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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劫变

暮春的山风还带着几分凉意,从轿帘缝隙钻进来时,柳清漪正把袖口那枚松脱的盘扣重新系紧。她坐的是青帷小轿,轿身漆色已有些剥落,露出底下一层暗褐的木纹,还是三年前从山庄带回来的旧物。母亲本要留她多住半月,可前日庄里来了信,说二公子夜里发热,虽已退了烧,到底叫人悬着心。她没等天亮便收拾了箱笼,只带了四个随行奴仆,轻车简从往山庄赶。


山路是走惯了的。从柳家坞出来,过了青石桥,再绕十七道弯,便能望见沈家山庄的望楼尖顶。这条路她走了七年,每一处崖壁的走势、每一片松林的疏密都刻在眼里。轿夫脚步稳当,前头两个挑担的奴仆低声说着闲话,一个说今年春茶收得晚,一个说庄里新来的厨娘做鱼羹有一手。柳清漪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只把帘子掀开半指宽,看外头日光从松针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一地。


变故来得没有征兆。


先是前头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铁器出鞘的刺耳刮擦,随即又短促地断了。轿身猛地一歪,柳清漪一把攥住轿窗木框才没撞出去。外头有人喊“有匪”,声音劈了叉,是挑担的阿福。她掀帘看去,只见山道拐角处立着一个人影,通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没拿兵刃,指间却捻着一枚黑沉沉的玉符,日光打上去也不反光,像吞了所有亮气。


两个轿夫扔了杠子便往林子里钻,跑出七八步便先后栽倒,后颈各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黑针,连哼都没哼一声。阿福和另一个挑担的奴仆倒是拔了刀,可刀还没举过肩,黑衣人只一抬袖,劲风扫过,两人胸口同时凹下去一块,嘴里喷出血沫,软软倒在山石旁。从遇袭到四人毙命,不过三五息的工夫。


柳清漪僵在轿中,指甲掐进掌心。她见过江湖仇杀,沈孤鸿早年也带她遇过几回伏击,可从未见过这般轻描淡写便要人性命的。她深吸一口气,弯腰出轿,素白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石,站直身子时面上已勉强镇定下来。她不能跑,跑也跑不过,倒不如问个明白。


“阁下要财物,轿后箱笼尽可取去。”她声音微微发紧,但语调还算平稳,“我乃沈家山庄主母,你若伤我,我丈夫——”


黑衣人没答话,只迈步过来。他走得极快,鞋底踩在碎石上竟没有声响。柳清漪下意识后退半步,背抵上轿杆,黑衣人已到了跟前,黑玉符往她眉心一贴。那玉符触肤冰凉,凉意像活物似的往皮肉里钻,她脑中轰然一响,眼前黑了一瞬,再睁眼时,只见黑衣人另一只手已把阿九从地上提了起来。


阿九是四个奴仆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方才一直落在最后,变故一起便吓得瘫在山石缝里,黑衣人倒没杀他,只把他拎到庙前空地上扔下。柳清漪这才看清,半山腰这座废弃山神庙她认得,幼时随父亲进香路过,后来香火断了,庙顶塌了半边,山神像歪在供台上,脸上金漆剥落得只剩斑驳底子。


黑衣人把阿九按跪在神像前,回手又来捉柳清漪。她转身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那玉符的凉意还在眉心盘桓,手脚都慢了半拍,被黑衣人一把扣住后颈拎进庙中,与阿九并排跪着。阿九抖得厉害,粗布短打上沾满黄泥,额头磕在碎砖地上磕出红印,嘴里含含糊糊念着“饶命”。柳清漪偏头看他一眼,见这男仆吓得涕泪横流,心里倒生出几分荒唐的镇定来,至少黑衣人没打算立刻杀他们,否则何必费这些周章。


黑衣人立在两人身后,一手一个按住他们后脑,将黑玉符从柳清漪眉心揭下,转手按在阿九额心,又取出一枚同样的玉符按在柳清漪额心。两枚玉符同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深井里映出的月色。柳清漪只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随即天旋地转,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无数画面,有她幼时在柳家后院扑蝶,有出嫁那日红盖头被挑开时沈孤鸿那张冷峻面孔,有知微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有怀瑾学走路时一头栽进她怀里。画面碎成齑粉,又拼成别的景象,她看见一双粗糙的手,指节上有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那是双男人的手。


她拼命想动,却像被魇住了似的。耳畔传来黑衣人低沉的念咒声,音节古怪,不像她听过的任何方言。那声音忽远忽近,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最后她看见自己那只素白纤细的手从黛青袖口里伸出来,指尖还翘着惯常的兰花姿势,可只一眨眼的工夫,那只手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粗布衣袖,掌心有茧,指节粗大。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闷哼,随即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从塌了半边的庙顶灌进来,吹得供台上那截断香烛骨碌碌滚到地上。柳清漪是被冻醒的,山里的暮春傍晚凉得透骨,她蜷在地上,后背贴着碎砖,硌得生疼。她试着撑起身子,手掌按进一摊干涸的泥浆里,指缝间挤出来的泥水冰凉。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粗布袖口,虎口处一道旧疤,指甲剪得秃而齐整。


这不是她的手。


柳清漪浑身血都凉了。她猛地翻身坐起,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越看心越往下沉。这双手比她的宽大些,指节粗,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手腕上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打法粗糙,像是乡下人自己搓的。她扯了扯那红绳,绳结勒进皮肉里,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是真的,不是做梦。


她慌忙去摸自己的脸,触手粗粝,颧骨比原先高出一截,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硬的胡茬,头发也短,只到耳根,用一根布巾胡乱扎着。她低头看身上,粗布短打,灰扑扑的裤脚扎进绑腿里,脚上一双磨歪了底的布鞋,鞋尖还破了个洞,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布袜。这分明是阿九的衣裳,阿九的身子。


柳清漪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呕出来。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倒是比原先有劲儿,可步子迈出去总觉得重心不对,肩膀太宽,腰太硬,走路时两条胳膊不知往哪儿摆。她踉跄着走到庙门口,借着天光往山道上看,那四个随行奴仆的尸首还横在原处,阿福的刀落在草丛里,刀刃上沾着泥。她下意识想喊人,嗓子一开,出来的却是一把粗哑男声,吓得她自己先噤了声。


庙里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柳清漪转头看去,只见供台后头蜷着个人影,素白与黛青相间的长衫,腰束玉带,发髻散了一半,几缕青丝垂在肩头,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每天早起对镜梳妆时都能看见,眉目清雅,鼻梁秀挺,唇色因惊吓而发白,正是她自己的脸。


阿九醒了。


他显然还没完全回神,撑着供台边缘坐起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件黛青长衫的领口被蹭开了些,露出里头月白中衣裹着的丰盈弧度。他愣愣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掌心底下软得不像话,吓得他猛地缩回手,又去摸自己的脸,摸到满头青丝和耳垂上那对白玉坠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两人隔着半座破庙对望。柳清漪看见自己的脸在阿九脸上露出惊恐万状的神情,嘴角抽动,眼圈泛红,那模样她太熟悉了,每逢怀瑾夜里做噩梦,她揽着孩子哄时,镜子里映出来的就是这副神色。可如今这神色安在她自己的面孔上,却叫她觉得无比陌生。


“夫、夫人……”阿九先开了口,用的是她的嗓子,声音又细又颤,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歪倒的山神像,吓得又是一哆嗦,“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我怎么……”


柳清漪张了张嘴,那粗哑男声叫她难堪得紧。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别嚷。”两个字出口,又觉得这话从阿九的嘴里说出来实在别扭,便抿紧了嘴。


阿九瞪着她,盯着那张自己看了二十多年的脸——他自己的脸——此刻却做着夫人惯常的蹙眉抿唇的神情,怎么看怎么诡异。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副模样。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纤长白皙,指甲染着淡粉的凤仙花汁,是前日夫人回娘家时柳家表小姐给染的。


“夫、夫人,”阿九的声音都快哭了,“咱们这是……这是怎么了?”


柳清漪没答他,先走到庙门口又往外看了一遍。山道上安安静静,除了那几具尸首,再没有旁人。黑衣人早走了,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她回身走到阿九面前蹲下,这姿势叫她极不习惯,原先她蹲下时裙摆会铺开一圈,如今裤腿绷在膝盖上,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你听着,”她尽量把声音压稳,可阿九的嗓子粗,压低了反倒像喉咙里含了口痰,“咱们遭了邪术。那黑衣人把咱俩的身子换了。”她顿了顿,觉得这话说出来实在荒唐,可眼前的事实由不得她不认,“我现在在你身子里,你在我身子里。”


阿九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打了个哆嗦,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那两条胳膊如今白嫩丰腴,被他自己一抱,倒像是她自己抱着自己似的。柳清漪看得心头火起,喝道:“别拿我的手乱摸!”


阿九吓得一缩,两只手乖乖垂到身侧,可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搁在她自己的脸上,实在叫她看得堵心。她别开眼,盯着供台上那尊歪脖子山神,脑子里飞快地转。黑衣人为什么这么做?图什么?她那箱笼财物还在轿后头,黑衣人看都没看一眼,显然不为财。不为财,不为色,那就是冲着沈家来的。可冲沈家来,杀了她便是,何必费这等邪门功夫换她与一个奴仆的身子?


她想了半天没头绪,忽觉脚踝一凉,低头看时,一条草蛇正从阿九的裤管边游过去。她本能地往后一缩,可阿九的身手比她利索,这一缩倒比原先快了许多,两步便退到墙根。阿九还瘫在地上没动,那蛇从他脚边滑过去,他低头看见,尖叫一声蹦起来,那声尖叫从她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又尖又利,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闭嘴!”柳清漪低喝。


阿九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柳清漪看着自己那张脸哭哭啼啼,心里又气又好笑,可气过之后又觉出几分可怜来。这男仆才二十出头,一辈子没出过柳家坞和沈家山庄这两处地方,忽然遭了这种事,害怕也是应当。她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从阿九的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


“先离开这儿。”她走到庙门口,把那把落在草丛里的刀捡起来。刀是阿福的,柄上缠着麻绳,她原先提都提不动,如今握在手里倒正合适,阿九这身子虽瘦,到底是个成年男子,臂力比她原先强多了。她把刀别在腰后,回头见阿九还愣着,便伸手去拉他。阿九看见自己那只粗手伸过来,吓得往后一躲,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又讪讪地把手递过去。两只手握在一起时,柳清漪觉得自己的手被包在掌心里,阿九的手如今纤细柔软,指尖冰凉,攥着她那粗粝的指节,这感觉叫她头皮发麻。


“听着,”她松开手,盯着自己的脸——不,盯着阿九,“出了这座庙,你就是沈家山庄的夫人柳氏。走路要慢,步子要小,说话要轻,见人先笑三分。还有,不许拿袖子擦嘴,不许跺脚,不许东张西望。”她一口气说了七八条忌讳,都是她平日里管束丫鬟时用的规矩,如今倒拿来教一个男仆扮自己。


阿九拼命点头,点头的幅度又太大,发髻上那根松脱的玉簪滑下来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领口又敞了些。柳清漪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领口:“弯腰时用手护着胸口,记住了。”


阿九脸涨得通红,这会子倒是真红了,红在她自己那张白净面皮上,像涂了胭脂似的。他小声嘟囔:“我、我记着了,夫人……可咱们回了庄,怎么跟庄主说?”


柳清漪被他这一问,脚步顿住了。是啊,怎么跟沈孤鸿说?说你的夫人跟一个男仆换了身子,如今你夫人是个粗手大脚的男仆,你男仆倒成了你夫人?沈孤鸿那性子,寡言冷峻,最恨人装神弄鬼,这话说出来他信不信且两说,便是信了,以他的脾气,头一件事恐怕就是拔剑把阿九——占着他夫人身子的阿九——给捅个对穿。


她想起临行前沈孤鸿送她到庄门口,替她拢了拢披风领子,说了句“早些回来”。那双手按在她肩头,掌心热烘烘的,剑茧硌着她肩骨。她当时还笑他太过小心,如今想来,竟像隔了一辈子。


“先不说。”柳清漪把刀往腰后别紧,迈步往山下走。阿九跟在她后头,走两步又停下,她回头瞪他,他苦着脸指了指脚上那双绣鞋:“夫人,这鞋……走山路硌脚。”


柳清漪低头一看,自己脚上那双破布鞋确实比绣鞋好走路。她咬了咬牙,蹲下身把自己的布鞋脱了扔给阿九:“换。”


两人换了鞋,阿九穿上那双破布鞋,走路总算稳当了些。柳清漪套上那双绣鞋,鞋尖挤脚,阿九的脚比她原先的大了一号不止,脚趾头蜷在里头难受得紧。她忍了忍,迈步下山。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松涛声里夹着几声归鸦,山道上那几具尸首还横着,她绕了过去,没让阿九看见。阿九倒也没敢往那边看,低着头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走两步便下意识想拢一拢并不存在的裙摆。


柳清漪走在前面,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枚黑玉符。黑衣人把玉符按在她眉心时,她分明听见他念咒的间隙里夹了一句话,当时天旋地转没听真切,这会儿静下来回忆,倒模模糊糊拼出几个字来。


“莫露破绽。”


她脚步一滞,后头的阿九差点撞上她后背。她站稳了,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嚼了两遍。莫露破绽,意思是换回来还有指望?还是说只要露了破绽,就再换不回来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在找到那黑衣人之前,在弄明白这邪术的门道之前,她和阿九这两副身子,得先囫囵个儿地撑住沈家山庄的门面。


山道尽头已能望见山庄望楼的灯火,星星点点缀在暮色里。柳清漪深吸一口气,把阿九那粗哑的嗓子又压了压,回头对阿九道:“进了庄门,你先别开口。旁人问话,我来答。”


阿九点头如捣蒜,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声问:“那……庄主问呢?”


柳清漪望着远处那盏越来越近的灯笼,灯笼底下隐约有个高大的身影立在庄门前,玄青劲装,肩背挺拔。她喉头一紧,半晌才道:“庄主问,也先我来答。”


她说完便转身继续走,绣鞋里那五根脚趾蜷得发麻,粗布裤腿扫着脚踝,山风灌进短打衣摆里,凉飕飕的。身后的阿九踩着那双破布鞋啪嗒啪嗒跟着,走几步便伸手扶一扶发髻,生怕簪子再掉。柳清漪听着那脚步声,忽然想起一件事,头也不回地低声补了一句:“还有,夜里睡觉,你睡外间榻上,我睡里间。不许跟庄主说一个字。”


阿九“哎”了一声,尾音又细又软,从她自己的嗓子里钻出来,听得她后脊梁一阵发麻。她攥了攥拳头,掌心那层薄茧硌着指腹,硬邦邦的,像攥着一把砂。


山风把庙里那截断香烛又吹得滚了两滚,停在碎砖缝里不动了。山道上几具尸首渐渐没入暮色,而通往山庄的石阶已在眼前铺开,一级一级,青石板上还留着白日里晒过的余温。柳清漪踏上第一级石阶时,脚底一滑,阿九在身后“呀”了一声伸手来扶,她一把攥住那只纤细的手稳住身子,随即又飞快地松开,像被烫着了似的。


“走稳些。”她哑着嗓子说,也不知是在吩咐阿九,还是在叮嘱自己。


镜中错身

柳清漪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拿石块砸过,钝钝地跳着疼,嘴里一股土腥味,混着说不清的草药渣子气。她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胳膊却沉得厉害,抬到半空便软软垂下来,手背磕在粗粝的地面上,蹭掉一层皮。这一磕倒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撑着手肘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庙里那盏残烛早灭了,只剩半截香头还亮着一点暗红,照出满地碎砖和干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掌心一排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旧疤。她翻过手掌,又翻回去,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那动作分明是她自己的意思,可这双手从来就不长在她身上。她愣愣地盯了半晌,猛地扯开衣领低头去看——胸口平坦,锁骨嶙峋,粗布短打底下是一副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男人胸膛。


胃里一阵翻涌,她偏过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呛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夫……夫人……”


身后传来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颤。柳清漪回过头去,看见自己那具身子正缩在庙角的干草堆里,素白衣衫皱成一团,玉带歪了,发髻散了半边,一支银簪要掉不掉地挂在耳后。那身子抱着自己的胳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脚上那双绣鞋掉了一只,另一只歪在脚尖上晃荡。


然后她看见“自己”抬起手来,在胸前摸了一把。


那只手顺着领口往下滑,隔着素白绸衫按了按丰满的胸乳,又惊又疑地捏了一下,像是不信那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东西。紧接着“自己”把手探向腰侧,顺着腰窝摸到胯骨,再往下摸到又长又白的腿,指尖碰到小腿肚上细腻的皮肉时,整个人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我、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声音从柳清漪自己的嗓子里钻出来,又尖又细,带着股没出息的男人腔调,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柳清漪看着自己那张脸哭成这副德行,心头火起,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却发软,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闭嘴!”


她开口一喝,嗓子又哑又粗,跟破锣似的,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阿九也被这一声喝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地抬头看她——看她这副清瘦男仆的壳子,粗布短打,布巾束发,站在庙门口叉着腰,活脱脱就是阿九本人。


“你哭什么?你摸摸自个儿身上,哪一样不是原来夫人的东西?”柳清漪压着嗓子,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你再哭,把山下的人招来了,咱俩谁也活不成。”


阿九抽抽噎噎地住了声,可手还是抖的,攥着素白衣袖绞来绞去,绞得指节发白。柳清漪蹲下来,蹲到和自己那张脸平齐的地方,盯着那双含泪的眼睛——那是她自己的眼睛,清亮亮的杏核眼,此刻却盛满了怯懦和惊惶,眼珠子乱转,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听我说。”她放低了声音,粗哑的嗓子尽力压得平缓些,“那黑衣人拿玉符按咱俩眉心的时候,你也看见了。这邪术把咱俩的身子换了,但人还是你和我。你叫阿九,我叫柳清漪,这没变。”


阿九点头,又摇头,嘴唇哆嗦着:“可、可我这身上……夫人,我摸着这胸脯,这腰,这腿……我走路都不会走了,方才想站起来,两腿一软就跌了,这身子比原先沉了好些,腿又长,迈一步就绊一步……”


柳清漪听着这话,脸上火辣辣的。她自己的身子她自己清楚,胸乳丰盈,腰细腿长,平日里走起路来步步生莲,那是十几年教养出来的功夫。阿九一个粗使男仆,忽然塞进这副身子里,自然连路都不会走了。可她此刻困在阿九这具瘦巴巴的男躯里,胸口平得像搓衣板,两条腿又短又细,走起路来裤裆里空荡荡的,山风一灌,凉得她直打激灵。她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知道男人走路是这么个滋味。


“路不会走就慢慢学。”她咬牙道,“先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


阿九撑着庙墙站起来,那两条长腿果然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手忙脚乱扶住墙,十根纤细的手指抠着砖缝,指甲盖都泛了白。她迈左脚,右脚绊左脚,迈右脚,左脚又绊右脚,走了三步就喘上了,胸脯起伏得厉害,素白衣衫底下那两团饱满跟着晃,晃得阿九自己都脸红了,又把头低下去不敢看。


柳清漪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自己走路的模样她心里有数,腰要直,肩要松,步子不能大,脚底下要稳,裙摆晃动的幅度都有讲究。阿九这么走,活像一头刚学会站的小牛犊,进了山庄大门不出三步就得让人瞧出破绽。


“停。”她扶住额头,“你先别走了。等天黑透了,我教你。”


她转身去翻阿九身上那件短打的衣兜,粗布口袋浅,里头就摸出半块干饼和一根火折子。她又去翻自己的身子——阿九还缩在墙角,见她伸手过来,下意识往后躲了躲。柳清漪没理他,从散开的衣带里摸出那只荷包,里头装着几两碎银、一把铜钥匙,还有那枚黑玉符。


玉符通体漆黑,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字又像画,指腹摸上去微微发烫。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个字也认不得。庙里光线太暗,她把玉符凑到香头跟前,借着那点暗红的光仔细瞧,终于在符背右下角看见一行极小的刻字,笔画细如蚊足,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只认出“阴阳”两个字,其余的要么漫漶不清,要么她根本不认得。


“夫人,这符……”阿九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我瞧着瘆得慌。”


“瘆得慌也得留着。”柳清漪把玉符收回荷包里,贴身藏好,“那黑衣人念咒的时候我听见一句话,模模糊糊的,像是‘莫露破绽’。不管这话什么意思,咱俩得先囫囵个儿地撑住,别叫人看出不对来。等我找到那黑衣人,再问他换回去的法子。”


阿九“嗯”了一声,又怯怯地问:“那……要是找不着呢?”


