的当恋人又不犯法。再说了——”她凑近真美耳边,声音又轻又黏,“你刚才缠我舌头的时候,可没嫌我是女的。”
真美整张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攥着裙摆的手绞来绞去。她想反驳,可嘴里那股紫烟味还没散干净,舌头一动就尝到那股甜腻的余味,让她想起刚才自己是怎么主动把舌头送上去的。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我要回家。”
“回啊。”阿由站起来,伸手拉她,“走,我带你出去。”
真美抬起头,手搭上去,被阿由一把拽起来。可站起来之后她又愣住了——大厅的布局跟她进来时好像不太一样了。沙发还是那些红沙发,床还是那张床,可沙发和床之间的通道弯弯绕绕,多出来好几面镜子墙,映着无数个她和阿由的影子,重重叠叠的,分不清哪条才是来时的路。
阿由拉着她的手往前走,高跟鞋在红地毯上笃笃地响。真美跟在后面,白裙子蹭着阿由的皮短裤,毛球挂饰在钱包拉链上晃来晃去。经过那张床的时候,骑在男人身上的金发女人正好仰着头叫了一声长的,腰猛地弓起来,男人从下面狠狠顶了几下,咕啾咕啾的水声混着女人尖细的喘,真美别过头不敢看,阿由却偏要放慢脚步,笑着在她耳边说:“听见没?以后你也会叫成这样。”
“我才不会——”
“会的。”阿由截断她,语气笃定得让人心里发毛,“我当初也说自己不会。”
真美攥紧了钱包,毛球被她捏得变了形。她想把手抽回来,可阿由握得紧,五根涂着闪亮指甲油的手指扣着她的指缝,像锁扣一样。大厅尽头那扇厚门越来越近了,门板上的雕花在彩灯下明明灭灭,阿由伸手去推,门却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还是没开。
阿由“咦”了一声,回头冲真美笑笑:“奇怪,平时一推就开的。”她松开真美的手,两手抵着门板使劲推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线走廊的光,又立刻合上了,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顶着。阿由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看门,表情一点也不着急,倒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看来今天门不太想让你走呢。”她转回来,重新拉住真美的手,这回是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热烘烘的,“要不这样,你再陪我坐一会儿,等门想开了再走。”
真美看着那扇厚厚的门,又回头看了看大厅里那些赤裸的身体和摇动的腰肢,镜球的光斑从她脸上滑过去,把她白裙子照得一会儿粉一会儿紫。她攥着阿由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收紧了。
“就一会儿?”
“就一会儿。”阿由笑盈盈地牵着她往回走,金卷发在灯下一晃一晃,“我保证。”
沙发上的手指
阿由牵着真美绕过那面映出无数人影的镜子墙,往大厅深处走。真美以为她要带自己回刚才那张沙发,可阿由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几对交缠的男女,皮短裤的流苏扫过一个男人的膝盖,那人伸手想抓,阿由腰一扭就躲开了,连头都没回。真美被她拽得踉跄,白裙子的下摆卷进腿间,她一边走一边扯,等站定的时候才发现被带到了大厅角落一组更深的红沙发跟前。这组沙发围成半圆,背靠一面贴满碎镜片的墙,镜片拼得毫无规律,每一片都映着不同角度的灯光,晃得人眼花。沙发皮面比刚才那张更软,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真美还没来得及坐稳,阿由就侧身坐到了她旁边,紧挨着,大腿贴着大腿,亮面紧身衣的布料滑溜溜地蹭着她的手臂。
“就坐这儿吧,这儿安静。”阿由说着往沙发背上一靠,胳膊搭在真美肩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她耳边的黑发。真美环顾四周,这角落确实比大厅中央暗一些,镜球的光扫到这边已经弱了,只剩粉紫色的余晖在镜片边缘游移。可再怎么安静,不远处那张床上女人的叫声还是一阵一阵传过来,混着床架吱呀吱呀的响。真美低下头,把钱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拉链头,毛球挂饰被她捏得扁扁的。
“你刚才说就一会儿。”她小声提醒。
“是啊,就一会儿。”阿由应得轻飘飘的,手指从她耳后绕到前面来,指背蹭过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不过坐着干等多没意思,聊聊天嘛。”
真美还没来得及问聊什么,阿由的脸就凑过来了。这回比在大厅门口那次更慢,也更近,真美能看清她假睫毛一根一根的弧度,看清她唇膏上细碎的金粉。她想往后躲,可沙发太软,后背一靠上去就陷进深处,退无可退。阿由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那股薄荷烟草混甜香水的味道,舌尖先舔了舔她的下唇,然后不紧不慢地顶开她的牙关。真美“唔”了一声,一只手抵在阿由肩上想推,可那肩膀光溜溜的,掌心贴上去找不到着力点,推了两下反倒像在摸。
阿由的舌头探进来,缠着她的舌根打转,吸得她舌尖发麻。真美觉得自己的口水好像变多了,咽不及就顺着嘴角往下淌,阿由用拇指给她抹掉,抹完了手没收回去,顺着下巴往下滑,滑过脖颈,停在锁骨窝里按了按,然后整只手覆上了她的胸口。白连衣裙的料子薄,阿由的掌心又热,隔着一层布贴上来的时候真美整个人绷了一下,膝盖并拢,钱包从腿上滑下去掉在红地毯上,毛球挂饰磕了一下没出声。
“别——”真美偏过头躲开阿由的嘴,可阿由的嘴唇立刻追到她耳垂上,含住了轻轻咬。那只覆在胸口的手开始动,先是整个手掌兜着揉,C杯的乳房被她的指头从下往上托了托,然后拇指和食指隔着裙子捏住了乳尖的位置。真美倒抽一口气,那地方被捏住的一瞬间又酸又胀,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小腹窜。她伸手去抓阿由的手腕,指甲掐进亮面衣料里,可阿由的力气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指头一收紧,真美喉咙里就漏出一声短促的“啊”,尾音打着颤,她自己听见都脸红。
“不要……”她咬着下唇把声音压回去,可阿由像故意跟她作对似的,拇指隔着布料碾着那个已经硬起来的小点画圈,一圈一圈的,力道时轻时重。真美的呼吸开始乱,胸口起伏得厉害,白裙子底下的轮廓被揉得变了形,一边的肩带滑下去半截她也顾不上拉。她扭着腰想躲,可沙发太软,每扭一下反而把胸口往阿由手心里送。阿由低低地笑了一声,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嘴上说不要,身子倒是很诚实嘛。”真美臊得耳根发烫,想反驳,张嘴却是又一声喘,这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那声音软得不像话。
阿由的手从胸口往下移,沿着腰侧滑到裙摆边缘,指尖探进去,贴着小腹的皮肤往里摸。真美猛地夹紧腿,可阿由的手已经伸到裙子里面了,隔着纯白内裤的棉布覆住了整个下身。真美骂了一句“太下流了”,声音又急又哑,手伸下去拽阿由的手腕,可阿由的指尖只是轻轻压了压内裤中间那道缝,真美整个人就弹了一下,腰不自觉地弓起来,嘴里的话断成两截。
“下流?”阿由歪着头看她,手指没停,隔着内裤上下蹭着那条柔软的凹缝,“你这里都热起来了,还说我下流。”
真美扭着腰往沙发扶手那边退,膝盖在皮面上蹭出吱呀的响。可阿由跟着她挪,半压半挤地把她逼到扶手角落,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沙发背上,另一只手还留在裙子里。真美后背抵着扶手,退路没了,两条腿被阿由的膝盖从外面别住,合也合不拢。阿由低头看了看她裙摆堆叠的地方,纯白内裤露出来一角,棉布上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真美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脸一下子烧到耳尖,那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湿意。
“你看。”阿由用指头点了点那片湿痕,“我说什么来着。”
真美别开脸不看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可胸口还在起伏,乳尖隔着裙子顶出两个明显的点。阿由也不催她,手指慢条斯理地勾住内裤的边,往下拉。真美感觉到棉布从胯骨上滑下去,经过大腿根的时候她伸手去挡,被阿由拨开了,内裤一路被拉到膝盖弯,卡在腿弯那儿,白裙子堆在腰上,下身就这么暴露在粉紫色的灯光里。真美下意识并腿,可阿由的膝盖已经楔了进来,硬生生把她两条大腿分开,沙发皮面被膝盖压出深深的凹坑。
“让我看看。”阿由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真美没听过的认真。她跪到沙发前的地毯上,两手扶着真美的膝盖往外分,脑袋凑近。真美觉得有热气喷在大腿内侧,她不敢低头看,仰着脸盯着头顶的碎镜片,镜片里全是自己通红的脸和半张的嘴。阿由的指尖贴上了那片完全暴露出来的地方,真美浑身一抖,那感觉太直接了,跟隔着内裤完全不一样,指腹上的细纹、指甲边缘的圆润弧度,全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阿由先用两根指头沿着阴口两侧的软肉从上往下捋了一遍,捋到下面的时候真美的腰跟着往下沉了沉,嘴里漏出半声呜咽,又被她咬住了。
“还真没被人碰过。”阿由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指尖在那个浅粉色的入口处打着转,就是不进去,只是按着周围的嫩肉揉,“紧得连指头都咬。”
真美想说别碰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急促的抽气,因为阿由的拇指按上了上面那个小小的肉粒。那地方被碰到的一瞬间,真美觉得小腹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一股酸胀从尾椎窜上来,她整个人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扶手软垫上,不疼,可把她自己吓了一跳。阿由的拇指就着那点湿意压着阴蒂揉,先是用指腹轻轻画圈,然后加重了力道,转得快了些。真美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膝盖想往中间并,被阿由的肩膀挡着并不上,只能徒劳地蹭着阿由的亮面衣料,蹭出沙沙的响。
“不要……你停下……”真美伸手去推阿由的脑袋,手指插进她金卷发里,想拽又使不上力,倒像是在按着她的头往自己这边贴。阿由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弯着,拇指突然加快了速度,又急又密地拨弄那颗硬起来的小肉粒。真美“啊”地叫出了声,这回没压住,声音又尖又颤,在角落这片暗光里格外清楚。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可腰已经不听话地跟着阿由手指的节奏动起来了,一下一下往上挺,沙发皮面被她蹭得发烫。
阿由看她这样,拇指按着阴蒂没松,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并拢,抵住了下面的阴口。真美感觉到那两根指头在入口处蹭了蹭,沾了足够的滑腻,然后往里一顶。指节破开紧窄的入口时真美整个人弓了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句什么,大概是“疼”又大概是“不要”,可声音被自己的手掌捂得闷闷的。阿由没急着往里推,指节卡在入口那儿停着,等真美绷紧的腰慢慢软下去一点,才又往里送了一截。真美仰着头,眼角沁出泪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那感觉太奇怪了,涨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可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麻痒,让她忍不住想动一动腰。
阿由的两根手指整根没进去之后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慢慢地抽送,抽出来一截再送回去,拇指还按着阴蒂没放。真美的呜咽声渐渐变了调,从忍痛的闷哼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的轻吟。她捂嘴的手松开了,改去抓沙发垫,手指攥着皮面攥出几道深褶。阿由抽送的速度快起来,手指在紧窄的甬道里搅动,咕啾咕啾的水声混在远处床上的动静里,真美听见那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羞得把脸埋进扶手弯里,可腰却抬得更高了,屁股几乎离开了沙发面,迎着阿由的手指动。
“差不多了吧。”阿由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笑。真美迷迷糊糊地低头看她,眼神都散了,嘴唇微张着合不拢。阿由把手指抽出来,指头上亮晶晶的,她举到真美眼前晃了晃,“你自己看,都这样了还说不下流?”
真美偏过头不看,可脸已经红透了,连脖子都泛着粉色。阿由站起来,膝盖压上沙发,把真美往靠背的方向推了推,自己跨坐上去,大腿夹着她的大腿,亮面短裤的下摆蹭着真美光裸的腿根。她低下头又要吻,真美这回没躲,大概是没力气躲了,嘴唇被含住的时候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阿由的吻比之前温柔了些,舌头慢慢地搅,手重新覆上她的胸口,这回直接从领口探了进去,贴着皮肤揉捏。真美被吻着,胸口又被揉着,下面还残留着刚才被手指撑开的涨麻感,整个人软在沙发里,像被抽掉了骨头。
阿由的嘴唇移到她脖子上,一路往下亲,亲到锁骨的时候牙齿轻轻磕了一下,真美缩了缩脖子,可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她自己都没察觉。阿由抬起头来看着她,浓妆的眼睛里映着碎镜片的光,亮得有点吓人。
“还走吗?”阿由问,手指在她乳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真美别过脸,半天没出声。大厅中央的镜球转到了某个角度,一片光斑扫过来,正好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眯了眯眼。远处那扇厚门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外面推了一下,又没了动静。真美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盯着沙发扶手上自己攥出来的指痕。
“门……门开了吗?”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阿由扭头看了看,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呢,还关着。”她转回来,把真美滑到腰上的裙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光裸的腿根,动作倒挺仔细,“急什么,再坐坐。你看你,头发都乱了。”
真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黑直发被蹭得毛毛的,有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没再提要门开的事,只是把钱包从地毯上捡起来,抱在怀里,毛球挂饰压扁了又慢慢弹回来。阿由靠回她旁边,胳膊重新搭上她的肩,这回真美没躲,肩膀塌着,任由那条光裸的手臂压着。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鼓点更重了,床上的女人叫得也更响了,可这个角落里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和沙发上皮面被压得轻轻回弹的细响。
阿由的指尖在她肩头敲了敲,像在打拍子,忽然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下次门再开的时候,你兴许就不想走了。”
真美没接话,只是把钱包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拉链头上,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厚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厅中央的大床
阿由的手从真美肩头滑下去,指尖勾住她连衣裙的侧边拉链,金属齿一齿一齿地松开,声音细碎得像在拆一封不急着读的信。真美怀里还抱着钱包,下巴搁在拉链头上,感觉到侧腰一凉,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抱那么紧做什么,又不是要抢你的。”阿由说着,把裙子从她肩上往下褪,白布料滑过手臂,堆在腰上,又顺着腿落到地毯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真美身上只剩那条纯白内裤,C杯的胸脯在粉紫灯光里泛着薄薄一层汗光,乳尖因为刚才的揉捏还微微翘着,颜色比先前深了些。
真美下意识把钱包挡在胸口,阿由笑了一声,没去抢,只是把她的手连同钱包一起按到沙发上,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把内裤的松紧带往下拉。真美扭了一下腰,可那点力气连沙发皮面都没蹭响。内裤从她脚踝褪下去的时候,她并了并腿,膝盖碰在一起,又慢慢松开了。
“站起来。”阿由拉她胳膊。
真美站是站起来了,两条腿却不太听使唤,膝盖打着晃,光裸的脚趾踩在红地毯上,绒面扎着脚心,痒得她蜷了蜷脚趾。大厅中央那张大床在镜球底下转着光斑,床单是暗红色的,揉得皱巴巴,上面还留着之前那些女浪货和男客滚过的痕迹,有一块颜色深些,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阿由牵着她的手往那边走,真美跟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沙发,钱包还搁在扶手上,毛球挂饰歪到一边。
“钱包——”
“丢不了。”阿由头也不回。
床比看上去要高一些,真美被阿由托着腰抱上去的时候,膝盖先磕在床沿,整个人往前扑,手撑在皱床单上,掌心碰到一块潮凉的湿痕,她缩了缩手,可阿由已经从后面推了她一把,让她整个人趴跪在床中央。这个姿势让她的臀部翘起来,内裤早就没了,光裸的臀缝和腿根全暴露在灯光下,秘部因为刚才阿由玩过,还泛着浅浅的水光,阴唇微微分开,露出里面嫩红的颜色。
真美把脸埋进床单里,闻到一股混着酒气、汗味和某种甜腻香水的味道,呛得她皱了皱鼻子。她想把腿并拢,阿由的膝盖从后面顶进来,抵在她两腿之间,把她膝盖分得更开。
“别夹,”阿由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笑,“让大家看看。”
然后阿由直起身,朝大厅中央喊了一声。她喊得不算特别响,可大厅里的音乐刚好在这个节拍上弱下去,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每个角落:“有人想和这个娘们干吗?喜欢处女的人在吗——”
真美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回头瞪阿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大厅里的反应比她的声音快得多。最近的那张沙发上一具赤裸的男体先动了,然后是床另一侧围着的几个人,杯盏搁到桌上的磕碰声,脚步踩过地毯的闷响,像潮水从四面漫过来。不到半分钟,床沿就围了一圈人,有的还提着裤子,有的干脆什么都没穿,半勃的、全硬的肉棒在灯光底下晃着,粗细长短不一,可眼睛全盯着床中央那个趴跪着的白嫩身体。
真美把脸埋回床单里,肩膀在抖。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背上、臀上、张开的腿间,像被无数根手指同时戳着,皮肤一阵阵发紧。
“谁先来?”阿由靠在床头,胳膊抱在胸前,H杯的胸脯从亮面紧身衣的开口里挤出来,她歪着头扫了一圈,像在挑水果。
最先动的是个光头大汉,浅黑色皮肤在粉紫灯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体格粗壮,胸肌和肚腩一起鼓着,下半身那根东西已经硬得贴在小腹上,颜色深,青筋盘着。他没说话,直接爬上床,床垫陷下去一大块,真美被弹得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脚踝就被一只大手攥住了。那只手粗得像树皮,指节上长着硬毛,一拽就把她整个人拖得往后滑了半截,趴跪的姿势散了,变成侧躺着,一条腿被拉直,另一条腿蜷着,秘部完全暴露在光头大汉眼皮底下。
“别——”真美撑起上半身想往回缩,可光头大汉另一只手按在她胯骨上,拇指掐进肉里,把她牢牢钉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响,像在评价什么货品,然后膝盖顶开她蜷着的那条腿,整个人压上来,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耳侧,带着烟酒混合的臭气。
真美感觉到一个滚烫坚硬的东西抵在阴口上,滑了一下,又顶回来,撑开阴唇往里挤。她睁大眼睛,指甲抠进床单里,嘴里刚喊出半个“不”字,光头大汉腰一沉,整根撞了进来。
“好痛——住手——”
那声音尖得变了调,可光头大汉像没听见,两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胯上按,同时开始抽送。第一下就撞得很深,真美觉得身体里面有什么被撑裂了,火辣辣的疼从下腹一直窜到嗓子眼,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糊了满脸。她伸手去推他的肚子,手掌贴上去全是硬邦邦的肌肉和汗,推不动分毫。
“第一次就是不一样,”光头大汉喘着粗气,低头看着两人交合的地方,抽出来一截又狠狠顶回去,带出一点淡红的沫子,“紧致得不错。”
旁边围着的男人们发出低低的笑声和口哨。金发肌肉男站在床尾,体格夸张得像个健美选手,肩膀宽得挡住后面半张床的光,他低头看着真美被顶得晃来晃去的胸脯,自己那根东西硬得朝天翘着,顶端已经渗了水光,他伸手撸了两把,没急着上,只是等着。
真美被撞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叫,每一声都被顶碎在喉咙里。疼还是疼的,可疼里面慢慢混进一种涨麻的酸,从被撑开的深处往外爬,她咬着下唇想忍住,可光头大汉突然加快了节奏,胯骨拍在她臀肉上,啪啪的响声混进大厅的音乐里,她的叫声也跟着变了调,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
“看,开始舒服了。”阿由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床头,伸手把真美脸上被眼泪和汗粘住的头发拨开,拇指蹭了蹭她湿漉漉的脸颊,“我就说嘛。”
真美想摇头,可光头大汉又一下重顶,她脖子一软,脸埋回床单里,只剩屁股还高高翘着,被撞得一下一下往前耸。
这时候另一个男客从床侧绕过来,瘦高个,穿着件花衬衫,拉链早就开了,他跪到真美脸旁边,把那根东西从裤裆里掏出来,半硬着,带着一股闷了一天的腥气,往她嘴边凑。真美偏过头,把脸埋进床单更深处,闷声说了句“不要”。
花衬衫男客没耐性,伸手抓住她后脑的头发,把她脸从床单里薅出来,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拇指和食指一用力,真美嘴就被撬开了。那根东西顺势塞进来,捅到舌根,真美干呕了一声,喉咙缩紧,可花衬衫按着她后脑不让她退,只把龟头在她舌面上蹭。
“舔。”他说。
真美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舌头还是怯怯地动了一下,从龟头底下那圈沟里扫过去。花衬衫哼了一声,把腰往前送了送,让她含得更深。真美嘴唇撑得发白,腮帮子鼓着,鼻子急促地吸气,那根东西在她嘴里慢慢涨大,把她口腔塞得满满的。
阿由在旁边看着,手指绕着自己一缕金卷发玩,忽然伸脚踢了踢光头大汉的腰:“你倒是快点,后面还排着队呢。”
光头大汉没理她,又猛顶了十几下,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后一下撞得格外深,整个人僵住,胯紧紧贴着真美的臀,里面一跳一跳地射了。真美感觉到一股热流灌进身体深处,烫得她缩了一下,嘴里含着东西叫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单上。
光头大汉退出去的时候,带出一大摊混着血丝的白浊,顺着真美的大腿内侧往下淌。他翻身下床,抹了把额头的汗,朝旁边等着的人摆了摆手:“紧,值。”
金发肌肉男立刻顶上来,床垫又陷下去一块。真美还没从刚才那阵射精的痉挛里缓过来,腿就被重新拉开了,一根更粗更长的东西抵上来,没有前戏,直接往里捅。她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耸,嘴里的东西差点滑出去,花衬衫按着她后脑又按回来。
“唔——唔——”
“别急,慢慢含。”阿由坐到床沿,伸手摸了摸真美的后颈,语气像在教小孩写字,“舌头卷着,别用牙。”
真美含着泪照做了,舌头吃力地卷起来,贴着那根东西的底面。花衬衫仰起头,喉咙里发出满意的低吟,手在她后脑上一下一下地按,节奏和身后金发肌肉男抽送的频率差得不多,她被前后夹着晃,整个人像浪里的一条小船,没有着落。
大厅的音乐还在响,镜球转着圈把碎光洒在床单上、人身上、那些交合的地方。围着的男人们有的自己撸着等,有的蹲下来看真美被撑开的秘部怎么吞进吐出,嘴里说着粗话,互相碰着酒瓶。阿由坐在床沿,翘着腿,楔形凉鞋的带子勒进脚背,她低头看着真美被撞得发红的臀肉,嘴角弯着,像看一场还算有趣的演出。
“门……门什么时候开……”真美在花衬衫抽出去的间隙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由歪头想了想,伸手把真美嘴角溢出来的口水抹掉:“等大家都玩够了,再说吧。”
轮换与内射
金发肌肉男抽出去的时候,真美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前一塌,脸埋在床单里,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花衬衫还没射,抓着她后脑的手仍然按着,肉棒在她嘴里又胀了一圈,龟头顶着喉咙口,逼得她一阵干呕。阿由从床沿站起来,绕到花衬衫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紧绷的屁股:“行了,让她喘口气,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花衬衫骂了一声,又狠顶了两下才抽出来,湿淋淋的肉棒从真美嘴边滑脱,带出一串唾液拉成的细丝,挂在她下巴上。真美大口喘着气,嘴唇又红又肿,舌头发麻,腮帮子酸得合不拢。她还没缓过劲,光头大汉又靠过来,那根刚刚射过的东西已经重新半硬了,紫红色的龟头泛着水光,他抓着真美的腰把她翻了个面,让她仰躺着,两条腿大敞着,被精液和爱液糊成一片的秘部暴露在吊灯底下。
“等会儿,我还没——”真美嗓音嘶哑,手撑着床单想往后退,光头大汉一把扣住她的胯,把她的下半身拉回来,龟头抵着还在往外淌白浊的穴口磨了两下,猛地一挺腰,整根捅了进去。真美仰起脖子叫了一声,指甲抠进床单里,里面又热又滑,刚才射进去的精液被肉棒一挤,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
“第一次内射,得记着点。”光头大汉压在她身上,胸口贴着真美的胸,腰一下一下往前送,每一下都撞得她整个人往上滑几寸,后脑勺蹭着床单,金卷发乱成一团。他低头看着自己肉棒进出的地方,白沫被带出来又捣回去,穴口撑得发白,里面嫩肉翻进翻出,“射得深,你好好接着。”
真美摇着头,眼泪从眼角滑进发根:“别……别射里面……”
光头大汉笑了一声,腰上加了劲,啪啪的撞肉声混在大厅的音乐里,他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才停,龟头抵着宫颈磨半圈再抽出去,反复几次之后真美的声音变了调,尖叫里掺了黏腻的颤音,腿不自觉地往他腰上盘。光头大汉感觉到她里面的软肉一阵一阵地绞紧,故意放慢了速度,浅浅地磨,磨得真美腰自己往上抬,追着那根东西要更多。
“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挺诚实。”他俯下去咬真美的耳垂,热气喷在她脖子上,“射里面了,嗯?”
真美咬着下唇不吭声,可里面绞得更紧了。光头大汉低吼一声,胯死死压住她,肉棒抵在最深处一跳一跳地射了,比刚才那次还多,一股一股灌进去,真美的小腹微微痉挛,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嘴里漏出压抑不住的呜咽。他退出去的时候,白浊混着血丝从合不拢的穴口涌出来,顺着股沟淌到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下一个。”光头大汉翻身下床,朝围着的人摆了摆手,顺手从旁边茶几上拿了瓶啤酒。
还没等真美合上腿,两个大厅男客已经爬上来了。一个瘦高个抓着她脚踝把腿掰开,另一个留胡子的直接把她翻成四肢跪地,让她脸朝下屁股朝上。真美手肘撑不住,脸又埋进床单里,屁股被迫撅起来,穴口还在往外滴白浊。留胡子跪在她身后,扶着肉棒在湿滑的穴口蹭了两下,一插到底,瘦高个则绕到床头,蹲下来把半硬的肉棒往她嘴边送。
“舔干净。”
真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上还挂着刚才花衬衫留下的唾液。瘦高个没耐心,捏着她的下巴把嘴掰开,肉棒塞进去,直接顶到舌根。真美闷哼一声,嘴里那根东西带着一股汗味和咸腥,她舌头下意识地往外推,却被留胡子从后面一撞,整根吞得更深,鼻子撞在瘦高个的阴毛上。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动起来,节奏不一样,留胡子抽得猛,每一下都把她整个人往前顶,脸就往瘦高个胯下埋得更深,瘦高个则按着她的后脑慢慢磨,龟头在口腔里搅来搅去。真美被夹在中间,两边都顾不上,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床单上,后穴里那根肉棒滑溜溜地进出,先前射进去的精液和爱液混在一起成了最好的润滑,咕啾声越来越响。
“操,这穴真滑,里头跟泡了油似的。”留胡子拍了一下真美的屁股,肉浪颤了颤,他俯下去看自己进出的地方,穴口被撑得薄薄一圈,白浆顺着肉棒根部往下淌,“刚才谁射的?射这么多,都捣出沫了。”
真美听着这些话,脸烧得厉害,可身体确实在适应,里面被撑满的感觉从最初的撕裂痛变成了胀,又从胀变成了酸麻,每一次抽出去再插进来,穴壁都像被刮过一层酥。她的腰不自觉地往下塌,屁股撅得更高,迎合着后面那根东西的角度,嘴里含着的肉棒也含得更深,舌头卷着柱身来回舔。瘦高个仰起头吸了口气,手在她后脑上拍了拍:“学得挺快啊。”
阿由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回了床沿,手里端着杯颜色很艳的酒,翘着腿看真美被前后夹着。她伸脚踢了踢留胡子的屁股:“你别光顾着自己爽,让她叫出来,闷着多没意思。”
留胡子咧嘴一笑,抓着真美的腰往后一拉,胯猛地往前一送,撞得又深又重。真美嘴里的肉棒滑出去半截,终于叫出了声,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可尾音往上翘,听着倒不像纯粹在忍痛。瘦高个趁机把肉棒又塞回去,她没再躲,反而主动含住了,腮帮子往里吸。
“对嘛,这才像话。”阿由抿了口酒,舔了舔嘴唇上的酒液,朝围着看的人抬了抬下巴,“别都干等着,想上的自己找地方。”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大厅男客爬上床,跪在真美侧面,把肉棒往她手里塞。真美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被人拉过去握住那根滚烫的东西,格子衬衫按着她的手背逼她上下撸动,龟头渗出的前液抹了她一手。她闭着眼,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手上机械地动着,嘴里含着,后面被插着,三个地方同时被占满,脑子里嗡嗡响,连自己在哪都快想不起来了。
留胡子先到了极限,抓着真美的胯狠狠顶了十几下,每一次都撞到最里面,最后一下停住不动,胯紧贴着她的臀,肉棒在里面一抖一抖地射。真美感觉到又一股热流灌进来,烫得她腰塌了一下,嘴里含着的肉棒差点咬到,瘦高个抽了口气:“别咬,牙收着。”
留胡子退出去之后,格子上衣立刻补了他的位置,从后面插进去,里面精液太多,第一下就挤出一大摊白浆,顺着真美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滴在床单上积成一小汪。瘦高个也到极限了,按着真美的后脑往喉咙里顶,射的时候拔出来一半,精液喷在她舌面上和嘴唇上,真美呛得咳嗽,白浊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去擦,格子衬衫从后面一撞,手又没撑住,脸埋回床单里。
“别擦啊,吃下去。”瘦高个捏着她的脸把嘴合上,真美喉头动了动,到底还是咽了,咸腥的味道从嗓子眼一直泛上来,她皱着眉干呕了一下,可后面格子衬衫顶得正猛,那点恶心很快又被撞散了。
大厅男客们轮换着上来,一个射完换下一个,有正常位有后入,真美被翻来翻去,一会儿仰躺着一会儿跪趴着,有时候同时两根塞进嘴里和下面,有时候一只手还得帮旁边等着的人撸。她起初还数着几个人,后来就数不清了,只记得肉棒拔出去又插进来,穴口被撑得发麻,里面灌满了精液,每次换人抽出去的时候都会带出一股白浆,床单上湿了一大片,混着汗和口水和不知道谁洒的酒。
“这样……要坏掉了……”她在又一个男客射进来之后,眼神空茫地盯着天花板上转动的镜球碎片,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阿由凑过来,从侧面抱住她,一只手揉着她被捏得发红发涨的胸部,指尖拨弄着硬挺的乳尖,嘴唇贴在她耳朵上:“坏不了,你里面热得很,夹得那么紧,哪里像要坏的样子。”
真美转过头看她,金卷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浓妆糊了一半,眼线在眼角晕开,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和刚进酒店时完全不一样了。阿由笑着亲了亲她的嘴角,尝到精液的咸味也不在意,手往下滑到她小腹上按了按:“都灌到这儿了,再装几回就该满了。”
旁边等着的男人们笑起来,有人把真美翻成侧躺,抬起她一条腿从侧面插进去,里面滑得几乎没有阻力,一捅到底。真美闭上眼,手攥着床单,指甲陷进掌心,可腰却自己轻轻动了起来,跟着抽送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迎。
没有出口的通道
真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张床上爬下来的。
男人们散开之后,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浊水,混着汗、精液和廉价香水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她侧躺在湿透的床单上,腿间还在往外渗东西,大腿内侧黏成一片,稍微一动就有白浊沿着皮肤的纹路往下淌。天花板上的镜球碎片还在缓缓转动,把昏黄的灯光切成一片片碎屑洒在墙壁上,洒在她赤裸的身体上。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好一会儿,脑子像被掏空了似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懒得想。
直到有人踢了踢床脚,说下一个要上的排队等太久了,她才撑着胳膊坐起来。手腕发软,撑了两下才把自己推直。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被人踩过好几脚,白色连衣裙皱成一团咸菜,领口扯开了一颗扣子,裙摆上沾着几块说不清颜色的污渍。她蹲下去一件件捡,手指捏着布料发颤,抖开裙子的时候发现内裤不见了。床底下没有,枕头底下没有,沙发缝里也没有。她趴在地上找了一圈,膝盖碰到地板上不知谁洒的酒,黏得她直皱眉。
“找这个?”
一个男客从边上晃过来,手里勾着那条细绳内裤,两根手指撑着弹了弹。真美伸手去抢,他往后一缩,笑嘻嘻地塞进自己裤兜里,拍了拍:“留个纪念。”
真美没再要,咬着嘴唇把裙子套上。裙子贴着皮肤,凉飕飕的,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大腿根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扣子勉强扣上,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红印。阿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胳膊往她肩上一搭,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薄荷烟草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走,带你透透气。”
真美甩了一下肩膀没甩开,阿由的胳膊像藤蔓似的缠着不放,半推半搂地把她带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灯光比房间里亮一些,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眼睛发酸。真美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等适应了才放下来,然后她站住了。
她们站在刚才被阿由拉进来的那条通道里。真美记得很清楚,进来的时候她是从楼梯下来的,楼梯口就在走廊尽头右手边,旁边还有电梯,指示灯亮着橙色的数字。可现在她左右张望,走廊两头都是笔直延伸的墙壁,刷着米黄色的漆,墙根有一道深色的踢脚线,隔几步就有一扇门,一模一样的深胡桃木色,一模一样的银色把手。楼梯没了。电梯也没了。连刚才进来时路过的那盆塑料绿植都不见了。
“楼梯呢?”真美声音发哑。
阿由歪了歪头,金卷发从肩上滑下去,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什么楼梯?”
“我进来的时候明明——”真美往前走了几步,手摸着墙壁一路走过去,指尖划过墙纸的接缝,走到走廊尽头,墙还是墙,拐角处没有门没有洞,连个通风口都没有。她又折回来往另一个方向走,阿由就靠在墙上看着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一头也一样,走到头是死路,墙纸在尽头处拼接得有些歪,能看见底下灰色的水泥。
真美回过身,背抵着那面死墙:“出口呢?”
“这里没有出口。”阿由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一直跟你说嘛,进来了就出不去。你偏不信。”
真美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开始泛红,但她忍住了没掉眼泪。她想起那群女同学把她推到绳索前面时嘻嘻哈哈的样子,想起自己赌气跨过那条红绳时还回头冲她们做了个鬼脸,想起走廊尽头的门自己弹开了,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然后就是阿由贴上来吻她。
“总会回去的。”阿由走过来,抬手把她歪掉的领口正了正,指尖在她锁骨的红印上按了一下,“急什么,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些姑娘待一阵子就消失了,也不知道是出去了还是怎么的,反正人不见了。你要等,就慢慢等呗。”
“消失”两个字让真美脊背一凉,她张了张嘴想追问,阿由已经转身推开了旁边一扇门,冲她勾了勾手指:“进来歇会儿,你腿都在抖。”
门里是个小一点的房间,灯光更暗,只开了墙角一盏落地灯,照出一张双人床、一个矮柜和一把歪倒的椅子。床上已经躺了一个人,真美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男客,仰面朝天,裤子拉链敞着,衬衫皱巴巴地堆在胸口,鼾声打得震天响。听到门响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看过来,目光从真美脸上滑到裙摆下面光着的两条腿上,咧嘴笑了。
“哟,新货。”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揉了揉鼻子,“阿由你带回来的?干这家伙吧,刚才没排上。”
真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阿由的胸口,阿由顺势把她往前一推:“歇着也是歇着,别浪费。”
“我不——”真美话没说完,阿由已经把她按倒在床上,床垫弹簧吱呀一声陷下去,男客往旁边让了让,手已经摸上她的小腿。阿由跪到床上,从后面搂住真美,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嘴唇贴着她耳廓说话,热气一波波往耳朵眼里灌:“刚才是谁腰自己动的?嗯?在那边床上夹得那么紧,这会儿装什么。”
“那不一样……”真美扭着腰想躲,阿由的手已经撩起了她的裙摆,掌心贴着她小腹往下滑。真美夹紧腿,阿由也不硬掰,手指就在大腿根外侧来回摩挲,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那片湿滑的皮肤。男客在一边看着,手也没闲着,把真美的裙摆往上掀,裙子堆到腰上,底下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刚被轮过好几轮的阴部还泛着红,阴唇微微肿着,穴口没有完全合拢,能看见里面粉色的嫩肉和残留的白浊。
“别碰……脏的。”真美偏过头,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刚被那么多人弄过,里面灌满了精液,她自己都觉得恶心,可阿由像没听见似的,低下头凑近了她腿间。真美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喷在阴阜上,整个人一激灵,手抓紧了床单:“我说了别舔——啊……”
阿由的舌头从会阴一直舔到阴蒂,力道不轻不重,把外面沾着的精液和爱液混在一起卷进嘴里,咽下去了才抬起头说:“咸的,还行。”说完又埋下去,舌尖拨开阴唇,顺着穴口一圈一圈地舔,把边缘的白浊都清理干净了,又往里面探,舌头顶进去搅动,把深处积着的精液一点点勾出来。真美咬着下唇,喉咙里逸出断断续续的哼声,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抬,腿根绷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男客在旁边看得起劲,自己撸了两把,硬邦邦地凑过来,扶着真美的腿弯把她的膝盖压向胸口,露出整个湿淋淋的阴部。
“我来。”他跪到阿由旁边,龟头抵着穴口蹭了两下,里面滑得不像话,一挺腰就整根没入。真美仰起脖子叫了一声,阿由正好舔到阴蒂,双重刺激让她脚趾都蜷起来,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揪住了阿由的头发。阿由也不恼,一边舔一边抬眼看着她笑,嘴角亮晶晶的全是水。
男客抽送得不算快,但每一下都顶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能带出一股白浆,顺着股沟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真美被他压着膝盖操了一会儿,阿由直起身来脱自己的衣服,亮面紧身衣从肩膀褪下去,那对H杯的巨乳弹出来,乳头挺着,上面还沾着刚才蹭到的精液。她把裤子也蹬了,光着身子贴到真美背后,一只手从腋下绕过去揉真美的胸,另一只手往下摸到两人交合的地方,指尖在阴蒂上轻轻弹了两下。
“你摸摸,你里面多烫。”阿由的声音贴着真美后颈传过来,嘴唇在她脊椎骨上一节一节地亲,“才几个男人啊,就热成这样。”
真美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前面被男客插着,后面被阿由揉着,胸前的乳尖被捏在指间搓来搓去。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揉的面团,全无招架之力,可身体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迎合,穴肉一下一下地收缩,把男客绞得直吸气。
“操,这妞夹得真紧。”男客加快了速度,囊袋拍在真美臀肉上啪啪作响,没一会儿就闷哼着射了,拔出来的时候精液混着爱液哗地涌出来,把床单又打湿一片。他喘着气退到一边,看阿由把真美翻了个面,让她跪趴在床上,从后面扶着肉棒插了进去。真美趴着,脸埋在枕头里,阿由在后面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耸一耸的,胸前的肉在床单上蹭来蹭去。
“你也上来。”阿由冲男客抬了抬下巴。男客会意,跪到真美面前,半软的肉棒递到她嘴边。真美抬眼看了看,没像最开始那样扭头躲开,只是犹豫了一两秒,就张嘴含了进去。嘴里是咸腥的味道,还有自己下面的味道,混在一起她也分不清了,舌头机械地舔着龟头,后面阿由每顶一下她就含得深一点。
阿由从后面伸手过来揉她的胸,指尖夹着乳尖拧了拧,又俯身贴着她的背,嘴唇在她肩胛骨上又啃又吸,留下一个红印。真美被前后夹击,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哼着,腰却自己往后迎,臀肉撞在阿由小腹上发出闷响。阿由的呼吸也粗了,插得越来越快,手从真美胸口滑下去,两根手指按在阴蒂上快速揉搓。
真美先到的。她整个人绷紧了,嘴里含着东西叫不出来,只有鼻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穴肉剧烈收缩,一股水从深处涌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阿由紧跟着也到了,拔出来射在她臀缝里,白浊顺着股沟流下去,和前面的混在一起。男客被真美嘴里突然收紧的吮吸弄得也交代了,射在她舌面上,真美没躲,咽了一半,剩下一半从嘴角溢出来。
三个人喘着气瘫在床上,谁也没说话。真美侧躺着,裙摆还堆在腰上,下面光着,大腿内侧亮晶晶的一片。阿由躺在她对面,金卷发散在枕头上,浓妆花了,眼线晕开,可那张脸还是带着笑。她伸手过来,用拇指把真美嘴角的白浊抹掉,涂在自己嘴唇上舔了舔。
“你看,这不挺好的。”阿由说,“回不去就回不去呗。”
真美没接话,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地灯在墙上投下的光圈,光圈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虚影,像她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念头。她刚才又没忍住,又跟着动了,又在阿由手指底下叫得那么大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想洗澡”。
阿由笑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身子去推房间角落另一扇门。门后面是个小浴室,灯光更暗,瓷砖上全是水渍。阿由拧开龙头试了试水温,回头冲她招手:“来。”
真美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扶着墙走过去。经过男客身边时那人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她没躲,只是加快了脚步。浴室门关上,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阿由把她拉进淋浴底下,热水浇在两个人身上,蒸汽腾起来模糊了镜子。阿由挤了洗发水往真美头上抹,手指插进她黑发里揉出泡沫,动作难得温柔。
“你头发真好。”阿由说,“染成我这样肯定也好看。”
真美闭着眼没说话,热水顺着脸往下冲,把脸上残余的妆和嘴角的痕迹都洗掉了。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看见阿由站在她面前,金发被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睫毛上的膏糊成一团,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洗完出去,”阿由凑过来,嘴唇贴着她的嘴唇说话,声音被水声盖得模模糊糊,“再找几个人?还是你想歇会儿?”
真美没回答,只是把额头抵在阿由肩膀上,热水从两个人中间淌下去,在瓷砖上汇成一小股水流,打着旋流进地漏。地漏的盖子缺了一小块,水在那儿转了两圈才下去。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久到阿由伸手把她的脸抬起来,亲了亲她的鼻尖。
“慢慢想。”阿由说,“反正有的是时间。”
浴室外面传来男客打电话的声音,像是在叫更多人过来,说这边有个新的,特别好干。真美听见了,阿由也听见了,可两个人都没动,就站在热水底下,蒸汽把小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镜子上的水汽凝成水珠一道道往下淌。真美把脸埋进阿由肩窝里,闻着她身上被热水冲淡的香水味,心想这间浴室也没有窗。
理发店与饰品店
真美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闷,像是隔了好几层墙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不急,可也不停。她从枕头上抬起头,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抬不起来。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可那种亮法说不上是白天还是晚上,灯泡嵌在墙里一圈铁罩子后面,光线永远一个颜色,永远一个亮度,照得人分不清时辰。
阿由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那一半掀开着,床单上留着个人形的凹痕,还带点温度。真美伸手摸了一把,指尖碰到床单上干了的痕迹,硬硬的,一块一块的,她赶紧把手缩回来。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停了。外面传来阿由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点模糊:“醒了没?出来吧。”
真美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昨晚穿回来的制服皱成一团丢在床脚,白衬衫上还留着没洗掉的印记,裙子拉链也坏了,歪歪扭扭地敞着。她不想再穿那个,赤脚踩到地上,地板上有一层薄灰,踩上去黏黏的。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阿由就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银亮色的紧身连体衣,肩带细得像两根面条,胸口开得极低,几乎把整个乳沟都亮在外面。头发重新打理过了,金卷发蓬松地堆在肩头,妆也补过了,眼线拉得又长又翘。
“睡够了?”阿由歪着头看她,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说话的时候嘴角一动一动的,“走,带你转转。”
真美没动,手扒着门边,只露出半张脸:“外面有窗户吗?”
“窗户?”阿由笑了一下,伸手把门推得更大些,真美只好往后退了一步,“你自己出来看嘛。”
走廊还是昨晚那条走廊,一眼望过去全是门,门和门之间的墙壁贴着暗红色的壁纸,壁纸上印着细碎的花纹,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得壁纸上的花纹像浮在表面。真美跟着阿由往走廊一头走,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花板——没有窗,连天窗都没有,天花板就是一块平整的灰白色板子,上面嵌着灯和通风口,通风口的铁栅栏上积着厚厚的灰。她又扭头看两侧的墙,壁纸一路贴过去,连个通风窗都没留。
“这什么破地方,连个钟都没有。”真美嘟囔了一句。
阿由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有钟也是坏的,看它干嘛。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做了就做,比看钟准。”
真美没接话。她注意到走廊里有些门底下透出光来,有些门是黑的,还有几扇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人声或者别的什么声音。经过一扇半掩的门时她忍不住瞥了一眼,里头灯光昏暗,隐约能看见一张床和地上散落的衣物,别的就看不清了。阿由带她拐了个弯,走廊拐角处放着一台自动贩卖机,机身亮着,里头摆着饮料和几包零食。阿由掏出几个硬币投进去,咕咚一声滚出一罐冰咖啡,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又投了几个币,给真美拿了瓶水。
“先喝点,一会儿有的忙。”
真美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脑子总算清醒了一点。她靠着贩卖机旁边的墙壁,打量着拐过去的这条走廊。这条比刚才那条窄一些,灯光也更暗,壁灯隔得更远,两盏灯之间有一段黑乎乎的阴影。走廊尽头好像有个岔口,再远就看不清了。
“忙什么?”真美问。
阿由拿着咖啡罐往走廊深处走,边走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你这一身怎么见人?衣服就不说了,头发——头发完全不行。”她回过头,用咖啡罐指了指真美的脑袋,“黑直发,土死了。还有耳朵,光秃秃的,项链也没有,腰带也没有,指甲也没做。你这样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新来的。”
“我就是新来的。”
“所以才要改啊。”阿由说得理所当然,“走啦。”
真美跟在后面,走过那段黑乎乎的走廊时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拐过岔口,前面忽然亮堂起来——灯多了,壁纸颜色也浅了些,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玻璃门,门后面透出白花花的灯光,跟走廊里那种昏黄完全两回事。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人影晃来晃去。
阿由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洗发水、染发剂和热风的气味扑面而来。真美愣了一下——门后面是一间理发店。空间不大,靠墙一排镜子,镜子前面是椅子,其中两张椅子上坐着人,围着白色围布,一个理发师正在给人修剪头发。地上铺着黑白格子的地砖,角落里放着洗头床,旁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毛巾和瓶瓶罐罐。灯光白得刺眼,跟外面走廊简直像两个世界。
“阿由姐。”一个理发师转过头来打招呼,手里还拿着剪刀和梳子。这人穿着黑色围裙,头发扎在脑后,看不出年纪,动作很利索,“今天做吗?”
“做。”阿由往一张空椅子上一坐,翘起腿来指了指真美,“她做,照我的样子来。”
真美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攥着水瓶,瓶身被她捏得咯吱响:“我不做。”
“坐下。”阿由的语气没变,还是带着笑,可那个笑法跟刚才在路上不太一样了,嘴角翘着,眼睛却没笑。
理发师已经走过来了,手里换了条干净的围布,抖开来,白布在空中展开又落下。真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理发师也不催,就举着围布等着,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阿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拉真美的手腕,力道不大,可手指扣得很紧,真美挣了一下没挣开。
“就是染个头发做个妆,又不是上刑。”阿由把她往椅子那边带,“你不想变好看?”
“我现在这样就行。”
“行什么行。”阿由把她按在椅子上,围布往她脖子上一系,后颈的带子勒得有点紧,“你看看你这头发,黑得像乌鸦翅膀,一点层次都没有。指甲光秃秃的,耳朵上连个洞都没有。你这样出去,男客都觉得没意思。”
真美想反驳,可理发师已经把她头发拢到后面去了,梳齿贴着头皮刮过去,凉飕飕的。阿由站在旁边看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理发师:“这个色,跟她一样的。”
理发师接过卡片看了看,点点头,转身去调染膏了。真美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素面朝天,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下面一圈青,头发被拢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又小又土,跟旁边站着的阿由一比简直像两个物种。阿由靠在旁边的台子上,银亮色的紧身衣在灯光下反光,胸口的皮肤白得耀眼,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粉色,手指间夹着那罐喝了一半的咖啡。
“别绷着脸。”阿由说,“做完你就知道好了。”
染膏调好了,理发师用刷子蘸着往真美头发上抹,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冲上来,真美皱起鼻子。阿由在旁边说:“忍忍,一会儿就好。”染膏一层一层刷上去,真美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黑发被白色膏体一点点盖住,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刷完等了一会儿,理发师让她去洗头床上躺着冲水。温水冲过头皮的时候她闭着眼,听见阿由在旁边跟吹风机师交代什么,吹风机师应了两声,然后吹风机就响起来了。
真美被带回椅子上坐着,吹风机对着她脑袋吹,热风呼呼地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从湿漉漉的深色变成浅色,又从浅色变成金色,理发师用圆梳把头发一层层卷起来吹,吹风机师在旁边递夹子递发胶。阿由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翘着腿看,时不时指点两句:“卷度再大一点,对,就这样,别太死板,蓬一点。”
等头发吹完,真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没认出来。那头金卷发蓬松地堆在肩膀上,发尾卷出一个个圆弧,衬得脸小了一圈。颜色跟阿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稍浅一点,在灯光底下亮闪闪的。理发师又过来给她上妆,粉底、眼影、眼线、睫毛膏,一层一层往上加,真美闭着眼任她摆弄,只觉得刷子眼皮上扫来扫去痒痒的。等睁开眼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眼窝深了,睫毛又长又翘,嘴唇涂成了亮晶晶的粉色。
“行了。”阿由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从镜子里看着她,“这才像话。”
真美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金发卷曲,浓妆艳抹,可那张脸还是她的脸,五官没变,变的是别的东西——气质?感觉?她说不上来。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街上被人吹口哨的女孩,像是那种会跟陌生男人走掉的女孩。真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镜子里的人也伸手摸了一下头发。
“走吧,还有别的。”阿由拉她起来,围布一解,碎头发簌簌往下掉。
理发店隔壁就是一间饰品店,门脸不大,货架上挂满了各种链子、腰带、耳环、手镯,灯光打在上面金灿灿的一片。饰品店员迎上来,阿由指着真美说:“给她配一套,跟我差不多的。”
店员拿了一条银色链条腰带过来,在真美腰上比了比。真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腰带往上一围,金属链条垂下来一截,贴着胯骨晃荡。又拿了一条金项链,链子很粗,坠子是个小小的十字架,往脖子上一挂,沉甸甸地往下坠。真美伸手托了一下坠子:“这个太重了。”
“重的才好看。”阿由在旁边翻看一盒耳环,“过来打耳洞。”
穿环店员已经在角落摆好了工具,一把像订书机似的东西,几根消毒过的针,还有一盒亮闪闪的耳钉。真美坐到椅子上,店员用酒精棉在她耳垂上擦了擦,凉得她一缩脖子。阿由站在旁边看着:“别动,一下就完事。”
针穿过去的时候真美嘶了一声,耳垂上火辣辣地疼,像被蚂蚁狠狠咬了一口。店员迅速把一根细金环穿进去,扣好。另一边耳朵同样来了一下。真美对着小镜子看,两只耳垂上各挂着一个细细的金圈,晃晃悠悠的。阿由凑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好看。”
从饰品店出来,真美脚上还是那双从酒店穿出来的旧鞋,鞋面磨得发白,鞋底也薄了。阿由带她拐进另一间铺子,货架上摆着各种鞋,高跟的、坡跟的、细带的、粗带的。真美自己挑了一双楔形凉鞋,皮质的,带子缠在脚踝上,鞋跟不算太高,走起来还稳当。阿由看了一眼没反对,只说了句“颜色再亮一点就好了”。
最后是涂指甲。就在饰品店柜台上,店员拿出一排小瓶子,阿由挑了个带亮片的粉色,跟自己的指甲一个色号。真美把手伸出去,店员低着头一只一只地涂,刷子扫过指甲盖,凉丝丝的。涂完十根手指,又让她把脚伸出来,脚趾甲也涂了同样的颜色。真美看着自己亮晶晶的指甲尖,觉得像戴了十个小小的彩色灯罩。
全部弄完,阿由拉着她站到饰品店门口那面全身镜前面。真美看着镜子,一时说不出话来。镜子里的人金发卷曲蓬松,浓妆把五官衬得又深又亮,金耳环在耳垂上晃,金项链坠在锁骨下方,银色链条腰带勒在胯上,脚上是皮革楔形凉鞋,指甲涂着亮闪闪的粉色。要是光看这一身打扮,跟她旁边站着的阿由几乎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怎么样?”阿由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翘着。
真美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那是她的脸,可又不完全是她。她想起昨天早上——不对,她不知道那是昨天还是前天——她穿着白连衣裙站在酒店门口的样子,黑直发,素颜,连口红都没涂。那时候她看起来像个正经女学生。现在镜子里这个人,走在街上绝对会被当成那种女孩。她忽然觉得有点冷,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像另一个人。”她终于说。
“像谁?”
“不知道。”真美偏过头,避开镜子里自己的视线,“反正不像我。”
阿由笑了一声,伸手把真美额前一缕卷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滑下来,碰了碰那个新打的金耳环:“以后就像了。走,回去让他们看看。”
真美跟着她往回走,走过那间理发店,走过那段黑乎乎的走廊,走过贩卖机,走进那条全是门的走廊。链条腰带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拍在胯骨上,金项链贴着皮肤凉凉的,耳环晃来晃去,偶尔碰到脖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亮粉色的指甲尖在昏暗的走廊灯底下反着一点光。
阿由推开一扇门,里头灯光比走廊亮,有人声。真美还没看清里面有什么人,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哟,这不是刚才那个黑头发的吗?怎么变这样了?”