柳清漪没答话。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外头山道上的尸首已经看不太清了,暮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山庄望楼的灯火星星点点,隔着一道山涧,看着近,走起来还得小半个时辰。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找不着怎么办?找不着,她就得顶着阿九这张脸活一辈子,阿九就得顶着她的脸跟沈孤鸿同床共枕。想到这一层,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找不着也得先活过今晚。”她回头道,“把衣裳理好,发髻挽上,簪子别掉了。你听我说,进了庄门你先别开口,旁人问话我来答。”


阿九点头如捣蒜,手忙脚乱地去摸散开的发髻,手指头笨得像棒槌,抓了半天只把头发抓得更乱。柳清漪看不过去,走过去推开他的手,自己动手替他把头发拢起来。她自己的头发她梳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挽出个像样的髻来,可此刻她用的是阿九的手——粗短的手指,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得秃秃的,拢头发时老把发丝夹在指缝里,扯得阿九直抽气。


“忍着点。”她低声说,手上又放轻了些。银簪穿过发髻时她特意别了两道,怕走两步又掉。阿九乖乖坐着不动,肩膀缩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倒有几分她平日端坐的模样。


“还有,”柳清漪把簪子别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阿九歪掉的衣领正了正,“夜里睡觉,你睡外间榻上,我睡里间。庄主若问起来,就说……就说我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利,怕过了病气给他。”


阿九一愣:“庄主问起来,我怎么说?我、我见了庄主腿就打颤……”


“打颤也得撑着。”柳清漪盯着他那张自己的脸,一字一句道,“庄主问什么,你只点头,或者摇头,实在要开口,就说‘嗯’‘好’‘知道了’,旁的让我来应。沈孤鸿那人寡言,你不说话他未必起疑,你一开口反倒露馅。”


她说到“沈孤鸿”三个字时,嗓子眼发紧。那是她丈夫,成亲八年,他什么脾气她最清楚——剑法天下第一,看人却粗疏得很,她换了件新衫他未必瞧得出来,可要是她说话的腔调变了,他准能察觉。阿九这副破锣嗓子要装她的声口,难如登天。


“起来。”她伸手把阿九拽起来,“走两步我看看。步子小些,腰挺直,别低头看脚。”


阿九战战兢兢地迈步,这回比方才强了些,至少没绊着自己,只是走得僵硬,两条长腿迈得跟木偶似的。柳清漪在旁边跟着走,一边走一边纠正:“肩松下来……别晃……手别攥拳,自然些,搭在身前……对,就这样。”


两人在庙里走了十几个来回,阿九总算勉强能走出个样子了。柳清漪让他停下,自己靠在庙柱上喘气。她这才觉得脚底板生疼,低头一看,阿九那双破布鞋底子快磨穿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顶出来,指甲盖里全是泥。她自己的绣鞋还在阿九脚上穿着,那双鞋是上个月新做的,鞋面绣着缠枝莲,此刻沾满了泥点子,鞋帮也踩塌了半边。


“鞋换了。”她说。


两人蹲下来换鞋。柳清漪把自己的脚从破布鞋里拔出来,阿九把绣鞋从脚上褪下来,两人一递一接,柳清漪把脚塞进绣鞋里——脚还是阿九的脚,比她原来的脚短了一截,瘦了一圈,塞进绣鞋里空荡荡的,脚趾头在鞋尖里能打滚。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鞋不跟脚,啪嗒啪嗒地响。阿九那边更惨,破布鞋套在他那双白皙的脚上,脚后跟露在外头,脚面绷得紧紧的,鞋底又硬又硌,他走了两步就龇牙咧嘴。


“凑合穿。”柳清漪皱着眉,“进了庄再换。”


她正要转身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了。阿九现在顶着她那副丰盈的身子,素白衣衫底下没穿束胸,方才走那几步胸脯晃得厉害,待会儿下了山,石阶上一颠一颠的,成什么样子。她咬了咬牙,从自己那堆散落的衣物里翻出一条白绫带子——那是她平日束腰用的,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过来。”她冲阿九招了招手,声音粗哑,脸上臊得慌,“我替你束上。你这副样子下山,叫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阿九懵懵懂懂地走过来,柳清漪让他背过身去,自己绕到他身后,两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把白绫带子从胸前绕过来。她的手指碰到那团绵软的胸乳时,整个人僵了一僵——那是她自己的胸脯,她摸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是什么手感,可此刻她的手是阿九的手,粗短的手指,掌心有茧,指腹有泥,按在自己白生生的胸乳上,那触感又熟悉又陌生,又羞又臊,还夹着一股说不出的荒诞。


她咬着下唇,把白绫带子从后背交叉绕到胸前,用力一勒。阿九“嘶”了一声,肩膀缩了缩:“夫人,紧……”


“紧也得勒着。”柳清漪手上又使了使劲,把带子从胸下兜上来,绕到颈后系了个活扣,“你当夫人的胸是白长的?不勒住了,走两步晃三晃,庄里那些婆子媳妇的眼睛毒着呢。”


她系好带子,退后一步看了看。阿九穿着素白衣衫,束了胸,腰身倒比方才利索了些,只是肩膀还缩着,脖子往前探,站没站相。柳清漪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挺直了。”


阿九赶紧挺腰,挺得过了头,肚子又凸出来。柳清漪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他的后腰:“收着点,别挺那么狠,自然些。”她的手掌隔着衣衫按在阿九后腰上,那是她自己的腰窝,细而软,她按了两下就缩回手,指尖蜷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是要蹭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走吧。”她转身往庙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等等。”


她走回来,把阿九散在地上的那根玉带捡起来,替阿九系在腰间。玉带扣是银的,雕着云纹,她系了八年,闭着眼都能扣上。可此刻她用的是阿九的手,粗笨的手指捏着银扣对了半天,咔哒一声扣上了,她松了口气,又伸手把阿九衣摆上的褶子抻了抻。


“记住,进了庄门,你就是柳清漪。”她退后一步,看着面前这张自己的脸,一字一句道,“我是阿九,是你从娘家带回来的粗使仆役。庄里人问起来,就说路上遇了匪,随行的都死了,就剩我一个。旁的,我来应付。”


阿九使劲点头,点完了又想起什么,小声问:“那……庄主问呢?”


柳清漪望着庙门外那条通往山庄的石阶路,暮色里石阶泛着青灰的光,一级一级往上铺,铺到望楼底下那盏灯笼照不见的地方。她喉头紧了紧,半晌才道:“庄主问,也先我来答。”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阿九踩着那双不合脚的破布鞋啪嗒啪嗒跟在后面,走两步便伸手扶一扶发髻,生怕簪子再掉。柳清漪听着那脚步声,又回头补了一句:“夜里睡觉的事,记住了?”


“记住了。”阿九小声应道,“我睡外间榻上。”


“不许跟庄主说一个字。”


“不说。”


柳清漪这才转身继续走。她踩着那双空荡荡的绣鞋,脚趾在鞋尖里蜷着,走一步滑半步,粗布裤腿扫着脚踝,山风从短打衣摆底下灌进来,凉飕飕的贴着皮肉。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一顿,后头的阿九差点撞上她后背。


“你那身子……”她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我束胸的时候摸着了,左边乳根底下有颗小痣,庄主知道。你记着,万一他问起来,别答错了。”


阿九“哎”了一声,又疑惑道:“可我不知道在哪儿……”


柳清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来,伸手指了指自己——不对,指了指阿九的左边胸口:“就在这儿,乳根偏下,小豆子那么大。你洗澡的时候自己摸摸就知道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烧得厉害,幸而暮色浓,阿九瞧不见她脸红。阿九也臊得低下头,绞着衣袖“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石阶。青石板上还留着白日里晒过的余温,隔着薄薄的鞋底传上来,暖烘烘的。柳清漪走在前头,阿九跟在后头,石阶一级一级往上铺,望楼的灯火越来越近,灯笼底下那个玄青劲装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楚。柳清漪攥了攥拳头,掌心那层薄茧硌着指腹,硬邦邦的,像攥着一把砂。她忽然想起临出庙门时忘了跟阿九说最后一件事,便头也不回地低声道:“还有,待会儿见了庄主,你走在我前头。”


阿九一愣:“我走前头?”


“你是夫人。”柳清漪哑着嗓子说,“我是仆役。哪有夫人跟在仆役后头的?”


阿九“哦”了一声,紧赶两步走到前头去,步子又僵又硬,素白衣摆扫着石阶,那高挑丰盈的身形在灯笼光里晃来晃去。柳清漪落后两步跟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粗短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前头“自己”那熟悉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赶紧把脸别到一旁,拿阿九那粗布袖子蹭了蹭眼角。


石阶尽头,那盏灯笼晃了晃,高大的身影往前迈了一步,低沉的声音顺着山风飘下来:“怎么才回来?”


柳清漪听见前头阿九的脚步声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石阶上,肩膀缩着,脖子往前探,活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鹌鹑。她赶紧快走两步,抢到阿九身侧,微微躬了躬身,用阿九那粗哑的嗓子应道:“回庄主,路上遇了匪,耽搁了。”


教君为妇

暮色彻底沉下来,望楼上的灯笼被山风吹得轻轻打旋,光影在石阶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晕。沈孤鸿从灯笼底下走出来,玄青劲装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佩剑的铜吞口,在暗处闪了一闪。他站在石阶最上头一级,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目光先落在阿九身上——不,落在“柳清漪”身上,停了一瞬,又挪到旁边躬着身的男仆身上。


“遇匪?”沈孤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几个?”


柳清漪保持着微微弓腰的姿势,脑子飞快地转。她从前在山庄里听下人们回话,沈孤鸿问事向来只问结果不问过程,答得越简省越好,但凡多一句解释都显得心虚。可眼下这事没法简省——随行奴仆全折在山路上,尸体还横在庙里,她不能装作无事。


“回庄主,五个。都是练家子,出手狠辣,不像寻常山匪。”她压着嗓子,把阿九那副粗哑声线学得尽量平直,“奴……小人护着夫人躲进山神庙,那伙人追到庙门口又退了,不知为何。等小人再出来看时,随行的几个弟兄都没了气。”


她说“小人”两个字时舌尖打了个磕绊。从前她哪里用过这种自称,可阿九的身子是仆役,在庄主面前只能这么说话。


沈孤鸿听完没立刻应声,目光越过她,落在阿九身上。阿九正缩着肩膀站在石阶上,素白长衫的衣摆被风吹得贴住腿根,他大概是觉得冷,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沈孤鸿看了片刻,忽然抬脚下阶,三步两步走到阿九面前,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阿九整个人像被烫了似的往后一缩,脚底下绊着石阶差点仰过去。柳清漪在后头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冲上去把阿九的胳膊摆正,可她的脚钉在原地没动——她是仆役,仆役不能抢在庄主前头扶夫人。


好在沈孤鸿只是按了按阿九的肩,没再往前凑,低声问了一句:“伤着没有?”


阿九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没”字,声调又粗又直,像劈柴。柳清漪在后头听得头皮发麻,赶紧抢在前头补了一句:“夫人受了些惊吓,腿上擦破了一块皮,小人已经拿帕子裹了。”


沈孤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的,没什么表情,但柳清漪跟他做了这些年夫妻,知道他这眼神是在掂量话里的真假。她垂下眼,把阿九那双粗短的手拢在身前,做出一副恭顺模样。过了两息,沈孤鸿“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抬手虚虚扶了阿九一把:“进去说话。风大。”


阿九被他扶着胳膊,整个人僵得像根门闩,两条腿迈步时膝盖不打弯,硬邦邦地往前戳。柳清漪跟在后头,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从前走路哪有这么难看,步子收得窄,裙摆只微微荡,腰背挺得秀气,哪像阿九这样,每一步都像在趟泥。


进了内院正厅,赵嬷嬷已经掌了灯,正领着两个小丫鬟摆茶点。见沈孤鸿领着“夫人”进来,赵嬷嬷忙迎上来,圆脸上堆着笑,伸手就要接阿九的披风。阿九下意识往后一缩,两只手护在胸前,活像赵嬷嬷要抢他东西。赵嬷嬷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了一僵,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又笑着转向柳清漪:“阿九,你这一路护着夫人辛苦了,灶上给你留了热汤饼,先去吃一口?”


柳清漪被这一声“阿九”叫得心口一刺。她低头应了声“是”,又想起自己如今就是阿九,便补了一句:“谢嬷嬷。”说完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厅门边去,摆出仆役候命的架势。


赵嬷嬷又多看了她一眼。柳清漪知道赵嬷嬷那双眼睛毒,在庄里管了二十来年人事,谁偷懒谁藏奸一眼就能瞧出来。她不敢多留,借着退出去的工夫给阿九递了个眼色——坐,坐下,别站着。


阿九接收到了,可坐下的动作实在不成样子。他大概是怕裙子绷着,两条腿往两边一分,大马金刀地往椅子里一坐,素白裙摆从膝盖处撑开,露出底下长裤和一双蹬着绣鞋的脚。柳清漪站在门边看得额角青筋直蹦,偏偏沈孤鸿就在旁边,她不能出声,只能拿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


阿九没看见。他正低头研究自己搁在膝上的两只手,那双手如今细白丰润,指甲修得圆润干净,他翻来覆去地看,像头一回见。


沈孤鸿在另一张椅上坐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方才在山道上,你走在前头。”


阿九猛地抬头,愣愣地“啊”了一声。


“从前你回庄,总与我并肩走,或者落后半步。”沈孤鸿放下茶盏,目光平平地看过来,“今日怎么抢在前头,倒让阿九在后头回话?”


柳清漪心口一紧。她让阿九走前头是怕自己这仆役身份露馅,却忘了在沈孤鸿眼里,“柳清漪”的做派向来是端庄从容的,什么时候慌慌张张抢过路?她正想开口替阿九描补,阿九已经结结巴巴地接上了话:“我、我脚程快……不是,我腿长,走得快。”


这话说出来,连赵嬷嬷都忍不住偏过头去咳了一声。柳清漪闭了闭眼,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庄主,是夫人体恤小人,说小人背着包袱走得慢,让小人跟在后头抄近道。夫人先上来一步,是怕庄主等急了。”


沈孤鸿的目光在她和阿九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终究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去用饭吧。今晚早些歇着,明日再说遇匪的事。”


柳清漪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去,走到回廊拐角处才敢直起腰来。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全是冷汗。她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下来,又折回去,绕到正厅后窗底下蹲着听动静。里头赵嬷嬷正问阿九要不要添碗汤,阿九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不饿”,沈孤鸿便道:“不饿就早些安置。你脸色不好。”


柳清漪蹲在窗根底下,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知道阿九要起身了,赶紧猫着腰从回廊另一头绕到寝房门口等着。果然没一会儿,阿九被赵嬷嬷引着往寝房来,步子还是硬邦邦的,但好歹知道把裙摆拢一拢了。赵嬷嬷在门口停了步,笑吟吟道:“夫人早些歇息,热水已经送进去了,阿九在里头伺候着。”


柳清漪垂首应“是”,等赵嬷嬷走远了才一把拽住阿九的袖子,把他拖进屋里,反手把门闩上。


“你方才坐的那是什么样子?”她压着嗓子,气不打一处来,“腿分那么开,裙子底下什么都露出来了!还有那句‘我腿长’——你当庄主听不出来?”


阿九缩着脖子,一脸委屈:“我、我头一回穿裙子坐椅子,怕压着衣裳褶子……”


“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柳清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又想起自己如今这张脸凶起来也没甚威慑力,叹了口气,拉过一把凳子坐下,“过来,我教你。从走路开始,一样一样来。”


阿九老老实实站到屋子中间。柳清漪上下打量他一遍——素白长衫是方才赵嬷嬷给换的,衣襟系得歪歪扭扭,腰间的玉带松垮垮地挂着,再往下,裙摆底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绣鞋只趿了一半,后跟踩在脚底下。她看得太阳穴又跳起来,起身走过去,蹲下把阿九的鞋跟提上,又伸手把他腰间的玉带重新系紧。


“腰要收着劲儿。”她一边系一边低声道,“你当夫人的时候,腰不能塌,也不能挺得跟门板似的。想着头顶有一根线吊着,从后脑勺到尾巴骨都是一条直的,但肩膀得松下来。”她伸手在阿九后背拍了一下,“松肩,别耸着。”


阿九被她拍得一哆嗦,赶紧把肩膀往下沉。柳清漪绕到他侧面看了看,摇头:“过了,太垮了。收回来一点,就一点。”她拿手背在他肩胛骨中间顶了一下,阿九往前挺了挺胸,倒把衣襟撑出个弧度来。柳清漪扫了一眼那被胸乳撑起的素白衣料,赶紧把目光挪开,耳根有点热。


“走路。”她退后两步,抱臂站着,“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步子收窄,两脚踩在一条线上,裙摆别晃太大。你试试。”


阿九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头两步还成,第三步就原形毕露,两条长腿迈得虎虎生风,裙摆呼啦一下甩起来,露出底下长裤的裤脚。柳清漪扶额:“停。你当是赶集呢?步子小一半,慢一半。脚后跟先着地,脚尖再落下去,别拿脚掌拍地。”


阿九又试了一遍,这回步子小了,可走得摇摇晃晃,像踩在棉花上。柳清漪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上前,从后头伸手按住他两边胯骨:“别拿大腿发力,胯稳住,用小腿带着走。”她手底下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阿九的胯骨在晃,那原本是她自己的身子,腰窝的位置她闭着眼都摸得着,可如今手掌贴上去,触感熟悉又陌生,她指尖一缩,赶紧把手撤回来。


阿九回头看她,一脸茫然:“怎么了?”