阿由侧过身让真美先进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在推一件刚上完漆的家具:“好看吧?我做的。”
改造后的第一场
真美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后的情形,一股混合着甜腻香水和汗味的热气就扑面而来,紧接着是音乐——低音沉得像从脚底板往上钻,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胸口上,把她的心跳都搅乱了。灯光是暗红色的,从天花板角落里的射灯里打出来,在大厅里旋转,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她看见沙发上、地毯上、甚至墙边都有人,赤裸的脊背和纠缠的四肢在红光里像某种蠕动的生物。
阿由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一推,她就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一只粗大的手已经从侧面伸过来,五指铁箍似的扣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左边拽。真美被拽得脚下一绊,楔形凉鞋在地毯上蹭了一下,整个人跌进一张深红色的沙发里,软垫弹了两下,把她半埋进去。
那个男人跟着压上来,膝盖顶着沙发边沿,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胳膊没松开。真美抬头看他——一个大厅男客,下巴上冒着青茬,眼睛底下泛着红血丝,衬衫扣子开了三颗,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喘出来的气喷在她脸上,带着酒味和烟草味,跟阿由身上的薄荷烟草不同,更冲、更浊。
“刚才那个黑头发的,”他咧开嘴,黄牙在红光里显得格外显眼,“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真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男人的嘴已经堵了上来。他的嘴唇又厚又热,压在她嘴上像一块湿布,舌头粗鲁地撬开她的齿关,直接往里捅。真美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抵住了沙发扶手,退无可退。男人的舌头在她口腔里搅动,带着那股酒气,扫过她的上颚、她的舌面、她的齿龈。
两天。从被光头大汉按在床上到现在,她记不清被多少根舌头这样捅过嘴了。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她的舌头不自觉地卷上去,缠住男人的舌头,顺着他的节奏滑动。唾液从嘴角溢出来,凉凉地淌到下巴上。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鼻息喷在男人脸上,胸口起伏着贴上了他的胸膛。
男人顿了一下,舌头退出来一点,嘴唇还贴着她的下唇,含含糊糊地说:“哟,你好主动。我喜欢。”他笑的时候牙齿磕到了她的嘴角,有点疼,可那点疼反而让真美后颈一阵发麻。男人又亲上来,这次更用力,手掌也从胳膊移到了她后腰,隔着短T揉她的腰窝。
真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手指插进男人后脑勺的短发里,指甲尖蹭着他的头皮。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黏腻的哼声,像撒娇,又像催促。男人受了鼓励,亲得更凶,一只手从她后腰往下滑,隔着皮热裤捏她的臀肉,指头陷进去又松开,反复揉捏。
“阿由呢……”真美趁着换气的间隙问了一句,声音又轻又哑。
“外头看着呢。”男人含着她耳垂说,牙齿轻轻磨着那枚摇来晃去的金耳环,“她把你送来就出去了。今晚你是我的。”
真美偏过头,从男人肩膀上方看过去,果然,厚门开了一条缝,阿由的侧影靠在门框上,金卷发被走廊灯照得发亮,她朝真美抬了抬下巴,笑了一下,然后那点缝隙合上了,门板咔嗒一声合严。
男人没给她多想的时间,两只手抓住她短T的下摆往上掀。布料本来就短,一掀就卷到了锁骨上方,露出底下的皮肤。真美没穿内衣——阿由给她的那套里就没有内衣——胸脯直接暴露在空气里,乳尖被冷气一激立刻硬了起来,在暗红灯光下像两颗绷紧的纽扣。男人低头含住左边那颗,舌头绕着乳晕打转,吸得啧啧响,另一边用两根手指夹着来回搓。
真美仰起脖子,后脑勺抵着沙发扶手,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乳头被吸得又胀又麻,一股酥痒从胸口往小腹窜,她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把胸往男人嘴里送。男人的另一只手从她臀上移开,顺着小腹往下摸,隔着皮热裤按了按裤裆的位置,手指感觉到一点潮意渗出来,把裤子的薄衬里洇湿了。
“湿了。”男人抬起头,乳尖从他嘴里滑出来,亮晶晶地沾着口水。他看着真美,眼睛里的红血丝更重了,呼吸也粗了,“这就湿了?才亲了几下。”
真美咬住下唇,偏过头不看他。她不想承认,可身体确实已经热起来了。小腹里面有什么在一跳一跳地抽动,像在等着什么填进来。男人没急着脱她的裤子,手指从热裤的裤腰边探进去,贴着皮肤往下摸,绕过细绳内裤那根细带,指尖碰到两片滑腻的软肉。真美整个人弹了一下,腰弓起来,又重重落回沙发里。
“都淌到腿根了。”男人把手指抽出来,举到真美眼前给她看,指腹上沾着透明的黏液,在灯光下反着亮。真美闭上眼睛,睫毛抖得厉害。男人笑了一声,把手指上的东西抹在她小腹上,开始解自己的皮带。金属扣叮当响了一下,拉链拉开的声音在音乐里几乎听不见,可真美听得清清楚楚。她睁开眼,看见男人把裤子褪到膝盖弯,内裤往下一扯,那根东西弹出来,直挺挺地翘着,龟头上已经渗了一点清液。
男人抓着她的皮热裤往下扒。真美配合地抬了抬屁股,热裤和内裤一起被拽到脚踝,楔形凉鞋还挂在脚上,细绳内裤缠在脚脖子那里。男人把她的腿分开,膝盖顶进去,身体压下来,那根热硬的东西贴着她的腿根蹭了两下,找准了位置,慢慢往里推。
真美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她感觉到穴口被撑开,一点一点地吞进去,内壁被填满的那种胀感让她脚趾蜷了起来。男人推进去一半就停住了,喘着粗气说:“紧,真紧。”然后腰一沉,整根没入。
“啊——”真美叫出声,声音被音乐盖掉了大半。她嘴上想说点什么,比如“等一下”或者“太深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呜咽。男人开始动了,抽出去一截又顶回来,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撞得很深,小腹被顶得一鼓一鼓的。真美的手抓住沙发垫,指甲抠进绒布里。她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脚踝勾住男人的腰,楔形凉鞋的跟抵着他的后腰窝,随着抽插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磕。
“操,还说不愿意,”男人喘着气笑,低头看她的腿缠在自己身上,“这脚缠得比谁都紧。”
真美把脸埋进沙发扶手的绒布里,耳朵尖烧得通红。她确实缠上去了,腿比脑子诚实。男人插得深了,龟头顶到某个地方,酸胀感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头顶,她整个人绷紧了,脚跟在男人后腰上乱蹭。男人被夹得闷哼一声,动作变得又重又快,沙发跟着嘎吱嘎吱响。
“要射了,”男人俯身贴着她耳朵说,“射里面行不行?”
真美摇头,可腿还缠着没松。男人也不等她回答,腰用力往前一送,抵到最深处,停了两秒,真美感觉到里面那根东西一跳一跳的,一股热流打在穴壁上,烫得她小腹一抽一抽地缩。她自己也在同一瞬间到了,内壁绞紧了不断收缩,快感从腿心炸开,沿着脊背往上爬,头皮发麻,脚趾蜷得死紧。她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颤,被男人用嘴堵了回去。
男人趴在她身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出来。真美感觉到有东西从穴口往外淌,热热的,顺着股缝流到沙发上。她躺在那儿没动,胸口起伏着,金卷发乱糟糟地铺在沙发垫上,短T还卷在锁骨上面没拉下来,乳尖上沾着口水,被灯光照得亮亮的。
厚门又开了,阿由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毯上没声音,可她身上的甜香水味先到了。她在沙发边蹲下来,伸手把真美额前的乱发拨开,看着她的脸笑:“怎么样,第一场?”
真美偏过头看她,嘴唇上还沾着男人的口水,亮晶晶的,眼神有点散。她没说话,只是把腿从男人腰上放下来,膝盖还在微微发抖。阿由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巴,捏了捏:“比刚才在镜子前面那会儿像样多了。”
主动的口交与后入
阿由的手指从真美下巴上松开,站起来拍了拍手,高跟鞋在地毯上碾了两下,朝沙发另一头歪了歪头。真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刚才那个男客已经退到旁边,靠在沙发扶手上喘气,手里握着半软的肉棒,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水光。可沙发另一头又站起来一个人,比刚才那个壮一圈,短袖袖口勒着胳膊上的肉,皮带扣松开了,拉链拉到底,内裤边都露在外面。
“别躺着装死了,”新过来的男人咧嘴笑,走到真美面前站定,肉棒从裤裆里掏出来,半硬着翘在真美脸前,还带着前一个人留下的湿润,“刚才不是挺能夹的嘛,换个活儿干干。”
真美撑着沙发坐起来,金卷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扫过锁骨。她抬头看了一眼阿由,阿由正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点烟,薄荷烟草味飘过来,她朝真美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自己看着办”。真美的目光又挪回眼前那根东西上,它比刚才在身体里的时候看着更粗,青筋凸着,顶端渗了一点透明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
她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高潮后的余韵,小腹深处隐隐发酸,腿根有点软,可嘴里的唾液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起来。她想起阿由在房间里教过她的那些话——“先舔湿,再吞,别用牙”——那时候她捂着耳朵不肯听,现在那些话自己从记忆里浮上来了。真美伸出舌头,从根部往上慢慢舔了一道,舌面贴着那条凸起的筋络,尝到咸味和男人身上特有的膻气。男人嘶了一声,屁股往前送了送:“对,就这样。”
真美又舔了两下,嘴唇包住顶端,慢慢往里含。男人的东西比她的嘴大一圈,撑得腮帮子发酸,她只吞进去一半就停住了,舌头抵着下面来回蹭。男人低头看她,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没使劲,只是搭着:“别急,慢慢来,舌头动起来。”
真美试着把舌头卷起来裹住柱身,头前后晃了两下,含得浅一点又深一点,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把金项链的坠子弄得湿漉漉的。男人开始主动往她嘴里顶,真美被顶得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眼角泛红,可奇怪的是她没觉得想吐,反而觉得嘴里塞满东西的感觉让后颈一阵阵发麻。她不知不觉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握住露在外面那截根部,学着阿由以前做过的样子,一边含一边用手撸。
“操,学得挺快啊,”男人拍了拍她的头,声音里带着笑,“这小嘴,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真美把肉棒吐出来喘了口气,舌尖还牵着一条银丝,抬头看男人的时候眼神有点散,嘴唇红通通的,湿得发亮。男人把她捞起来,推着肩膀让她翻了个身,真美就势跪趴在沙发上,短T早就卷到了胸口上面,皮热裤被一把扒到膝盖弯,细绳内裤歪到一边,露出还在往外渗东西的穴口。她感觉到男人的膝盖顶上沙发垫,肉棒从后面贴上来,沿着股缝蹭了两下,找到地方,慢慢往里挤。
“嗯……”真美把脸埋进沙发扶手,手指攥紧了绒布。从后面进来和正面不一样,那根东西像是顺着脊骨往上顶,小腹被压得紧紧的,她下意识翘高了屁股,腰塌下去,膝盖分得更开。男人扶着她的胯,先慢慢地动,抽出去大半截再整根没入,每一下都把她往前顶得蹭一下沙发垫。
“顶到里面了……”真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绒布里闷闷地传出来,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烧得厉害。
“里面舒服?”男人俯下身贴着她后背问,动作没停,节奏慢慢快起来。
真美没回答,可腰自己动起来了。她没学过怎么摇,可身体像是知道该怎么做——屁股往后迎的时候刚好男人往前顶,撞得更深,酸胀感从尾椎一路窜到头顶。她越摇越快,金卷发在背上晃来晃去,汗珠从后颈滑下去,被男人伸手抹了一把,抹到她肩头。
阿由在单人沙发上笑了一声,烟夹在指间没抽:“看吧,我就说她学得快。”
真美听见了,可她顾不上羞了。男人加快速度之后每一下都撞到最深的地方,小腹里面像被捣开了一样又酸又麻,她叫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大,自己都压不住。沙发在膝盖底下吱嘎响,混着肉体拍在一起的啪啪声,还有她断断续续的呜咽。她里面绞得越来越紧,自己都能感觉到穴壁在一缩一缩地箍着那根东西,男人被夹得喘气变粗,手在她胯上捏出红印子。
“夹这么紧,”男人咬着牙说,“要射了。”
真美想点头,可脖子软得撑不住,只能把脸在绒布上蹭了蹭。男人最后几下顶得又重又急,整根埋进去抵着不动了,真美感觉到里面一股一股地打进来,热得她小腹跟着一抽一抽地缩,自己也到了,膝盖抖着夹紧,脚趾在楔形凉鞋里蜷成一团,叫了一声又长又颤的,尾音被自己咬断在嘴唇里。
男人退出去的时候真美还趴着没动,穴口慢慢往外淌东西,顺着大腿根滴到皮热裤上。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翻过身来,仰面躺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着,短T堆在锁骨上,乳尖还硬着,肚子上沾了自己流下来的口水印子。阿由摁灭烟走过来,蹲在沙发旁边,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和下巴。
“名字,”阿由捏了捏她的脸,“告诉他你叫什么。”
真美偏过头,看着刚才那个男人正在拉裤子拉链,他回头也看她。真美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说出声:“斋藤真美。”
男人乐了,系好皮带走回来,弯腰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舌头伸进来扫了一圈才退出去:“行,斋藤真美,记住了,下次还找你。”
真美仰着脸看他,嘴唇上还留着男人的津液,她没擦,反而舔了舔嘴角,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两天前在绳索外面被推进来时的哭脸完全是两回事——眼睛弯着,眼线有点晕开也没管,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懒洋洋的媚。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可阿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下次来大厅找我,”真美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都在。”
男人又捏了一把她胸才走,厚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音乐声涌进来一瞬又被截断。真美躺在沙发上没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金耳环,又顺着项链坠子往下摸到肚脐,指尖停在皮热裤的扣子上。阿由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腿看她。
“感觉怎么样?”
真美想了想,把短T拉下来盖住胸口,可拉得歪歪的,一边肩膀还露着。“比刚才好,”她说,声音小小的,“刚才那个……太急了。”
阿由笑出声来,拍了拍她的头:“那就多练。练到不急了,你就出师了。”
真美没接话,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暗红色的灯,嘴唇上还留着刚才男人的味道。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腿间还在隐隐发酸,可那股酸里头夹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满足,像吃了什么辣的东西,嘴麻了还想再吃一口。她想起两天前自己捡起散落制服时说“以后再也不来”,那个声音现在听起来像别人的。
厚门外面音乐又重了一拍,低音震得沙发扶手都在微微发颤。真美从垫子里抬起脸,金卷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她伸手拨开,朝阿由说:“外面是不是又来了新的?”
阿由挑了下眉毛,站起来朝门口走:“怎么,歇够了?”
真美从沙发上滑下来,脚踩进楔形凉鞋里,弯腰把皮热裤拉正,细绳内裤歪了就歪着吧,她懒得理。走到阿由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把阿由肩头滑下去的那根细带子拉回原位,指尖蹭过阿由的锁骨。
“走吧,”真美说,眼睛亮亮的,嘴唇还红着,“去看看。”
一年后的自慰
真美是被自己胸口的一阵胀痛弄醒的。
没有窗,没有钟,房间里的暗红色灯光永远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分不出是凌晨还是傍晚。她翻了个身,薄毯从肩上滑下去,凉气贴着皮肤一激,胸前的两团肉也跟着沉甸甸地晃了一下。真美低头看了一眼,有点恍惚。一年前刚被阿由拉进理发店那会儿,她还得靠那件紧身短T把胸勒出形状来,现在就算躺着,乳肉也自己往两边摊开,乳沟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她伸手托了托,掌心被乳头蹭得发痒,那两颗东西早就不像当初那么小粒了,颜色也深了些,碰一碰就硬邦邦地翘起来。
“又大了。”真美嘟囔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捏了捏自己的乳肉,软得跟什么似的,手指一陷进去就弹回来,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再大下去,短T都要穿不下了,到时候只能光着出去,那可怎么办呀。”
这话说得又轻又懒,尾音往上挑着,跟阿由平时说话一个调调。她自己都没察觉,可说完之后愣了愣,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一年前她说“怎么办呀”的时候是真着急,现在说“怎么办呀”倒像是在撒娇,好像穿不下衣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还留在胸口,指尖绕着乳晕打转。天花板上的灯把她的金卷发映得发暗,发尾毛毛躁躁地铺在枕头上,跟阿由那头一个样。刚染完那会儿她天天摸自己的头发,觉得像顶了一头假发,现在早习惯了,甚至开始嫌发尾不够卷,得时不时拿手指绕着圈儿拧一拧。耳朵上的金耳环硌着枕头,她歪了歪头让开,又顺手把项链坠子从乳沟里捞出来——昨晚睡着之前忘了摘,链子缠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坠子陷在胸肉中间,取出来的时候带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真美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一会儿,手指顺着印子往下摸,摸到肚脐,再往下是细绳内裤的绳边。她没急着动,就那么搭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
一年了。她说不清这一年到底有多长,酒店里没有日历,没有季节,连白天黑夜都是靠厚门开合的次数来数的。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女同学们推到绳索前面的斋藤真美,有时候又觉得那个人早就没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她现在能闭着眼睛学阿由说话的腔调,能扭着腰从大厅这头走到那头,能在男人伸手之前就先贴上去——这些事做起来顺得很,顺得她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阿由教的,哪些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她小声问自己,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好想的。变成什么样都行,只要还能做舒服的事。阿由说过,浪货不用想太远,想远了反而难受。真美觉得这话有道理。她刚来那几天天天想家,想学校,想自己那间贴了偶像海报的小房间,想得胸口发闷,后来不想了,胸口就不闷了。现在她醒来想的第一件事是今天大厅里会来什么样的男人,第二件事是自己底下湿了没有。今天嘛——她把腿并了并,感觉到细绳内裤的绳子被夹进肉缝里,勒着那条缝磨了一夜,已经有点潮了。
真美把内裤的绳子往旁边拨了拨,手指顺着肉缝滑下去,刚碰到那个小口就缩了一下。一年前她连自己碰那里都觉得羞,现在手指头一沾上去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她先用中指在缝里来回蹭,蹭得指腹上全是亮晶晶的水,然后慢慢往里推。一根手指进去的时候她“唔”了一声,里面又软又热,紧紧裹着指节。她又加了一根,两根并着往深处探,指腹摸到内壁上一块稍微粗糙的地方,按下去的时候腰自己就弹了一下。
“啊……这里……”她喘着气,膝盖不自觉地曲起来,脚趾头把毯子蹬到一边。两根手指不够,她把无名指也塞进去,三根手指撑得那圈肉绷得紧紧的,可还是能往里挤。她想起第一次被光头大汉插进来的时候疼得直哭,现在三根手指都觉得不够,得四根并在一起才有点感觉。
真美把四根手指合拢了往里送,拇指还留在外面按着前面那颗小豆子。小豆子早就硬得突出来了,拇指一压上去她整个人就弓起来,屁股在床单上蹭了两下,嘴里“嗯嗯”地哼着。四根手指在里头搅,搅出咕啾咕啾的水声,那声音她自己听着都脸红,可越脸红越不想停,反而搅得更用力了些。
“骚穴……湿得都发情了……”她咬着下唇说,声音又软又黏,跟阿由说那些下流话的时候一个样。这话搁一年前她打死都说不出口,现在说起来顺溜得很,甚至觉得说出来之后底下更热了,水顺着手指缝往外淌,把掌心都打湿了。她抽出手指看了看,亮晶晶的黏液在指缝里拉出细丝,她盯着那些丝看了一瞬,又把手塞回去,这回连拇指都一起往里头挤,撑得那个口子张得老大。
“哈啊……不够……”真美摇着头,金卷发在枕头上蹭得乱七八糟。手指不够,手指再粗也不够,里头最深的地方手指够不着,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从肚子里往上爬,爬得她心里发慌。她想起大厅里那些男人的东西,想起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时候连脚趾头都蜷起来的感觉,想着想着手指动得更快了,水声大得她自己都听不下去,可又停不下来。
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脚后跟蹬着床单,四根手指死死按在最里面,拇指压着小豆子碾了两下。那股劲儿从尾椎骨窜上来,窜得她眼前发白,嘴里发出一声拖得长长的“啊——”,然后整个人砸回床垫上,手指还留在里头,一抽一抽地跳着。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抽出来,举到眼前看。手指上糊了一层透明的黏液,黏黏糊糊地往下滴。真美伸出舌头,从指根舔到指尖,把那些黏液都卷进嘴里,味道淡淡的,有点腥,她咂了咂嘴,又舔了一遍,舔干净了才把手放下来。
“果然啊——”她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叠起来的手臂上,金卷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浮着一种懒洋洋的笑,眼睛弯着,眼尾那点湿意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还是想要真的肉棒。”
说完她自己先乐了,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够了抬起头,看见床头柜上阿由昨天扔下的那根细链子,链子头上坠着个小小的金属环,是阿由从自己腰带上拆下来给她的,说“戴着这个,就知道你是我的人了”。真美把链子拿过来绕在手指上甩了两圈,金属环磕在指甲上叮叮响。
她爬起来,光着脚踩到地上,走到那面占了整面墙的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金卷发乱蓬蓬地堆在肩头,浓妆糊了一半,眼线晕成两团黑影,唇膏早蹭没了,可嘴唇还是红的,微微肿着。短T皱巴巴地卷到胸口上面,露出来的乳肉上印着昨晚男人留下的指痕,淡红色的,过一会儿就该消了。皮热裤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拉链滑下去一半,细绳内裤的绳子从两边支棱出来,歪歪扭扭地挂在胯上。
真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歪了歪头,伸手把短T往上拉了拉,可拉上去又滑下来,她索性不拉了,就让那两团肉那么敞着。手指在乳头上弹了一下,看它晃晃悠悠地硬起来,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笑:“这样也行吧。”
镜子角落映出厚门的方向,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更亮的光,外头音乐声隐隐约约的,低音震着地板。真美把链子缠在手腕上,弯腰把皮热裤的拉链拉好,扣子扣上——扣到一半想了想又解开了,就让拉链那么半开着。她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把挡脸的那几缕别到耳后,露出金耳环。
厚门外面响了一声,像有人从外面推门。真美转过身,脚尖在地板上点了点,没急着过去,先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管阿由给她的唇膏,对着镜子慢悠悠地涂了一层。涂完了抿了抿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下眼。
“来了来了。”她拖着步子朝厚门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外听见,“别急嘛,总得让人收拾收拾。”
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乱糟糟的床,床单上还留着刚才手指搅出来的湿痕。她笑了一下,把门拉开一条缝,外头的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那笑容在光里明晃晃的,跟一年前那个在绳索前面缩着肩膀的女孩子,已经找不到半点相像的地方了。
空教室里的男友候补
午后的阳光斜着切进空教室,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谁在窗外叹气。真美把男同学推倒在靠窗那排课桌上时,桌腿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那男生还没来得及坐直,后腰已经硌到桌沿,书包从椅子上滑下去,啪地摔在地上,拉链崩开,露出里面塞着的习题册和半包纸巾。
“斋藤同学?”他仰起脸,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你——你怎么突然——”
真美没让他说完。她一条腿已经跨上了桌面,膝盖压住他校服裤的裤缝,皮热裤的边沿蹭着他的胯骨,拉链半开着,细绳内裤的绳子从裤腰两侧探出来,在阳光里晃了晃。她伸手去够他大腿根的时候,指甲上涂的亮色在光线里一闪,那男生下意识并了并腿,又被她手肘顶开。
“别动嘛。”真美歪着头看他,金卷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绺,扫过他的手背。她凑近了些,浓妆被午后的热气蒸得有些发亮,眼线在眼角勾出个小小的尾巴,嘴唇上那层唇膏刚补过不久,还带着点薄荷的凉意,“你以前不是老偷看我吗?课间操的时候,我排在第三排,你站在后面,眼睛都快黏我背上了。”
男生的脸腾地红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是——那是以前——”
“现在呢?”真美的手已经摸到他校服裤的松紧带,指头勾住边沿往下扯了扯,“现在觉得我不好看了?”
“不是不好看!”他急得声音都高了一截,又赶紧压回去,往紧闭的教室门瞟了一眼,“就是、就是感觉你……和平时不一样。斋藤同学以前不会这样的,你以前连话都不怎么跟我说——”
“以前是以前。”真美打断他,手上用了点力,把校服裤连同里面的平角裤一起拉下去。那根东西弹出来的时候还半软着,颜色浅浅的,在阳光底下显得有点可怜。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点嫌弃几乎要从嘴角漏出来,可脸上还是挂着笑,嘴角翘着,眼尾弯着,跟阿由学来的那种笑,“你看,它自己都站起来了。”
男生伸手想挡,被她一巴掌拍开。“别遮,让我看看。”她蹲下去,课桌边缘硌着膝盖,皮热裤的裤腿往上缩,露出大腿内侧被太阳晒出的一小片暖融融的皮肤。她先用鼻尖蹭了蹭那根东西的顶端,闻到一股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难闻,但跟酒店里那些男人身上混着酒气和烟味的浓烈气息完全不一样,太淡了,淡得她有点提不起劲。不过她还是张开嘴含了进去,嘴唇包住牙齿,一下子吞到一半,腮帮子往里收,吸得那男生整个人往上一弹,后脑勺差点撞到窗台。
“嘶——斋藤、斋藤同学——”
真美没理他,舌头卷上去,沿着柱身侧面那条筋来回舔,手里也没闲着,指头摸到底下那两个圆滚滚的东西,在掌心里轻轻揉着转。她记得阿由教过她,含的时候不能光吞,舌头要动,手也要动,嘴巴吸得越紧男人越受不了。她试了试,把嘴收紧到腮帮子都酸了,然后猛地一吸一放,再一吸一放,节奏快起来的时候那男生的腰跟着一下一下往上顶,课桌被顶得嘎吱嘎吱响。
“不行——我要——”
真美感觉到嘴里那根东西涨了涨,跳了一下,她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喉咙口迎上去。热流冲进来的时候她皱了皱眉,量不算多,味道也淡,她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嘴角挂着一丝白,抬手用手背抹了,低头看看掌心里剩的那点,舌头伸出来舔了个干净。那男生瘫在桌上,校服下摆卷到胸口,肚皮一起一伏,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这么快啊。”真美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缓了一下,然后踢掉脚上的楔形凉鞋,光脚踩上椅子又跨到桌上,蹲在他身体两边,“我还没开始呢。”
“等、等一下,让我缓——”
“缓什么呀。”她伸手下去摸,那根东西果然已经软了,耷拉在腿间,像根被太阳晒蔫的草茎。她握住它套了两下,没反应,又用拇指去蹭顶端,指甲轻轻刮着那道缝,刮了七八下才见它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半硬不硬的。真美撇了下嘴,心里把酒店里那些男人的尺寸和硬度过了一遍,手上这个实在不够看,可她骚穴里已经湿得不像话了,从刚才蹲下去口交的时候就开始往外淌,细绳内裤那根绳子早就被浸透了,勒在肉缝里滑腻腻的。
她挪了挪位置,手扶着那根半硬的东西对准自己,腰往下沉。进去的那一下她闭了闭眼,里面又湿又热,紧是紧的,可填进来的东西太轻了,顶不到她想要的地方。她沉到底之后停了两秒,睁开眼看见男生那张涨红的脸,他两只手抓着桌沿,指节都发白了。
“你动啊。”真美拍了他肚子一下,“从下面往上顶,会不会?”
男生手忙脚乱地扶住她的腰,胯往上挺了挺,力道软绵绵的,像在试探。真美不耐烦地自己摇起来,腰前后磨着,皮热裤的边卡在胯骨上硌得慌,她索性把拉链整个扯开,裤子褪到腿弯,细绳内裤拨到一边,光裸的胯直接拍在他大腿上,发出湿漉漉的啪啪声。
“用力——对,就这样,再快一点——”她仰起脖子,金发从背后垂下去,短T底下的胸跟着动作晃,她嫌胸罩碍事,手绕到背后把搭扣解了,那两团肉从领口里跳出来,在阳光里白得晃眼。男生的眼睛直了,手从腰上挪到她胸前,掌心覆上去,揉得没什么章法,拇指胡乱蹭着乳头。真美哼了一声,把他的手拍开,“别光摸,底下别停!”
他底下果然没停,挺得比刚才快了些,可也就撑了不到两分钟,真美刚觉得里面有点感觉,就感觉那根东西在身体里跳了跳,一股热流冲进来,量比刚才嘴里那点多不了多少。男生整个人泄了气,腰塌下去,手也从她身上滑下来。
真美停住动作,低头看着他,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你射了?”她问,声音里带着明明白白的不高兴。
“我——对不起,我实在——”
“我问你是不是射了。”
“……是。”
真美从他身上翻下来,坐在桌沿上,两条腿垂着晃了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腿间,精液混着爱液正慢慢往外淌,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那根东西已经完全软了,缩成小小的一团,蔫头耷脑地贴在男生大腿根。她伸手又把它捞起来,这次没往自己这边送,就握在手里上下撸动,拇指压在顶端揉圈。男生腰一抽,想躲又不敢躲,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求饶声。
“别躲。”真美手上加了点力,套弄得越来越快,那根东西在她掌心里被搓得发红,又硬不起来又软不下去,就那么半死不活地被她攥着,“刚才射得那么痛快,现在让我多玩会儿怎么了?”
“真的不行了——斋藤同学——太敏感了——”
“叫真美。”她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动,“我让你叫真美。”
“真、真美——”
“嗯。”她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东西,顶端又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她拿拇指抹了,抹到自己乳头上,亮晶晶的一小片。男生看得眼睛都直了,可底下那根东西确实再交不出货来,被她撸得通红,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跳了两下,什么都没射出来。真美这才松了手,在他校服裤上蹭了蹭掌心。
“算了。”她跳下桌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弯腰把细绳内裤拉回原位,皮热裤提上来,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那男生一眼。他还躺在桌上,校服皱得不成样子,肚皮上沾着汗和不知道谁蹭上去的亮晶晶的痕迹,两条腿软绵绵地垂在桌边。
“你以前不是喜欢我吗?”真美把短T拉好,胸罩拎在手里没穿,直接塞进自己书包侧兜,“喜欢的话,下次我再来找你。”
男生撑着手肘坐起来,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真美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在桌上时不太一样,嘴角翘得没那么高,眼睛弯得没那么厉害,倒像是以前那个在走廊里被人叫住时会脸红的女孩子——只是只有那么一瞬,下一秒她就眨眨眼,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远处操场传来哨声和跑操的口号。真美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还有点软,皮热裤底下空荡荡的,没穿胸罩的胸在短T里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乳尖把薄薄的布料顶出两个小凸点,汗湿的头发贴在脖子上,金耳环在阴影里暗着。
“什么男友候补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又像在叹气,“连阿由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她把手伸进书包侧兜掏了掏,摸出那管唇膏,对着走廊窗户的反光补了补。玻璃里映出来的脸还是那张清纯的脸,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可眼神不一样了,看什么都像在估量什么。她抿了抿嘴唇,把唇膏收好,书包带往肩上一甩,往楼梯口走。经过教师办公室的时候她脚步慢下来,门半开着,里面有个男老师正背对着门口在饮水机前接水,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薄薄一层汗毛。
真美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T,伸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然后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老师——”她声音甜甜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我有点事想问你,现在方便吗?”
那老师端着水杯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的金卷发女生,愣了一下。真美冲他弯了弯眼睛,手指勾着书包带子,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点。
“进来吧。”老师说。
真美走进去,反手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学校里的饥饿
办公室的门合上之后,走廊里那点从窗户透进来的黄昏光线就被关在了外面。屋里开着日光灯,白惨惨地照在文件柜和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饮水机在角落里嗡嗡地响。男老师端着杯子走回自己的座位,把杯子搁在鼠标垫旁边,转过椅子来看着真美。
“什么事?”他问,语气还算温和,但目光已经有点不太稳了,从真美脸上滑到领口,又赶紧抬回来。
真美没急着回答。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办公桌边上,书包往桌角一放,人半靠着桌沿,两条腿在短裙底下交叠起来。那条校服裙被她自己剪过,原本到膝盖上方的裙摆现在刚遮住大腿根,一坐下来就往上缩,露出大半截腿。皮热裤今天没穿,底下只有那条细绳内裤,勒进肉里,她自己清楚得很。
“老师,”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跟平时在课堂上被点名时那种慌慌张张的调子完全两样,“我最近成绩掉得厉害,上课也听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你说怎么办啊?”
她说着抬手去拨了一下耳边的卷发,金耳环晃了晃,亮了一下。这个动作她是故意的,手指从耳后绕到脖子侧面,再顺着锁骨往下,最后停在领口那颗扣子上。校服衬衫的扣子她只扣了下面三颗,上面两颗敞着,里头没穿胸罩,乳沟从敞开的领口里挤出来,皮肤上还带着刚才在教室里没消干净的红印子。
“你……是不是最近家里有什么事?”老师推了推眼镜,视线在真美敞开的领口和她的脸之间来回跳,喉结动了一下。
“家里没事。”真美歪了歪头,笑了一下,“就是身体不太舒服,老觉得热,心里也燥得慌。老师你摸摸看,我是不是发烧了?”
她伸出手去够老师搁在膝盖上的手,抓住了往自己额头上贴。老师的手比她的凉,掌心有点潮。真美攥着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额头慢慢往下拉,经过脸颊、下巴,最后按在自己胸口上。衬衫的布料薄,底下的乳肉软软地压下去又弹回来,乳尖正好顶在老师掌心里,隔着布都能感觉到硬起来的那一点。
老师的呼吸明显重了,手想抽回去,又被真美按住了。“老师,”她声音压低了,眼睛半眯着看他,“你心跳好快啊。”
“斋藤同学,这样不太好——”老师嘴上这么说,手却没使劲挣,指尖甚至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隔着衬衫捏住了什么。
真美松开他的手腕,改去解自己的扣子。剩下那三颗她解得慢,一颗一颗地,眼睛一直盯着老师的脸看。衬衫敞开来,白花花的胸脯露在日光灯底下,乳尖已经挺起来了,颜色浅,周围一圈淡淡的粉,被办公室的冷光照着,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你看,”真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又抬眼看老师,“我是不是长大了?”
老师没说话,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发直。真美往前倾了倾身,把胸往他面前送,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去摸他的大腿。校服裤子是薄料子,隔着布能摸出形状来,已经硬邦邦地顶起来了,贴着大腿根。
“老师也硬了呢。”真美小声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在酒店里跟男客说话时惯用的、又甜又腻的调子,“没关系,我帮你弄出来。”
她从桌沿滑下来,蹲到老师两腿之间,伸手去解他的皮带扣。金属扣叮当响了一声,拉链拉下来,内裤扒开,那根东西弹出来打在她手背上。真美低头看了看,心里飞快地比较了一下——比酒店里那些男人小了一圈,颜色也浅,顶端已经渗了点水出来,看着就不经事。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拿手指圈住根部,上下撸了两下,然后凑过去用嘴唇碰了碰顶端。
老师倒吸了一口气,手扶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发白。真美张开嘴含进去,先只含了头部,舌头抵着底下那根筋来回蹭,然后慢慢往里吞,吞到一半就停住,退出来一点,再吞。她做得很熟练,腮帮子吸得凹进去,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老师裤裆上。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伸进裤子底下去揉那两个袋子,轻轻地捏,拇指打着圈按。
“斋藤……同学……”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腰不自觉地往上顶。
真美含着东西抬眼看他,从下往上,眼睫毛又密又长,是早上阿由帮她粘的假睫毛,浓得像两把小扇子。这个眼神她在酒店里练了不知道多少回,男客们最吃这一套,一看她这样看人就硬得不行。老师果然也受不了,喉咙里咕噜一声,手按到真美后脑勺上,开始自己动腰。
真美由着他顶了几下,觉得差不多了就吐出来,站起来把裙子往上一撩,细绳内裤拨到一边,跨到他腿上。老师那根东西还湿漉漉地翘着,真美扶着它对准自己的穴口,慢慢往下坐。进到一半她顿了顿,里头还留着下午在教室里被那个男同学射进去的东西,滑腻腻的,混着新的爱液,吞起来倒不费劲。
“老师,”她坐到底,两手撑在老师肩膀上,开始慢慢地磨,“你别动,我来。”
她腰动得很有章法,前后磨一阵,再上下套一阵,节奏稳得很。老师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眼镜歪到一边,嘴张着喘气。真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上来了——她还没什么感觉,底下人已经一副要不行了的样子。
果然没磨多久,老师忽然抓住她的腰,闷哼了一声,底下突突地跳了两下就软了。真美停下来,坐在他腿上没动,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有点白色的东西从缝隙里挤出来,顺着老师的囊袋往下滴。
“老师,”她笑了一下,嘴角翘着,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这么快啊。”
老师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要拿纸巾,真美从他腿上下来,自己扯了两张纸擦了擦腿间,把内裤拉正,裙子放下来。她弯腰把衬衫扣子系好,还是只系下面三颗,上面敞着,乳沟若隐若现。
“下次我再来找老师问问题。”她拎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老师,办公室的钥匙你有吧?午休的时候我想找个安静地方看书。”
老师还在整理裤子,含糊地应了一声。真美冲他摆摆手,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比刚才暗了些,操场上跑操的口号也停了,估计快下课了。真美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间还有点黏,老师射进去的东西不多,稀稀的,走路时几乎感觉不到。她拿舌尖舔了舔嘴角,那里还留着一点腥味,可心里空落落的,跟没做之前一样。
“什么嘛。”她小声嘟囔,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一个两个都这样。”
她顺着楼梯往上走,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个杂物间,平时放体育器材和旧课桌,门锁早就坏了,男生们有时候躲里头抽烟。真美路过时推了推门,果然没锁,里头堆着跳箱和垫子,窗户上挂着半截旧窗帘,光线昏昏的。
她本来只想进去坐一会儿,结果刚把门掩上,外头就传来脚步声。两个男生从楼梯口拐过来,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半瓶可乐,看见杂物间门开着,探头往里瞅了一眼,正对上真美抬起来的脸。
“斋藤?”拎可乐那个认出了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真美认得他,隔壁班的,以前在走廊里碰到还会多看她两眼的那种。另一个男生她也面熟,好像跟下午教室里那个男同学是一个社团的。她眼珠子一转,从跳箱上站起来,把门又拉开了一点。
“里头凉快,”她说,声音懒懒的,“进来坐呗。”
两个男生对看了一眼,还是进来了。门一关,杂物间里就剩下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光。真美把书包往垫子上一扔,自己坐回去,两条腿晃了晃,裙子往上跑,露出整条大腿。
“你们抽烟吗?”她问,“我闻到烟味了。”
拎可乐的男生挠了挠头,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压扁的烟来。“就剩两根了。”
“我不抽,”真美说,手指勾了勾,“你过来。”
那男生走过去,真美伸手拽住他校服下摆,把人拉近了,仰起脸看他。她脸上妆还浓着,眼线晕了一点,倒显得眼睛更大,嘴唇上的唇膏被刚才在办公室那一通蹭掉了大半,剩一层淡淡的红。她故意咬了咬下嘴唇,那点红就匀开了。
“你下午看见我从教室出来了吧?”她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什么秘密,“我跟你们社团那个……叫什么来着,做了。”
两个男生同时吸了口气。拎可乐的那个手一抖,可乐瓶差点脱手。
“真的假的?”另一个男生凑过来,“他……他不是说你以前都不让人碰的吗?”
“以前是以前。”真美把衬衫领口往旁边拨了拨,露出肩膀和锁骨,“现在我改主意了。你们俩谁先来?”
拎可乐的男生还在犹豫,另一个已经蹲下来了,手搭上真美膝盖,往裙子里摸。真美没拦他,由着他把手指探进去,隔着细绳内裤按了两下,然后自己把内裤拨开,让他直接摸到湿的地方。
“都这么湿了?”那男生有点吃惊,手指往里探了探,“你自己弄的?”
“算是吧。”真美哼了一声,腰微微抬起来迎他的手指,“别光摸啊。”
那男生把手指抽出来,急急忙忙解自己的裤子。真美瞥了一眼,心里又叹了口气——跟下午那个差不多,甚至更小一点,包皮还半裹着。她懒得等,自己伸手过去撸了两把,等硬了就让他躺到垫子上,跨上去往下坐。
这回她没耐心慢慢磨了,一坐到底就开始猛摇腰,垫子上的帆布面被她膝盖蹭得沙沙响。那男生没撑过十几下就交代了,射的时候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真美从他身上下来,转头去看拎可乐的那个。
“到你了。”
第二个男生比第一个强点,至少进去之后还知道伸手扶她的腰,可也就多撑了一小会儿。真美在他身上摇到一半就烦了,自己伸手下去揉阴蒂,想从自己身上找点快感。快感是有,可总差着一截,像挠痒没挠到地方,越挠越痒。
两个男生都瘫在垫子上喘气,可乐瓶倒在地上,棕色的液体慢慢渗进帆布缝里。真美站起来,拿纸巾擦了擦腿间,把裙子理好。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人,一个裤裆还敞着,一个连裤子都没提上去,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翻上来了。
“你们学校男生,”她开口,语气平平的,“都这么快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话。真美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白晃晃的,她眯了眯眼。
“算了。”她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撞见一个从男厕所出来的男人,看年纪不像学生,可能是哪个班的家长或者来办事的。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真美也停住脚,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扣子还敞着,里头什么都没穿,胸脯在走廊灯光下一览无余。
“看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冲,可嘴角已经习惯性地往上翘了。
那人支吾了两句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真美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她伸手拽住那人的胳膊,把人拉进了旁边的楼梯间。楼梯间里没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把人脸映得发青。
“你赶时间吗?”真美把他推到墙上,自己蹲下去摸他的裤腰,“不赶时间的话,让我用一下。”
那人被她按在墙上,手还举着不知道该往哪放。真美已经把他裤子拉下来了,掏出来撸了两下,凑过去含住。这人倒是比学校里那些毛头小子大一些,可也就是大一些,含在嘴里没多费劲。她吸了没一会儿那人就开始打哆嗦,真美心里数着数,数到十都不到,嘴里就多了一股腥味。她皱皱眉,把精液吐在手心里,甩到楼梯角落,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嘴。
“行了,走吧。”她侧身让开,那人提着裤子慌慌张张地往上跑了,皮鞋在水泥台阶上磕出一串乱响。
真美靠在楼梯扶手上,仰头看着那人跑远,绿莹莹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比在酒店里等客人的时候还没意思。酒店里虽然也是等,可等来的人至少能把她弄舒服了,那些男人的手、嘴、肉棒,一样一样地使上来,能让她脑子发空,什么也不想。学校里这些人呢,一个比一个快,完事了还得她自己收拾,越弄越燥。
她从楼梯间出来,往校门口走。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看见布告栏上贴着社团活动的通知,旁边还钉着一张红纸,写着什么“欢迎新生加入”之类的。她盯了那张红纸看了两秒,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张红纸贴在门口,她站在底下看了半天,心里又紧张又期待。那时候她连跟男生说话都脸红,现在倒好,一下午用了四个男人,没一个让她记住脸的。
“回去吧。”她自言自语,把书包带子紧了紧,推开校门走进傍晚的街道。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教学楼里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窗户上映着夕阳最后那点橘红色。她舔了舔嘴唇,嘴里还留着刚才那人的味道,淡淡的腥,混着一点可乐的甜。
“明天还来。”她说,也不知道是在对学校说还是在对自己说,然后转过身,踩着楔形凉鞋的细带子,咔嗒咔嗒地往车站方向走了。
拆除前的消失
真美是被人潮挤醒的。
红毯大厅里永远分不清白天黑夜,头顶那几盏水晶灯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得模模糊糊,空气里混着汗、香水、酒和精液干涸后留下的那股子腥甜。她趴在一张被压塌了靠背的沙发上,脸颊贴着皮革的纹路,嘴角还挂着没干透的白浊。身后不知道是谁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的臀肉,像揉一团发好的面。
“醒了?”阿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真美翻了个身,看见阿由就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踩在个男人的肩膀上——那男人仰面躺在地上,下半身还硬着,阿由的脚趾正夹着他那根东西上下蹭。她今天穿的是亮银色紧身连衣裙,胸口挖得比往常还低,两团巨乳几乎要从领口里滚出来,乳头上贴了两片亮片,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闪一闪。
“几点了?”真美嗓子发哑。
“管它几点。”阿由用脚后跟磕了磕地上男人的胸口,“喂,她醒了,你不是一直等着么?”
那男人一骨碌爬起来,真美这才看清他脸——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扣子崩掉了两颗,露出底下毛茸茸的胸脯。他跪到沙发前,手忙脚乱地去扒真美身上那件已经不成样子的短T,真美也不拦,由着他把衣服推到胸口以上,露出底下没穿内衣的胸。他张嘴就咬住一边乳头,吸得啧啧响。
真美偏过头去看阿由,阿由正低头用指甲锉修指甲,亮粉色的碎屑落在她大腿上。“今天人怎么这么多?”真美问。大厅里确实比平时挤,男客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有人靠在柱子上自己撸,有人蹲在沙发后面等位置,女浪货们骑在男人身上的、趴在茶几上的、被按在墙上的,淫声浪叫此起彼伏,混成一片黏糊糊的噪音。
“外面好像要拆了。”阿由吹了吹指甲,漫不经心地说,“这些人赶着最后来一回吧。”
“拆?”真美愣了一下。衬衫男人的手已经摸到她腿间,指头隔着细绳内裤的带子往里戳,她下意识夹了夹腿,又松开了。
“嗯,说是要盖什么高层公寓。”阿由终于抬起头,用那种看小动物似的眼神看着真美,“你不知道?你在这儿都待了多久了,外面的事你还能记得几件?”
真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想不起这栋楼外面长什么样了。她脑子里只有红毯大厅、厚门后面的房间、楼梯间里那些等着她的男人、阿由带她去的理发店和饰品店——再往外,就是一片混沌。家?学校?她隐约记得自己是从一个有很多女学生的走廊里跑出来的,但那些人的脸已经像泡了水的纸一样烂掉了。
衬衫男人终于把她的内裤扯到一边,真美感觉到他那根东西抵上来,比学校里那些毛头小子粗了一圈,但比光头大汉还是差远了。她叹了口气,把腿张开,男人立刻挺腰顶了进来。真美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半真半假的呻吟——说半真,是因为他确实顶到了某个舒服的地方;说半假,是因为她心里还在想“拆了”这件事。
“阿由,”她一边被撞得晃来晃去一边问,“拆了以后我们怎么办?”
阿由从沙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怎么办?换个地方呗。”她弯下腰,凑到真美耳边,用那种带烟味的甜嗓子说,“你这小骚货还怕没地方去?你闻闻这味儿,多少人排队等着你呢。”
真美被她这么一说,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腰自己就扭起来了,迎着男人的节奏往上送,骚穴里一阵一阵地缩,把那人夹得直抽气。男人趴下来啃她的脖子,真美闻到他身上有汗酸味和一股很淡的烟味,不是酒店的薄荷烟,是外面那种糙烟。她忽然有点恍惚,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坐在一间明亮教室里,前面有个戴眼镜的女生回头问她借橡皮,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但那画面太快了,眨眼就被身上男人一声低吼冲散了。
男人内射的时候真美还没到,她皱着眉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下去。”男人刚拔出来,旁边立刻又挤上来一个,这回是个胖子,肚子上的肉晃荡着,那根东西倒是挺精神。真美往沙发里缩了缩,胖子就跟着爬上沙发,沙发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阿由在一边看着,忽然伸手把真美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你最近越来越不耐烦了,”阿由笑着说,“以前被干的时候还会叫得挺好听的,现在怎么跟干活似的。”
真美被胖子顶得说不出整话,断断续续地回嘴:“你……你试试……天天吃一样的饭……”
“嫌一样?”阿由挑了挑眉,转身朝大厅里喊了一嗓子,“喂——有没有想上真美的?排好队一个个来,别挤!”
男人们哄地围过来,真美从胖子肩膀上方看过去,看见十几张脸,有黑的白的黄的,有戴眼镜的,有留胡子的,有脖子上一圈金链子的,每个人眼睛里都烧着同样的火。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从哪来的?外面不是要拆了吗,他们怎么还往这儿跑?
胖子射完下去,第三个男人上来,这人戴了套,真美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橡胶,心里莫名地烦。她伸手把套子扯了,男人愣了一下,真美已经抓着他那根东西往自己穴里塞。“别戴,烦。”她说。男人犹豫了一瞬,也就顺着她了。
做到第四个的时候,真美开始走神。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看着光在玻璃坠子上折来折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灯拆的时候会碎吧。然后她又想,碎就碎呗,反正她也不会回来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离开”是件无所谓的事了?以前刚来的时候,她天天想着跑,想着回家,想着学校里的朋友。现在呢?她连那些朋友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想什么呢?”阿由又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拿的酒,冰块碰得玻璃杯叮当响。
“阿由,”真美推开身上正在喘粗气的男人,坐起来,精液从穴口淌出来在沙发上洇了一小片,“你说……有没有人从这儿出去过?”
阿由喝了一口酒,含着冰块含糊地说:“出去?出去干什么?”她咽下去,用杯子指了指大厅里那些女浪货,“你看她们,有谁想出去?外面有什么好的,上班、上学、看人脸色,这儿多好,躺着就有人伺候。”
“可是要拆了。”
“拆了再换一个地方嘛。”阿由把酒递到真美嘴边,真美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是甜的,带气泡,“你这孩子怎么今天这么多愁善感?以前不是挺想得开的吗。”
真美抹了抹嘴。是啊,她以前想得挺开的——舒服就行,有肉棒就行,别的管他呢。可今天这些男人的脸怎么越看越模糊,一个和另一个分不清,连阿由的脸都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亮晶晶的指甲油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有点发黄的指甲盖。她忽然想起自己原来那双干干净净的手,什么也没涂,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那时候她还会不好意思把手伸出来给人看,现在倒好,这双手一天到晚抓的东西……
“再来。”她把酒还给阿由,重新躺回去,把腿架到沙发扶手上,“赶紧的,别耽误时间。”
男人们又围上来。这回真美没再走神,她闭上眼睛,专心去感受身体里的东西。一根接一根,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有的会转着圈磨,有的只会直来直去地捅。她把这些感觉一个一个地收进来,像往篮子里捡果子似的,红的青的大的小的,捡着捡着篮子就满了,满了就往外溢,溢出来的东西顺着脊梁往下淌,让她脚趾头蜷起来,喉咙里发出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声音。
不知道第几个人射进去之后,真美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脸。她睁开眼,是阿由蹲在沙发旁边,脸上难得没了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
“怎么了?”真美问。
“你过来。”阿由拉着她坐起来,往大厅角落指了指,“你看那边。”
真美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看见角落那面墙——就是红毯尽头那面挂着厚厚天鹅绒帘子的墙——帘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眯起眼仔细看,看见帘子边角处露出一只脚,脚踝很细,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帮上沾了灰。
“那是谁?”真美问。
阿由没回答。等真美再眨眼的时候,那只脚不见了。帘子平平整整地垂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有时候会这样,”阿由站起来,拍拍膝盖,“偶尔有个姑娘就不见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怎么的,反正找不着了。”
真美盯着那面帘子。“走了?往哪走?你不是说没出口吗?”
“谁知道呢。”阿由耸耸肩,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腔调,“反正我没走过。你也别瞎琢磨,走了又怎样,出去了你还能习惯?你想想你现在一天要几回,外面哪个男人供得起你?”
真美没说话。她盯着帘子看了很久,久到身边又围上来新的男人,久到有人把她按回沙发上重新开始。她一边被人顶着一边偏过头去看那面帘子,帘子一动不动,连褶子都没变过。
那天晚上——或者说那个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的时段结束之后——真美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瘫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不知道谁的西装外套。大厅里人走了大半,剩下几个醉倒在角落的男客和两个还在慢悠悠摇着腰的女浪货。阿由坐在吧台边上跟酒保聊天,笑声隔老远传过来。
真美闭着眼,耳朵里嗡嗡的。她忽然听见帘子那边有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刮布料。她睁开眼,帘子安安静静垂着,连风都没有。她盯着看了几秒,又闭上了眼。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帘子前面。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大厅还在身后,但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她伸手去摸帘子,天鹅绒的绒面摸起来有点扎手,底下硬邦邦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挡着。
“真美?”阿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听起来很远,“你站那儿干什么?”
真美没回头。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里面是墙,灰色的水泥墙,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她凑近了看,写的是“出口在这边”,箭头朝下。她低头看地面,红毯到墙根就断了,底下是水泥地,水泥地上有一道很细的缝,像门缝。
“真美!”阿由的声音近了点,还是不急不慢的,“别在那儿站着了,过来喝酒。”
真美蹲下去,用手指抠那道缝。缝里透出一点光,冷白色的,和酒店里暖黄的水晶灯光完全不一样。她把手指头伸进去,缝变宽了一点。
然后有人从后面拽住了她的胳膊。
“行了行了,”阿由把她拉起来,力气大得不像她那个身板能有的,“别抠了,墙皮都让你抠掉了。”她拉着真美往回走,真美扭头看了一眼,帘子重新垂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阿由,那底下有光。”
“那是外面路灯。”阿由把她按回沙发上,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糖,“你累了,吃点甜的。”
真美含着糖,糖化在舌头上,甜得发腻。她看着阿由转身又去吧台那边喝酒的背影,忽然觉得阿由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她嘴里的糖还没化完,身边又坐过来一个男人,手搭上她的大腿。
真美把糖嚼碎了,嘎嘣嘎嘣的。
后来她就不记得了。等她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正被一个男人从后面抱着站在大厅中间,男人在射,她在数天花板上的灯。数到第七盏的时候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了——她记得自己蹲在帘子前面抠墙,然后呢?然后好像就一直在做爱,被人从这个沙发搬到那张床,又从这个男人换到那个男人,中间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报纸,一碰就烂。
“阿由,”她喊了一声,没人应。她环顾大厅,吧台后面酒保在擦杯子,角落里两个女浪货还在,男客换了新的一拨,但阿由不在。
“阿由呢?”她问抱她的男人。
“谁?”男人正忙着在她脖子里拱。
真美推开他,光着脚在大厅里走了一圈。沙发后面没有,吧台里面没有,厚门推开看了也没有。她站在大厅中间,忽然觉得这地方大得有点过分,水晶灯的光照不到所有角落,那些阴影里好像都藏着东西。
“看见阿由了吗?”她问酒保。
酒保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擦杯子。“阿由?刚才还在这儿呢。”
“什么时候?”
“就……”酒保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刚才?”