“没事。”柳清漪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自己走,我瞧着。”


走了七八个来回,阿九总算把步子收住了,裙摆只微微荡着,不再甩得哗啦响。柳清漪又让他练坐——在凳子上坐正,腰背挺直,双手叠在膝上,裙摆自然垂落盖住脚面。阿九坐了两回,头一回腿又分开了,被柳清漪拿脚尖踢了一下膝盖内侧,赶紧并拢;第二回腰塌了,柳清漪绕到后头拿手指戳他脊梁骨:“直起来,别跟没骨头似的。”


坐姿勉强过关,柳清漪又端了盏茶递过去:“端茶。两只手捧着,左手托底,右手扶沿,别捏着杯口,也别拿手指头抠进盏里去。”


阿九小心翼翼地捧住茶盏,手指头蜷得跟鸡爪子似的。柳清漪看不过去,伸手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摆正位置。阿九的手如今是她自己的手,细白修长,指节匀停,可被柳清漪这么摆弄着,阿九臊得耳尖通红,柳清漪自己也别扭——她捏着的是自己的手,可对面坐着的是阿九的魂儿,这感觉说不出的古怪。


“喝茶。”她退开一步,“抿一口,别仰脖子灌。”


阿九把茶盏凑到嘴边,嘴唇沾了沾盏沿就放下了。柳清漪点头:“这还成。记着,往后在人前喝茶,只沾唇,别真喝。万一有人问话,你嘴里含着水不好答。”


接下来是说话。柳清漪让阿九坐在灯下,自己站在他对面,抱着胳膊道:“喊一声‘夫君’我听听。”


阿九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粗嘎的“夫君”,跟喊“付钱”似的。柳清漪摇头:“太硬。你想着庄主平日跟你说话时的声气,往软里收,尾音别往下砸,稍微提着点儿。”


阿九又试:“夫——君。”这回尾音翘得太厉害,像唱戏。柳清漪扶额:“过了过了,收回来。就平平地喊,别使劲,轻轻送出来就行。”


“夫君。”阿九这回总算找着点调门,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柳清漪平日说话时那种不疾不徐的劲儿。柳清漪愣了一下——那声音从阿九嘴里出来,用的是她自己的嗓子,可调子是她平日的调子,乍一听还真像那么回事。


“再喊‘孩子’。”她接着说,“想着知微和怀瑾,喊一声‘孩子’我听听。”


阿九抿了抿嘴,轻声道:“孩子。”这一声比方才自然些,带着点不自觉的柔意。柳清漪心里一酸,那两个字从她自己的嗓子里出来,说的是她自己的孩子,可她现在站在对面,顶着男仆的壳子听。她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压回去,又让阿九连着喊了几遍“夫君”“孩子”“嬷嬷”,直到听着顺耳了,才勉强点了头。


“今晚庄主若来……”柳清漪说到这里顿住了,脸上烧得厉害,“你记着,别让他碰左边乳根底下那颗痣,你还没摸熟位置,万一他问起来你答岔了,就完了。”


阿九红着脸点头,又小声问:“那要是庄主要……要那个呢?”


柳清漪噎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那个”是哪个,可这话她没法教,总不能手把手教阿九怎么跟自己丈夫同房。她别别扭扭地站了一会儿,闷声道:“你就说身上不爽利,推两日。过两日我再想辙。”


正说着,外头回廊上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磕在青砖上闷闷地响。柳清漪脸色一变,冲阿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三步并两步退到门边,垂手站好。门闩刚拔开,沈孤鸿就推门进来了,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阿九身上。


“怎么还没睡?”他问。


阿九从凳子上站起来,学着方才柳清漪教的步子走了两步,裙摆只轻轻一荡,腰背挺得笔直,到沈孤鸿面前停了,微微垂着眼,轻声道:“等你呢,夫君。”


柳清漪站在门边,看着阿九用她自己的脸、她自己的嗓子,温温软软地喊出那声“夫君”,而沈孤鸿神色明显松下来,伸手揽了阿九的肩往床榻那边带——她垂下眼,把门从外头轻轻带上,退进夜色里。廊下的灯笼晃了晃,照着她粗布短打的袖口和那双有薄茧的手。她靠着廊柱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两抖,终究没出声。


山庄规矩

天还没亮透,柳清漪就醒了。


她睡在夫人卧房外间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薄毡,粗布短打的袖口蹭着下巴,有些扎人。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指腹带茧的手,搭在毡子边上。每一次醒来都要重新认一遍这双手,每一次都像吞了一口冷灰。她无声地坐起来,把薄毡叠好,揉了揉发僵的肩颈,侧耳听里间的动静。


里间床帐低垂,阿九似乎还睡着,呼吸轻而匀。柳清漪却没有立刻进去,她先推开窗缝看了看天色,东边泛着一线鱼肚白,廊下的灯笼还没熄,山庄各处已经有早起洒扫的窸窣声。赵嬷嬷是个勤快人,通常这个时辰已经在灶房盯着熬粥了,再过小半个时辰就会端了热水到夫人房里来伺候梳洗。也就是说,留给柳清漪吩咐阿九的时间,只有这不到半个时辰。


她轻手轻脚进了里间,在床沿站定,低声唤:“阿九,起来。”


帐子里的人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柳清漪又唤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却带了不容商量的硬气:“阿九,赵嬷嬷快来了,你总不能让嬷嬷掀帐子看见夫人赖床。”


这话比什么都有用。阿九猛地坐起来,帐子被他扯得晃了晃,露出那张柳清漪自己的脸——睡眼惺忪,鬓发蓬乱,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柳清漪看得眉头一皱,伸手把帐子拢好,隔着帐子道:“先把衣裳理正,领口系好了再出来。衣裳穿不整,旁人一眼就能瞧出不对。”


帐子里一阵窸窸窣窣,阿九闷着声问:“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是套在外头的还是贴身穿的?”


柳清漪闭了闭眼,压着性子道:“贴身穿中衣,再穿褙子,最后系那条月白腰带。我昨日教过你一遍,你记哪儿去了?”


“记着呢,就是手上不利索。”阿九的声音带着点慌,“这衣裳带子太多,一急就摸岔了。”


柳清漪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柜里把今日要穿的衣裳一件件拣出来,按着顺序搭在屏风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极稳,那是从小在深宅里养出来的规矩,哪怕现在这双手粗糙了些,动作却还是从前那个柳清漪的动作。她一边摆一边想,光靠她一个人盯着远远不够,她总有不在跟前的时候,赵嬷嬷、庄里别的婆子媳妇、沈孤鸿,哪一个的眼睛都不瞎。阿九必须把该记的都记死,记成骨头里的东西才好。


等阿九磨磨蹭蹭穿好衣裳出来,柳清漪已经绞了帕子候着了。她把帕子递过去让阿九擦脸,自己转到身后替他理后领的褶子,一边理一边说:“今日有几件事,你须得记牢。第一,庄主晨练回来,剑是递到你手上的,你不能像接烧火棍似的接。”


阿九从帕子底下露出半张脸:“那该怎么接?”


“双手,左手托剑鞘,右手扶剑柄,接过来横着搁到架上。”柳清漪绕到他面前,比了个手势,“搁的时候鞘尾朝外,柄朝里,这是庄主的习惯,他从来都这么放。你若放反了,他虽不会说什么,心里会存疑。”


阿九咽了口唾沫,点头,又小声问:“那要是庄主顺手把剑递给我拿着呢?”


“那就捧着,别乱动。”柳清漪道,“剑客的剑比他的命还金贵,你捧稳了就是。”


阿九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两遍,重重点头。柳清漪又接着往下说:“第二,赵嬷嬷来送热水,你须得问她一句‘今儿灶上可有什么新鲜吃食’,这是夫人每日必问的。问了之后,无论她答什么,你只消点头说‘那就照这个备着’便成了。多的话不要说,说得越多越容易露怯。”


阿九又点头,想了想,问:“赵嬷嬷会不会瞧出来?”


柳清漪沉默了一瞬。她其实也拿不准。赵嬷嬷跟了她七八年,从她嫁进沈家就在身边伺候,旁人瞧不出的细微处,赵嬷嬷未必瞧不出。可眼下也只能赌一把,赌赵嬷嬷是个懂分寸的老仆,即便觉出什么也不会贸然开口。她斟酌着说:“赵嬷嬷是老人了,知道深浅。你只要不离了大格,她即便觉出些不同,也不会当面问。怕就怕你自己慌了神,先露了马脚。”


阿九把这话也记住了,又追着问:“那知微和怀瑾呢?今日要不要我去看他们?”


柳清漪心里一紧。孩子,这是最要命的一关。她在桌边坐下来,示意阿九也坐,压着声音细细分说:“知微怕打雷,若是白日里天色阴沉下来,她就会往大人身边蹭,你须得主动伸手揽她,别等她来拉你。她若问‘娘,今儿会不会打雷’,你就说‘不会,娘看了天色,云往东去了’。她听了这话就安心了。”


阿九默默记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诵。


“怀瑾夜里容易咳,尤其是后半夜。他若是咳醒了,你须得披衣裳过去看看,给他喂半盏温水,再拍着他的背哄他睡回去。他怕苦,水别太烫,也别喂多了,多了他尿炕,第二天整个院子都知道。”柳清漪说到这里,自己先顿了一下。这些琐碎到近乎可笑的事,从前是她日常的一部分,如今却要一条一条教给另一个人,教给一个占了她身子的人。她胸口闷得发堵,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还有,知微梳头不爱叫人扯痛了,你给她扎双髻的时候,辫子别编得太紧,留出两指宽的松泛。怀瑾那柄小木剑,他走到哪儿拿到哪儿,你别给他收走,收了就要闹。”


阿九听得一脸郑重,又有些为难:“这些事我从前没做过,万一忘了哪一条……”


“所以我给你想了个法子。”柳清漪起身,从柜角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粗布和一小截画石,把布摊在桌上,“你把要紧的事按条写下来,藏在袖子里,得空扫一眼。别叫人瞧见。”


阿九接过画石,趴在桌上一条一条地写。他识字不多,写得歪歪扭扭,“知微怕雷”的“雷”字还写岔了笔画。柳清漪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替他把那一笔补正,补完了又觉得荒唐——她堂堂一个当家夫人,如今蹲在桌边教一个男仆写自己孩子的名字。


“行了。”她把布块折好塞进阿九袖中,“记住,得空看一眼,别当着人的面掏。”


正说着,外头果然传来赵嬷嬷的脚步声。柳清漪冲阿九使了个眼色,自己退到窗边,拿了块抹布装作擦窗棂,垂着头,缩着肩,把自己缩成个不起眼的粗使下人。


赵嬷嬷推门进来,端着一铜盆热水,胳膊上搭着两块干净的巾子,笑吟吟地道:“夫人醒了?今儿灶上蒸了桂花糕,粥是红枣小米粥,另外还有一碟子腌脆瓜,是庄主爱吃的。”她说着把盆搁到架子上,又回身打量阿九,“夫人昨夜歇得可好?瞧着眼圈有些青,是不是庄主回来得晚,闹着您了?”


阿九坐在桌边,照着柳清漪方才教的话,微微笑着道:“还好,就是夜里醒了一回,不妨事。”他又顿了顿,问,“今儿灶上可有什么新鲜吃食?”


赵嬷嬷笑道:“就是方才说的那几样,桂花糕是头一屉蒸的,甜香正好。”


阿九点头,端起架子说了句:“那就照这个备着。”


柳清漪在窗边听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又缓缓落回去。阿九说话时声调虽还略有些硬,好在赵嬷嬷像是没起疑,只又叮嘱了两句“夫人趁热吃”便退了出去。门一合上,阿九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回头看柳清漪,脸上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柳清漪直起腰,把抹布丢回盆里,淡淡道:“这才头一关,别松劲。”她走到桌边,将赵嬷嬷送来的热水兑了些凉的,自己先试了试水温,才让阿九洗脸。阿九洗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含含糊糊地说:“方才赵嬷嬷说庄主爱吃什么?”


“腌脆瓜。”柳清漪道,“这个你也要记住,往后桌上有这道菜,你给庄主布菜的时候多夹一筷子,旁的少夹。他吃饭不爱人劝,夹多了他会皱眉。”


阿九把脸上的水擦干,连声应着。柳清漪看着他那张脸——她自己的脸,被热水汽得微微泛红,眉眼间却还是阿九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别开眼,从柜里取了梳篦,让阿九坐到妆台前去,自己站到身后替他通发。


“你梳头的时候,手要稳,从发尾往上通,别一把攥住了硬扯。”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梳齿从发梢慢慢往上游走,动作又轻又匀,“夫人每日的髻,不能太高,高了显得轻浮,也不能太低,低了没精神。就照我昨日给你挽的那个样子,偏左一些,插那支素银簪。”


阿九对着铜镜,看柳清漪的手在自己头上忙活,忽然低声道:“夫人,您从前每日都做这些事?”


柳清漪手上不停,嗯了一声。


“那您……不嫌烦?”


“烦什么,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柳清漪把最后一绺头发别好,拿银簪定了髻,“你当夫人是白当的?吃穿用度是比旁人精细,可桩桩件件都得经心。一个家撑起来,靠的就是这些鸡零狗碎。”


阿九不说话了,镜子里那张脸微微低下去,像是有些愧。柳清漪也不再多言,替他理好衣领,又退开两步端详了一遍,确认看不出大毛病,才从怀里摸出那块黑玉符来。


这符她一直贴身藏着,用帕子裹了揣在粗布衣裳的内兜里,夜里睡觉都不敢离身。此刻她将帕子一层层展开,黑玉符躺在掌心,凉浸浸的,触手生寒。她翻来覆去地看,正面是一道看不懂的纹路,背面却有几行极细的小字,刻得浅,不迎着光几乎瞧不出来。柳清漪把符凑到窗边的亮处,眯起眼仔细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月圆……旧祠……自愿……”


她心头一跳,又把后面几个字认了认,确认是“月圆、旧祠、自愿”三行,再无别的。她捏着玉符的手指微微收紧,呼吸也短了几分。月圆——那便是十五;旧祠——莫不就是他们被换魂的那座废弃山神庙?自愿——自愿什么?自愿换回?


“阿九,你过来看。”她招了招手。阿九凑过来,也把那几个字认了半天,抬起头时眼睛亮了一亮:“是不是说,到了月圆那夜,回那座庙里去,就能换回来?”


柳清漪没立刻接话。她心里也涌起一股热,可那股热底下压着疑。黑衣人当时只留下“莫露破绽”四个字就走了,若换回这般容易,何必费这些周章?但到底是个盼头。她将玉符重新裹好收进怀里,声音稳了稳:“日子还早,先把眼前应付过去。这符的事,你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


阿九用力点头。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这次比赵嬷嬷的沉,也快,靴底带着晨风的利落。柳清漪神色一凛,迅速退到门边垂手站好,低声道:“庄主晨练回来了。”


门被推开,沈孤鸿大步进来,额上有一层薄汗,玄青劲装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他腰间长剑未解,目光先落在阿九身上,见“夫人”已经梳洗齐整、端端正正坐在桌边,神色缓了缓,随手将剑从腰间解下递过来。


阿九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双手去接——左手托鞘,右手扶柄,虽然慢了半拍,到底没接岔。他捧着剑走到墙边的兵器架前,鞘尾朝外、柄朝里搁好,退回来时步子还略有些僵,但裙摆只轻轻晃了晃,没出大错。


沈孤鸿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端起阿九推过去的茶盏喝了一口。柳清漪在门边垂着眼,余光瞥见沈孤鸿放下茶盏,忽然问了一句:“昨夜睡得好?”


阿九按着柳清漪嘱咐过的答:“还好,夜里醒了一回。”


“嗯。”沈孤鸿没再多问,伸手从碟子里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今日我要去后山校场看新来的几个弟子练剑,晌午不回来吃。你身子若还不爽利,就多歇着,别强撑着理事。”


阿九应了声好。柳清漪在门边听着,心里松了半口气——沈孤鸿晌午不回来,那便少了一顿同桌吃饭的险。


沈孤鸿吃完两块糕、一盏茶,起身要走,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柳清漪一眼。柳清漪心头一紧,把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沈孤鸿道,“叫什么名字?”


柳清漪喉咙发干,尽量把声音压得粗哑些:“小的阿九。”


“阿九。”沈孤鸿念了一遍,似乎只是随口问问,“在夫人院里当差,手脚勤些。”


说完便大步走了。柳清漪等他走远了,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细汗。她直起腰来,和阿九对看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可那一眼里都明白——沈孤鸿方才那一眼虽是随口,却已经把这个“生面孔男仆”搁进眼里了。往后她在这院里走动,得更小心才是。


日头渐渐高了,柳清漪趁着院里人少,把阿九叫到里间,从柜子里翻出两个布偶来——一个是知微的旧布老虎,一个是怀瑾的小布人,都是孩子们平日抱着睡的。她把布老虎塞进阿九怀里:“你抱一抱,学学怎么哄孩子。”


阿九笨手笨脚地把布老虎搂住,柳清漪在旁边看着直摇头:“你当是抱冬瓜呢?手臂圈起来,让孩子枕在你臂弯里,另一只手护着后背,这样孩子睡得踏实。”


阿九依言调整了姿势,把布老虎圈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虚虚搭在虎背上。柳清漪又让他试着轻轻晃了两下,这才勉强点头,把布人换过去:“怀瑾夜里咳醒了,你就这么抱着他拍背。”她做了个示范,手掌弓起来,在阿九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样拍,别实打实地捶。”


阿九学着她的样子在布人背上拍了拍,渐渐摸到些门道,姿势也稳了。柳清漪看着他用自己那副身子做出抱孩子的动作,恍惚间竟真有几分像模像样,心里那股酸涩又翻了上来,忙别过头去,假装整理妆台上的瓶瓶罐罐。


“夫人,”阿九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您……想孩子了吧?”