真美没再问。她走到帘子前面,帘子平平整整垂着,她伸手去掀,底下还是那面墙,但粉笔字没了,水泥地上那道缝也没了。她蹲下去摸地面,平平整整,连灰都没有。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男人们还在,女浪货们还在,红毯还是红的,水晶灯还是亮的。一切正常,正常得让她后脊梁发凉。
“真美!”有人喊她,她转头,看见一个男人朝她招手,“过来,这边有位置。”
真美在原地站了几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油掉了大半,手指头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精液,干成一层薄壳。她把手在屁股后面擦了擦,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来了。”她说。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好几天——真美又站在那个帘子前面。这回她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她从沙发上爬起来,绕过三个躺在地上的男人,踢开一个空酒瓶,径直走到这面墙前。帘子后面还是墙,但墙上多了一行字,和上次不一样,写的是“你已经不想走了”。
真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伸手把它擦了。粉笔灰沾了她一手,她把手在帘子上蹭干净。
“谁写的……”她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帘子。帘子底下什么也没有,但她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那儿,黑头发,素着脸,看她的眼神又害怕又羡慕。
真美眨了眨眼。那儿什么也没有。
她回到大厅,往沙发上一躺,腿自动就张开了。下一个男人爬上来的时候,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朵边上说:“你快点,我等着呢。”
外面,拆楼的告示贴在学校布告栏旁边,已经贴了好几天了。路过的人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念两句“原浪货酒店旧址改建高层公寓”,然后摇摇头走开。有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手里攥着一个红信封,信封角上印着粉色的卡片图案。她把告示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信封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跟我没关系。”她对自己说,推了推眼镜,快步走开了。
公寓13层按钮
安西纱织第一次看见那栋公寓的时候,正是四月末的傍晚。搬家的货车停在路边,后厢门敞着,里面塞满纸箱和用旧床单裹起来的简易家具。她站在人行道上仰头往上看,十二层高的米灰色建筑在暮色里显得很新,外墙的瓷砖反着微弱的天光,每层阳台都齐整地排着不锈钢晾衣杆,有几户已经挂出了被单和衬衫。楼下的自动门关得严严实实,旁边的对讲机上贴着物业的二维码和报修电话,绿化带里种着修剪成圆球的杜鹃,再往外是自行车停放区,一排车锁得整整齐齐。
安静,干净,普通。和她查过的招租信息里写的一模一样。
“纱织,发什么呆,搬东西了。”母亲从货车后面探出头来喊她。
纱织应了一声,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走过去搬起一个装书的纸箱。纸箱沉得她手臂一坠,她咬着牙抱到胸前,跟在母亲后面进了自动门。门开的时候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像是某种提示,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嵌着一盏小小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玄关里面是一条短走廊,信箱排成一排,再往里是电梯厅。电梯厅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进去才亮起来,白得有点刺眼。
电梯有两部,并排嵌在墙里。母亲按了上行键,左边那部的门滑开,轿厢里铺着灰色地垫,镜面不锈钢内壁照出她们母女俩和一堆纸箱的影子。纱织最后一个进去,把纸箱放在脚边,抬手去按楼层。十二层的按钮在最上面,下面依次排着十一、十、九……她按了七。手指缩回来的时候,她注意到按钮面板最下面多出一个——在“1”的下面,本该是地下室或者空着的位置,嵌着一个同样大小的按钮,上面刻着“13”。
她愣了一下。十二层的楼,怎么会有十三层的按钮?
“妈,这上面有个十三层。”她说。
母亲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搬家清单,头也没抬:“可能是装错了吧,这种公寓楼有时候会多装一个备用按钮,没接线。”
纱织没再问。电梯到了七楼,门打开,走廊里的灯跟着亮起来。她抱起纸箱走出去,回头看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合上了,那个“13”的按钮被门缝遮住,什么也看不见。
搬完东西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纱织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出能睡觉的程度,书架上码好参考书,校服挂在衣柜里,书桌靠窗摆着,台灯一开,窗外是隔壁楼稀疏的灯光和更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她坐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摸出那个红信封。信封还是老样子,边角有点磨毛了,正面印着粉色的卡片图案,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她的名字用圆珠笔写在收件人那一栏,字迹她认不出来。里面是一张粉色的卡片,正面印着一行小字:欢迎入住,十三层的红毯永远铺着。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搬来之前她收到这个信封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同学恶作剧,毕竟她搬家的消息没几个人知道,更没人会无聊到往她旧地址寄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她本来想扔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塞进了书包。现在再看,信封上没写旧地址也没写新地址,只有名字,像是有人当面塞给她的。
“纱织,出来吃饭!”母亲在客厅喊。
她把信封重新塞回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起身去了客厅。
第二天是周六,母亲去物业办入住手续,纱织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她开门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一件宽松的针织开衫,手里端着一盒纸巾。
“我是楼下的,姓内田,就住六楼。”女人笑了笑,“听说七楼搬来新邻居,过来打个招呼。这栋楼隔音一般,以后可能互相听得见,提前认识一下。”
纱织鞠了个躬,说了自己的姓。内田太太没急着走,靠在门框上闲聊了几句,问她们从哪儿搬来的,家里几口人,纱织上几年级。纱织一一答了,内田太太听到她读高三,点了点头:“那要考大学了吧,这附近有个图书馆,自习室挺安静的,走路十分钟。”
“谢谢,我回头去看看。”
内田太太又说了几句附近的超市和诊所的位置,临走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对了,你们坐电梯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十三层的按钮?”
纱织点头:“看到了。是装错了吧?”
“物业说是装错了,说当初安装的时候面板拿错了型号,多出来的按钮没接线,按了也没用。”内田太太耸了耸肩,“但是吧,我搬来两年了,有一回晚上加班回来,按了十二楼,电梯到了十二楼没停,直接往上走了一层才停,门打开外面黑漆漆的,我赶紧按关门键。后来跟别的住户聊起来,三楼的佐藤太太也遇到过,说刷了门卡之后十三楼的按钮会亮一下,不刷卡就没反应。物业说那是线路串了,不影响使用,一直也没修。”
纱织皱了皱眉:“电梯会真的停在十三层?”
“谁知道呢,可能是那回我记错了。”内田太太摆摆手,“反正这楼一共就十二层,哪来的十三层,总不能是半层夹层吧。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有事下楼找我啊。”
她走了之后,纱织关上门,站在玄关想了想。她想起昨天进电梯的时候,门框上方那盏绿色指示灯,还有电梯上行时偶尔会顿一下的轻微震动。她摇了摇头,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出去。装错的按钮、串线的指示灯,公寓楼里这种小毛病多了去了,她以前住的旧公寓走廊灯还老是闪呢。
周一开学,纱织正式转入附近的高中。她读高三,班上的同学大多是本校直升上来的,彼此早就熟络,她这个中途转进来的外来者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花了一整天时间才勉强记住几个人的名字。午休的时候几个女生围过来问她以前在哪读的,她说了原来学校的名字,有个女生忽然“啊”了一声。
“你以前那个学校,前几年是不是有个女生失踪了?”
纱织抬头看她:“什么女生?”
“就是——叫什么来着,斋藤?还是斋藤什么——”那女生转头问旁边的人,“就是那个,说是跟同学去探险,然后人不见了,警察找了半天没找着,后来就当离家出走处理了。”
“哦哦,我记得,”另一个女生接话,“我表姐跟那个女生同年级,说长得还挺好看的,乖乖女那种,不知道怎么就跑了。她爸妈还在找呢,贴过一阵子寻人启事,后来也没动静了。”
纱织听着,筷子夹着便当里的煎蛋停在半空。斋藤。她记得这个名字。她读初三那年,学校旁边贴过几张寻人启事,上面印着一个黑直发、穿白裙子的女生的照片,笑起来很腼腆。她那时候每天放学都从那张启事前经过,也跟同学议论过几句,但没过多久启事就被撕了,换成了别的补习班广告,大家也就把这事忘了。
“那个女生——”纱织斟酌着问,“是在哪儿失踪的?”
“说是学校后面那片废弃的楼,以前是个什么酒店来着,破得不行了,听说要拆,也不知道拆没拆。”女生往嘴里塞了个小番茄,“反正那地方现在好像围起来了,要建新公寓。”
纱织心里动了一下。学校后面。她新家就在学校后面,确切地说,公寓楼的位置就在学校后门那条街的尽头,她每天放学走路回去要经过一片空地,围挡上印着施工告示和效果图,效果图上的楼和她现在住的楼一模一样。
“那个废弃酒店,”她慢慢说,“是不是就在新建的公寓那块地上?”
“好像是吧。”女生不太确定,“反正那一片都拆了。怎么了?”
“没什么,”纱织低头继续吃饭,“随便问问。”
放学回家的时候她特意绕到公寓楼后面看了一眼。围挡还没完全拆掉,靠东边那侧留了一截,上面贴着褪色的告示,写着“原浪货酒店旧址改建工程”。浪货酒店。她第一次看清楚这几个字,觉得名字有点怪,又有点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她站在围挡前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跳出来的结果不多,大多是本地论坛几年前的帖子,标题耸人听闻,点进去内容却含含糊糊,说什么“进去了就出不来的酒店”“里面的女孩会变成浪货”之类的都市传说,回帖的人有一半在起哄,另一半说是编的。她翻了两页就关了,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走回家。
晚上母亲做了咖喱饭,纱织吃了两碗,主动去洗碗。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今天物业给我打电话,说门卡系统升级了,让明天去物业办公室重新刷一下卡,以后进楼和坐电梯都要刷卡。”
“电梯也要刷卡?”
“说是为了安全,只有住户能坐电梯,访客要在楼下对讲机叫人开门。我觉得挺好的,你一个女孩子晚上放学回来安全些。”
纱织嗯了一声,把碗放进沥水架。她想起内田太太说的——刷了门卡之后十三楼的按钮会亮一下。如果电梯要刷卡才能用,那十三楼的按钮会不会——
第二天她去物业办公室刷卡,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接待的,给她重新写了一张薄薄的感应卡,顺手演示了一下:进楼刷一次,电梯里再刷一次,按楼层。纱织接过卡的时候问了一句:“那个十三层的按钮,是不是装错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对,面板装错了,那个按钮没接线,按了也没用。你放心用,不影响。”
“可是有人说刷卡之后十三楼的按钮会亮。”
“线路串了,”男人回答得很快,像是背过的,“偶尔会亮,但电梯不会停十三层。这楼就十二层,哪儿来的十三层。”
纱织没再追问。她拿了卡回家,进电梯的时候刷了一下,面板上的指示灯从红变绿,她按了七楼。手指缩回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最下面那个按钮。十三。灰白色的塑料表面,和其他按钮一模一样,只有数字不同。她盯着看了两秒,电梯到了七楼,门打开,她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搜索记录里还留着“浪货酒店”那几条。她又拿起来翻了一遍,这次翻得仔细些。有个帖子是五年前发的,楼主说自己朋友的朋友在附近上学,跟同学去废弃酒店探险,有个女生走在最后面,等前面的人回头就不见了,大家一起找也没找着,后来报警警察来了,把楼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帖子底下有人回:“又是浪货酒店失踪梗,每隔几年就有人编一个。”楼主回:“不是编的,那个女生姓斋藤,我朋友跟她同班。”
纱织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姓斋藤。她想起午休时同学说的——斋藤,女生,乖乖女,去探险然后不见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这跟她没关系。她只是凑巧搬到了同一个地方,凑巧读同一所学校,凑巧听到同一个故事。那个女生失踪的时候她还在读初中,连这所学校都没进来,更没见过那个姓斋藤的学姐。这栋楼是新建的,跟她更没关系。
可是那个十三层的按钮——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呼吸。一,二,三,四……数到七十三的时候她终于迷糊了,梦里她站在电梯里,面板上只有十三层一个按钮,她伸手去按,电梯开始往上走,没有停,一直往上走,数字从一跳到十三,门打开,外面铺着红毯。
她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心跳得厉害,后背一层薄汗。她坐起来喝了口水,把手机抓过来看时间,六点刚过。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远处高架上有早班车驶过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推出去。梦而已。十三层不存在,浪货酒店不存在,那个姓斋藤的学姐跟她没关系。她今天要上学,要准备月考,要背英语单词表,没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起床,刷牙,换校服,热牛奶,烤吐司。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没有回头看电梯方向,直接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刷卡,按一楼。门关上,电梯平稳下行。
一切正常。
到了学校,上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数学老师讲函数图像的时候她盯着窗外发呆,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支吾了半天。午休的时候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翻手机,翻来翻去又翻到那个论坛帖子。她犹豫了一会儿,在搜索框里重新敲了“斋藤”两个字,加上“失踪”,再加上学校名字。
跳出来的结果比上次多。有个本地新闻网站五年前的简讯,标题是“女高中生探险后失踪,警方搜寻无果”,正文很短,只说警方接到报案后对学校后方的废弃建筑进行了搜索,未发现失踪女生踪迹,初步判断为离家出走,呼吁市民提供线索。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背影,正往一栋破楼的方向走,时间戳是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纱织把那张截图放大了看。女生的头发是黑色的,直的,扎了一个低马尾,校服款式和她现在穿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深一些——那是旧款校服。背影很瘦,书包带子垂在肩膀两侧,右手好像攥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她关掉网页,把手机塞进桌洞里。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绕到学校后门那条街。围挡还在,告示还在,她沿着围挡走了一段,发现靠北边有个缺口,围挡板被人掰开了一个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去的缝。缝里面是一片压实的泥地,上面留着施工车辆的轮胎印,再往里走十几步就是新公寓楼的背面,外墙贴着米灰色的瓷砖,一楼窗户装着防盗网,有个窗户里面亮着灯,大概是有人在家。
她站在缺口外面往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风从缺口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某种香水,又像是洗发水。她吸了吸鼻子,那味道很快就散了。
“喂,那边不能进啊。”
她回头,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骑着自行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一摞报纸。纱织退了两步,说不好意思,我就是看看。
老头下了车,把自行车支好,指了指围挡上的告示:“拆完了,要建新的,里面都是钢筋水泥,别进去,危险。”
“这楼以前是酒店?”
“是啊,破酒店,荒了好多年,前两年才拆干净。”老头从车筐里抽出一份报纸,抖了抖,“你住后面那公寓?新搬来的?”
“嗯,七楼。”
“那楼不错,就是电梯有时候不太灵光,”老头把报纸夹在腋下,跨上车,“物业说修了,谁知道呢。你小姑娘家家的,晚上别在外面瞎转,这边路灯坏了两盏还没换。”
他蹬着车走了,纱织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个缺口,然后转身往家走。
到家之后她先洗了个澡,换了家居服,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整理。红信封从夹层里滑出来,掉在地板上。她捡起来,信封的粉色卡片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更艳了,边角磨毛的地方翘起来一点。她捏了捏信封,里面除了卡片好像还有什么东西,薄薄的,硬硬的。她把封口撕开,卡片滑出来,跟着掉出一张白色的磁卡,比银行卡小一圈,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只在角落里印着一行小到几乎看不清的数字:013。
她捏着那张磁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灯照了照,磁卡表面是哑光的,没有磁条也没有芯片,看起来就像一张空白卡。她想起门卡系统升级之后物业发的新卡,大小差不多,但那张卡上有物业的logo和住户编号,这张什么都没有。
她把磁卡和卡片一起塞回信封,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而是放进书桌抽屉的最里面,用一本旧笔记本压住。
晚上母亲回来得晚,纱织自己热了剩饭吃了,坐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九点多的时候她准备回房间写作业,经过玄关的时候听见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走过去了。她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走廊里灯亮着,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正要把眼睛从猫眼上移开,走廊尽头的电梯忽然“叮”了一声,门打开,里面亮着灯,没有人出来。门过了几秒又合上了。
纱织退后一步,心跳快了几拍。她告诉自己电梯没人按的时候会停在某一层,有人按了别的楼层它就会动,这很正常。可是刚才那声“叮”太清楚了,电梯确实停在了七楼,门也确实开了,只是没人。
她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本。写了不到两行字,手机亮了一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学校后门那片围挡的缺口被人用铁丝网补上了,照片里铁丝网还反着光,像是刚装上去的。底下有人回:“早该补了,上次有野猫钻进去出不来,叫了一晚上。”
纱织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那个保安老头说的——晚上别在外面瞎转。她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十点半的时候她去厨房倒水,经过玄关又看了一眼猫眼。走廊灯已经灭了,感应灯没人走过就会灭。电梯厅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倒了水回房间,关上门,把椅子拖近书桌,打算再写一个小时。
就在她拉开椅子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砸在楼下的绿化带里。她探头往下看,路灯照着的杜鹃球丛里什么也没有,风把叶子吹得晃了晃。
她拉上窗帘,坐回书桌前。
抽屉最里面那本旧笔记本下面,露出一角粉色的信封。
红信封与粉色卡片
粉色的信封角从旧笔记本下面露出来的时候,纱织正把椅子拖近书桌。她愣了一下,伸手把笔记本挪开,那封粉色的信封就完整地躺在抽屉最里层,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她记得很清楚,昨晚塞回去的时候只有那封红信封和里面的磁卡、卡片。粉色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她盯着那抹粉色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把它抽出来。信封比红信封小一圈,纸质更厚,表面是哑光的珠粉色,摸上去有点像化妆品的包装盒。封口处没有胶水痕迹,也没有邮票和邮戳,正中间只印了一个红色的圆形印章,图案是一个女人的嘴唇,微微张开,唇线清晰,印得不算精致,边缘有些晕开,像谁拿唇膏直接按上去的。
纱织翻到背面,什么也没有。她又举到台灯下面照了照,纸里没有夹层,也没有透出字迹。她用剪刀小心地剪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张卡片,比名片略大,粉色卡纸,正面印着同样的红色亲吻印章,印章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字体圆润,像手写体印刷:
“你已经被看见了。”
背面是空白的。
纱织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编号,没有日期,没有地址,连个二维码都没有。她把卡片放在桌上,又拿起信封抖了抖,确认里面没有别的东西。红信封里好歹还有一张磁卡和一张写了楼层提示的卡片,这封粉信封里就只有这一张,干净得过分,像专门做出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被看见了。”她轻声念了一遍,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她立刻抿住嘴,觉得自己有点傻。
她把卡片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翻班级群,往上划了好几条,没有谁提到信箱或者粉色信封。她又点开小区业主群,里面照例是物业通知和邻居们关于停车位的争论,最新一条是有人抱怨地下车库的灯坏了两天还没修。她犹豫了一下,在输入框里打了“有人收到过粉色信封吗”,还没发出去就删掉了。问这种问题,别人只会觉得她大惊小怪。
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扣在桌上,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母亲房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很轻的电视声,应该是已经躺下了。纱织站在厨房里喝了两口水,眼睛盯着窗外黑漆漆的绿化带,脑子里却还在想那张卡片。她回房间的时候特意绕到玄关,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走廊里黑的,感应灯没亮,电梯厅方向什么也看不到。她退回来,把门锁的保险拧上,这才回了房间。
坐回书桌前,卡片还在老地方。纱织拿起它,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那个红色印章。印油的边缘晕开得很自然,不像机器压的,倒真像有人拿嘴唇蘸了颜料按上去的。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舒服,她把卡片翻过去,背面朝上,用指尖弹了弹。
“恶作剧吧。”她自言自语。
谁会往别人家信箱里塞这种东西?也许是楼下哪家小孩从网上买了一大包整蛊卡片,挨家挨户地投。也许是物业搞什么活动,虽然她想不出物业搞活动为什么要用粉色信封和亲吻印章。又或者是哪个邻居发错了信箱。她想起搬来那天母亲从信箱里掏出一堆广告传单和前一户人家的水电费催缴单,信箱这东西本来就不太靠谱,谁都能往里塞东西。
她把卡片丢进抽屉,和红信封并排放着,然后拉开笔袋准备写作业。笔尖落在纸上,写了半行字,她又停下来。卡片上的字一直在脑子里转——你已经被看见了。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但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像写的人很确定收信的人会懂。纱织当然不懂。她刚搬来不到一个月,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除了同班几个女生和班主任,就是楼下便利店那个总在打瞌睡的店员。
她把笔放下,又把卡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正面。那个红色印章在台灯底下颜色很深,像干掉的血。她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重新审视那行小字。字体确实像手写的,但笔画粗细完全一致,应该是某种字体库里的手写体。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粉色卡片 红色亲吻印章 你已经被看见了”,搜索结果全是些不相关的东西,有人问印章怎么刻,有人晒自己收到的情书,没有一条对得上。
她关掉搜索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写作业的效率明显下降了。数学卷子做了三道题就卡住,她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张卡片会不会是某个同学塞的。可谁会这么无聊?她搬来之后没跟谁结过仇,也没跟谁走得特别近。同班的几个女生对她客气但不算热络,课间会聊几句,放学各走各的。纱织性格认真,不太会跟人起哄胡闹,也不觉得这种恶作剧好笑。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终于放弃了,把卷子收进书包,关了台灯准备上床。躺下之后她又想起那张卡片,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照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下有脚步声,走得不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从楼栋门口经过,往小区深处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叫醒的,起床的时候还有点发懵。洗漱完去厨房煎了个鸡蛋,母亲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张便利贴:冰箱里有牛奶,别忘了带钥匙。纱织把便利贴收好,吃完早饭收拾书包的时候,视线扫过书桌抽屉。她拉开看了一眼,粉色卡片和红信封都还在。她想了想,把粉色卡片拿出来,塞进钱包的夹层里。钱包是上个月新买的,浅棕色,夹层里平时只放一张公交卡和两张纸币。卡片放进去刚好卡住,不厚不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它。也许是想拿去学校问问有没有人见过类似的东西,也许是觉得放在家里万一母亲收拾房间翻到会问东问西。她没细想,拉上钱包拉链丢进书包,出门的时候在玄关换鞋,听见隔壁邻居家的门也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打电话,说什么“物业费又涨了”。纱织没多听,锁好门下了楼。
电梯从十二层下来,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没人,轿厢里的灯亮着,金属壁面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楼层按钮面板。十二个按钮整整齐齐排成两列,最下面一行是开门键和关门键,没有多出来的东西。她想起红信封里那张卡片上写的“十三层”,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她刷卡进校,沿着楼梯上到三楼。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纱织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旁边的女生转头看了她一眼:“安西,你昨天看群了吗?后门围挡补上了,还加了铁丝网。”
“看了。”纱织把课本拿出来摆在桌上。
“听说之前有流浪汉从那个缺口钻进去过,在废墟里睡了一宿,第二天被保安撵出来。”那女生压低声音,“你说那酒店里头到底有什么好睡的,都荒了多少年了。”
纱织没接话,翻到昨天卡住的那道数学题继续看。那女生见她不搭腔,又转回去跟别人聊了。
午休的时候纱织去了一趟小卖部,排队结账的时候把钱包掏出来,粉色卡片从夹层里滑出来掉在柜台上。收银的大姐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扫了码报了价。排在她后面的两个男生倒是多看了卡片两眼,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挤了挤眼睛,没说话。纱织把卡片塞回钱包,抓起找零和面包就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在讲台上改作业,底下学生各干各的。纱织写完作业,闲着没事又把卡片拿出来看。坐在她斜后方的女生探过头来:“那是什么?情书?”
“不是。”纱织把卡片翻了个面,“不知道谁塞我家信箱的。”
“给我看看。”女生伸手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撇了撇嘴,“这什么玩意儿,印章还挺色情的。你得罪谁了吧?”
“没有。”
“那可能是谁暗恋你。”女生把卡片还给她,语气里半真半假,“这上面不是写了嘛,你已经被看见了。说不定哪个男生偷偷盯着你呢。”
纱织皱了皱眉,把卡片收进钱包。“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你长得又不丑。”女生笑嘻嘻地转回去继续看小说了。
放学之后纱织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往不同方向散去。她本来想找个人问问有没有人也收到过粉色信封,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事说出来显得自己疑神疑鬼,万一只是哪个邻居小孩的恶作剧,她大张旗鼓地问反而尴尬。
她沿着平时走的路回家,经过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瓶水。店员还是那个总打瞌睡的小伙子,扫码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圆。纱织付了钱,走到门口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有没有人收到过那种……粉色信封?上面盖了个嘴唇印的。”
店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表情像在听外语:“什么?”
“没什么。”纱织推门出去了。
回到家之后她把书包放下,先去信箱看了一眼。信箱里只有一张超市促销海报,红红绿绿的,印着打折的鸡蛋和洗衣液。她把海报折起来丢进厨房的废纸篓,回到房间把钱包扔在桌上。粉色卡片从夹层里露出一角,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整天都在为一张来路不明的卡片费神,实在是有点可笑。
她拉开抽屉把红信封拿出来,和粉色卡片并排放着。红信封里那张写了“十三层”的卡片和这张粉色卡片放在一起,颜色一深一浅,像成套的东西。她把两张卡片翻到背面,都是空白。正面一张印着楼层提示,一张印着亲吻印章和那句“你已经被看见了”。
“到底是谁。”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把两张卡片都塞回红信封,又一起放进抽屉最里面,拿旧笔记本压好。
晚饭后她帮母亲收拾碗筷,母亲问她在新学校适不适应,她说还行。母亲又说周末要不要去外婆家,她说看情况,作业多就不去了。母女俩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纱织始终没提信封的事。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件事说出来会让母亲担心,而她还不想让母亲担心。
晚上写作业写到九点多,她伸了个懒腰,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玄关的时候又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猫眼。走廊灯黑着,电梯厅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她正要走开,忽然听见电梯“叮”了一声,和昨晚一模一样。她把眼睛凑上去,看见电梯门缓缓打开,轿厢里的灯照着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人出来。门过了几秒又合上了。
纱织退后一步,心跳快了几拍。她告诉自己这栋楼里住着十几户人家,有人按电梯很正常,也许是哪家小孩按了就跑,也许是送货的放完东西就走了。但那个“叮”声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人不舒服。
她倒了水回房间,把门关上,坐回书桌前。抽屉最里面那本旧笔记本下面,粉色信封和红信封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手机亮了一下,班级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你们有没有人家里信箱收到奇怪的东西啊?我妈今天从信箱里翻出来一张卡片,上面印了个红嘴唇,吓她一跳。”
纱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底下有人回:“什么卡片?”
“就一张粉色的卡片,上面写什么‘你已经被看见了’,我妈以为是哪个变态塞的,差点报警。”
“我家没有。”
“我家也没有。”
“是不是发错了。”
“不知道,反正挺瘆人的。”
纱织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一行字:“我也收到了。”还没发出去,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天花板。
不止她一个人收到了。那就不是针对她的恶作剧,更像是某种广撒网的东西。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家这栋楼?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把手机翻过来,群里还在聊,有人说要把卡片交给物业,有人说直接扔了别搭理。最先说话的那个同学又发了一条:“我妈说卡片背面用铅笔写了字,特别淡,我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写的是‘欢迎’。”
“欢迎什么?”
“不知道,就俩字,欢迎。”
纱织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照着绿化带,杜鹃球丛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她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封粉色信封重新拿出来,抽出卡片对着台灯看背面。背面确实什么也没有,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铅笔痕迹,没有压印,干干净净的。
她把卡片放回去,把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用旧笔记本和两本厚词典压在上面。
躺在床上之后她还在想那条群消息。欢迎。欢迎什么?欢迎来十三层?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十三层根本就没有,物业说是安装错误。可红信封里的卡片上清清楚楚写着“十三层”,粉色卡片上写着“你已经被看见了”和“欢迎”。两封信,两张卡片,像是同一场恶作剧的两个步骤。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就把两张卡片都扔了,管它是谁塞的。
可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拉开钱包拉链,又把粉色卡片塞进了夹层里。
误按的13层
那天傍晚放学,纱织比平时晚走了二十分钟。班主任把她叫去办公室谈升学志愿的事,她站在办公桌前听了一通关于志愿梯度要拉开、保底校不能省、早庆上理不是不能冲之类的话,点头点到脖子发酸。从学校出来天已经暗了一半,地铁上挤满了下班的人,她背着书包被人群推来推去,到公寓楼下时天彻底黑了。
自动门锁滴了一声,她拉开门进大堂,灯是感应式的,头顶一排筒灯依次亮起来,白得刺眼。信箱区在左手边,她瞥了一眼自己家的信箱,铁皮门关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东西。她没去开,直接走向电梯厅。
电梯厅里只有一部电梯停在一楼,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纱织走进去按了十一楼,按钮亮起来,门缓缓合上。电梯内部是浅灰色不锈钢壁,一面窄长的镜子嵌在右侧,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银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她伸手推回去。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从一跳到二,再到三。她靠着后壁,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又多了十几条消息,还是关于那张卡片的事。有人说自己把卡片扔了,他妈骂他手欠,说万一是谁放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扔了反而好;有人说今天放学回家发现信箱里又多了一封,同一个红信封,里面还是粉色卡片,但这次背面用铅笔写的字多了一个,变成“欢迎回来”。
纱织皱了皱眉。欢迎回来。回哪儿来?