柳清漪手上一顿,没有回头,隔了一会儿才说:“想不想的,眼下也轮不着我抱。”她吸了口气,转回来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你把该记的记牢,别叫我白教。”


到了晌午,柳清漪让阿九独自去了一趟孩子住的跨院。她没跟着,只在院门口远远望着。阿九穿过月洞门,在廊下蹲下身,伸手把跑过来的知微揽住,又从地上拾起怀瑾扔下的木剑递还给他。两个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阿九起初还有些僵,后来不知说了句什么,知微咯咯笑起来,怀瑾也扯着他的袖子不撒手。柳清漪站在院门外,看着那副母慈子孝的光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慢慢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回走,粗布鞋底踩在青砖上,没什么声响。廊柱的影子一条一条从她身上扫过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阿九的脸,瘦削的、平平无奇的一张脸。


“月圆,旧祠,自愿。”她低声念了一遍,攥紧了怀里的玉符。


还有十来日才到十五。这十来日,她得替阿九把这一整个家撑住了,不能出半点纰漏。


步步摹形

接下来的几日,天刚蒙蒙亮柳清漪就把阿九拽起来练步。后院有一道卵石小径,夹在两排老桂树之间,清晨露水未干,石面滑得很,最考较脚下功夫。柳清漪立在径头,让阿九从那一端走过来,走一个来回便指出十处错处。


“脚尖先落地,你是赶集挑担么。”她抱着胳膊,眉头拧得死紧,“夫人走路脚跟先沾地,重心在腰后,步子迈出去要收着劲儿,裙摆才不荡。”


阿九咬着下唇又走了一趟,这回刻意把步子收窄,腰背挺得发僵。柳清漪看了直叹气,上前两步,伸手按在他后腰上:“别挺这么硬,像根门闩。腰是活的,随着步子微微送出去,再收回来。”她手掌隔着衣料按了按,又飞快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似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板起面孔,“你自己摸一摸,找那个劲儿。”


阿九便把手反到腰后,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按了按,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夫人,这样对不对?”他这一回头,晨光恰好落在脸上——那是柳清漪自己的脸,眉梢微挑,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询问神态,竟有五六分像她平日的模样。柳清漪怔了一怔,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晌才闷声道:“……还行。再来。”


练完了走路练坐。堂屋里摆了一把圈椅,柳清漪让阿九坐进去,自己绕到侧面看。阿九一屁股陷进椅子里,两腿分得开开的,手往膝头一搭,活脱脱是庄子里男仆歇晌的架势。柳清漪拿扇柄敲了敲他的膝:“并上。坐椅子只坐前半截,背不许靠,两腿斜斜并拢,裙摆垂下来盖住脚面。”阿九赶紧并腿,她又嫌他缩得太紧,像小脚老太太,来回折腾了七八遍才算勉强入眼。


最难的是端茶。柳清漪把茶盏搁在阿九手里,让他练接盏、捧盏、递盏。夫人端茶讲究三指捏沿、无名指托底,手腕要悬着,不能压在桌面上蹭出响动。阿九的手指粗惯了,捏盏沿时总不自觉用力,柳清漪便拿一根细竹篾轻敲他指节:“轻些,这是瓷器,不是你砍柴的斧柄。”阿九缩了缩手指重新捏好,她又绕到正面看他的肩:“右肩沉下去一点,别端着。夫人递茶给夫君,身子要微微侧过去,脸半低不低的,叫人看着敬重里带三分亲近。”


阿九试着侧身递了盏茶,柳清漪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他的下巴往上抬了一线:“眼别垂得太狠,那样像认罪。抬到这个分寸,刚好能看见对方衣领又不直勾勾盯着人脸。”阿九依言调整,柳清漪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终于点了头,“记牢这个分寸,往后给庄主奉茶就用这个架势。”


练到午后,柳清漪把阿九领进卧房内间,打开衣箱让他认衣裳。樟木箱盖一掀,里头叠得齐齐整整的衫裙散出一股淡淡的苏合香。柳清漪一件一件拎起来说:“这件月白缠枝莲纹的,配银灰马面裙,是见客穿的;这件藕荷色褙子家常穿,配素白中衣;这件——”她拈起一件绛紫暗花缎的窄袖衫,顿了顿,“这件颜色重,只在节庆或随庄主赴宴时穿,平日里别动。”


阿九蹲在箱边,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箱底压着的一件水红纱衫,那衫子薄得透光,领口开得低,是柳清漪压箱底的贴身衣物。他伸手想翻,被柳清漪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这个不用你认。”阿九缩回手,嘴上没说什么,眼睛却还在那抹水红上溜了一圈。


认完了衣裳认首饰。妆台上大大小小的匣子摆了半桌子,柳清漪挨个打开,教他认哪对耳坠配哪支钗:“这副珍珠坠子日常戴,这对点翠的只在年节;这支白玉簪是庄主早年送的,天天戴也无妨。”阿九听得心不在焉,手指在一排钗环间拨来拨去,忽然拈起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对着铜镜往发间比了比。那步摇坠着三串米珠,一晃便簌簌地响,衬得镜中那张脸格外明艳。


“这个好看。”阿九脱口而出。


柳清漪劈手夺过步摇放回匣中,声音冷下来:“这是赴宴才戴的,你平白无故插这么一支,庄主不起疑才怪。”她盯着阿九看了片刻,语气缓了缓,却更沉了几分,“阿九,你记着——你现在是我。我平日不挑最打眼的衣裳穿,不戴最晃眼的钗环。你要是觉得什么好看就穿什么戴什么,迟早露馅。”


阿九低下头应了声“是”,可等柳清漪转身去收拾妆台时,他的目光又悄悄往那支步摇上瞟了一眼。


隔了两日,柳清漪发现阿九变了。起先是她让阿九去井边打水,阿九回来时发髻上多插了一朵半开的木槿,说是路过花丛顺手摘的。柳清漪没说什么,只让他摘了。后来阿九挑衣裳时开始有自己的主意了,把柳清漪给他配好的素白中衣换成了那件藕荷色褙子,说“这个颜色衬脸色”。柳清漪忍了忍,没吭声。再后来,她撞见阿九一个人站在后院溪边,对着水面左照右照,一会儿侧身看腰线,一会儿抬手抚鬓,嘴角噙着一点笑,那笑是柳清漪自己惯有的浅笑,被阿九学了个十足十。


柳清漪站在树后看了好一会儿。溪水映着阿九如今的身形,丰胸细腰,长腿在裙下若隐若现,他微微侧过身去,让水光勾出腰窝那道弧线,又伸手把鬓边碎发抿到耳后,动作慢慢悠悠的,透着股说不出的自得。柳清漪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弯腰从地上捡了颗石子轻轻往溪里一丢。水花溅起来,阿九吓了一跳,回头看是她,脸上那点自得还没来得及收干净,讪讪地叫了声“夫人”。


“照够了没有?”柳清漪从树后走出来,语气平平的,“照够了就回去把庄主那件玄青大氅熨了,他后日回来要穿。”


阿九应了一声,低头从她身边走过去。擦肩时柳清漪闻到他身上沾的脂粉气——是她妆台匣子里那盒茉莉香粉,阿九偷偷用了。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把眉头皱了皱。


当天晚上,柳清漪开始练自己的本分。她如今顶着阿九的皮囊,要学的是男仆的规矩。后院柴房旁边有半截废弃的剑架,她折了根树枝当剑,对着空气练低头奉剑的姿势:腰弯下去,双手托着剑身平举过顶,眼睛看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阿九端茶进来时正撞见她练这个,站在门口愣了一愣。


“夫人……您这是?”


“练怎么给你夫君递剑。”柳清漪直起腰来,用树枝敲了敲自己的后腰,“我原先不知道,弯个腰还这么费劲,腰上没劲儿就塌肩,塌肩就不像练家子。”她说着又把树枝平举起来,重新弯下腰去,嘴里念叨,“庄主从外头回来,你——不对,是我——我接了他的剑,转手递给你收进剑架。我递剑时得低头,不能抬眼看他,可又不能太卑怯,要像个在庄子里待久了的老仆,恭敬里带着熟稔。”她直起腰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还得粗着嗓子说话。‘庄主,剑给小的。’——这样行不行?”


阿九听着她捏粗了嗓子说话,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意识到不妥,赶紧抿住嘴。


柳清漪斜了他一眼:“笑什么,你当我愿意?”她把树枝往柴堆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学我那些精细活儿不容易,我学你这糙汉子的做派也难。咱们谁也别说谁。”


阿九收了笑,把茶搁在窗台上,犹豫了一下说:“夫人,要不……我教您几样男仆的活儿?您光练递剑还不够,庄子里男仆平日怎么回话、怎么走路、怎么跟其他下人打交道,我都熟。”他挠了挠后脑——这是阿九自己的习惯动作,如今做起来却是在柳清漪那张脸上,看着说不出的别扭,“您走路步子还是太轻,男仆走路脚后跟砸地,咚咚的。”


柳清漪看了他片刻,点了头:“行,你教。”


于是后半夜两人蹲在灶房里,阿九教柳清漪怎么蹲在灶前添柴不燎着袖子,怎么扛米袋上肩不闪腰,怎么跟采买的婆子对账时粗声粗气地砍价。柳清漪学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阿九凑过来看,见她写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忍不住说:“夫人,男仆记账不写这么工整,都是鬼画符。”柳清漪把本子一合,没好气地瞪他:“鬼画符也得先会写工整了再鬼画。”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一个清瘦男仆模样的女人,一个丰艳夫人模样的男人,蹲在柴草堆里嘀嘀咕咕。赵嬷嬷半夜起来巡查灶火,远远看见灶房亮着灯,走近了听见里头一粗一细两道声音在说话,粗的那个说“柴要架空才烧得旺”,细的那个说“知道了知道了”。赵嬷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推门,只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日,柳清漪把该教的都教得差不多了,便让阿九试着独自应付一整天。早晨阿九自己梳了头——他如今梳髻的手法已很利落,知道先把头发通顺了再盘,不至于扯得头皮疼。他挑了那件月白缠枝莲纹的衫子配银灰马面裙,在铜镜前左右看了看,又偷偷把柳清漪那对珍珠耳坠换成了点翠的。柳清漪在门外瞥见了,敲了敲门框:“换回去。”


阿九在镜子里跟她对了个眼神,撇了撇嘴,到底换了回来。


上午赵嬷嬷来回事,说庄主捎了信回来,后日午后到庄。阿九坐在堂屋里听赵嬷嬷一项一项报:马厩的草料添了没有,庄主惯用的那柄剑送去磨了没有,晚饭备什么菜。阿九听一句点一下头,末了说:“剑磨好了搁在书房架上,菜里别放芫荽,庄主不喜那个味儿。”赵嬷嬷应了声“是”退下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九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指捏沿的姿势挑不出错来。


赵嬷嬷走后,柳清漪从屏风后头转出来,冲阿九点了点头:“方才那句芫荽说得不错,我平日就是这么吩咐的。”


阿九得了夸,眉眼间松快起来,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把窗扇推开半扇。日光落进来,他顺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柳清漪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阿九学得太顺了。他如今提裙上阶知道先提左边再提右边,免得踩了裙角;笑起来知道先抿唇再弯眼,不露齿;连生气时皱眉的深浅都跟她一模一样。这些她教过,可也有些她没教过的,比如方才别头发那一下,她记得自己习惯用中指勾,阿九用的是食指。


“阿九。”柳清漪叫了他一声。


“嗯?”阿九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方才那点笑。


柳清漪盯着他看了两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摆摆手:“没事。你去把庄主书房的地扫一扫,后日他回来,书房不能有灰。”


阿九应声去了。柳清漪坐在空下来的堂屋里,从怀里摸出那枚黑玉符翻来覆去地看。背面三行小字已经叫她摸得有些模糊了,但“月圆、旧祠、自愿”六个字还认得清。她算了算日子,还有六天到十五。


六天。这六天里阿九得把沈孤鸿应付过去,她得在后院安安分分当她的男仆。等十五那夜去了旧祠,把符按上去,念了那几句咒,兴许就能换回来。她把玉符收回怀里贴着胸口,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柴房劈柴——阿九的活儿她得干得像样,不能叫人看出这男仆忽然不会使斧头了。


后日午后,沈孤鸿果然准时到了庄门口。柳清漪混在男仆堆里站在门房边上,远远看着阿九领着两个孩子迎出去。沈孤鸿翻身下马,玄青劲装上沾着赶路的尘土,他把缰绳扔给马夫,一手抄起扑过来的知微,另一手揉了揉怀瑾的脑袋。阿九站在台阶上,微微侧身,脸上那点笑不深不浅,恰恰好是一个当家夫人见丈夫远归该有的欢喜。


“夫君一路辛苦。”阿九开口,声音温软,尾音收得干净利落。


沈孤鸿把知微放下,走上台阶,很自然地伸手揽住阿九的腰。柳清漪站在男仆堆里,看见那只手落在自己腰上,指节隔着衣料扣了扣,她后腰上那块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一缩。可她不能动,只能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


沈孤鸿低头在阿九耳边说了句什么,阿九抿唇笑了笑,抬手替他把肩上的灰拍了拍。那动作流畅极了,掌心先落下去再轻轻一抹,拍完了顺势收回来,指尖在沈孤鸿胸口似有若无地蹭了一下。柳清漪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教过这个。


沈孤鸿显然受用得很,嘴角松了松,揽着阿九往里走。路过柳清漪身边时,阿九的脚步顿了一顿,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很快又收了回去。柳清漪垂着头,听见阿九轻声细语地问沈孤鸿:“书房里给您备了茶,先歇歇还是先看孩子这几日的功课?”


沈孤鸿说先看功课。一行人往书房去了。柳清漪等他们走远了才直起腰来,发现自己的手心攥出了一把汗。


她转身往柴房走,路过井台时低头照了照——水面上映出一张清瘦的、平平无奇的男人脸。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冒出来了,得刮。再过六天,她告诉自己,再过六天就不是这张脸了。可她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问:阿九还愿意换回来么?


她把那声音按下去,弯腰拎起斧头,对准柴墩上一截圆木劈了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响声脆生生的。


换回之约

柳清漪劈完柴,把斧头插回木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她得趁天还没黑透去井台边刮脸,阿九这张脸本就不出挑,再顶着一层青胡茬,任谁看了都要多心。她从柴房角落翻出阿九平日用的剃刀,刀刃钝得厉害,刮起来生疼,她只好就着井水把下巴打湿了,一点一点地蹭。水面晃荡着映出那张清瘦的面孔,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她说不出来的憨气,跟阿九本人一样,看着老实本分,可她如今再不敢轻信这份老实了。


方才在门房边上,阿九那拍灰的动作,那似有若无的一蹭,还有沈孤鸿低头在他耳边说话时他抿唇一笑的模样,柳清漪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她教过阿九见丈夫要笑,可没教过他笑得那样收放自如;她教过阿九替沈孤鸿拂尘,可没教过他指尖还要在胸口多停那么一瞬。这到底是阿九学得太快,还是他压根就自己琢磨出了些别的门道?


她把剃刀收好,往自己住的偏房走。说是偏房,其实就是男仆们通铺边上隔出来的一间小屋,只放得下一张窄床和一只旧木箱。柳清漪推门进去,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摸出那枚黑玉符。玉符入手温凉,背面那三行小字刻得极浅,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认了一遍:月圆,旧祠,自愿。


月圆是日子,旧祠是地方,这“自愿”二字,她先前只当是咒语里带着的规矩,如今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自愿——谁自愿?换回去也得两个人都自愿?若是有一方不肯呢?她攥着玉符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阿九这几日的做派在她眼前一帧一帧地过:对着溪水反复练笑,试了一件又一件衣裳,挑来挑去选了那件最显身段的藕荷色衫子,还问赵嬷嬷要了一对珍珠坠子戴上。她当时只当阿九是怕露馅才这般上心,如今想来,他对着水影里那个丰胸长腿的夫人模样,眼里亮起来的那点光,怕不全是为了不露馅。


柳清漪把玉符收好,深吸一口气。不能慌,也不能打草惊蛇。她得先跟阿九把话说开,把换回的事定死,再让他对着玉符发个誓。至于怎么瞒过沈孤鸿——这倒不难,沈孤鸿只当她这个男仆是新来的粗使下人,平日里连正眼都不多瞧一下。难的是回山庄之后,怎么寻个由头让两个人在月圆夜同时出现在旧祠里,还不能惹人起疑。


她正盘算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清漪立刻垂下头,拿起床边一件阿九的旧褂子假装缝补,针线是问厨房刘婆子借的,她其实缝得歪歪扭扭,但男仆做粗活的手艺本就不精,倒也不怕人看。


门被推开了,是阿九身边伺候的小丫鬟春杏,提着盏灯笼站在门口,脆生生地道:“九哥,夫人叫你去一趟,说书房里那架屏风要挪个位置,让你去搭把手。”


柳清漪心里一紧。阿九叫她?还挑在沈孤鸿在书房的时候?她放下针线,应了一声“就来”,把褂子往床上一扔,跟着春杏往外走。路上她低声问:“老爷还在书房么?”春杏点头:“在呢,正考校少爷的功课,夫人也在里头陪着。”柳清漪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些。


到了书房门口,春杏通报了一声便退下了。柳清漪垂着头走进去,眼角余光扫了一圈:沈孤鸿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卷书,怀瑾站在他跟前背书,背得磕磕巴巴,沈孤鸿的眉头拧着,倒也没打断。知微趴在阿九膝头打瞌睡,阿九坐在窗边的圈椅上,一手搭在知微背上轻轻拍着,另一手端着茶盏,姿态娴静得很。


“阿九来了。”阿九抬眼看了她一下,声音不高不低,“那架屏风挡了光,你把它往东边挪两步,靠墙放着就成。”


柳清漪应了声“是”,走到屏风跟前。那屏风是四扇绢面的,上头绣着山水,分量不轻,她一个人搬有些吃力,便半弓着腰,一点一点地往东挪。挪到一半,阿九忽然起身,把知微轻轻放在圈椅里,走过来道:“我帮你搭把手。”


柳清漪还没来得及开口,阿九已经伸手扶住了屏风另一头。两个人面对面抬着屏风,中间只隔了一尺来宽的距离。阿九低着头,像是专心看路,嘴里却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后日夜里,等老爷歇下了,你到我窗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柳清漪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也压着嗓子回:“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


阿九抬眼看她一下,那眼神里有些柳清漪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心虚,还掺着一点她不愿意承认的——得意。就那么一瞬,阿九又垂下眼去,恢复了那副温温软软的夫人模样,把屏风稳稳放好,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头冲沈孤鸿笑道:“摆这儿成么?光亮些。”


沈孤鸿从书卷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屏风,又看了一眼阿九,点了点头:“你拿主意就好。”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几日辛苦你了,孩子闹不闹?”