电梯到了七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人。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灯亮着,空荡荡的,大概是谁按了又走楼梯下去了。门重新合上,继续上行。八、九、十。
十一楼的按钮亮着,她应该在这里下。可就在电梯经过十楼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按钮面板,最上面那个她从来没按过的十三楼按钮亮着,比平时更亮,像是里面藏了一颗小灯泡,橙红色的光从数字缝里透出来,比十一楼那个按钮的光强了不止一倍。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刚才伸手摸手机的时候手肘蹭到了面板,把十三楼也按亮了。
“啊。”她下意识伸手去按十三楼想取消,按了一下没反应,又连按两下,按钮纹丝不动,光反而更亮了,红得有点发烫似的。她心里一紧,又去按十一楼,十一楼的按钮倒是亮着,但电梯没有停,数字从十跳到了十一,门却没有开。
纱织伸手去按开门键,按了两下,门没开。她又按关门键,想让它赶紧停下来或者往下走,门也没关。电梯就这么继续往上走,数字从十一跳到十二,然后停住了。面板上十三楼的按钮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她赶紧去按紧急呼叫按钮,那个红色的小方块按下去之后发出短促的一声嘀,然后是一阵电流杂音,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底噪,听起来像是上了年纪的人,语速很慢。
“你好,这里是物业值班室。”
“你好,我是三号栋的住户,电梯出故障了,我按了十一楼它没停,现在停在十二楼和十三楼之间,门也打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哦,十三楼啊。您别着急,电梯可能卡在楼层中间了,我们这边显示电梯正在下行,您稍等一下,门应该会开的。”
“下行?它刚才还在往上走……”
“系统显示是在下行。这样,您要是着急的话,可以从楼梯下来,非常楼梯就在电梯左边那扇门后面,推开就是。我这就派人去修电梯。”
“楼梯?可是它现在停在——”
“您推开那扇门就行,左边,很明显的。电梯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电话咔嗒一声断了。
纱织握着手机站在电梯里,抬头看面板。十三楼的按钮不闪了,常亮着。她试着又按了一次十一楼,这次十一楼的按钮直接灭了,再按也不亮。开门键、关门键、报警键,全部没有反应,只有十三楼那个按钮亮着,像是在等她。
电梯轻轻震了一下,然后门真的开了。
门外不是她熟悉的十一楼走廊。十一楼的走廊是米色墙纸配灰色地砖,头顶是普通的吸顶灯,一眼能望到头。可眼前这条走廊铺着鲜红的地毯,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深处,红得刺眼,像是刚染过的,边缘压着金色的压条,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墙壁贴着暗红色带花纹的壁纸,每隔几步挂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透出暖黄色的光。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厚门,门板包着深色皮革,上面钉着一排排铜钉,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声音。
音乐声。低沉的、有节奏的鼓点,混着贝斯和某种铜管乐器,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旋律,是一首很老的曲子,慢拍子的爵士,在公寓楼里绝对听不到的那种。纱织站在电梯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不知道要不要迈出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面板,十三楼的按钮还亮着,十一楼依旧是灭的。手机没有信号,屏幕左上角显示一个叉。她试着拨物业的电话,拨不出去。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传出去,被地毯吸掉了大半,显得闷闷的。没有人回答。音乐继续响着,鼓点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她又喊了一声:“物业的人在吗?电梯坏了。”
还是没人应。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红地毯一直铺到电梯门口,边缘裁得很整齐,像是专门为这部电梯铺的。她犹豫了一下,从电梯里迈出来,鞋底踩在地毯上,软得有点过分,像是踩在厚垫子上。她往前走了一步,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她赶紧回头去按开门键,门纹丝不动。面板上只有十三楼亮着。
纱织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物业说了派人来修,那她只要在这里等着就行。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她沿着走廊往前走,壁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红地毯上。走廊两边没有别的门,只有尽头那扇厚门。她走到一半的时候,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音乐声一下子涌出来,比刚才响了好几倍,萨克斯管的旋律清清楚楚,还夹着人声,女人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什么在说话。
门缝里透出的光比走廊壁灯亮得多,暖融融的,在地毯上铺开一片光带。纱织站在走廊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门又开大了一点,像是有人在里面推,可门口没有人。
“谁在里面?”她问,声音有点发紧。
没有人回答。音乐换了一首,还是慢拍子的,但鼓点更重了,贝斯线往下沉,听起来闷闷的,像心跳。纱织闻到一股味道,甜的,混着薄荷的凉气,还有一点烟味,像是某种香水混着烟草,从门缝里飘出来。
她退后一步,后背碰到了走廊墙壁。壁纸的花纹硌着肩膀,她侧头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底子上印着细密的藤蔓纹,金线勾边,在壁灯下微微发亮。她伸手摸了一下,是真的壁纸,不是贴纸也不是投影。
“有人吗?”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女人的手,指甲涂着亮晶晶的粉色,手腕上戴着好几条细金链子。那只手扶着门边,把门又推开了一些,然后一个脑袋探出来,金色卷发垂在肩膀上,眼睛画着浓重的眼线,假睫毛又长又密,嘴唇涂得亮亮的,穿一件亮面紧身衣,肩膀露在外面,胸口开得很低,锁骨下方白花花一片。
“哎呀,”那个女人歪了歪头,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还真有人按错啊。”
纱织愣了一下:“这是……十三楼?”
“对呀,”金发女人把门又推开一点,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下面露出两条长腿,脚上踩着细带凉鞋,脚趾甲也是亮晶晶的,“你按错了?”
“电梯自己上来的,我按了十一楼它没停……”纱织说着,往后退了一步,“物业说派人来修,我就在这儿等。”
“物业?”金发女人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黏,像糖浆,“物业可不会来这儿修电梯。你进来等吧,外面走廊多冷。”
“不用了,我在这儿等就行。”
“别客气嘛,”金发女人从门里走出来,凉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身上那股甜香水混着薄荷烟味更浓了,“你叫什么名字?看着挺小的,高中生?”
纱织没回答,又退了一步。她注意到走廊尽头电梯那边,面板上的数字变了,从十三变成了往下跳的箭头。她心里一喜,转身就往电梯走:“电梯好了,我先——”
她按了向下键,箭头亮着,但电梯没有动,楼层显示还是十三。她又按了两下,箭头闪了闪,灭了。
“别按啦,”金发女人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那电梯今天不走了。”
纱织转过身,后背贴着电梯门。金发女人站在走廊中间,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看热闹似的笑。
“你认识我吗?”纱织问。
“不认识。不过你这张脸……”金发女人走近了两步,歪着头打量她,“戴眼镜的乖孩子。你钱包里是不是有张粉色卡片?”
纱织的手下意识捂住了书包侧袋。金发女人看见了她的动作,笑得更开了:“还真有啊。那就没错了,是请你来的。”
“什么请我来,我根本不认识你——”
“我叫阿由,”金发女人伸出手,指甲上的亮片在壁灯下闪了一下,“你进来坐坐嘛,里面有好多人呢,比走廊暖和多了。你不是要等物业吗?物业不来这儿,你等一晚上也没用。”
纱织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细长,指节上戴着两枚细戒指,手腕上的金链子缠了好几圈。她没去握。
“我要下楼。”她说。
“楼梯在那边,”阿由往走廊另一头指了指,厚门旁边确实有一扇窄门,灰色的,和红走廊格格不入,“不过那门锁了,钥匙在前台。前台在里面。”
纱织看了看那扇灰色窄门,又看了看阿由身后那扇敞开的厚门,门缝里的音乐还在响,这次换了一首更慢的,女声在唱,听不清歌词,调子拖得长长的。
“你让开,我自己去看。”
“我没拦你啊。”阿由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纱织贴着墙快步走过去,经过阿由身边时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更浓了,甜得有点发腻,底下藏着薄荷的凉和烟草的苦。她走到灰色窄门前,拧了一下把手,锁着。门缝里透出楼梯间的冷风,能听见下面楼层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风声。
“你看,锁了吧。”阿由站在走廊中间,没跟过来,“进来吧,我帮你找前台拿钥匙。你一个人站这儿多没意思。”
纱织靠在灰色门上,看着阿由。走廊里的壁灯把阿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地毯上,影子边缘被壁灯照得毛茸茸的。她想了想,问:“你们这儿是什么地方?公寓楼里怎么会有这种走廊?”
“酒店啊,”阿由眨了眨眼,假睫毛扑扇了两下,“浪货酒店,你没听说过?”
纱织摇头。
“那你今天听说了,”阿由又走过来,这次步子很慢,凉鞋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进来嘛,就坐一会儿。你不是要等电梯吗?电梯修好了我叫你。”
纱织看着阿由伸过来的手,又看了一眼电梯面板,十三楼的按钮亮着,向下箭头也亮着,但电梯门就是不开。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
“我进去拿钥匙就出来。”她说。
“行,”阿由笑了一下,退到厚门旁边,推开门,“请吧。”
厚门完全打开的时候,音乐声一下子灌满了整条走廊,鼓点砸在胸口上,贝斯线贴着地板滚过来。纱织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灯光很暗,靠墙摆着一圈沙发,沙发上坐着几个男人,有的穿着衬衫有的光着上身,茶几上放着酒瓶和烟灰缸。更里面好像还有一张大床,床上有人,纱织没敢细看。空气里的味道混在一起,香水、烟草、酒、还有别的什么,闷闷的,热热的。
她犹豫了一下,阿由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力气不大,但她往前踉跄了一步,迈过了门槛。
厚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音乐声一下子变得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豹纹紧身衣的真美
厚门合上之后,走廊里那种清冷的、属于公寓楼正常世界的空气一下子被截断了。纱织站在门内,后背贴着门板,能感觉到门缝里最后一丝凉风从肩胛骨之间溜走。音乐灌满耳朵,鼓点不快,却沉,每一下都像有人拿软锤子往胸口敲。灯光暗得发红,壁灯只在墙面高处亮着几盏,往下就被烟雾和热空气吃掉了。
靠墙那圈沙发上坐着几个男人,有的穿衬衫,扣子解到胸口,有的干脆光着上身,肌肉在暗光里泛着油亮。茶几上横七竖八摆着酒瓶,玻璃杯底粘着烟灰,烟灰缸满得冒尖。没有人说话,至少纱织听不见有人说话,他们的脸全朝一个方向偏着,脖子拧得僵硬,眼睛盯着更里面那张大床的方向。床在昏暗中只显出轮郭,床单乱成一团,上面有人,不止一个,动作闷在音乐底下,偶尔露出一截胳膊或一条腿来。
纱织把视线收回来,不敢多看,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还是没有信号。她想转身推门,可门已经合严实了,把手摸上去是凉的,拧了一下,纹丝不动。
“往里走啊,别堵门口。”
阿由的声音从她背后冒出来,近得吓人。纱织一回头,阿由已经绕过她往走廊深处去了,亮面紧身衣裹着那对H杯的胸,走一步晃一下,短到露臀的裙摆底下两条腿白生生的,楔形凉鞋踩在地毯上没声儿。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意思是跟上。
纱织没跟。她贴着门板往旁边挪了两步,想找别的出口。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更暗的灯,光晕里有人影在动,从更深处慢慢走出来,步子不急,鞋跟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钝响。纱织先看见的是豹纹。
那花纹密而碎,裹在一具身体上,从肩膀一直包到脚踝,却哪儿都没包严实。紧身衣的领口开得极低,H杯的胸几乎要从两侧溢出来,布料被撑得透光,乳头的位置隐约凸着,豹纹的斑点在那周围被撑得变形。腰收得很紧,胯骨两侧的豹纹被撑开成浅色,再往下,紧身衣的裤腿短得只到大腿根,两条腿从豹纹里伸出来,皮肤上蒙着一层薄汗,在暗红灯下泛着油润的光,像涂过什么东西。那女人一头金卷发堆在肩上,卷儿大而蓬松,被灯光一照,发丝边缘亮得发白。她抬手把一侧头发拢到耳后,亮长指甲在发间闪了一下,指甲尖涂着金粉,从指尖一直亮到月牙白。
甜香水味先到,浓得呛人,像有人把整瓶糖浆泼在暖风机前面吹。底下压着薄荷的凉,凉里又裹着烟草的苦,三种味道搅在一起,从她身上一阵一阵地散出来,随着她走路的节奏扑到纱织脸上。
女人在纱织面前站定。她比纱织高半个头,豹纹紧身衣的领口正对着纱织的视线,那对巨乳随着呼吸起伏,布料被撑得发亮,边缘勒进肉里,勒出一圈浅浅的软肉。她低头看着纱织,浓妆的眼睛弯了一下,假睫毛又长又密,眼线在眼尾挑上去,唇膏是亮晶晶的粉,嘴唇一开一合:“欢迎回来。”
纱织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已经俯下身,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嘴唇贴在她左边脸颊上亲了一下。那嘴唇又软又热,带着一股甜味,亲完还蹭了一下才离开。纱织脸上留下一小片湿凉,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第一次来。”纱织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门把手,硌得她皱了下眉。
女人歪了下头,金卷发从肩上滑到胸前,发梢搭在豹纹上。“第一次?”她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放出来,“那你手里那个是什么?”
纱织下意识低头。她手里还攥着钱包,刚才掏手机的时候把钱包带出来了,粉色卡片的一角从钱包夹层里露出来,在暗光里显出一种扎眼的粉。她赶紧把钱包合上,可女人已经看见了。
“我也有。”女人从豹纹紧身衣不知哪个地方摸出一张卡片,两指夹着递到纱织眼前。同样的粉色,同样的红色女式亲吻印章,连卡片边缘磨毛的程度都差不多。纱织盯着那张卡片,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在耳朵深处按了个低音键。
“你从哪儿拿的?”纱织问。
“信箱啊,”女人把卡片收回去,指尖在卡片上弹了一下,“跟我的一样。我叫真美。斋藤真美。”她说自己名字的时候咬字很轻,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念一个很久没用的旧称呼,“我也最近才回来。回来没多久。”
纱织看着她。豹纹紧身衣、金卷发、浓妆、亮指甲,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跟“最近才回来”对得上的东西。可那张脸,卸了妆大概会年轻很多,眼角的皮肤还紧,下巴的线条也还软,浓妆底下藏着一张比阿由更像少女的脸,只是被豹纹和香水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你住这儿?”纱织问。
“住啊,”真美往旁边让了半步,豹纹紧身衣的胯部一扭,露出身后走廊更深处的一截,“楼上楼下都是我们的人。你住几楼?”
“十一楼。”纱织说完就后悔了,不该把楼层说出来。
“十一楼啊,”真美点点头,像在记什么,“那不远。你上来的时候电梯是不是坏了?”
“对,按了没反应,门也不关。”
“常有的事,”真美笑了一下,亮晶晶的唇膏在暗光里闪了闪,“你等一会儿就好了,要不要进来坐坐?阿由——”她偏头朝走廊里喊了一声,“你也不给人家倒杯水。”
阿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夹在两个光膀子的男人中间,一条腿搭在另一个男人的大腿上。她听见喊声,从沙发靠背上探出半个脑袋,金卷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她自己不坐,我还能按着她坐啊。”
真美转回来看着纱织,眼睛眯了一下,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你叫什么?”
“安西纱织。”
“纱织,”真美念了一遍,舌尖在牙齿上轻轻顶了一下,“你跟我以前挺像的。真的,你进来的时候我差点认错了。”她伸手过来,指尖碰了碰纱织垂在肩上的直发,“黑头发,直直的,眼镜也像。我那时候也戴眼镜,后来摘了。”
纱织偏了下头,躲开她的手。真美也不恼,手收回去搭在自己胸口,豹纹底下的巨乳被手掌压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又弹回来。“你住十一楼的话,那咱们是邻居了。以后常来玩。”
“我要回去了,”纱织说,“电梯什么时候能好?”
“急什么,”真美又往前凑了半步,甜香水味浓得纱织想打喷嚏,“你这刚来,还没喝口水呢。再说电梯坏了又不是我弄坏的,你冲我急也没用啊。”她回头朝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声音稍微扬了一点,“阿由,你刚才说电梯怎么了?”
“物业说在修,”阿由从沙发上直起身,胳膊肘撑在膝盖上,那个光膀子的男人趁机把手搭到她腰上,她也没躲,“让她等着,修好了叫她。”
“你听见了?”真美转回来,冲纱织笑,亮晶晶的嘴唇弯出一个弧度,“坐着等呗。你站门口多累啊。”
纱织靠着门板没动。她心里清楚,这个豹纹女人嘴上说得客气,可站位一直卡在她和门之间,偏左一点,不算正挡着,但要绕过去开门就得从她身边挤。真美比她高,比她壮,豹纹底下的胳膊虽然被紧身衣勒得显细,可露出来的小臂看着有肉,不是好推开的。
“我就站这儿等。”纱织说。
真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不高,从喉咙里滚出来,跟刚才一样。“你跟我那时候真像,”她又说了一遍,“死倔。站着等就站着等吧。”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走廊对面的墙,豹纹紧身衣的后背在墙面上蹭了一下,她也不管。两条腿在脚踝处交叉着站,楔形凉鞋的鞋尖点着地毯,金卷发垂在肩两侧,把豹纹的领口衬得更扎眼。
“那你陪我聊会儿天总行吧?”真美说,“我一个人站这儿也无聊。”
纱织没接话。音乐换了一首,还是慢的,女声拖着长音在唱,歌词含含糊糊的。走廊深处那张大床上传来一声闷叫,分不清男女,很快被鼓点盖过去了。沙发那边有人开了一瓶酒,瓶盖崩到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纱织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个啤酒瓶盖,边缘被咬得变了形。
“你几岁?”真美问。
“十七。”
“十七,”真美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品了一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住公寓楼,也坐电梯。后来有回按错楼层,电梯把我送到一个不该去的地方。”她说着,眼睛往走廊深处瞟了一眼,又收回来,“跟你现在差不多。”
纱织心里动了一下。“你也是被电梯带上来的?”
“差不多吧,”真美没细说,右手抬起来摆弄自己垂在胸前的金卷发,亮指甲在发丝间穿来穿去,“反正上来了就没再下去过。一开始也想走,天天想,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
真美歪着头看她,浓妆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笑又不像笑。“你下去干嘛呀?楼下有什么好的。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晚上一个人躺床上刷手机。这儿多热闹。”她朝沙发那边抬了抬下巴,“你看阿由,她来了三年了,一次都没想下去过。”
纱织顺着她下巴的方向看过去。阿由已经坐到那个光膀子男人的腿上了,亮面紧身衣的胸贴着男人的脸,男人把脸埋进去,两只手掐着她的腰。阿由仰着头,金卷发往后垂,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那点红在暗光里一亮一亮的。她旁边另一个男人凑过来,手从她短裙底下伸进去,阿由夹着烟的那只手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拍一条狗。
纱织把视线挪开,胃里有点翻。
“不习惯?”真美问,声音里带着笑,“刚来都这样。我那时候看见男的就躲,后来——”她停了一下,亮指甲在豹纹紧身衣的胸口划了一道,把那层薄布料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被勒出印子的皮肤,“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觉得挺好的。”
“我要回去。”纱织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她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发虚。
真美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这次步子比刚才快,纱织还没来得及往旁边让,真美已经站到了她正前方,豹纹紧身衣的胸口几乎贴上她的下巴。甜香水味兜头盖脸地罩下来,纱织屏住呼吸,可那味道还是从鼻子里钻进去,甜得她太阳穴发胀。
“你急什么呀,”真美低下头,嘴唇凑到纱织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她耳廓上,“电梯修好了自然叫你。你越急我越不想放你走,你信不信?”
纱织往旁边扭脸,真美顺势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金卷发蹭着纱织的脖子,痒得她缩了一下。“你身上好香,”真美在她颈窝里吸了一口气,“跟我刚来的时候一个味儿。洗衣液,对吧?楼下超市买的,蓝瓶子那个。”
纱织不说话了。她确实用的是蓝瓶子洗衣液。
真美笑了一声,退开半步,手却搭上了纱织的胳膊,隔着校服袖子捏了捏。“你胳膊好细。平时不运动吧?”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真美笑得更开了,亮晶晶的嘴唇咧开,露出两排白牙,“我就问问。你脾气还挺冲,我喜欢。”她说着,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两只手把纱织的胳膊圈住,往自己方向带了带。纱织挣了一下,没挣开。真美的手劲比她看着大,手指扣在她小臂上,亮指甲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感觉到硬。
“你放开。”
“我又没使劲儿,”真美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松,“你站这儿陪我说话,我松手你跑了怎么办?你跑了阿由又得说我不会留人。”
“你留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
真美歪着头想了一下,金卷发从肩上滑下来一绺,垂在豹纹紧身衣的胸口。“也是,”她说,“你是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这样的。我以前就你这样,真的。”她腾出一只手来指了指纱织的脸,“你照镜子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普通的?戴个眼镜,头发也不弄,衣服也不挑。我以前也这么想。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纱织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也不想懂。她扭着手腕想抽胳膊,真美扣得紧,她越挣,真美扣得越牢,脸上还一直挂着那种笑,像看小孩闹脾气。
“你松不松?”
“不松。”
纱织抬起另一只手去掰真美的手指头。真美的指甲又长又亮,她怕掰断了,只敢捏着指节往外扯。真美任她掰,另一只手还圈着她胳膊,低头看她忙活,嘴里还闲闲地说话:“你指甲剪得真短。我那时候也剪得短,后来留长了,涂上颜色好看多了。你试试呗,涂个浅粉的,配你皮肤。”
“我不涂。”
“行行行,不涂不涂。”真美笑了一声,终于松了手。纱织立刻往后退,后背撞上门板,门把手硌在腰上,她疼得吸了口气。
真美收回手,十根亮长指甲在胸前交叉着抱臂,豹纹底下的胸被胳膊一挤,往中间堆出深深的沟。“你看你,又跑。我又不打你。”她往走廊那头偏了偏头,“你实在不想坐着,那你去沙发上等也行。阿由那边有空位。”
纱织看了一眼沙发。阿由已经从男人腿上下来了,正靠在沙发扶手上抽烟,旁边空出一个单人位。那几个男人还在,光膀子的那个正仰头灌酒,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她摇了摇头。
“那你就站这儿吧,”真美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我陪你站。不过——”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陪你站,你总得给我点好处吧?我不白站。”
“什么好处?”
真美没说话,只是笑,亮晶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弯弯地看着纱织。她抬手把自己领口又往下扯了一点,豹纹紧身衣的布料本来就被撑得够紧,这一扯,左边乳房的整个上半球都露了出来,皮肤上蒙着薄汗,在暗红灯下泛着油光,乳头被布料卡在边缘,半遮半掩地凸着。
“你亲我一下,”真美说,“亲脸就行。跟刚才我亲你那样。亲了我就让你安安静静等电梯,不烦你。”
纱织瞪着她。真美也看着她,不催,就那么举着半露的胸站在那儿,甜香水味一阵一阵地散过来,金卷发垂在油亮的皮肤上,发尾扫过豹纹的边缘。走廊深处的音乐还在放,女声拖长音唱到一句什么,被鼓点吞掉了。
“不亲。”纱织说。
“那我不让。”
“你让不让关我什么事,电梯又不是你开的。”
真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回笑得比之前都响,金卷发跟着颤,豹纹紧身衣底下的胸也抖。“行,”她边笑边摆手,“你行。我真服了你了。”她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背靠上对面的墙,“你站吧,我不烦你了。不过——”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你真不打算往里看看?来都来了,就在门口站着,多亏啊。”
纱织没理她。她转过身面朝门板,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这次比刚才松了一点,好像能拧动了,但门还是推不开。她使劲推了两下,门板纹丝不动。
“得往里推,”真美在后面说,“往外拉没用。这门是往里开的。”
纱织停下手。她刚才明明是从外面推进来的,这会儿怎么变成往里开了。她回头看了真美一眼,真美靠着墙,十根亮指甲交叉着搁在肚子上,冲她挑了挑眉毛,浓妆的眼睛里全是看热闹的意思。
走廊深处那张大床上又传来声音,这次清楚了一点,有女人的呻吟,还有男人低低的说话声,混在音乐里断断续续的。沙发那边阿由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短裙,朝这边走过来。
“还没搞定?”阿由走到真美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靠着墙,一个亮面紧身衣,一个豹纹紧身衣,金卷发并着金卷发,甜香水和薄荷烟草味搅在一起。
“她非要等电梯,”真美说,“我说让她亲我一下都不肯。”
“你要求太高了,”阿由斜了她一眼,“换我我就直接抱进去。”
“你抱啊,”真美冲纱织那边抬了抬下巴,“你抱得动你抱。”
阿由真走过来了。纱织后背贴着门板,看着阿由越来越近,亮面紧身衣的胸先到,人还没到跟前,胸口的布料已经快蹭上她校服了。阿由伸手,绕过纱织的腰,真就抱了上来,胳膊圈在她后腰上,下巴搁在她头顶。
“你看,”阿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你又不沉,我抱得动。进去坐会儿呗,就坐一会儿。你站这儿多没劲啊。”
纱织被她圈着,脸埋在阿由胸口的布料里,甜香水味浓得她喘不上气。她挣了两下,阿由抱得紧,真美在旁边看热闹,嘴里还说着“你轻点别给人勒坏了”。
“放开。”纱织闷着声音说。
“你答应进去坐我就放。”
“我不坐。”
阿由叹了口气,松开胳膊退了一步。纱织抬起头,头发被蹭乱了,眼镜也歪了,她抬手扶正,看见阿由和真美并排站着,两个人都是一脸“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行吧,”真美拍了拍手,亮指甲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脆响,“那你站你的。不过我跟你说——”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甜香水味又罩下来,“电梯修好了阿由会叫你。在那之前,你要是改主意了,往里走,沙发那儿随便坐。没人会怎么着你。”
她说完直起身,冲阿由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往走廊深处走了。豹纹和亮面紧身衣一左一右,金卷发在暗红灯下晃着,鞋跟叩地毯的闷响渐渐被音乐吞掉。走到沙发旁边,真美停下来回头看了纱织一眼,亮晶晶的嘴唇弯了一下,然后弯腰坐到一个男人腿上,豹纹紧身衣的屁股在男人大腿上蹭了蹭,男人的手立刻搭了上来。
纱织靠着门板,把校服下摆扯了扯,扶了扶眼镜。走廊里那盏最暗的灯在头顶嗡嗡响,音乐还在放,女声唱到副歌,调子扬上去又落下来。她攥着手机,盯着屏幕左上角那个没有信号的标志,耳朵里全是鼓点声,还有沙发那边传来的笑和酒瓶碰撞的脆响。
门把手她刚才试过了,拧得动,但推不开。真美说是往里开的。她犹豫了一下,没再伸手。
厚门内的强吻
纱织靠着门板站了很久,久到小腿开始发酸。走廊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慢的,低沉的贝斯一下一下震着地毯底下的地板,像有人拿手指头戳她后腰。她换了个脚承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信号,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到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她记得自己进电梯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半。
沙发那边传来一阵笑,她抬眼望过去,真美坐在那男人腿上,金卷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豹纹紧身衣的领口被扯得更开了,男人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前面,真美也不拦,反而往后靠,后脑勺搁在男人肩膀上,嘴唇张着,不知道在说什么。阿由坐在旁边,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亮面紧身衣的大腿根露在外面,正拿着一个玻璃杯喝东西,杯子里是深红色的液体,她喝一口,冲真美那边歪了歪头,两个人又笑起来。
纱织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校服袖口的扣子。她想过要不要再试一次门把手,或者干脆拍门喊人,但刚才真美和阿由的反应让她觉得,喊也没用,这门外面大概听不见什么动静。她又想到电梯,那个电话里的维修员说让她从楼梯下来,可她现在连楼梯口在哪都不知道。走廊两头都是暗的,只有中间这段有灯,沙发后面倒是有一扇门,但关着,上面挂着跟厚门类似的装饰,她不想往那边去。
正想着,真美从男人腿上下来了。她的楔形凉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但纱织看见她走过来了,豹纹紧身衣的胸口还沾着一点酒渍,金耳环晃来晃去。真美走到纱织面前站定,歪着头看她,浓妆下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假睫毛又长又密,投下来的影子盖住了眼睑。
“你站了快一个钟头了,”真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沙哑,“不累啊?”