阿九走回他身边,很自然地在他椅扶手上搭了半只手,柔声道:“闹是闹些,怀瑾夜里咳了两回,我让赵嬷嬷熬了枇杷膏,喝了见好。知微就是黏人,非要我拍着才肯睡。”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上还沾着方才抬屏风蹭的一点灰。沈孤鸿伸手替他把那点灰拂了,指腹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息。阿九没躲,反倒微微侧了脸,露出耳后一段白腻的脖颈。


柳清漪站在屏风边上,把这些尽收眼底。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湿棉花,又闷又堵。那是她的手,她的脖子,她的丈夫。可她现在只能站在三步开外,以一个男仆的身份看另一个男人用她的身子跟她的丈夫温存。她把牙咬紧了,垂下眼去,低声道:“夫人没别的吩咐,小的告退了。”


阿九“嗯”了一声,头都没回。


柳清漪退到门外,站在廊下吹了好一会儿夜风才缓过来。她知道阿九叫她后日夜里去窗下,八成是要商量换回的事,可方才阿九那个眼神让她觉得,这事恐怕没她想的那么顺当。她得做两手准备。


接下来两天,柳清漪照常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还跟着庄上的管事去库房盘了一回存粮。她一边干活一边留心阿九的动静。阿九白天里一切如常,早起给沈孤鸿更衣,侍候他用早饭,送他到庄门口上马去附近镇上会友,回来又盯着两个孩子写字,午后还亲自下厨做了两道小菜。赵嬷嬷在旁边打下手,时不时提点两句“夫人从前做这道菜爱多搁一勺糖”,阿九便笑着应“这回也搁了”,从善如流。


可到了夜里,柳清漪就瞧出不对了。她住的偏房离阿九的正屋不算远,中间只隔着一道矮墙和几丛竹子。头一日夜里,她起夜时看见正屋东边的窗纸上映着灯影,阿九没睡。她借着竹影遮身,凑近了些,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像在翻箱子。第二日一早她去正屋送热水,阿九已经起来了,衣裳穿得齐齐整整,可柳清漪眼尖,看见床尾搭着的那件月白小衣——那料子薄软,是贴身当抹胸穿的——上头多了几道褶子,像是被人反复揉过又随手撂下的。


柳清漪端水盆的手紧了紧,没吭声,放下水就走了。


第二日夜里,她索性不睡了,蹲在矮墙根底下等。果然,亥时刚过,正屋东窗又亮了。这回她贴得更近了些,窗纸没糊严实,有一道细缝。她屏住气往里看,就见阿九站在衣柜前头,身上只穿着那件月白小衣和一条素绸衬裙,铜镜里映出他——不,映出她自己的身子,肩颈圆润,胸脯把小衣撑得满满当当,腰掐得细细的,裙下露出一截小腿,白得晃眼。阿九侧着身,一手托了托胸前,又低头看自己的腿,来回走了两步,裙摆荡开又收拢,他嘴角翘着,对着镜子里的影子笑了一下。


柳清漪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那身子她穿了二十几年,从没那样对着镜子照过,更没那样笑过。阿九的笑里带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小孩得了新衣裳,又像猫儿偷着了腥。


她没再往下看,轻手轻脚退了回去。


第三日,也就是她跟阿九约好碰头的那个夜里,柳清漪等到庄上灯火都熄了,才从偏房出来,摸到正屋后窗下。阿九已经在了,披着一件半旧斗篷,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戴珠翠。见柳清漪来了,他往竹林边上让了让,两个人蹲在墙根阴影里说话。


“后日十五。”柳清漪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旧祠在庄后北坡上,离这儿半个时辰脚程。符上写了‘自愿’二字,我琢磨着得咱俩都点头,咒才管用。你到时候跟我去,符按上去,咒念完,咱俩各归各位。”


阿九垂着眼,拿脚尖蹭地上的落叶,半晌才道:“那符上的咒语,你可认全了?”


“认了大半。”柳清漪如实道,“有几个字潦草得很,我对着庄上那本符箓册子比了半天,应该是‘形归其主,魂返其舍’那一路的。念错一个字都不成,所以得把符带上,到时候照着念。”


阿九“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竹林里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肩膀,把斗篷拢紧了。柳清漪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咯噔一下——阿九从前当男仆时最不怕冷,大冬天挑水都只穿夹袄。这缩肩拢斗篷的模样,是她柳清漪的习惯。


“阿九。”她叫他名字,语气沉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想换回来么?”


阿九猛地抬头,斗篷底下那张脸——她自己的脸——闪过一瞬慌乱,随即被压下去,换上一副委屈神色:“姐姐这话问的,我咋不想换?我一个大男人,成天穿裙子戴珠花,走路要收着步子说话要捏着嗓子,我容易么我?”


柳清漪盯着他眼睛:“那你夜里对着镜子照什么?你穿那件月白小衣做什么?”


阿九的脸腾地红了,好在夜里看不真切。他别过头去,嘟囔道:“我、我那不是怕露馅么?赵嬷嬷说夫人夜里睡觉爱穿这件,我不得试试穿着舒不舒服?万一翻身蹭掉了,第二天叫人看见我没穿,那不穿帮了?”


这话说得圆,可柳清漪听得出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她没有别的凭据,总不能把阿九扒光了搜身,只好暂且按下,冷声道:“你记住,那身子是我的。十五夜里换回来,你回你的男仆通铺,我回我的正屋。在那之前,你给我安安分分当你的夫人,别做多余的事。”


阿九垂着头应了:“知道了。”


柳清漪站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方才说‘姐姐’——以后别这么叫。隔墙有耳,叫人听见男仆管夫人叫姐姐,像什么话。”


阿九吐了吐舌头,那动作在他——她——脸上做出来,竟有几分娇憨。柳清漪看得心里发毛,扭头就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阿九又在墙根下蹲了好一会儿。竹林里黑黢黢的,阿九把斗篷解下来叠好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斗篷压出的印子,伸手抚了抚,嘴里小声嘟囔:“换回去……换回去我睡通铺,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吃饭得等主子们先动筷子,见人就得低头……”他越说声越小,最后叹了口气,抱着斗篷慢慢往正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往柳清漪住的偏房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在月光底下幽幽的,像下了什么决心,又像什么都没想好。


十五那日白天,庄上照常忙忙碌碌。柳清漪一早就跟管事告了半日假,说是去镇上给老家捎封信。管事没多问,挥挥手就让她去了。她出了庄门却没往镇上去,绕了个弯上了北坡,把去旧祠的路先踩了一遍。旧祠荒废多年,供的是山神,屋顶塌了半边,神像也只剩个底座,但四面墙还立着,地上厚厚一层落叶和香灰。她看了看方位,估摸着月圆时月光能从天窗照进来,照在神像底座前头那块空地上,正好站两个人。


她踩完点下山,路过溪边时远远看见阿九带着知微在洗帕子。知微蹲在石头上玩水,阿九卷着袖子站在浅水里,弯腰搓帕子,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前襟,他直起身来拧帕子,胸口的湿痕贴着衣料,曲线分明。柳清漪站在树后头看了一会儿,正要走,却见阿九拧完帕子直起腰,抬手把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轻巧得很,别完了还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她柳清漪没这个习惯,阿九当男仆时也没这个习惯。这是新学的,还是从哪儿琢磨出来的?


她没再往下想,转身走了。


入夜之后,庄上渐渐静下来。沈孤鸿今日从镇上会友回来得晚,用了饭就进书房看剑谱去了,两个孩子也早早被赵嬷嬷哄睡了。柳清漪等到亥时三刻,从偏房溜出来,绕到正屋后头,阿九已经等在那儿了,穿了件深色旧衫,头发紧紧包着,脸上什么妆都没上,看着倒像个利落仆妇。


“走。”柳清漪低声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摸出庄后的小门,沿着白天踩好的路往北坡走。月色很亮,照得山路上树影横斜,阿九走得有些喘,柳清漪回头拉了他一把。阿九的手——也就是她自己的手——握上来的时候,柳清漪心里涌起一阵古怪的感觉,像自己握着自己,又像在握一个陌生人。


到了旧祠门口,柳清漪推开门,吱呀一声响,惊起檐下一只夜鸟。月光果然从天窗照进来,落在神像底座前头。柳清漪走到光里站定,从怀里取出黑玉符,回头对阿九道:“过来,站这儿。”


阿九慢慢走过来,站在她对面。月光照在他脸上,柳清漪看着自己的脸在月光底下显出这种怯生生的神情,心里一阵别扭。她把玉符举到两人中间,低声道:“我念咒,你跟着我念。念完了把符按到底座上去。”


阿九点点头。柳清漪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符背上那几行字。她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阿九跟着她重复,声音有些抖。念到最后一句时,柳清漪感觉玉符微微发烫,她心里一喜,正要让阿九把符按上去——


阿九忽然把手缩了回去。


“怎么了?”柳清漪皱眉。


阿九咬着嘴唇,月光底下那张脸白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柳清漪手里发烫的玉符,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姐姐,我、我有点怕。这符烫手,万一按上去不灵,再把咱俩烧着了……”


柳清漪沉下脸:“你怕什么?我念了这么多天,就等这一下。把手伸过来。”


阿九又退了一步,这回退得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他扶住门框稳住身子,喘着气道:“要不、要不咱再等等?等我再练练那几句咒,练熟了再来……”


“阿九。”柳清漪的声音冷下来,她把玉符往怀里一收,上前两步逼到阿九跟前,“你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想?”


阿九被她逼到墙角,斗篷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月光照着他半边脸,柳清漪看见他眼底有水光闪了一下,可那水光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她一时看不透。阿九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怕。”


柳清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攥住他手腕。阿九挣了一下没挣开,柳清漪感觉到他脉搏跳得飞快。她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把玉符重新取出来,这回没往阿九跟前递,只是摊在自己掌心里。


“今夜你不按也行。”柳清漪道,声音平平的,“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符上写着‘自愿’,你不愿意,我逼不了你。可你别忘了,你穿的那身衣裳、戴的那副耳坠、使唤的那几个丫鬟,还有沈孤鸿夜里搂着的那副身子——都是我的。你多占一天,我就多当一天男仆。你要是打定主意不换,那咱们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阿九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斗篷带子。


柳清漪把玉符收好,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下个月十五,我还来。到时候你愿不愿意,给我句准话。”


她出了旧祠,沿着山路往下走,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走了约莫半里地,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回头一看,阿九小跑着跟在后头,斗篷跑散了也没顾上拢。


“姐姐!”阿九追上来,喘着气站定,仰头看她——他如今比她矮了,得仰着头说话,“我、我不是不想换……我就是害怕。你再给我些日子,我把那咒练熟了,下个月十五,我一定按。”


柳清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口闷气散了些,可到底没全散。她伸手替他把斗篷拢好,淡淡道:“回去睡吧。明日还得早起给老爷备茶。”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快到庄门口时,阿九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姐姐,你当男仆这些天……累不累?”


柳清漪脚步一顿,侧头看他。月光底下阿九那张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倒像是真心问的。她想了想,道:“累不累的,都是我该干的。你只要记着,下个月十五,把身子还我。”


阿九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摸回庄里各自睡下。柳清漪躺在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今夜的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阿九怕烫手——这理由说得通,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方才她攥住阿九手腕时,阿九挣的那一下力气不小,一个真怕得发抖的人,挣起来该是软的,可阿九那一下挣得又急又稳,倒像是练过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算了,下个月十五再说。要是阿九到时候还推三阻四,她就得想别的法子——大不了把符往自己脑门上一拍,看咒语认不认人。


正屋那边,阿九也没睡。他坐在床沿上,把斗篷叠好塞进柜子最里头,又摸出那件月白小衣来,这回没往身上穿,只是攥在手里揉着。窗外月光照进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圆润,指根处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白天戴戒指留下的。他把手举到月光底下,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把脸埋进那件小衣里,闷闷地道:“下个月十五……还早呢。”


剑客寻来

天还没亮透,山道上就起了雾。


沈孤鸿是在第二日午后寻到那片山坳的。他一路从青州赶回来,沿官道问了几个挑担的货郎,都说前几日不曾见过什么山庄女眷;直到过了野狐岭,才在道旁草丛里拾着一截断剑——刃口崩了半边,剑柄缠的麻绳磨得发毛,是随行护院惯用的粗制货。他捏着断剑翻看片刻,又往前走了半里,见着几摊发黑的血迹,被雨水冲得只剩浅浅的印子,旁边倒着一只踩扁的竹篓,篓底还沾着干了的药渣。


再往前,山神庙的残檐就露了出来。


沈孤鸿在庙门外勒住马,翻身落地,手按剑柄,先没急着进去。庙门歪了一扇,里头黑洞洞的,供桌翻倒,积灰上有杂乱的脚印,看深浅步幅不止一人。他眉峰微动,提气跨过门槛,靴底踩碎了一片瓦,脆响在空荡荡的殿里格外刺耳。


“有人么。”


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簌簌落灰。殿角一堆破草帘子动了动,先探出一只细白的手,腕上套着只绞丝银镯,镯子磕在砖地上叮的一声。紧接着草帘掀开,一个蓬着发的女人跌跌撞撞扑出来,身上那件藕荷色褙子撕了道口子,露出里头月白中衣,裙摆上全是泥点子,脚下一只绣鞋没了,只穿着罗袜,袜底磨得透湿。


“夫君!”


那一声喊得又急又软,尾音打着颤,人已经扑到他跟前,两只手攥住他前襟,脸埋进他胸口。沈孤鸿被她撞得退了半步,下意识抬手扶住她后腰,掌下触到的腰肢比记忆中细了些,隔着几层湿衣裳能觉出微微发抖。


“清漪。”他低头看她发顶,发髻散了半边,插着的银簪歪到耳后,几缕碎发被汗黏在腮帮上。他伸手把簪子扶正,指腹蹭过她耳廓,凉的。“伤着哪里没有?”


柳清漪——不,如今是顶着柳清漪躯壳的阿九——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声道:“没、没伤着,就是崴了脚,跑不快……”他说着抬起脸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泪珠子在睫毛上挂着,要掉不掉,“那些贼人好生凶悍,上来就砍,护院们拦了一阵,叫我跟阿九往庙后躲……后来就听不见动静了,我们不敢出去,在这破庙里藏了两日,连口水都没敢烧。”


他说话时手指还揪着沈孤鸿衣襟不放,指节发白,一副受足了惊吓的模样。沈孤鸿垂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身后——草帘子后面还缩着一个人,灰扑扑的短打,头发用布巾胡乱扎着,低头垂手站着,正是阿九的面孔。


“阿九。”沈孤鸿叫了一声。


草帘后头那人往前挪了半步,腰弯得更低,嗓子压得粗哑:“老爷。”——是柳清漪在男仆躯壳里,她学着阿九平日回话的腔调,尾音往下沉,不敢抬眼皮,只盯着自己脚尖。她手里还攥着块东西,黑乎乎一片,边缘磕得坑坑洼洼,正是那枚黑玉符的残片。她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递过去:“小的在庙后头捡着的,不知是什么物件,上头还有字……”


沈孤鸿没接。他目光从她手上掠过,又落回怀里阿九的脸上,淡淡道:“先放着。你脚崴了?哪只脚?”


阿九怔了一瞬——柳清漪教过他这些,可临到跟前还是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仅剩的那只绣鞋,又看另一只裹着罗袜的脚,犹豫着抬了抬左脚:“这、这只……踩在石头上歪了一下。”


沈孤鸿松开他,蹲下身,伸手握住他左脚踝。阿九“嘶”了一声,倒不全是装的——他昨夜确实在庙后头绊了一跤,脚踝肿了,只是没到走不得路的地步。沈孤鸿掌心有厚茧,隔着罗袜捏了捏骨头,道:“没断。回去敷副药,养两日就好。”他站起身,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护院们的尸首呢?”


柳清漪在旁听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和阿九前日夜里处理得急,把尸首拖到庙后山沟里用枯枝薄土盖了,也不知沈孤鸿会不会去看。阿九按她教的答:“在庙后头山沟里……我们不敢搬,怕贼人去而复返,只拿草席子盖了盖。”


沈孤鸿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解下自己披风裹住阿九肩膀,又朝柳清漪抬了抬下巴:“符片给我。”


柳清漪把黑玉符残片递上去,沈孤鸿两指捏着翻了个面,对着庙门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残片上只剩半个“月”字和一点“祠”字的偏旁,其余都磕没了。他眉间拧了拧,把符片揣进怀里,没说什么。


“马在门外,你俩骑一匹,我走。”他看了阿九一眼,“能骑么?”


阿九点头如捣蒜:“能的能的,夫君抱着我骑都行。”话一出口自己先臊了——这话原是柳清漪教他应付沈孤鸿用的撒娇话,可当着柳清漪的面说出来,他耳根还是热了热。柳清漪在旁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面上纹丝不动。


出了庙门,沈孤鸿先扶阿九上马,又回头看了柳清漪一眼。柳清漪缩着肩,做出男仆该有的拘谨,踩镫上马时故意晃了晃,沈孤鸿伸手托了她后腰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送上去。她坐在阿九身后,手虚虚扶着阿九的腰,中间隔了半拳距离——从前她骑在马上,沈孤鸿总要在后头圈着她,如今换了阿九坐在前头,她只能当那个“扶稳夫人”的男仆。


山路颠簸,阿九起初还端着,走了半里地就撑不住了,腰塌下来往后靠,肩膀抵着柳清漪的胸口。柳清漪低头就能看见他后颈——那原是她自己的脖颈,如今被阿九顶着,汗津津的,领口散着,露出半截细白的锁骨。她别开眼,手往后收了收,阿九却悄悄往后蹭了蹭,压着声说:“姐姐,我脚疼……”


“忍着。”柳清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阿九瘪了瘪嘴,倒真没再吭声。


到了庄门口已是傍晚。赵嬷嬷迎出来,见了阿九这副模样唬了一跳,忙叫人烧水煮姜汤,又亲自扶着“夫人”往正屋走。阿九被搀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柳清漪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心虚,转瞬就收回去,乖乖偎着赵嬷嬷进了屋。


沈孤鸿在院子里叫住柳清漪:“阿九,你过来。”


柳清漪站定,低头应了声是,走到他跟前。沈孤鸿坐在廊下石阶上,拿块布擦他那把剑,头也没抬:“夫人这两日可有什么不妥?”


柳清漪心口一紧,面上不显:“回老爷,夫人就是受了惊,夜里睡不安稳,总叫人把灯留着。”


“她脚崴了,你伺候她洗脚时瞧着,肿得厉害么?”


“肿得不算厉害,就是夫人怕疼,碰一下就缩。”


沈孤鸿擦剑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她从前崴脚,从不喊疼。有一年从假山上跌下来,脚脖子肿得馒头大,硬是咬着牙走了半里地回屋,进门才坐下。”他把剑往鞘里一收,目光平平地落在柳清漪脸上,“这回倒娇气了。”


柳清漪后脊梁沁出薄汗,嘴上道:“许是这回吓着了,人受了惊,就格外怕疼些。”


沈孤鸿没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夫人左肩后头那块胎记,是什么颜色?”


柳清漪一愣。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左肩后头确有块指甲盖大的胎记,淡褐色,像片小叶子。可这话不能从“阿九”嘴里说出来,一个男仆哪能知道主母身上胎记的颜色?她脑子转得飞快,低头道:“小的、小的伺候夫人擦身时瞥见过一眼,像是……浅褐色的?小的不敢细看。”


沈孤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柳清漪觉得膝盖都要僵了,才嗯了一声:“去吧。叫厨房给夫人炖个鸽子汤,她爱喝那个。”


柳清漪应声退下,转过后廊才长长吐了口气。她靠在柱子上缓了缓,忽然听见正屋那边传来阿九的声音,软软的,拖着尾音:“夫君——你进来嘛,我脚疼得睡不着——”


沈孤鸿从廊下起身,往正屋去了。柳清漪从柱子后头探出半个头,看见他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高的那个弯下腰,低的那个伸手勾住他脖子。


她缩回头,慢慢往自己那间窄屋走。路过厨房时闻见鸽子汤的香味,赵嬷嬷正盯着灶火,见她过来,舀了碗汤递给她:“阿九,你这两日也受累了,先喝口热的。”


柳清漪接过碗,道了谢,蹲在灶边小口小口地喝。赵嬷嬷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忽然压着声说:“阿九,你跟在夫人身边的时候多,你觉不觉得——夫人这回回来,性子软和了不少?”


柳清漪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嬷嬷怎么这么说?”


赵嬷嬷拿火钳拨了拨炭,慢悠悠道:“从前夫人说话,一句是一句,从不拖泥带水。这回我瞧她跟老爷说话,倒像……倒像新媳妇似的,还学会撒娇了。”她笑了笑,“不过也是好事。老爷常年在外头跑,夫人硬气惯了,如今软和些,夫妻俩倒更亲近。”


柳清漪低头喝汤,没接茬。


正屋里,沈孤鸿坐在床沿,阿九半靠在引枕上,一只脚架在他膝头,脚踝上敷了药膏,用细棉布缠着。沈孤鸿低头给他缠布条,手指绕过脚背时,阿九忽然缩了缩脚趾,轻声道:“痒。”


沈孤鸿抬眼看他:“你从前不怕痒。”


阿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弯起眼睛笑:“从前是忍着不说,怕你笑我。”他伸手去够沈孤鸿的袖子,指尖捏着布料轻轻扯了扯,“如今不想忍了。你是我夫君,我跟你还忍什么?”


沈孤鸿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把布条打了个结,起身去桌上倒茶。阿九望着他背影,暗暗松了口气,又想起柳清漪的嘱咐——沈孤鸿这人看着冷,心里细得很,但凡有一样对不上,他嘴上不说,眼里就存了疑。他得把“娇气”这条路走到底,宁可矫情些,也别露了破绽。


“夫君,”他撑起身子,“我饿了。”


沈孤鸿端了茶回来,递到他嘴边:“鸽子汤在灶上,一会儿端来。你先喝口水。”


阿九就着他手抿了口茶,眼睛弯着,心里却在想——方才沈孤鸿问柳清漪胎记颜色的事,他隔着窗纸听见了。他得寻个空子跟柳清漪通个气,下回再问别的,得提前对好。


夜里赵嬷嬷端了汤来,阿九喝了两口就推说困,把人打发走了。沈孤鸿在灯下看那枚黑玉符残片,翻来覆去地瞧,忽然问:“这符片你是在庙后头捡的?具体哪个位置?”


阿九正拢着被子,闻言打了个哈欠:“就在庙后头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土里半埋着,我还当是块碎瓦,踢了一脚才看见是黑的。”——这也是柳清漪教他背的,连“踢了一脚”这种细节都编圆了。


沈孤鸿把符片搁在桌上,吹了灯,摸黑上床。阿九往他怀里蹭了蹭,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沉而稳,渐渐放缓下来,知道他要睡了。可他自己睡不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方才沈孤鸿问胎记那几句话。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肩后头,隔着中衣摸到那块胎记的位置,忽然想:柳清漪的胎记长在她自己身上,她自然知道颜色。可要是沈孤鸿哪天问他“你自己身上的胎记什么样”,他答不上来,那就全完了。


他得找个机会,让柳清漪把身上所有能问的细节都写下来给他背。痣长在哪儿、疤是怎么来的、哪颗牙是补过的——一样都不能漏。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角那棵老槐树沙沙响。阿九闭上眼,闻见枕上沈孤鸿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剑鞘上的铁腥气,忽然觉得这味道比什么都踏实。他把手搭在沈孤鸿腰上,心想:下个月十五还早呢,先把眼前糊弄过去再说。


隔壁窄屋里,柳清漪也睁着眼。她侧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把今日沈孤鸿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嚼了一遍——问胎记、问崴脚、问庙后头的事,句句都往细处扎。她攥着被角想,沈孤鸿起了疑心,只是还没抓着实证。她得赶在他抓着实证之前,把阿九教得更像些,把下个月十五的事安排妥当。


可她又想起阿九方才在马上往后靠的那一下,想起他看赵嬷嬷扶他进屋时那个眼神。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那身体是我的,你最好记着。


庄门外头,山道上起了夜雾。一个黑影立在坡顶的松树下,黑衣被风掀起一角,指间捻着半枚黑玉符,与庙里那枚残片正好拼成一对。他望着山庄里零星几点灯火,低低笑了一声,转身没入雾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风里:“月圆还早呢……慢慢争。”


风把雾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庄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的灯最后熄了。


归途试探

晨雾未散尽时,山庄的车马已经套好了。赵嬷嬷指挥着两个粗使婆子把箱笼往车上抬,一面回头朝正屋张望,嘴里念叨着“夫人身子刚好些,路上可不能再颠着”。沈孤鸿从廊下走来,玄青劲装上沾着露水气,腰间长剑换成了乌鞘短刀,显是怕路上招眼。他一手扶住车辕,一手朝门内伸去。


阿九被两个丫鬟搀出来,身上是柳清漪那件藕荷色暗纹褙子,底下月白马面裙,发髻挽得一丝不乱,只脸色比平日白些。他见了沈孤鸿伸来的手,心里先慌了一瞬,随即想起柳清漪教过的——这时候该微微低头,嘴角要弯不弯地抿一下,步子放得碎而稳。他照着做了,把手搭进沈孤鸿掌心,指尖还故意缩了缩,像是怕冷。


沈孤鸿果然握紧了些,低声问:“手这样凉,是不是夜里没睡好?”


阿九心里一松,面上却蹙起眉尖,声音压得又轻又软:“换了个地方,总觉着枕头不惯,翻来覆去天就亮了。”这话是柳清漪替他想的,说沈孤鸿最吃这种带着三分委屈的软话。果然沈孤鸿眉头一皱,不由分说把他半扶半抱地送上车,又回头吩咐赵嬷嬷多拿一床毯子来。


柳清漪此刻正蹲在车尾检查箱笼的绳结,身上穿着阿九那套粗布短打,头发用青布巾束得紧紧的,脸上还抹了把灶灰,看着就是个寻常男仆。她听见沈孤鸿那句“手这样凉”,手上动作顿了一顿,指节攥紧了麻绳,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那手凉不凉,原本是她自己的事,如今倒成了旁人献殷勤的由头。她深吸一口气,把绳结又紧了一道,才起身去牵马。


车帘半卷着,沈孤鸿先上了车,回身又把阿九拉上去。车厢里铺着厚毡,赵嬷嬷塞进来的毯子是半旧的石青色细绒,沈孤鸿抖开毯子把阿九膝头盖住,自己坐在他身侧,一条手臂从背后绕过去,虚虚揽着腰。阿九僵了一瞬,随即想起柳清漪说的“你如今是夫人,夫君揽你天经地义”,便把身子往他肩头靠了靠,后脑抵在他锁骨下方,闻见他衣领里透出来的皂角味。


车马动了。柳清漪骑一匹枣骝马跟在车侧,听见车厢里沈孤鸿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低而沉,像怕惊着谁似的:“两个孩子都念叨你。知微前日把给你的平安符翻出来摆在床头,说娘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怀瑾拿木剑在院子里比划,说要练好了给娘看。”


阿九心里记着柳清漪教的——这时候不能急着接话,要先顿一顿,像是心里发酸又忍住了。他果然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我也想他们。夜里闭上眼就是知微那双圆眼睛,还有怀瑾举着木剑喊娘的模样。”这话说完他自己心里也真有些发酸,想起自己从前在庄子里当差时,远远见过两个孩子追在夫人身后跑,那时候他连凑近些都不敢。


沈孤鸿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下巴蹭过他鬓角,嘴唇贴着他耳廓低声说了句什么。阿九没听清,只觉得耳根被热气呵得发痒,下意识偏了偏头,却被沈孤鸿捏着下巴转回来,一个吻落在颈侧,不轻不重,带着胡茬的粗粝感。阿九浑身一紧,差点从毯子里弹起来,硬生生忍住了,只把脸埋进沈孤鸿肩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这声哼一半是装羞,一半是真被吓的——他到底没被人这样亲过,从前做男仆时连多看夫人一眼都怕挨板子,如今自己成了被亲的那个,心里说不上是慌还是别的什么。


柳清漪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帘子被风掀开一条缝,她看见沈孤鸿的侧脸贴在阿九颈窝,阿九半阖着眼,脸颊泛红,一只手还攥着沈孤鸿前襟。她猛地别过头,盯着路边的枯草看了一路,手里缰绳攥得发白。枣骝马打了个响鼻,她伸手拍了拍马脖子,掌心全是汗。


晌午打尖时,沈孤鸿下车去前头看路,阿九趁机掀帘透气。柳清漪端着一碗热水递上去,借着碗沿挡着嘴低声道:“他亲你脖子的时候你哼什么?我从不那样出声。”


阿九接过碗,脸上红晕还没褪尽,撇了撇嘴:“我哪知道——我又没被人亲过。”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再说他胡子扎得慌,我没躲已经是忍着的了。”


柳清漪恨得牙根痒,可周围都是人,只能咬着后槽牙说:“晚上宿了店,他要是留你同房,你就说身上不爽利,月事快来了。”


阿九一口水呛进喉咙,咳了两声才瞪圆眼睛:“月事?我哪知道月事该是什么样!”


“用不着你知道,”柳清漪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你只说不方便,他一个大男人还能细问不成。”


阿九捧着碗,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问:“那要是他非要问呢?问哪儿不舒服,问多久了,问上个月是初几来的——我怎么说?”


柳清漪被他问得一噎。她倒是没想过沈孤鸿会细问到这份上,可依那人的性子,若真起了疑,问出口的话字字都往实处扎。她抿了抿嘴,低声道:“你就说路上颠得狠了,比往常提前了几日,旁的记不清。他若再问,你就红眼圈说他不体恤你。”


阿九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笑了:“这倒好办。红眼圈我最会,掐一把大腿根就成。”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柳清漪气得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阿九“嘶”地抽气,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那是阿九自己的笑法,柳清漪从来不这样笑。柳清漪心里一沉,低声喝道:“把嘴抿上!夫人笑不露齿。”


阿九立刻收了笑,抿着嘴冲她眨了眨眼。柳清漪别过脸去,心里又烦又乱——这人学她学得越像,她越觉得脊背上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指缝里往外淌,她攥不住。


午后继续赶路,天擦黑时进了平阳镇。沈孤鸿在镇口最大的那家客栈前勒马,要了三间上房。赵嬷嬷带着丫鬟去铺床,柳清漪把马牵去后院拴好,回来时正撞见沈孤鸿在楼梯口跟掌柜说话,阿九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沈孤鸿小臂上,微微侧着头听,那姿态活脱脱就是柳清漪往日听人说话的模样——脖颈微倾,唇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热络也不冷落。柳清漪看得愣了一瞬,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自己攒了半辈子的体面被人借了去,还使得比她更圆熟。


晚饭摆在沈孤鸿房里。阿九坐在桌边,筷子使得稳稳当当,夹菜时手腕轻转,绝不像男仆那样扒饭。沈孤鸿给他舀了碗汤,忽然问:“今日路上颠不颠?腰还酸不酸?”


阿九搁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才答:“好些了。就是坐久了尾椎骨疼。”这也是柳清漪教的——不能只说“不疼”,得说个具体的、让人心疼的地方。


沈孤鸿果然伸手过来,在他后腰上轻轻按了按,阿九顺势“嘶”了一声,半真半假地蹙起眉。沈孤鸿便说:“今晚早些歇着,我让小二多送个软枕来。”


柳清漪守在门外廊下,听见这话心里一松。可紧接着沈孤鸿又说:“我今晚就歇在这屋,夜里好照应你。”柳清漪一颗心又提了起来——照应?怎么照应?她教阿九说的那些推脱话,在沈孤鸿跟前能顶用吗?


她正想着,赵嬷嬷端着热水从廊那头过来,见了她蹲在门边,皱了皱眉:“阿九,你蹲这儿做什么?夫人屋里不用你伺候,去后头吃你的饭。”


柳清漪应了一声,起身时故意佝偻着腰,粗声粗气地回:“这就去。”赵嬷嬷又多看了她一眼,嘴里嘀咕:“你这嗓子怎么哑成这样?回头叫厨房给你熬碗姜汤。”柳清漪含糊应了,快步下了楼。


夜里她没去睡,蹲在后院井台边磨蹭着洗马具。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楼上窗子推开一条缝,阿九探出半个脑袋朝下看,见她在井边,便拿手比划了个“上来”的手势。柳清漪放下刷子上了楼,阿九已经站在楼梯拐角等着,身上只穿了中衣,头发散着,见了她就压低声音急急道:“他真要留下!我说月事快来了,他说那更得照应,还叫小二煮红糖姜茶去了!”


柳清漪脑子嗡了一声,攥着楼梯扶手稳了稳,才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麻烦,他说不麻烦,顺手就解了外袍。”阿九搓着手,在拐角处来回走了两步,“我总不能把他推出去吧?推出去他更要起疑。”


柳清漪闭了闭眼。她知道沈孤鸿的性子——越是推拒,他越觉得有事瞒着。她咬了咬下唇,忽然问:“他解外袍的时候,你看他腰上那块旧疤了吗?”


阿九一愣:“什么旧疤?”


“左腰往下一寸,一道半指长的剑伤,颜色比旁边皮肉浅些。”柳清漪盯着他,“你今夜若真躲不过,就伸手摸那道疤,问他一句‘还疼不疼’。他必答不疼,你就说‘我每回瞧见都揪心’。这话一说,他心就软了,兴许就不折腾你。”


阿九把这话念了两遍,忽然问:“那他要是不光心软,还……”


柳清漪别开脸,耳根却红了,声音硬邦邦的:“那你就闭着眼忍一忍。横竖……横竖那身子是我的,他碰的也是我,你只当替我看顾着。”


阿九瞅着她侧脸,忽然小声说:“柳姐姐,这话你自己信么?”


柳清漪猛地转头瞪他,阿九已经缩了缩脖子,干笑一声:“我记住了,记住了。”说完转身就往回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赵嬷嬷给的桂花糖,你夜里饿了垫垫。”然后才一溜烟钻回屋里去了。


柳清漪捏着那纸包站在走廊里,听见屋里沈孤鸿问“谁在外头”,阿九答“是阿九送热水来,我让他搁门口了”,沈孤鸿便没再追问。她慢慢下了楼,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下房,把纸包搁在枕边,躺下去盯着房梁。


隔壁楼上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又过了片刻,窗子关上了,隐隐有低语声,听不真切。柳清漪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她想起方才阿九那句“你自己信么”,心里闷得发疼——她当然不信。那身子是她自己的,每一寸她都清楚,可如今另一个人穿着她的皮囊,躺在她的夫君怀里,她却只能蹲在楼下啃桂花糖。


她咬了一口糖,甜得发腻,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


楼上那间屋里,沈孤鸿到底没碰阿九。阿九照着柳清漪教的,伸手摸到他腰侧那道旧疤,指尖轻轻按了按,问“还疼不疼”。沈孤鸿捉住他的手,在掌心捏了捏,说“早不疼了”,声音比平日更哑些。阿九便说“我每回瞧见都揪心”,说完自己先红了眼圈——这回不是掐大腿掐的,是想起柳清漪说这话时那个别过去的侧脸。沈孤鸿果然没再动,只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头顶,说:“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阿九窝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渐渐缓下来,自己却睁着眼。他忽然想:柳清漪教他摸那道疤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那道疤她一定摸过许多回,每一回说“揪心”都是真心的。如今换了他来摸,说一样的话,拿一样的腔调,可底下那颗心是假的。


他轻轻把手从沈孤鸿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沈孤鸿在他背后含糊问了句“怎么了”,他闷声说“窗户缝漏风”,沈孤鸿便起身去把窗子又掩了掩,回来重新躺下时,手臂还是搭在他腰上。


阿九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枕上皂角味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桂花香——是柳清漪惯用的头油。这味道让他想起从前在庄子里当差时,偶尔从夫人身边过,闻见的就是这股香。那时候他觉得这香味又远又贵,如今这香味就在自己头发里,混着沈孤鸿身上的铁腥气,搅成一种让他心慌的暖。


他闭上眼,心想:下个月十五还早呢。可又觉得,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五只会越来越近。


楼下下房里,柳清漪把最后一口桂花糖咽下去,起身吹了灯。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这张阿九的脸——颧骨比原来高些,下颌窄些,手掌上全是薄茧。她攥了攥拳头,在心里把今日沈孤鸿问过的话、阿九答过的话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的纰漏,才合上眼。


可合上眼也睡不着。她想起白日里沈孤鸿隔着帘子亲阿九颈侧时,阿九那声闷哼。那声哼不像她,可沈孤鸿没听出来。或者说,沈孤鸿根本没往那处想——他认定了帘子后头就是自己的妻子,亲一下、抱一下,哪还需要辨什么声气。


柳清漪把被角攥成一团,忽然生出个念头:若是沈孤鸿永远辨不出来呢?若他在下个月十五之前,始终觉得阿九就是她,那她就算换回去了,在他眼里又成了什么?


这念头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不会的。只要赶在十五之前换回来,一切都还能归位。


窗外起了风,吹得客栈后院的马棚顶子哗啦啦响。枣骝马在棚里打了个响鼻,柳清漪听着那声音,慢慢把呼吸放匀了。


楼上那间上房里,阿九终于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沈孤鸿胸口。沈孤鸿却没睡实,他睁着眼看帐顶,心里把今日路上阿九的种种反应又过了一遍——说不上哪里不对,可总觉得和从前有些两样。从前妻子说话时爱拿指尖绕帕子角,今日阿九没绕;从前妻子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些,今日阿九笑得周正。都是极细微的地方,沈孤鸿自己也说不清是记岔了还是真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人,阿九呼吸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沈孤鸿伸手把他散在枕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心想:大约是在外头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等回了庄子,让赵嬷嬷炖两回安神汤,慢慢就好了。


他翻了个身,也合上眼。


山道上,夜雾又浓了几分。一个黑影立在客栈对面的屋脊上,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指间那半枚黑玉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望着客栈楼上那扇已经黑了的窗,低低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道:“一个摸不准,一个不敢认……倒比戏文还好看。”他把玉符收进袖中,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风把雾吹过来又吹过去,客栈楼下的灯笼晃了晃,灭了。整条街静得只剩马棚里偶尔的响鼻声,和楼上那间上房里沈孤鸿翻身的窸窣响动。


重入朱门

山庄的大门在半山腰上,青石台阶从山脚一路铺上来,足有百来级。马车停在山门前时,天光才刚亮透,山雾还没散尽,乌沉沉的瓦檐从雾里露出一角,两只石狮子蹲在门前,被露水打湿了脖子。


柳清漪从车辕上跳下来,粗布短打的裤脚沾了一路的泥点。她以男仆身份赶了两天车,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掌心被缰绳磨出两道红痕。她站在车旁,习惯性地抬手想去扶“夫人”下车——手伸到一半,看见阿九从帘后探出那张她自己的脸,眉梢挂着恰到好处的倦意,手指搭在沈孤鸿臂上,款款踩着脚凳下来,那姿态竟比她从前还多三分柔婉。柳清漪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默默缩回去,垂在身侧。


阿九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是路上沈孤鸿在镇上买的成衣,料子不算顶好,但穿在她身上,腰身收得极妥帖。阿九下车后微微仰头看了看山庄门楣,眼底掠过一瞬怔忡,随即被那副练习了千百遍的温婉笑意盖住。柳清漪看在眼里,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


“夫人回来了!”