纱织没吭声,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我跟你说真的,”真美往前凑了凑,甜香水味混着酒气扑过来,“你这样站着也不是办法。阿由刚才说了,电梯明天早上才能修好,维修员下班了。你总不能在这儿站到天亮吧?”
“我可以下楼。”纱织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走楼梯。”
真美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唇膏亮晶晶的。“楼梯门锁了,从里面打不开,得刷卡。你有卡吗?”
纱织想起来,自己那张公寓卡刷电梯的时候还能用,但真美说的是楼梯门,她没试过。她犹豫了一下,真美就伸手过来,亮指甲在她校服袖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你看,你也没把握对吧,”真美说,语气软下来,像在哄小孩,“进来坐嘛,就坐沙发上,喝口水。阿由那边有果汁,不掺酒的。你喝点东西,歇一会儿,等天亮了再说。”
纱织看着真美那张脸,清纯的轮廓还在,但被浓妆盖得几乎认不出来了。她记得刚才真美说“欢迎回来”的时候,那语气像是她们认识很久了。她不明白,自己从来没来过这里,更没见过这个女人。
“你为什么一直说我回来?”纱织问。
真美眨了一下眼,假睫毛扇了扇,然后她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肩膀在抖。“因为你拿着那个卡片啊,”她说,指了指纱织的口袋,“粉色那张。上面有口红印的。”
“那是我邮箱里收到的。”
“嗯,我知道,”真美说,表情忽然认真了一点,但眼底还是亮的,“我也收到过。大家都是收到那个才来的。你来了,就是回来了。”
纱织听不懂这个逻辑。她想反驳,但真美已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指甲掐进她校服袖口和皮肤之间,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来嘛,”真美说,往走廊里面拽了拽,“就坐一会儿。”
纱织被拽得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地毯上蹭出闷响。她另一只手赶紧扶住门框,摇了摇头。“我不去,你放开。”
真美停下来,回头看她。两个人离得很近,纱织能看见真美鼻尖上被灯光照出来的细小汗珠,还有唇膏边缘有一点点花了。真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松开手腕。
“行吧,”真美说,往后退了半步,“那你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我都告诉你我叫真美了,你还不说,多不公平。”
纱织揉了揉被掐过的手腕,犹豫了一下。“安西纱织。”
“纱织,”真美念了一遍,咬字很慢,像在嘴里嚼了一下才吐出来,“好名字。纱织。”她又念了一遍,然后笑起来,这回笑得眼睛弯了,眼线在眼角挑出去,看着竟然有点温柔。
纱织稍微松了口气。她觉得真美大概要走了,回沙发那边去。但真美没动,站在原地,歪着头看她,手垂在身侧,亮指甲轻轻敲着豹纹紧身衣的侧缝。
“纱织,”真美又叫了一声,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几乎被音乐盖过去,“我跟你说个事。”
纱织下意识往前凑了凑,想听清。
真美就在这时候动了。她往前一步,左手抬起来,手掌直接按在纱织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力道很大,纱织的头被按得往前一倾。纱织还没反应过来,真美的脸已经贴上来了,亮晶晶的嘴唇压在她嘴上,唇膏的触感又滑又软,带着一股甜腻的香味。
纱织整个人僵住了。她下意识往后仰,但真美的手按着她后脑,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后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真美的嘴唇在她嘴上碾了一下,然后微微张开,舌头从唇缝里探出来,抵住纱织紧闭的嘴唇,用力往里顶。
纱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推真美的肩膀,但真美纹丝不动,反而把舌头挤得更用力了。纱织的嘴唇被顶开一条缝,真美的舌头立刻钻进来,湿热地扫过她的牙齿,然后缠住她的舌头,用力吸了一下。纱织觉得嘴里全是真美的味道,甜香水味从鼻腔灌进来,还有一点酒气,和唇膏本身的化学甜味混在一起,恶心得她胃里翻了一下。
她使劲偏头,真美跟着歪过去,嘴唇始终没离开她的。纱织又推了一把,这回用了全力,手掌撑在真美胸口,隔着豹纹紧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乳房的柔软和热度。真美终于退了一点,嘴唇松开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亮晶晶的唇膏蹭了纱织一嘴。
纱织喘着气,抬手用手背使劲擦嘴,擦下来一手背的亮粉和红色。她瞪着真美,说不出话,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真美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舌尖在嘴角转了一圈,然后笑了。“好吃,”她说,声音沙沙的,“你嘴里是甜的。你刚才喝什么了?”
纱织没回答,还在擦嘴。她眼镜歪到一边,视线里真美的脸有点斜,但她能看清真美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刚才那个“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安西纱织,”真美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回咬字更清楚了,每个音节都念得明明白白,“你来了这里,就只有一个想法,知道是什么吗?”
纱织把眼镜扶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新贴上厚门。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回答真美的问题,还是在拒绝什么。
真美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又只剩刚才那么点距离。真美伸手抓住纱织的胳膊,手指扣在她校服袖子的肘弯处,力道比刚才拽手腕的时候还大。
“你来了这里,”真美重复了一遍,脸凑得很近,鼻尖快碰到纱织的鼻尖,“就只有一个想法。”
她没把那个想法说出来。她直接拽着纱织的胳膊往走廊里面拖。纱织的鞋底在地毯上滑了一下,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去够门框,但真美这回拽得又快又狠,她手指头擦着门框边过去了,没抓住。
“等等——”纱织喊了一声,声音被音乐吞掉大半。她使劲往后退,但真美比她矮不了多少,力气却大得多,拽着她往沙发方向走。豹纹紧身衣的背脊在暗红灯下绷出一条弧线,金卷发甩来甩去。
“我不去!我要回家!”纱织又喊,这回声音更大,带着哭腔。她弯下腰想把重心往后坠,但真美根本不给她机会,另一只手从前面绕过来,搂住她的腰,几乎是把她半提半拖地往前带。
沙发越来越近了。纱织看见阿由从沙发上站起来,亮面紧身衣的胸口在灯下反着光,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什么,音乐太响听不清。沙发上的男人们也抬起头来,几双眼睛在昏暗里朝这边看。
真美拖着纱织经过沙发的时候没停,阿由跟上来了,走在纱织另一边,手搭上她的肩膀,按了按。
“别喊了,”阿由凑在她耳边说,声音倒是听清了,因为离得近,“喊也没用,这儿没人管你回不回家。”
纱织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往走廊深处那扇关着的门走过去。那扇门比厚门还宽,上面没有装饰,就是一块深色的厚板,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真美伸手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短走廊,灯光比外面亮一些,墙纸是暗红色的,地上铺着更厚的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
“进去,”真美说,手在纱织后腰上推了一把,“进去再慢慢说。”
纱织回过头,看见来路已经被阿由挡住了,亮面紧身衣的巨乳在短走廊的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乳头把布料顶出两个明显的凸点。阿由冲她抬了抬下巴,笑了一下。
“别回头了,”阿由说,“往前走吧。”
真美拽着纱织的胳膊往短走廊深处走,鞋跟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纱织被拽得踉踉跄跄,校服裙摆蹭着墙纸,眼镜又歪了。她听见身后那扇厚门被阿由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沉,咔嗒一下,像什么东西锁上了。
“我说了我要回家,”纱织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她还在挣扎,但胳膊被真美扣得死紧,“你放开我,你听见没有——”
真美没回头,拽着她继续往前走。短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跟刚才那扇差不多厚,真美伸手推开,里面的光涌出来,暖黄色的,比走廊亮多了。纱织被拽进去,脚底下的地毯忽然变成了木地板,踩上去硬邦邦的。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房间,真美就松了手,转过身来面对她。纱织往后撤了一步,背撞上刚进来的那扇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又是咔嗒一声。
真美站在她面前,短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照在真美脚边的木地板上。真美抬手把垂到脸前的金卷发拨到耳后,金耳环晃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嘴角翘起来,亮晶晶的嘴唇张开,露出一排白牙。
“纱织,”她说,声音轻下来,像在说什么秘密,“你跑不掉的。你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里的人了。”
纱织靠着门板,胸口起伏着,校服领口被扯歪了,露出里面白色内衣的肩带。她瞪着真美,嘴唇上还留着刚才被强吻的触感,亮粉蹭在嘴角,擦不干净。
“我不认识你,”纱织说,声音在抖,“我根本不认识你。”
真美歪了歪头,笑得更深了。“现在认识了,”她说,往前迈了一步,“我叫真美。你叫安西纱织。咱们刚才亲过了,也算认识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纱织往后缩,但背已经贴着门板了,没地方退了。真美抬手,指尖碰了碰纱织的嘴角,把那点蹭花的亮粉抹开。
“别怕,”真美说,声音软得像在哄猫,“这儿比你想的好玩多了。你待一晚上就知道了。”
纱织偏过头躲开她的手,眼睛盯着旁边,不看她。真美也不恼,收回手,在屋里走了两步,踢掉脚上的楔形凉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涂着亮红色的甲油。
“你先坐,”真美说,往房间里面走,“我给你倒杯水。你嗓子都喊哑了。”
纱织没动,还靠着门板。她听见房间里面有柜子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玻璃杯碰在什么硬东西上,然后是倒水的声响。她慢慢偏过头,打量这个房间。不大,一张铺着深色床单的床占了大半,床头柜上堆着几个空酒瓶和烟灰缸,靠墙有个矮柜,真美正站在矮柜前面,豹纹紧身衣的背脊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
“给,”真美转过身走过来,把杯子递到纱织面前,“没掺东西,就水。”
纱织看着那杯水,没接。真美叹了口气,自己喝了一口,又递过来。“你看,我喝了,没事。”
纱织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她确实渴了,嗓子干得发疼。她抿了一口,水是温的,没什么怪味。真美看着她喝,脸上又露出那种笑。
“好喝吧?”真美问,然后不等纱织回答,自己接了一句,“你嘴里的味道好喝。”
纱织差点把水呛出来,放下杯子瞪她。真美哈哈笑了两声,往床上一坐,豹纹紧身衣的屁股陷进床单里,两条光腿交叠起来,脚趾头翘着。
“你站着不累啊?”真美拍了拍床沿,“坐这儿。”
纱织摇头。
真美耸了耸肩,往后一倒,整个人仰躺在床上,金卷发铺在深色床单上,豹纹紧身衣的胸口朝上鼓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偏过头看纱织,从下往上的角度让她那张浓妆脸显得有点不一样,假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嘴唇微微张着。
“那你站着吧,”真美说,声音懒洋洋的,“反正我躺会儿。你什么时候想坐了,自己过来。”
她说完就闭上眼,手搁在肚子上,指甲上的亮粉在暖黄灯光下闪了一下。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真美呼吸的声音,和外面短走廊里隐约传进来的音乐闷响。
纱织靠着门板,手里攥着那杯水,看着床上闭眼躺着的真美。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门能不能推开,一会儿想阿由是不是还在外面,一会儿又想明天早上电梯到底修不修得好。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水,还剩大半杯,晃了晃,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真美忽然睁开一只眼。“你还站着呢?”她说,然后又闭上,“行吧,你赢了。你站你的。”
纱织没理她,把杯子放到脚边的地板上,伸手去够门把手。她拧了一下,把手能转动,但门纹丝不动。她又使劲推了推,还是不行。
床上传来真美闷闷的笑声。“跟你说了往里开的,”她说,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撑着脑袋看纱织,“你往外推当然推不开。”
纱织没回头,换了个方向往里拉。门开了一条缝,短走廊的光透进来,她心里一松,但紧接着真美从床上下来了,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过来,手从她旁边伸过去,按在门板上,把那条缝又推上了。
“别急嘛,”真美贴在她身后说,胸口隔着豹纹紧身衣的布料蹭着她的后背,“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纱织僵在门口,手还搭在把手上。真美的手覆上来,手指头挤进她指缝里,把她的手从把手上掰下来,然后牵着她往房间里面走。
“来,”真美说,语气又软下来,“坐床上。我不碰你,就坐着说说话。”
纱织被牵着走了两步,到了床边。真美先坐下去,拍了拍旁边,仰头看她。暖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真美脸上的浓妆没刚才那么刺眼了,眼线有点晕开,唇膏也花了,看着反倒比之前松快些。
纱织慢慢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床沿一点,身体绷着,随时准备站起来。真美没靠过来,就坐在旁边,两个人都看着对面那面空墙,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边角卷起来了。
“你多大了?”真美问。
“十七。”
“哦,”真美点了点头,“我比你大点。我十九。”
纱织偏头看了她一眼。真美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那张旧海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纱织注意到真美放在床单上的手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又松开了。
“你也是被那个卡片骗来的?”纱织问。
真美转过脸来,笑了一下。“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琢磨,“也不算骗吧。我是自己走进来的。跟你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走?”
真美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浓妆盖着的那张清纯脸忽然露出一点很淡的东西,纱织说不上来是什么。真美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耸了耸肩。
“走不了啊,”她说,语气轻飘飘的,“进来了就走不了了。你不也试过了吗?门打不开,电梯不来。”
纱织没说话。真美又说:“但你比我强。你才刚来,还没……”
她没把话说完,忽然站起来,光脚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回头冲纱织笑,这回笑得跟之前都不一样,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算了,”真美说,“不说这些了。你困不困?床给你睡,我出去跟阿由说一声,让她别来吵你。”
纱织愣了一下。真美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早上电梯修好了你就走,”真美说,“我说话算话。”
她拉开门,短走廊的光涌进来,真美光着脚走出去,豹纹紧身衣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然后她停住了,手扶着门框,侧过半边脸来。
“纱织,”她说,“你晚上要是害怕,就开着灯睡。这屋的灯开关在床头柜旁边。”
门关上了。纱织一个人坐在床沿,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听着真美的脚步声沿着短走廊走远,然后是外面那扇厚门打开又关上的闷响。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暖黄灯光照着旧海报和空酒瓶,床单上还留着真美躺过的褶皱和一点甜香水味。
纱织慢慢躺下来,没脱校服,眼镜也没摘,就侧着身子蜷在床沿。她盯着门把手,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外面隐约传进来音乐声和笑声,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有人在敲厚门,一下一下,很沉。
消失的电梯
纱织是被一阵笑声惊醒的。
那笑声不大,隔着厚门和短走廊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水底说话。她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陌生的天花板,暖黄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镜歪在鼻梁上,镜腿硌着耳后,她抬手扶正,坐起来时校服衬衫在后背拧成一团,裙子也卷到了大腿根。床单上真美躺过的那块地方已经凉透了,甜香水味淡得几乎闻不见,只剩旧海报边角翘起来,一下一下蹭着墙面,不知道哪来的风。
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没有信号,没有未接来电,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一。
纱织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得缩了一下。她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听。外面的音乐换了,之前那种震得胸腔发麻的节奏没了,现在是一首慢拍子的曲子,低音沉下去,像心跳。有人在笑,女人的声音,不止一个,夹着男人含混的说话声。她把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拧开了。
短走廊的灯比房间里亮,白色光从头顶窄条灯管里泻下来,照得她眼睛发酸。她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那扇厚门时脚步慢下来。门没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光从里面溢出来,在地毯上切出一条细长的亮线。她侧身凑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大厅里比之前暗了,天花板上的射灯关了大半,只剩墙角几盏壁灯亮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沙发上坐着几个男人,衬衫扣子解了大半,有人靠着扶手打瞌睡,有人端着杯子慢慢喝。地毯上横七竖八躺着空酒瓶和揉成团的纸巾。再远一点,靠近吧台那张长沙发上,一个赤裸的女人正骑在男人身上,腰慢慢摇着,头发散下来遮住脸,看不清是谁。男人手搭在她胯上,头仰着,嘴里发出含混的咕哝。旁边还有一对,女人趴在沙发扶手上,男人从后面扶着她的腰,动作不快,一下一下的,女人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截后背,皮肤在暗光里泛着薄汗的亮。
纱织赶紧把视线移开,心跳得厉害,耳朵烧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走廊墙壁,闷响了一声。大厅里没人注意到她。
她转身往回走,不,往电梯那个方向走。她记得很清楚,进来的时候厚门外面就是电梯间,电梯门正对着厚门,中间隔着那条鲜红地毯和一小块空地。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拐过那个弯——
没有电梯。
纱织站住了。
面前是一堵墙。米黄色壁纸,上面印着暗纹,和走廊里其他墙面一模一样,壁灯照着,底下踢脚线完好无损,连条缝都没有。她往左看,往右看,走廊在这里拐了个直角,一边通向她刚走出来的短走廊,另一边继续往前延伸,地毯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灯光也暗了一截,看不清尽头有什么。但电梯门该在的位置,就是一面墙。
她伸手摸了摸壁纸,指尖贴着墙面滑过去,凉的,平平整整,没有凹陷,没有门框的痕迹。她又用力按了两下,指节敲在墙上发出实心的闷响,跟敲走廊其他墙面没区别。
纱织退后两步,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她明明记得进来的时候,厚门开了,她站在红地毯上,身后就是电梯,门还没关,电梯里的灯亮着,照出她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真美走出来,跟她说话,然后拉她进门。那扇电梯门就在厚门正对面,她不会记错。
她沿着走廊又走了一遍,从厚门走到拐角,再从拐角走回来,来回两趟。步子越走越快,地毯软底吞掉脚步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粗。第三趟走到拐角时她试着往暗红地毯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灯光更暗了,壁灯间隔越来越远,前面好像还有转弯,但她没敢继续走,退回来了。
她回到厚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大厅里的音乐还在响,慢拍子,低音沉沉地压着。她深吸一口气,把厚门推开了一点,侧身挤进去。
大厅里的空气比走廊浑浊得多,烟味、酒味、汗味和某种甜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扑过来。沙发上打瞌睡的男人抬了下眼皮,又合上了。骑在男人身上的那个女人已经停了,正低头跟男人说什么,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吧台后面没人,酒瓶排了一排,有几瓶倒了,酒液顺着台面慢慢往下滴。
纱织贴着墙往大厅深处走,眼睛扫着四周。她想找真美。真美说过,明天早上电梯修好了就让她走,那真美至少该知道电梯怎么回事。
大厅靠里的位置有一组高背沙发围成半圈,背对着她这边。她绕过去,看见真美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曲着踩在坐垫边缘,豹纹紧身衣的肩带滑到手肘,胸脯大半露在外面,皮肤上浮着一层薄汗。阿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金卷发堆在肩头,亮面紧身衣的拉链拉到了肚脐下面,H杯巨乳被挤得从两侧溢出来,没穿内衣,乳尖把亮面布料顶出两个明显的凸点。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薄荷味混在甜香水里飘过来,烟灰已经积了一截。
真美先看见纱织,抬了抬下巴。“醒了?”她问,声音有点哑,像刚说过很多话。
纱织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攥着校服裙摆。“电梯没了,”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我进来的时候电梯就在厚门对面,现在那里是一面墙。”
真美歪了下头,看了阿由一眼。阿由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暗光里散开,她没说话,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你找电梯干什么?”真美问,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朝纱织走过来一步。
“我要回家。”纱织说,“你说过明天早上电梯修好了就让我走。”
“哦——”真美拖了个长音,回头又看了阿由一眼,阿由这次笑出了声,低低的,像喉咙里含着什么甜的东西。真美转回来,站在纱织面前,比她矮了小半个头,但仰着脸看她的时候,浓妆盖着的那双眼睛亮得让纱织有点发毛。
“纱织,”真美说,“这里没有楼下楼。”
纱织没听懂。“什么?”
“没有楼下,也没有楼上。”真美抬手,指尖点了点纱织胸口,隔着校服衬衫的布料按了一下,“你以为你在十三楼?其实你哪儿也不在。这地方没有电梯,也没有出口,你进来的时候那扇电梯门,你回头再看就没了。大家都一样。”
“不可能。”纱织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沙发靠背。真美跟着往前一步,手没收回去,指尖从她胸口滑下来,隔着衬衫停在她肚子上。
“你刚才不是自己看了吗?”真美说,声音低下来,带着点笑,“墙就是墙。你摸也摸了,敲也敲了,有门吗?”
纱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确实摸了,敲了,来回走了三趟,那面墙结实得不像有任何东西藏在后面。
“可是——”她开口,嗓子发紧,“那我要怎么走?”
真美的手在她肚子上按了按,隔着衬衫和薄薄的校服裙布料,掌心贴着肚脐下方。纱织低头看那只手,指甲涂着亮晶晶的粉,指节上套着两个细金戒指,手腕上链条腰带垂下来的细链子晃了晃。真美的手掌很热,热得透过布料传进来,贴在她小腹那个位置,停了两秒。
“你老想着走,”真美说,手指在她肚子上轻轻画了个圈,“进来了就别想那些了。这里没有楼下楼,只有能让你感觉舒服的事。”
她说到“舒服”的时候,手掌往下压了一下。隔着校服裙和内裤,那根手指的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按在纱织两腿之间那个位置,隔着几层布精准地找到了那道缝隙的顶端,压下去,揉了一下。
纱织整个人弹了一下。那感觉太突然了,从那个点炸开来,顺着小腹往上窜,窜到胸口,窜到头皮,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肩膀撞上真美的肩膀,脸埋进真美颈窝里。真美身上那股甜香水混着汗味的浓烈女人气味一下子灌满她的鼻腔,又腻又暖,像有人拿热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她闻到真美头发上的味道,闻到真美皮肤上的味道,闻到紧身衣布料里浸透的某种说不清的体味,所有味道搅在一起,浓得她脑袋发昏。
“哎哟。”真美笑了一声,没躲,反而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扶住纱织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按。“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纱织想撑起来,手按在真美胸口想推开,掌心碰到那层薄薄的豹纹布料,底下是软的、热的、沉甸甸的一团,真美没穿内衣,乳尖抵在她掌心里硬硬地顶着。纱织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可膝盖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真美身上,脸还埋在人家颈窝里。
“脸都红了。”真美的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嘴唇蹭着她耳廓,热气喷进来,“耳朵也红了。你这个人,好懂啊。”
纱织想说“放开我”,嘴张开,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哑,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感觉到真美的手还贴在她小腹下面,没再动,就那么捂着,掌心热烘烘地烘着她那个位置。奇怪的是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化开,从那个被按过的地方往四肢漫,腿更软了,腰也塌下去,整个人贴在真美身上,重量全压过去。真美比她矮,但站得很稳,一只手扶她的腰,另一只手捂着她下面,像抱一个大号玩偶似的把她兜住了。
“好闻吗?”真美问她,偏过头把脖子凑到她鼻子前面,“我身上的味道。阿由说闻久了会晕,你晕不晕?”
纱织确实晕。那种晕跟喝酒不一样,喝酒是脑袋重脚轻,这个是从肚子里往外泛的,热乎乎的,把骨头都泡软了。她吸了一口气,真美身上的味道灌进来,甜得发腻,底下压着汗的咸和烟的苦,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就是让她不想把脸抬起来。
“我……”她勉强开口,声音闷在真美脖子里,“我要回去……”
“回哪儿去?”真美问,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哄小孩,“楼下?你按了十一楼,电梯理你了吗?你按了紧急按钮,来修的人让你走楼梯,你走下去了吗?”
纱织没说话。
“没有吧。”真美替她答了,手在她腰上拍了拍,“因为根本没有楼梯,也没有楼下。你从进那个电梯开始,就只能来这儿了。大家都一样,我也一样。”
她说着把纱织从身上扶起来一点,手从纱织小腹移开,改去抬她的下巴。纱织被迫抬起头,视线撞上真美的脸,浓妆在暗光里显得有点花,眼线晕开一点,嘴唇上的唇膏被蹭得只剩边缘一圈,但那双眼睛亮得过分,盯着她看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好玩的东西。
“你刚才什么感觉?”真美问她,嘴角翘着,“我碰你那儿的时候。”
纱织脸烧得要炸开,偏头想躲,真美捏着她下巴不让转。“说嘛,”真美凑近了,鼻尖快碰上她的鼻尖,“舒服不舒服?”
“……不知道。”纱织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真美笑了,笑得肩膀抖,松开她下巴,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她。“你真是——”她摇了摇头,“太好玩了。阿由!”她扭头朝沙发那边喊,“你听见没?她说不知道。”
阿由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烟按灭在扶手的烟灰缸里,翘起腿,亮面紧身衣下摆滑开,露出整条大腿。“听见了,”她说,声音懒懒的,“刚来都这样。你当初不也嘴硬。”
“我哪有嘴硬。”真美回了一句,又转回来看着纱织,脸上还带着笑,但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猎手看笼子里蹦跶的兔子,“纱织,我教你个事。在这儿,你越想着回去,越难受。你越不想那些,越舒服。你看阿由,你看外面那些人,谁还想着回去?”
纱织顺着她的话往大厅那边看了一眼。骑在男人身上的女人已经趴下来了,胸口贴着男人的胸口,屁股翘着,男人从下面往上顶,动作快起来,女人仰着头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过来,又软又腻,带着笑。旁边沙发扶手上趴着的那个也换了姿势,翻过来躺在扶手上,腿架在男人肩膀上,脚趾蜷着,脚背绷直,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纱织赶紧收回视线。
“你看,”真美顺着她的视线也瞟了一眼,又转回来,“她们都挺舒服的。你也试试?”
她说着又往前一步,手搭上纱织的腰,隔着校服衬衫的薄布料,掌心贴着腰侧慢慢往上滑,滑到肋骨那里停了一下,拇指隔着衬衫蹭了蹭。纱织整个人绷起来,腰往后缩,但真美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按住了,不让她退。
“你别——”纱织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哑。
“别什么?”真美仰着脸看她,手上没停,拇指在她肋骨侧面画圈,“我又没干什么。就摸摸你。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腿都在抖。”
纱织低头看了一眼,膝盖确实在微微打颤。她咬住下唇,把腿绷直了。
真美笑了一声,手从她肋骨上滑下来,绕到前面,指尖点在她校服裙的腰头上,勾住那条松紧带,没往里伸,就勾着。“你里面穿什么?”真美问,声音压得很低,像说悄悄话,“校服配套的那种?白色的?”
纱织没答,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猜就是。”真美把松紧带放开,弹了一下,啪地轻响,“我第一天来也穿的校服。后来阿由带我去换了,你看我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豹纹紧身衣,伸手扯了扯领口,胸脯晃了一下,“好看吧?”