门房扯着嗓子往里喊了一声。话音未落,里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的尖叫和嬷嬷们追着喊“慢些跑”的嘈杂。


沈知微从二门里冲出来,双髻跑得歪了一个,浅粉小袄的盘扣散了两颗,圆脸涨得通红,一头扎进阿九怀里:“娘!娘你总算回来了!”后头沈怀瑾迈着短腿追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不离身的木剑,跑到一半绊了门槛,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抱住阿九的腿,仰起头,眉毛皱成一团,像要哭又忍着:“娘,你怎么去那么久,爹也不回来,我跟姐姐每天在门口等。”


阿九蹲下身,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揽住。他记得柳清漪教过的:知微爱听人叫她小名“微微”,怀瑾最怕人说他是“小娃儿”,要叫他“瑾哥儿”。他清了清嗓子,把声线压得柔缓:“微微、瑾哥儿,娘这不是回来了么。路上遇见些事,耽搁了两日。你们在家乖不乖?”


沈知微搂着他脖子不撒手,小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乖的。赵嬷嬷教我们背诗了,瑾哥儿背不出,还挨了手板。”沈怀瑾立刻大声反驳:“我背出了!就是背得慢些!”阿九笑了笑,伸手揉他脑袋,动作比柳清漪从前要轻些,少了些利落劲儿。沈怀瑾仰着脸看他,忽然歪了歪头:“娘,你手上的味儿变了。”


阿九心里一紧,面上不动:“路上用的皂角不一样,回家就好了。”


沈怀瑾“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转头看见沈孤鸿,立刻松开阿九扑过去:“爹!你教我的那招‘雁回巢’我练会了!”沈孤鸿弯腰把他抱起来,沈怀瑾搂着他脖子,木剑在手里挥舞,差点戳到沈孤鸿耳朵。沈孤鸿偏了偏头,眉目间冷峻淡了些,拍拍他后背:“回头练给我看。”


柳清漪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幕。她看见沈知微搂着阿九的脖子,阿九低头时下巴轻轻蹭过孩子发顶——那是她从前最常做的小动作,她教过阿九,阿九学得一丝不差。她看见沈怀瑾从阿九膝上滑下来时顺手扯了扯阿九的袖口,那是怀瑾从小养成的习惯,非要攥着娘的袖子才安心。阿九被扯得歪了歪身子,随即稳稳站住,伸手牵住怀瑾。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错,可柳清漪看着,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像是看人临摹自己的字帖,笔画位置都对,墨色浓淡却差了意思。


“阿九。”赵嬷嬷的声音从二门里传出来。柳清漪抬头,见一个圆脸微胖的老妇人快步走下台阶,灰发盘得一丝不乱,深青褙子下摆走得利落,腕上旧银镯碰出细碎的响。赵嬷嬷先朝阿九行了个礼,目光在阿九脸上停了一息,又转向沈孤鸿:“庄主一路辛苦。老奴已叫人备了热水,灶上煨着粥。”她说着,眼角余光扫过站在车旁的柳清漪,打量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没多问。


阿九按柳清漪事先教的话吩咐:“嬷嬷,先给孩子们弄些吃的,我和庄主洗把脸便来。知微和怀瑾今日不必去学堂了,放他们半天假。”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让厨房把昨夜剩的鸡汤面热一热,多搁些青菜——瑾哥儿不爱吃菜叶子,切碎了藏在面底下。”


赵嬷嬷应了声“是”,转身去吩咐,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阿九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比寻常多停了一瞬。柳清漪注意到了,心里咯噔一下。


沈孤鸿把怀瑾放下,对阿九道:“你先带孩子们进去,我去前头安排一下巡夜的班次。”他伸手在阿九肩头捏了捏,动作自然,指腹隔着衣料蹭过肩胛骨。阿九微微低头,把半边脸偏向他掌心,轻声道:“早些回来。”


柳清漪别开眼,指甲掐进掌心。


进了二门,穿过前院,柳清漪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拦住:“新来的?叫什么?”柳清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她低头道:“阿九。”管事翻了翻手里册子,拿笔一勾:“外院马棚缺人,你去帮着铡草、刷马。晚上到东厢柴房领铺盖。”柳清漪应了声,管事又补一句:“庄主交代过,路上伺候夫人的那个阿九,先在外院听用,不必进内院。”柳清漪心里一沉——沈孤鸿这是特意把她从内院隔开了。她不知道这是阿九的主意,还是沈孤鸿自己的安排,但眼下没有争辩的余地。


她扛着分给自己的那卷旧铺盖往马棚走,路过正院廊下时,一抬头,正看见东厢那排窗子最里头一间开了半扇。那是她的卧房——从前的卧房。窗内,阿九坐在她的妆台前,赵嬷嬷站在身后,拿一把犀角梳一下一下给他通发。阿九的头发被拢在肩后,乌黑油亮,赵嬷嬷手很稳,从发根梳到发梢,再用一根银簪把发髻盘起来。阿九微微侧过头,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全是柳清漪自己的。可柳清漪看着,总觉得那镜子里的人不是她。阿九抬手摸了摸发髻,指尖在簪头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簪得牢不牢。赵嬷嬷说了句什么,阿九点点头,从镜台前起身,转身去换衣裳。窗子只开了半扇,柳清漪看见他解开外衫,内里是一件水红色肚兜,锦缎料子裹着胸乳,勒出饱满的弧线。阿九低头系带子时,手指在胸口停了一停,像是在感受那份重量。


柳清漪猛地转身,铺盖卷撞在廊柱上,发出闷响。她咬着牙把铺盖重新扛上肩,大步往马棚走。到了马棚,她把铺盖往干草堆上一扔,蹲下来铡草。铡刀钝,干草又韧,她铡了十几下才断一捆,虎口震得发麻。隔壁棚里枣骝马探过头来,拿鼻子拱她肩膀,她偏头躲开,低声骂了句:“连你也认不出我了?”枣骝马打了个响鼻,喷她一脸热气,又缩回去嚼料豆。


中午,柳清漪蹲在马棚后头啃馒头。外院的粗使仆役们围着一张矮桌吃饭,有人拿胳膊肘碰她:“哎,新来的,你从前在内院当差?”柳清漪摇头:“没,一直在外头跟车。”那人“哦”了一声,压低嗓子:“那你可瞧见夫人了?听说路上遇了匪,庄主亲自去接回来的。你说怪不怪,庄主出门那几天,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谁跟他说话都只嗯一声。今早回来,我看他脸色倒缓过来了。”另一个仆役插嘴:“夫人回来就好了。你是没见着,前几日小少爷夜里哭醒两回,非要娘。”柳清漪低头啃馒头,嘴里发干,馒头渣掉了一身。


下午她正给一匹青骢马刷毛,听见院门口一阵笑闹。沈怀瑾举着木剑追沈知微,沈知微跑在前头,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边跑边回头笑:“你追不上!你腿短!”沈怀瑾气鼓鼓地喊:“我腿不短!娘说我长个儿了!”两个孩子从马棚前跑过去,沈知微忽然刹住脚,扭头往棚里看了一眼。柳清漪正蹲在青骢马肚子底下刷蹄子,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发用布巾胡乱扎着,脸上蹭了马毛和汗。沈知微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马夫眼生,但也没在意,转头又跑走了。柳清漪从马肚子底下钻出来,望着两个孩子跑远的背影,沈知微的浅粉小袄在日头底下晃啊晃的,晃得她眼眶发酸。


傍晚时分,内院传话出来,说夫人让厨房多备一份红枣银耳羹,给庄主润肺。传话的小丫鬟走过外院时跟人嘀咕:“夫人今日怪客气的,还赏了赵嬷嬷一匹料子,说是路上买的。赵嬷嬷推了两回才收下。”另一个丫鬟笑:“夫人从前不也常赏人?”先头那个压低声音:“从前夫人赏东西,都是直接搁在桌上说‘拿着’,今日倒好,拉着赵嬷嬷的手说‘嬷嬷辛苦了,这料子颜色衬你’——我听着都起鸡皮疙瘩,太客气了,不像一家人。”


柳清漪蹲在井台边洗铡刀,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耳朵里。阿九在收买人心,用的是她的名义、她的东西。她攥着铡刀柄,指节发白。可她能怎么办?冲进去说“我才是柳清漪”?沈孤鸿会当她失心疯,赵嬷嬷会叫人把她叉出去。


天黑透了她才把马棚的活干完,领了半碗剩粥和一块咸菜,蹲在柴房门槛上吃。柴房隔壁就是内院后墙,墙头爬着半枯的凌霄藤。她吃着吃着,听见墙那头有脚步声,接着是沈怀瑾的声音,带着哭腔:“娘,你再讲一个,就一个。爹今晚又去前头了,没人陪我。”然后是阿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却学足了她的腔调:“瑾哥儿乖,娘今日乏了,明晚讲两个,成不成?”沈怀瑾哼唧了两声,大约是点了头,脚步声渐渐远了。再然后,是赵嬷嬷的声音,低而稳:“夫人,老奴多句嘴——您今日给二小姐梳头,辫子编反了。二小姐没吭声,自己偷偷拆了重编的。”墙那头静了一瞬,阿九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是么?我大约是累了,手生。嬷嬷明日再教教我。”赵嬷嬷应了声“是”,脚步声便分开了。


柳清漪把碗搁在膝盖上,仰头看墙头那截枯藤。月亮爬上来了,白惨惨的,照得院子里一片冷光。她忽然想起从前——从前她给知微编辫子,从来不会编反。知微的头发细软,得松松地编,不然勒头皮;怀瑾夜里踢被子,得给他肚子上搭条小薄毯,不然准着凉。这些事她做了七年,闭着眼都不会错。阿九才学了几日?赵嬷嬷已经看出来了。赵嬷嬷看出来了,却只轻描淡写提一句,明摆着是给“夫人”留体面。


她正想着,墙那头又传来赵嬷嬷折回来的声音:“夫人,还有一事——二小姐说,您今早抱她时,身上有股子马棚的味儿。老奴闻着不像,大约是孩子胡说的。”阿九接得快:“路上赶车,难免沾些。嬷嬷明日叫人把薰笼点上,衣裳再薰一遍。”赵嬷嬷没再说什么,这回是真走了。


柳清漪把碗里最后一口粥灌进嘴里,凉透了,贴着嗓子眼滑下去,胃里一阵紧缩。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柴屑,推开柴房门,把自己的铺盖铺在靠墙那垛干草上。躺下去时,干草扎得后脖颈痒。她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墙皮簌簌往下掉灰。她闭上眼,耳边是马棚里枣骝马刨蹄子的声响,还有远处内院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更鼓敲过三遍,她迷迷糊糊要睡过去,忽然听见柴房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她坐起来,压低声音:“谁?”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是一个压得极细的女声,隔着门板透进来,模模糊糊的:“阿九——是我。”


柳清漪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她扑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却没急着开:“你怎么来了?叫人看见——”


“我甩开赵嬷嬷了,她从后廊往厨房去了。”门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点喘,“我有话跟你说。今日……今日沈孤鸿在我房里坐到二更才走。他、他摸我腰,还问我路上有没有伤着别处。我差点答不上来。”


柳清漪闭了闭眼。门板很薄,她能听见阿九呼吸里的颤。她咬着牙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伤处都好了,就是腰还酸,不碍事。”阿九的声音低下去,“他没再追问,可走之前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我差点躲。”


柳清漪攥着门闩的手在发抖。她分不清自己是怒还是怕。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听着——从明日起,你每天午后找借口到外院来一趟,就说去厨房看给庄主炖的汤。我在马棚后头等你,把沈孤鸿每日问你的话、你答的话都告诉我。还有赵嬷嬷——她今日已经起疑了,你编辫子编反了,知不知道?”


门外安静了两息,阿九才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我明日学。”


“还有,”柳清漪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夜里别让他碰你。就说身上不爽利,再拖几日。”


阿九没立刻接话。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柳清漪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门板外头呼吸重了一下,轻了一下,最后才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嗯”里有没有别的东西,柳清漪听不真切。她也不想听真切。


脚步声远去了,细碎地蹭过碎石地,往内院后门的方向去。柳清漪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门缝里最后一丝余温吹散,才慢慢滑坐到干草堆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想:还有二十来天。只要找到那个黑衣人,只要在月圆之夜赶到旧祠,一切就能归位。到时候阿九回他的外院,她回她的正房,沈孤鸿还是她的沈孤鸿,孩子还是她的孩子。


可赵嬷嬷今日看阿九的那一眼,像根细针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赵嬷嬷看出来了,却替阿九瞒着。赵嬷嬷在替谁瞒?是替“夫人”瞒着庄主,还是替这个家瞒着外头?柳清漪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如今连内院的门都进不去,赵嬷嬷就算想帮她,也无从帮起。


她翻了个身,把干草往身上拢了拢。马棚里枣骝马又打了个响鼻,远远的,像在跟她说话。她对着黑漆漆的房梁低声说:“别急。再忍忍。”


这话是说给枣骝马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闺阁秘授

那盒香粉是柳清漪自己掏钱在外院杂货铺子买的。桂花头油调了细珍珠粉,装在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圆盒里,盖子上描着折枝莲。她本想说这是庄主前日赏下来的,可赵嬷嬷那双眼睛太毒,她不敢在赵嬷嬷面前扯谎,只好趁赵嬷嬷去厨房盯着炖汤的工夫,托内院扫洒的小丫头把东西递进去,只说阿九——不,只说“夫人”前几日提过外院杂货铺的香粉好用,男仆阿九记在心里,今日得空买了一盒送来。


小丫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荷包,说是夫人赏的。柳清漪捏了捏,里头是几钱碎银。她把荷包收进怀里,蹲在马棚后头的草料堆旁等。午后日头偏西,枣骝马垂着头打瞌睡,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她听见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故意踩得很轻,但裙摆擦过杂草的窸窣声瞒不了人。


阿九从内院后门出来时换了一身月白窄袖衫,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色比甲,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根素银簪,脸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柳清漪一见她这副打扮心里就堵得慌——那根簪子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平日舍不得戴,只在年节或沈孤鸿从外头回来那几日才拿出来。如今阿九随随便便插在发间,簪头的莲花坠子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疼。


“你怎么把这个戴出来了?”柳清漪压着嗓子问。


阿九在她对面蹲下,裙摆铺了一地,她先低头看了看簪子,才小声答:“赵嬷嬷今早替我梳头,从妆匣里挑的。她说庄主今日不出门,夫人打扮得素净些好,别总戴那根赤金的。”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没敢说不要。”


柳清漪闭了闭眼。赵嬷嬷这是在替她做脸面,怕阿九露怯,专挑不扎眼的旧首饰。可那根簪子对她来说哪里是“不扎眼”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把青瓷盒往阿九手里一塞:“香粉你收好,别在赵嬷嬷跟前用,晚上回房自己扑一点在耳后和手腕。沈孤鸿鼻子灵,他闻惯了我身上的桂花味,你若一点不用,他迟早觉出不对。”


阿九接过盒子,指腹在盖子上蹭了蹭,没急着揣起来,反倒抬起眼看柳清漪:“你今日叫我来,不光为送香粉吧?”


柳清漪在马棚后头站了片刻,耳根一阵阵发烫。她盯着阿九那张用着自己面孔的脸,喉头滚了滚,终于说出口:“他今夜若再要留你,你躲不过了。”


阿九的脸刷地白了——不,是那张柳清漪自己的脸白了,连唇上那点血色都褪得干净。她攥着香粉盒子的指节泛青,声音发紧:“你不是说让我推说身上不爽利?”


“推得了一日两日,推不了十日。”柳清漪别开眼,望着马棚顶上一只扑棱翅膀的麻雀,“沈孤鸿是什么人?天下第一剑客,你当他只会使剑?他若起了疑心,半夜把你翻来覆去地看,你身上哪处有痣、哪处有疤,他比你自己还清楚。上回在客栈他忍了,回庄这些天他夜夜宿在正房,你当他在里头只是睡觉?”


阿九垂下头,月白衫子底下胸口起伏得厉害。柳清漪知道她在怕,可自己何尝不怕。她咬了咬牙,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听着,我今日教你,你一个字一个字记牢。记不住的,拿炭条写在绢子上,背熟了烧掉。”


阿九点点头,把香粉盒子揣进袖中,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像等着先生开蒙的蒙童。


柳清漪蹲得腿麻,索性在草料堆上坐下来,揪了根干草茎在手里折来折去。她张了几次口,舌尖像被什么黏住,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第一句:“他在外头跑镖走江湖,身上难免磕碰。左肩有一道旧伤,是早年在陇西被人用雁翎刀削的,阴雨天会发酸。他若让你替他宽衣,你先解腰带,再从领口往下剥。别从下往上掀——他左肩抬不利索,你从上头褪袖子,他自己会顺着你的手把胳膊抽出来。”


阿九听得极认真,嘴唇翕动着默念。柳清漪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涩,偏还得往下说:“褪了外衫,里衣的带子系在右侧腰窝。你手指绕过去解,别低头看——一低头,他就能瞧见你头顶的发旋。我头顶两个旋,你只有一个,他从前还拿这个取笑过我。你解带子的时候脸要侧着,拿眼角余光瞥他的手,别让他觉得你在躲。”


“那……解了带子之后呢?”阿九问得很轻,耳尖已经红了。


柳清漪把干草茎折成两截,扔在地上。“之后你别急着上手。他喜欢人先贴上来。你把手掌搓热了,从他肩头往下抚。掌心贴实了,别用指尖抠——他嫌痒。顺着脊背两侧的筋络往下捋,到腰窝那儿停一停,指腹压着转半圈。他腰眼最吃力道,你压对了,他自己会把背弓起来往你手心里送。”


阿九“嗯”了一声,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肩上比了比位置,又放下,小声问:“是这儿?”