纱织不知道该看哪儿,视线乱飘,飘到真美脸上,真美正冲她挤眼睛。
“行了,”真美忽然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插回自己紧身衣的短裤口袋里,“不逗你了。你回去睡吧,床给你留着。电梯的事——”她偏了偏头,“你明天再找找,说不定又出来了呢。”
纱织站在原地,腿还是软的,小腹那里被按过的地方还留着热烘烘的感觉,像贴了块暖宝宝。她看着真美走回沙发那边,一屁股坐到阿由旁边,阿由伸手揽住她肩膀,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真美笑出声来,打了阿由胳膊一下。
纱织转身往厚门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真美正靠在阿由身上,两个人脸凑得很近,阿由的手搭在真美大腿上,指尖在豹纹布料上慢慢划。旁边沙发上打瞌睡的男人醒了,正仰头灌酒。
纱织推开门,走进短走廊。灯管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睛疼。她快步走回那间房间,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房间里还是那样,暖黄灯光,旧海报,空酒瓶,床单上真美躺过的褶皱还在。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按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慢慢躺下来,侧过身蜷着。小腹那里热乎乎的感觉一直没散,像真美的手还捂在上面。
她闭上眼。外面音乐还在响,低音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
被扛入深处
真美的手臂从纱织膝弯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没等纱织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提得双脚离地。纱织的胃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攥了一把,胸口撞上真美的肩头,闷得她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放——放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得不像自己的,两只手去推真美的背,掌心碰到的是豹纹紧身衣滑凉的布料,底下那具身体硬邦邦的,全是肌肉。她推不动。
真美没理她,往前迈了一步。纱织的视野整个翻过来,头顶是走廊低矮的天花板,灯管一根一根往后掠。银框眼镜从鼻梁上滑下去,卡在鼻尖,镜片里映出的光是斜的、碎的。她伸手去扶眼镜,扶到一半,真美又颠了她一下,她赶紧把手收回来抓住真美的腰侧。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自己走?”真美笑了一声,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你腿都软成那样了,走两步就得跪地毯上。”
纱织想反驳,但真美说得没错。她的小腹到现在还热着,那种热从真美刚才按过的地方往四周扩散,像一杯热水慢慢洇湿了纸巾。她夹紧腿,大腿内侧的肉贴在一起,滑腻腻的,出了一层薄汗。校服裙被真美扛她的动作卷到了腰上,她感觉到裙子边缘堆在真美肩头,连忙伸手去拽,拽了两下只拽下来一点,后腰那块还露着。
“真美……你把我裙子弄上去了。”
“嗯?哦。”真美偏头看了一眼,没停脚,反而把扣在她后腰的手往下移了移,掌心贴住她露出来的后腰皮肤,“那你抓紧点,别掉下去。”
那只手热得吓人。纱织的后腰被按着,整个人贴在真美肩上,能感觉到真美走路时肩胛骨一动一动的,硌在她肋骨下面。她的胸口压在真美肩头,D杯被挤得变了形,呼吸时胸口的起伏全闷在豹纹布料里,闷得她有点喘不上气。她把脸偏到一边,额头抵着真美的后颈,闻到一股混在一起的味儿——甜香水是浮在上面的,底下是薄荷烟草那种凉凉的、刺刺的味,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往她鼻子里钻,钻得她脑袋发沉。
走廊不长,但纱织觉得走了很久。脚下的红毯软得过分,真美的楔形凉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墙壁之间撞来撞去。墙上挂着画,画框是金色的,边角雕着花纹,纱织歪着头看过去,画里画的是别的女人,穿得比真美还少,姿势扭着,脸都朝着走廊的方向笑。她赶紧把眼睛闭上。
又走了一段,音乐声大起来了。刚才在沙发那边听到的还是闷闷的低音,现在鼓点变得清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中间还夹着女人的笑声和什么东西碰撞的脆响。纱织睁开眼,发现天花板在变高,灯管从一根变成了一排,又变成了一圈。她们走进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镜球就在头顶。残光从镜面上碎开,一片一片落在真美身上,落在她自己的手臂上,像撒了一把银箔。纱织看见光线扫过真美金卷发的时候,那些卷曲的发尾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空气里混进来的味道更多了,酒、汗、还有某种甜得发腻的烟,底下压着和真美身上一样的香水味。
“到了。”真美说。
纱织还没看清楚周围,就被从肩上放了下来。她的脚落在地毯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真美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站稳之后先把裙子拉好,再去扶正眼镜,手指碰到镜框的时候发现镜腿弯了,可能是刚才压的。她用力掰了掰,掰不太直,戴上之后左边镜片有点贴脸。
她这才看清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面前是一扇门。比刚才那扇厚门还要大,门框是暗红色的,上面嵌着黄铜的纹路,纹路从门框一直延伸到门板上,绕成一些看不出形状的花。门是关着的,但底下有光透出来,细细一条,在地上铺出一道亮线。那光一闪一闪的,跟着音乐的节奏明灭。
真美站在门旁边,一只手按在门把上,没急着开。她歪着头看纱织,浓妆下的眼睛被假睫毛衬得又大又深,唇膏在镜球的光里泛着亮。“你脸好红。”真美说。
纱织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
“我……我要回去。”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尾音还是飘的,“你说电梯明天会出来,那我等到明天——”
“你回哪去?”真美打断她,语气很随意,“楼下的家?我不是说了吗,这里没有楼下楼。”
“那你让我走楼梯。”
“楼梯在维修。”真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物业打电话来说的,你听见了吧?那电话你也接了。”
纱织张了张嘴。电话是她接的没错,那个声音确实说了维修,说了让她走非常楼梯。她当时站在楼梯间里,下面是黑的,上面也是黑的,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她想到那个黑,胃又缩了一下。
真美看她不说话,把门把往下一压。门没开,只是锁舌退回去的咔嗒声。她把门推开一条缝,里面的音乐立刻涌出来,比刚才大了好几倍,还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震,像低音炮贴着地面在滚。光从门缝里泄出来,是红色的,和门框一个色,但更亮,更艳。
“进来看看。”真美说,“就看一眼。你要还想走,我送你到电梯口。”
纱织盯着那道门缝。她知道自己不该看,看了就会出事,从进这栋楼开始每一步都是这样——看见不该看的,走进去,然后出不来。但她脚底下像生了根,挪不动。真美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只是牵住她的手指,轻轻地拉了一下。
“来嘛。”
纱织被拉进了门里。
里面的空间比她想的要大得多,天花板高得看不清楚,镜球吊在正中间,转得很慢。四周的墙全是暗红色的,和门一个色,上面嵌着一排一排的小灯,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昏昏沉沉。人很多,沙发上、椅子上、地毯上,到处都是。纱织不敢细看,只扫了一眼就低下头。她看见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房间最深处,两边摆着矮桌,桌上全是酒瓶和烟灰缸。
真美牵着她的手往里面走。纱织被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发现真美的手松开了,她抬头,真美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回头冲她招了一下手。
“跟上。”
纱织站在原地。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暗红色的门还开着,门缝外面是刚才那条走廊,灯管白亮亮的,空荡荡的。她可以转身走回去,走过红毯,穿过厚门,回到那间有旧海报的房间,锁上门,等到明天。
真美又喊了她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点笑:“纱织。”
纱织转过头。真美站在红毯中间,镜球的光正好转到她头顶,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了一下,金卷发、豹纹紧身衣、露出来的肩头和胸口,全在发光。她朝纱织伸出手,手指上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在红光里像五颗小珠子。
“你不过来,我就过去扛你了。”真美说,“这次可不止扛到门口。”
纱织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脚已经踩上了红毯,软得陷下去。她又迈了一步。真美站在原地等着,手一直伸着,等纱织走到跟前,她一把抓住纱织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纱织踉跄着撞到她身上,鼻尖撞到真美的锁骨。
“乖。”真美低下头,嘴唇贴着纱织的耳朵说。
纱织被拽着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人越多,声音越杂,空气越稠。她经过一张沙发的时候余光瞥见上面两个人,一个女人骑在男人腿上,腰摇得很快,头发甩来甩去,嘴里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纱织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真美的后脑勺看。真美后颈上有一小撮碎发没卷上去,直直地翘着,被汗粘在皮肤上。
走到房间最里面,真美停下来,推开一扇更小的门。这门是木头的,没刷漆,和外面的华丽完全不搭。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很窄,台阶上铺着和外面一样的红毯,但已经磨得起毛了。楼梯尽头是一间小房间,灯比外面亮,白晃晃的,照得纱织眼睛疼了一下。
真美先走下去,站在楼梯底下仰头看她:“下来。”
纱织扶着墙走下去。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单是白的,叠得很整齐,上面放着一个枕头。墙边有一张矮柜,柜上放着水壶和玻璃杯。再没有别的东西了。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外面的音乐一下子被隔远了,只剩闷闷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
“坐。”真美指了指床。
纱织坐下了。床垫很软,她陷进去一点,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校服裙铺平。真美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怕我。”真美说,不是问句。
纱织没说话。
“怕我什么?”真美蹲下来,和她平视。蹲下的时候豹纹紧身衣的领口往下坠,纱织的视线无处可放,只好盯着真美下巴上那颗小痣看。“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刚才……”纱织咽了一下口水,“你刚才在沙发上摸我。”
“嗯,摸了。”真美承认得很干脆,“你什么感觉?”
纱织不答。
“说话。”真美伸手,用食指背面蹭了一下纱织的脸颊,“你什么感觉?”
“……热。”纱织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真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就对了。”她站起来,拍了拍纱织的头顶,“你在这儿睡吧,明天再说。”
她往门口走。纱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真美。”
真美回头。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纱织攥着膝盖上的裙子,“也这样吗?被人扛进来,关在小房间里?”
真美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脸上还带着笑,但笑停了一下。就停了一下,很快又动起来。“我第一天来啊,”她说,“比这惨多了。阿由直接把我按在大厅沙发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扒光了。”
纱织的嘴张了张。
“不过你现在不用怕。”真美把门拉开,“我跟阿由说了,你是我的人,她不会动你。”她跨出门去,又探回头来,“明天早上我来叫你。别想着跑,楼梯是往下走的,你走不出去。”
门关上了。纱织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真美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越来越轻,最后被音乐吞掉。她慢慢躺下来,侧过身,把眼镜摘了放在枕头边。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她伸手拉了拉床头的开关线,灯灭了。
黑暗里,地板的震动比刚才清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拳头在敲地板。纱织把膝盖缩到胸口,抱住自己的小腿。她想起真美刚才说“你是我的人”时候的语气,很轻,很随便,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她的脸还烫着。
13层的新传闻
厚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把一只手掌按在桌面上又抬起来。可纱织在真美肩头听见了那一声,闷闷的,带着木料和金属咬合的分量,从门框四周同时收拢。走廊里的灯在门缝消失的瞬间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下去,只剩下门板内侧镶着的一圈细灯带,泛着粉紫色的光。
真美把纱织往上颠了颠,让她在肩上趴得更稳。纱织的银框眼镜歪到了鼻梁中段,镜片上沾着真美肩头蹭过来的亮粉,她模模糊糊地看见头顶有一面镜子,嵌在走廊天花板的凹槽里,镜子里映出一个金发女人扛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女孩的裙摆翻起来一截,露出大腿内侧的皮肤。纱织想伸手把裙子拉下来,可手臂软得抬不起来,真美身上的味道太浓了,甜香水底下压着薄荷烟草的凉,一层一层往她鼻子里灌,像有人把湿毛巾盖在她口鼻上,不让她好好喘气。
走廊不长,尽头是一道敞开的门洞,门洞外面涌进来的音乐震得门框都在颤。贝斯的低频从地板传上来,顺着真美的高跟鞋一步一步砸进纱织的胸腔。她听见很多人的声音混在音乐里,女人的笑声拉得很长,男人的嗓门粗而急,还有玻璃杯碰在一起又滚到地毯上的闷响。
真美跨过门洞,光线一下子从粉紫变成更亮的品红,镜球在头顶转,碎光像鱼鳞一样甩得满墙都是。纱织眯起眼睛,从真美耳侧看出去,先看见一张巨大的圆床摆在厅中央,床单是深红色的,上面已经躺了两三个赤裸的女人,手臂和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床脚边站着一排男人,有的围着浴巾,有的什么都没围,身体在镜球的光里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又暗下去。靠墙的沙发上有女人骑在男人身上,腰肢摇得又急又狠,头发甩起来打在男人脸上,男人仰着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真美把纱织从肩上放下来,让她坐在大厅边缘一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纱织的屁股刚碰到皮质表面就往下滑,真美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按稳。
“坐好。”真美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转过脸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哟,又带了一个?”
真美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晃了晃,算是回答。她把纱织歪掉的眼镜扶正,两根手指捏着镜框两侧,动作出奇地轻。“你看看这儿,”她凑到纱织耳边说,嘴唇几乎贴着耳廓,“比楼上那个小房间热闹多了吧。”
纱织的视线扫过整个大厅。她看见沙发上的女人忽然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骑着的男人伸手掐住她的腰,把她往下按。旁边又有两个男人凑过去,一个把手放在女人背上,另一个站在沙发扶手边等着。纱织把眼睛移开,可不管往哪儿看都是差不多的画面,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趴着,身后的男人扶着她的胯往前顶,床单皱成一团堆在她膝盖下面。镜子里的光转过来,照亮了床边地毯上一只滚落的酒杯,杯底还剩一点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晃来晃去。
“真美。”纱织的声音发干。
“嗯?”
“这些人……都是跟你一样的?”
真美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跟我一样?你指哪方面?”她弯下腰,把脸凑到纱织面前,“是金头发,还是没穿衣服,还是——”她故意停了一下,“被男人干?”
纱织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一直烧到耳根。
“你说话别这么……”
“这么什么?”真美歪着头,金卷发从肩膀滑下来一绺,搭在纱织膝盖上。她的睫毛又浓又长,眨动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底下那双眼睛亮得过分。“你刚才在楼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刚才说热。”
纱织咬住下唇。
这时候阿由从床那边走过来了。她走得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可纱织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阿由的亮面紧身衣在镜球光里像一层液态的金属,肩头全裸,胸口的布料开到肚脐上方,H杯的乳房几乎整片露在外面,乳尖顶着亮面料子透出两个深色的点。她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酒,指甲上的闪粉在杯壁上刮出细碎的响声。
“纱织。”阿由叫她的名字,发音很准,像早就记住了似的。
纱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真美告诉我的。”阿由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就在纱织旁边,大腿贴着纱织的腿。她身上的味道和真美不一样,甜香水更重,薄荷烟草更淡,混在一起像某种熟过头的热带水果。“她说你叫安西纱织,十七岁,高三,住在楼下公寓。”阿由抿了一口酒,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嘴唇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液渍,“她还说你很可爱。”
“我——”
“我也觉得你可爱。”阿由伸手,用拇指蹭了蹭纱织的脸颊,和真美刚才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但力道更重,蹭完还把拇指放到自己嘴里舔了一下。“皮肤很嫩,没怎么晒过太阳吧?学校里坐前排的?”
纱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往真美那边看了一眼,真美靠在沙发扶手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阿由,”真美开口了,“我说了她是我的人。”
“我知道。”阿由从扶手上滑下来,站直身子,伸手拍了拍真美的胳膊,“我又没说要动她。我就是看看。”她朝纱织笑了笑,嘴角弯得很高,假睫毛在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你运气好,真美护着你。我当初可没人护。”
真美没接话,但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阿由端着酒杯走回床那边去了,走之前回头看了纱织一眼,那一眼从纱织的校服领口一路滑到裙摆,最后停在她并拢的膝盖上,停了两秒才移开。纱织把膝盖夹得更紧了。
“别理她。”真美重新在纱织旁边坐下来,这次坐的是沙发座,不是扶手。她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一罐没开的饮料,啪地拉开拉环,递给纱织。“喝点东西。你嘴唇都干了。”
纱织接过来,是柠檬味的碳酸饮料,罐身冰凉,她握在手里没喝。
“真美,”她盯着罐口冒出来的细密气泡,“你刚才跟阿由说,我是你的人。什么意思?”
真美把腿盘到沙发上,豹纹紧身衣的领口被这个动作撑得更开,她也不去拉,就那么敞着。“意思就是她不会叫别人来碰你。大厅里这些男的,”她朝床那边抬了抬下巴,“阿由不发话,他们不会过来。”
“那以后呢?”
“以后?”真美歪了歪头。
“我总不能一直坐在这张沙发上。”
真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纱织手里的饮料罐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又塞回她手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今天先缓缓。”她站起来,拍了拍纱织的膝盖,“我去跟阿由说点事。你坐着别动,要是有人过来搭话,你就说你是真美的人,他们就不会缠你了。”
“真美的人”这四个字从真美嘴里说出来,语气随意得像在报一个门牌号。纱织看着真美走开的背影,豹纹紧身衣包着的腰在镜球光里一扭一扭,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笃笃声。她走到床边,阿由正弯着腰跟床上一个男人说什么,真美过去拍了拍阿由的屁股,阿由直起身来,两个人面对面说了几句话,阿由朝纱织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纱织低下头,把饮料罐放在膝盖上。罐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校服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裙子在刚才被真美扛着的时候蹭上了什么东西,凑近一看,是一道亮粉色的印子,从裙腰斜着拉到裙摆,像有人拿荧光笔在她身上画了一笔。她用手指去搓,搓不掉,反而把粉抹得更开了。
“别搓了,那是亮粉。”旁边有人说话。
纱织抬头,一个赤着上身的女人蹲在沙发旁边的地上,正仰着脸看她。女人脸上化着很浓的妆,眼影是蓝紫色的,嘴唇涂得又厚又亮,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她身上只穿了一条黑色丁字裤,乳房不大但很挺,乳尖上各穿了一枚银环,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第一次来?”女人问。
纱织点了点头。
“真美带你来的?”
“嗯。”
女人笑了一下,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坐在那边沙发上不敢动。”她朝大厅另一头努了努嘴,“后来阿由过来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就没那么怕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女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她说,你怕也没用,反正你出不去了。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舒服。”她把烟塞回烟盒里,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我当时觉得她疯了。后来发现她说得对。”
女人走开了,走向床那边一个朝她招手的男人。纱织看着她的背影,丁字裤的细带陷进臀缝里,走路的时候两条大腿内侧的肉轻轻碰在一起。
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慢下来,贝斯换成了一段很长的合成器滑音,从高往低走,像什么东西在往下沉。镜球的转速也慢了,碎光从墙上滑到地上,又从地上爬到人身上,慢悠悠地转。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两条腿挂在床沿,一个男人跪在她腿间,上半身压下去,女人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旁边沙发上骑乘的女人也换了姿势,背对着男人坐下去,男人从后面掐着她的腰往上顶,她仰起头,头发散在男人肩膀上。
纱织把眼睛转开,看向大厅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印着酒瓶的图案,旁边有一扇小门,门缝里透出白光,大概是通往后厨或者洗手间的。门边靠墙立着一面穿衣镜,镜面上贴了一张粉色的卡片,和纱织在楼梯间捡到的那张差不多大小,上面也印着一个红唇印。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口袋,校服裙侧袋里,那张粉色卡片还在,边缘被她的体温捂得有点软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卡片正面印着一行字,她之前没仔细读,现在凑到灯下才看清,写的是“欢迎回来”,下面一行小字是“13层,红毯尽头”。
欢迎回来。
纱织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也印着东西,是一个唇印的图案,用金色线条描的,唇印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她把卡片举到眼前,眯起眼睛辨认,写的是“下一个就是你”。
她手一抖,卡片从指缝里滑出去,落在沙发坐垫上,正面朝上,“欢迎回来”四个字在品红灯下泛着荧光。
真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来了,站在沙发背后,低头看见那张卡片,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哦,这个啊,”她把卡片在手指间翻了个面,“每个来的女孩都有。我那张还在呢,塞在枕头底下。”
“上面写‘下一个就是你’。”纱织的声音有点紧。
“对啊。”真美把卡片还给纱织,表情很平常,“因为你就是下一个嘛。我不是说了吗,你回不去了。”
纱织攥着卡片,纸边割进指腹,有一点点疼。
“不过你别担心,”真美绕到沙发前面蹲下来,两只手撑在纱织膝盖两侧的沙发坐垫上,把她圈在中间,“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阿由把你扔到大厅里随便谁都能上。”她凑近了一点,鼻尖快要碰到纱织的鼻尖,“你得先习惯这儿。习惯我。然后再说别的。”
纱织闻到她呼吸里的薄荷味,混着刚才那罐柠檬饮料的酸甜。真美蹲在那里,金卷发垂在脸颊两边,浓妆在近距离看其实有点花了,眼线在眼尾晕开一小块,嘴唇上的亮泽唇膏也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原本的唇色,浅粉的,很干净。纱织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上房间里真美说的那句话,“我第一天来的时候比这惨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在笑,但笑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真美,”纱织听见自己说,“你刚来的时候,也害怕吗?”
真美蹲着没动。她的眼睛在纱织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伸手把纱织从沙发上拉起来。“走了,”她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随随便便的轻快,“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老坐在这儿看他们干来干去有什么意思。”
她拉着纱织的手往大厅另一头走。纱织被她拽着,经过床的时候不得不把脸别开,床单的红色在余光里晃成一片模糊。她们走过那排等着的男人,有个男人的手伸出来碰了一下纱织的胳膊,真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的”,那只手就缩回去了。纱织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耸了耸肩,把目光转回床上。
大厅另一头有一道拱门,门后是另一条走廊,比刚才进来的那条窄,墙上贴着暗红色的壁纸,壁纸上印着重复的蔷薇花纹,花纹的间隙里嵌着小小的镜片,人走过去的时候能在镜片里看见自己被拉长又压扁的影子。走廊两边各排着几扇门,门板上钉着铜色的号牌,纱织瞥见其中一扇上写着“三”,另一扇上写着“五”。
“这是哪儿?”她问。
“房间。”真美推开写着“七”的那扇门,里面是一间小卧室,比楼上那间还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只有一个。墙角有一把折叠椅,椅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没有窗。
“我住这儿。”真美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比楼上那个房间强,那个是给刚来的用的。这个是我跟阿由要的。”
纱织在床沿坐下来,床垫比楼上的硬一些。她环顾这间小房间,墙上光秃秃的,只有门背后挂着一件备用的亮片吊带裙,地上扔着一双穿旧了的楔形凉鞋,鞋底磨得厉害。
“你一直住这儿?”
“嗯。”真美仰面倒下去,金卷发散在灰色床单上,“从阿由把我从大厅捡出来之后就住这儿。之前在大厅睡了大概……我也记不清了,好几天吧。后来阿由说我表现好,给我分了这间。”
“表现好?”
真美侧过脸看她,嘴角翘起来。“就是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哭不闹。”她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叠起来的手臂上,“你知道阿由怎么让我不哭的吗?她把我带到镜子前面,让我看自己。我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跟你现在差不多,脸上什么妆都没有,穿了一条白裙子,跟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真美伸手碰了碰纱织的校服袖口,“阿由说,你看看你自己,你觉得你还能穿这条裙子回家吗?我说能。她就笑,说那你试试。她让我穿着那条裙子去大厅,让那些男人摸。摸完了裙子还在,但上面全是手印和别的东西,我就知道她说得对了。”
纱织低头看自己的校服裙,裙腰上那道亮粉印子还在,在暗红色的走廊壁纸映衬下,那抹粉色亮得有点刺眼。
“后来呢?”
“后来阿由带我去染了头发,化了这个妆,”真美抬手拨了拨自己的金卷发,“换了这身衣服。她说这样我就不用想着回家了,因为这样走在街上也没人认得我。”她笑了一声,“她说得对。我后来有一次跑到街上,站在便利店门口,玻璃门上映出来的那个人我自己都不认识。”
纱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回去吗?”
真美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回哪儿去?我连原来住哪儿都快忘了。”她抬起头来,表情又变回那种轻飘飘的样子,“别说这些了。你困不困?今天先睡这儿,明天我带你认认路。你别自己乱走,走廊里有些门是锁着的,有些门后面——”她停了一下,“有些门后面不是空的。”
她站起来,从门背后那件亮片吊带裙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纱织手心里。“这是这间的钥匙。你拿着。我晚上不一定回来睡,你别等我。”
纱织攥着那把钥匙,金属齿痕硌着手心。“你去哪儿?”
“大厅啊。”真美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她眨了一下眼,“你以为我不用干活?阿由养我可不是白养的。”她拉开门,走廊里的粉紫光漏进来一条,“睡吧。明天见。”
门关上了。纱织听见真美的高跟鞋声沿着走廊往大厅方向去,越来越远,最后和音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铜色的,上面贴了一小条白色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了个“7”。
她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张粉色卡片放在一起。卡片上“下一个就是你”那行字在她脑子里转,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的蔷薇壁纸在暗处看起来像一团一团的黑影。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真美的味道,甜香水混着薄荷烟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可能是汗,可能是别的,她不想分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很轻,像是光着脚。然后是一声很短的敲门声,两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纱织没动。门把手转了一下,但锁着,转不动。外面的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纱织把被子拉过头顶。
大厅那边,真美正坐在床沿,一个男人从后面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阿由端着一杯新倒的酒走过来,在真美旁边坐下,两个人肩膀碰着肩膀。
“那女孩睡了?”阿由问。
“嗯。”真美接过阿由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
“你觉得她能撑几天?”
真美想了想,把酒杯放在膝盖上转了一圈。“她跟我那时候不太一样,”她说,“她看着软,其实心里有根筋绷着。可能得多花点时间。”
阿由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真美的脸。“你当初也绷着,绷了不到两天就松了。”
“那是因为你太会折腾人。”真美把阿由的手拍开,但没真用力。
阿由往后靠在床头上,两条长腿伸出去,高跟鞋尖翘着。“慢慢来吧。反正电梯不往下走,她急也没用。”她喝了一口酒,“对了,楼下那个公寓,今天有人来问物业,说十三楼的按钮怎么又亮了。”
真美转过头看她。
“物业说是线路老化,偶尔会闪。”阿由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反正那个按钮亮不亮,跟咱们没关系。有人按了,就有人来。没人按,咱们也不缺人。”
真美没说话,低头看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大厅里的音乐又换了一首,这次是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拖得很慢,唱歌的女人声音沙沙的,像在耳边叹气。床那边的男人走过来,把手放在真美肩膀上,真美仰起头看他,笑了一下,把酒杯递给阿由,站起来跟着男人往床那边走。
阿由坐在床头,看着真美的背影,又看了看走廊方向那排关着的门。她端起酒杯,对着空气抬了抬,像在敬什么人。
公寓楼下的电梯间里,十三层的按钮暗着。墙上的楼层显示停在一楼,门开了又关,出来一个拎着超市塑料袋的中年女人,她按了七楼,电梯门合上,往上走。十三层的按钮在她头顶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有人从里面按了一下又松开。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一眼按钮面板,没在意,低头继续翻手机。
而十三层走廊尽头那面贴着粉色卡片的穿衣镜前面,镜面上映出空荡荡的走廊,红毯从厚门底下延伸出来,一直铺到电梯口。镜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影,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电梯口,左右张望,手里攥着一个红信封。人影闪了一下就没了,镜面上只剩红毯和壁纸上的蔷薇花。
厚门里面,大厅的音乐还在响。阿由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空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床那边几个男人转过头看她,阿由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
“去个人看看七号房,”她说,“那女孩要是醒了,给她拿杯水。”
一个男人从床边站起来,往走廊走去。阿由重新倒了一杯酒,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翘起腿。镜球的光转过来,照亮她亮面紧身衣胸口那一小片皮肤,乳尖在布料底下顶着,随着她呼吸一起一伏。
大厅里的女浪货们还在摇着腰,男人们还在等着。红毯从厚门底下一直铺出去,铺到电梯口,铺到公寓走廊,铺到下一个女孩低头捡起红信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