柳清漪看她摸的是自己肩膀,忍了忍没忍住:“你摸你自己的肩有什么用?他那肩比你的宽出两掌去,你到时候手搭上去自然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喜欢人拿胸口贴他后背。你……你如今这副身子,胸前比从前沉,你侧着贴上去,别整个压,只让那一团软肉蹭着他背脊往下滑。他背上刀疤多,蹭过去的时候他会有反应,你别躲,躲了他反而不高兴。”


阿九的脸红得能滴血,可还是硬撑着问:“怎么蹭?从上往下,还是……”


“从左往右,斜着蹭。”柳清漪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舌头发麻,可不说不行,“他左肩有伤,你从右肩斜着往左腰蹭,正好避过那块旧疤。蹭到腰侧的时候停一停,拿乳尖轻轻磨他脊梁骨。他骨头硬,磨两下就能觉出你那儿立起来了,他喜欢这个。”


阿九把两只手捂在脸上,闷闷地说:“我记下了。”


柳清漪盯着她捂脸的手指——那双手如今白嫩纤细,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是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手。她忍下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继续道:“他转过身来之后,你别等他动手。你先凑上去亲他喉结。他喉结高,你仰头正好够着。亲一下,嘴唇别离开,顺着往下滑到锁骨窝。他那儿敏感,你亲的时候手别闲着,去摸他腰后头,从裤腰上头探进去,指头贴着他后腰的肉画圈。他要是闷哼一声,你就知道他受用了。”


阿九放下手,嘴唇抿了抿,忽然问:“他……他会不会嫌我笨?”


柳清漪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头一回跟沈孤鸿同房,手忙脚乱解不开他腰间的牛皮扣,急得鼻尖冒汗,沈孤鸿闷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解。她别过头去:“他嫌不嫌笨,你都得做。他若真开口问,你就说这些天身上乏,手生。他疼‘我’,不会深究。”


她说到“我”字时咬了一下舌尖。阿九低下头,没接这话。


“再往下说。”柳清漪搓了把脸,逼自己把话头拽回来,“他要进来的时候,你别直挺挺躺着。他喜欢人腰底下垫个枕头,把胯抬高些。你顺着他手劲把腰塌下去,别绷着。他进来那一下会试探着往里送,你记着——收腰,往里头夹。别夹死了,一紧一松地绞他。他动一下,你松半下,再紧一下。他要是快了,你就拿腿根蹭他胯骨两侧,磨着往里头带。”


阿九的呼吸明显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起来,月白衫子底下那对丰盈的轮廓跟着颤了颤。柳清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里,又像被烫了似的弹开。


“疼不疼?”阿九忽然问。


“什么?”


“头一回……疼不疼?”


柳清漪沉默了好一阵。马棚顶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枣骝马打了个响鼻,草料堆里有什么小虫子在窸窸窣窣地爬。她终于说:“疼。头一回都疼。但你别喊疼——你一喊,他就停了。你咬着下唇忍过去,等里头软了就好了。实在受不住,你就把脸埋他颈窝里,鼻尖蹭他脖子,闷着声音哼。他听你哼得软,会慢下来。”


阿九点点头,把下唇咬出一道白印,又松开。


“事毕之后,”柳清漪的声音已经哑了,“你别翻过身就睡。他喜欢人给他拭汗。你扯了里衣的袖子,先擦他额头,再擦胸口——从心口往两边抹,别乱蹭。擦完了你披上外衫下床,到门口唤一声‘来人,备水’。声音别太高,带点懒,像刚睡醒。他听见你唤水,会从背后环上来抱你腰,下巴搁在你肩上。你就偏头,让他亲你眉心。他亲完了你再说一句‘庄主今儿累了吧’,他若答‘还好’,你就笑一声,别多话。”


“为什么要笑一声?”


“因为我会笑。”柳清漪说这话时嗓子发紧,“我跟他这么多年,他每回完事都要听我笑一声才踏实。你不笑,他夜里就会翻来覆去地想哪里不对劲。”


阿九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在嘴里过了一遍,忽然伸手解开了比甲侧边的系带,又把月白衫子的领口扯松了些。柳清漪眼皮一跳:“你做什么?”


“你刚才说乳尖蹭他脊梁骨,”阿九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用指尖点了点衣襟底下那团软肉,“我这儿……跟你从前一样吗?他要是摸上来,我该是什么反应?我怕我到时候僵着不动,他觉出不对。”


柳清漪的耳朵嗡地一声。她别开脸,可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阿九半敞的领口底下那片白腻的肌肤。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她看了二十几年,每一寸都熟悉。可此刻从阿九的视角看过去,那两团丰盈被藕色比甲和月白里衣裹得半遮半掩,领口滑到肩头,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细嫩的皮肉,上头还留着沈孤鸿昨夜吮出来的浅红印子。她盯着那道印子,胃里一阵翻搅,分不清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


“你……你把衣裳拢上。”她听见自己说。


阿九没拢,反而把领口又扯低了些:“你总得教我。他要是拿手指捻那处,我该怎么动?是挺胸迎上去,还是往后缩?”


柳清漪攥紧了膝上的裙料。她如今这副男仆身子,胯间那处忽然不合时宜地发紧,一股热流往下腹窜。她咬住后槽牙,恨不能把自己掐死——阿九用着她的身子问这种事,她居然起了反应。这算什么?是这具男仆的躯壳血气太旺,还是她骨子里当真在想着沈孤鸿的手?


“迎上去。”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睛死死盯着马棚后墙上一道裂缝,“他捻你的时候,你别缩。把胸口往上挺半寸,让他指头陷进去。他喜欢听人吸气——你吸半口,憋住,再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声音要轻,别太响,响了他当你是装的。他要是俯身用嘴含住,你手就插进他头发里,指头蜷着,别使劲拽。他头发硬,你拽疼了他会抬头看你,到时候你脸上什么表情都来不及收。”


阿九把领口拢回去,系带子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她系好了,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忽然说:“你耳垂后头有颗小痣,我每天早上擦脸都摸得到。他会不会亲那儿?”


柳清漪闭了闭眼:“会。他亲完眉心往下,有时候会含耳垂,舌尖顶着那颗痣磨。你到时候别躲,躲了他反而要掰过你的脸来看。”


阿九“嗯”了一声,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她做这个动作时小指微微翘着——那是柳清漪自己惯有的手势,二十几年养出来的,教是教不会的。柳清漪看着她做出来,心里忽然松了半口气,又提起来半口。


“还有,”柳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他有时候会从背后抱上来。你正梳头也好,正叠衣裳也好,他从后头圈住你的腰,下巴搁在你肩窝里,不说话。你别回头,也别问他怎么了。你就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两下。他要是把脸埋进你脖子里蹭,你就偏头把脖颈让出来。他蹭够了会自己开口,多半是外头遇上什么事了,你听着就行,别追问。”


阿九也跟着站起来,藕色比甲的裙摆扫过草料堆,沾了几根干草。她低头把草茎一根根摘掉,动作仔细,摘完了才抬头问:“他要是问起孩子呢?知微昨晚上非要跟我睡,我哄了半天才送回她自己屋里。怀瑾今早拿木剑敲我膝盖,说要跟爹爹学剑,问我能不能也给他打一把小的。这些事……我该怎么应?”


柳清漪听到两个孩子的事,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别过头去,望着内院方向翘起的飞檐,好一会儿才说:“知微要跟你睡,你就让她睡。她睡觉爱把脚搁人肚子上,你由她搁。她半夜要是醒了喊娘,你应一声就行,别多话——她问‘娘你怎么不睡’,你就说‘娘在想明天给你梳什么头’。怀瑾要小木剑,你让他去找赵嬷嬷,说库房里有庄主小时候用过的旧剑,找出来磨磨就能使。别自己给他削,你手劲不对,削出来他嫌粗。”


阿九把这些话一一应下,忽然轻声问:“你……你就不想孩子?”


柳清漪的喉头猛地一堵。她攥着草料堆的木桩子,指节泛白,半晌才从鼻腔里挤出一句:“想。想有什么用?我现在这副样子,进内院都得赵嬷嬷点头。你替我想着——知微夜里蹬被子,你给她掖被角的时候把脚那头压一压,她爱把被子全蹬到脚底下。怀瑾早上起来要喝半碗温水,别给他喝凉的,他嗓子娇。”


阿九点了头,眼圈有点红。她抬手用袖口蹭了蹭眼角,又放下,说:“我记下了。”


柳清漪看着她那个蹭眼角的动作,心里一颤——那是她自己惯有的小动作,阿九学得越来越像了。她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不能再多待了,赵嬷嬷随时可能从厨房出来。


“你回去吧。”她退后一步,重新蹲到草料堆旁边,拿起一把干草假装在整理马料,“记住——夜里他若真要,你照我教的做。别慌,别躲,别多话。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笑着说‘庄主今儿怎么尽问些没头没脑的’,他就不问了。”


阿九应了声,转身往内院后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盒香粉——我今晚就扑上。”


柳清漪没应声。她听着阿九的脚步声远了,后门吱呀一声合上,才把脸埋进干草堆里,闷闷地喘了几口气。草屑钻进鼻子里,呛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起沈孤鸿从背后环住她腰时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的分量,想起他指腹捻过乳尖时她挺起胸口的那半寸,想起他事毕后亲她眉心时胡茬扎在她额上的触感。这些她从前习以为常的东西,如今要一句一句掰碎了教给另一个人,让那个人替她去受着。


她攥着干草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枣骝马凑过来,拿鼻尖拱她的肩。她偏头躲开,低声骂了句“畜生”,声音里却带出一点哭腔来。她赶紧清了清嗓子,把脸在袖子上蹭干净,站起来把草料拢好,拎起料桶往马槽里倒。


日头快落山了,内院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她远远听见怀瑾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还有知微喊“娘”的脆亮嗓子。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墙,像隔着一整个世道。她拎着空料桶往马棚外走,心里盘算着明晚阿九再来时要教什么——沈孤鸿喜欢人拿脚背蹭他小腿肚,这事她方才忘了说。还有他完事之后不爱立刻睡,喜欢搂着人说几句闲话,多半是问孩子问庄子,阿九得知道怎么接。


她走到马棚门口,忽然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内院后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才低声对自己说:“再忍忍。二十来天。”


枣骝马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她没回头,拎着桶往井边走,脚步踩在碎石地上,一下一下,又沉又稳。


初夜代身

暮色沉进山庄的飞檐底下,赵嬷嬷亲自捧着一盏热茶进了正房,见阿九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便轻手轻脚把茶搁在案角,又将烛芯挑亮了些。


“夫人,庄主方才传话,说今夜歇在正房。”赵嬷嬷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老奴已叫小丫头把地龙烧上了,被褥也换了新晒的,您看还要备什么?”


阿九捏着铜镜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对着镜子里那张脸——柳清漪的脸,眉如远山,唇色浅淡,鬓边碎发被赵嬷嬷方才用桂花油抿得服服帖帖——深吸了一口气,学着柳清漪惯常的声调,不紧不慢地应道:“备一壶温水,再拿两块干净帕子来。旁的不用了。”


赵嬷嬷应声退下,走到门槛处又回头:“庄主今儿在演武场练了半日剑,肩背怕是酸的。夫人若得空,替他揉揉。”


阿九心里咯噔一声。他哪知道怎么揉肩?柳清漪教过他说沈孤鸿左肩有旧伤,喜欢人用手掌根压着肩井穴慢慢打转,可“慢慢打转”是多慢?用多大力?他正慌着,赵嬷嬷已经走远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把柳清漪教过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筛子:先侍浴,水温要偏热些,庄主喜欢泡到额角见汗;出浴后穿那件藕荷色的薄纱中衣,襟口别系太紧,留一寸松量;上了床先别急着躺下,替他解腰带,指腹从腰侧往脊沟里滑……他想到这儿耳根烧得厉害,抬手搓了搓脸,触到的却是柳清漪细滑的腮颊,心里更乱了。


正房外间的小炉上煨着铜壶,水咕嘟咕嘟响起来。阿九定了定神,走过去提壶,又想起柳清漪说过“你走路太急,夫人走路是脚跟先着地,步子要碎,腰要稳”,赶紧放慢脚步,把腰肢摆出那种不紧不慢的幅度来。他来回试了两趟,自己觉得像了,才掀帘子往浴间去。


浴间里水汽已经漫上来了。小丫头把浴桶灌了七分满,撒了一把干玫瑰瓣,红的白的浮在水面上,被热气一蒸,甜腻腻的香直往鼻子里钻。阿九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往里头兑了半瓢凉水——柳清漪说过,庄主不喜欢太烫,方才赵嬷嬷说的“偏热些”是庄主自己有时候犯倔,夫人得替他拿主意,不能由着他烫掉一层皮。


刚把水调好,外头响起脚步声。沈孤鸿推门进来时只穿了件玄色中衣,头发散着,发梢还带着演武场上的潮气,肩头搭着条白巾,整个人像刚从剑风里走出来,冷冽冽的。阿九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了,学着柳清漪的样子微微侧过脸,唇角弯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回来了?水备好了。”


沈孤鸿嗯了一声,抬手把中衣从肩头扯下来。阿九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沈孤鸿的背肌宽厚,腰线紧窄,左肩胛下方一道旧疤斜着划过,被烛火映得发亮。他赶紧低下头去接那件衣裳,指尖碰到沈孤鸿手背时抖了一下,又赶紧稳住,把衣裳叠好搁在架子上。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沈孤鸿迈进浴桶,热水漫到胸口,他仰头靠在桶沿上,眼睛半阖着看阿九,“往常你话多些。”


阿九心里一紧。柳清漪没教过这个——她只教了怎么侍浴怎么更衣,没教过“往常话多”该怎么接。他急中生智,拿起搭在桶边的白巾浸了热水,拧到半干,走过去搭在沈孤鸿肩上,学着柳清漪那种带点嗔怪的口气:“你练了半日剑,我话多了你嫌吵,话少了你又嫌静。庄主好难伺候。”


沈孤鸿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伸手一捞,握住阿九的手腕:“过来些。”


阿九被他拽得往前踉跄半步,膝盖撞在桶壁上,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地。他慌得“哎呀”一声,又赶紧把尾音咽回去——柳清漪不会这么叫。他稳了稳身形,顺着沈孤鸿的力道蹲下来,把白巾重新浸了水,替他擦后背。手掌贴上那道旧疤时,他想起柳清漪的叮嘱,便用掌根压着肩井穴的位置,慢慢往下揉。


“重了。”沈孤鸿说。


阿九赶紧松了力道,改用指腹轻轻打圈。沈孤鸿没再吭声,过了片刻,抬手覆住阿九搁在他肩上的手,拇指摩挲阿九的手背:“你手怎么这么凉?”


阿九的心提到嗓子眼。柳清漪的手冬天也是温热的,他这具身子从前做粗活,手是热的,可换到柳清漪身子里之后,一紧张就手脚冰凉。他赶紧把手抽回来,在热水里浸了浸,又搓了两把,才重新放上去:“方才在外头吹了会儿风。”


沈孤鸿没追问,闭着眼泡了一刻钟,额角果然见了汗,便站起来。阿九赶紧拿大帕子兜头裹住他,替他擦背擦胸,擦到腰下时手顿住了。柳清漪教过——“别害臊,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伺候夫君沐浴天经地义”——可教归教,真轮到自己的手摸上去,阿九还是臊得手抖。他咬着牙把帕子往下挪了挪,飞快地擦了两把就收回来,把干净中衣递上去。


沈孤鸿穿衣裳时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阿九低头系自己的衣带,闷声道:“水汽熏的。”


那件藕荷色薄纱中衣是柳清漪压箱底的旧物,料子软得像一层烟,穿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阿九系好襟口的带子,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烛光里,柳清漪的身子被薄纱裹着,胸乳的轮廓若隐若现,腰间的系带勒出细窄的弧度,下摆底下两条白生生的腿从纱里透出来,自己看着都脸上发烧。他赶紧把外衫披上,想了想,又脱了。


沈孤鸿已经靠在床头翻一本剑谱。阿九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学着柳清漪的样子伸手去解他腰带。沈孤鸿放下剑谱,捉住他的手:“今日不累?”


阿九摇摇头,把柳清漪教的话搬出来:“你出门这些日子,我在庄里天天盼你回来。回来了倒好,白日里连句话都说不上,晚上还要问你累不累。”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倒有几分像真的了。


沈孤鸿目光沉下来,伸手揽住他的腰往怀里带。阿九被他按在胸口,鼻尖撞上他锁骨,闻到他身上皂角和松墨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想起柳清漪说的——“先亲喉结,别一口咬上去,用唇蹭,蹭到他咽口水了你再往下”——便仰起脸,嘴唇贴到沈孤鸿喉结上,轻轻蹭了两下。沈孤鸿的喉结果然滚了滚,一只手从阿九腰侧滑下去,隔着薄纱揉他的臀。


阿九浑身一僵,又强迫自己软下来,把胸脯贴上去。薄纱底下什么都没穿,乳尖蹭着沈孤鸿的胸膛,一磨就硬了。沈孤鸿低头含住他耳垂,含含糊糊地说:“今日怎么这么乖?”


阿九不敢接话,只把腿分开些,跨坐到沈孤鸿腿上。柳清漪教过——“你坐上去之后别急着动,先拿腿根贴着他,慢慢磨”——他就贴着沈孤鸿的大腿根磨了两下,薄纱底下湿意透出来,蹭得他自己先红了脸。沈孤鸿被他磨得呼吸重了,翻身把他压进被褥里,扯了那层薄纱丢到床脚。


阿九仰面躺着,烛光从帐子缝里漏进来,照见沈孤鸿撑在他上方的脸——冷峻的五官被情欲软化了棱角,眼底映着两点烛火。他忽然想起柳清漪说“庄主喜欢从背后环抱”,便翻了个身趴过去,把后背留给沈孤鸿。沈孤鸿果然从后面贴上来,胸膛覆住他的背,手臂从腋下穿过来环住他,一只手揉他的乳,一只手往下探。


阿九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下唇。柳清漪教过怎么收腰、怎么夹紧、怎么在关键时候把声音压成气音往外送。他一样一样照着做,生涩处难免露怯,可沈孤鸿显然没往别处想,只当是分别久了夫人有些放不开,便低头亲他的后颈,一下一下地哄:“松些,别怕。”


床帐里渐渐热起来。肉体拍击的声响闷闷的,混着黏腻的水声和床板轻微的吱呀。阿九起初还记着柳清漪教的节奏——什么时候该低吟,什么时候该求饶,什么时候该把脸偏过去让沈孤鸿亲他的嘴角——可到了后来脑子就糊了,只剩本能地随着沈孤鸿的力道晃,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是柳清漪的调子,却收不住了。


门外廊下,柳清漪端着铜盆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


她是以男仆阿九的身份来送热水的。赵嬷嬷说正房要水,外院粗使的男仆本不该进内院,可她是“阿九”,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旧仆,赵嬷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送了。她原想着放下盆就走,可走到廊下就听见了那声音。


她自己的声音。


从帐子里透出来的、被撞碎了的呻吟,带着鼻音的求饶,还有那种她从前自己都没留意过的、情动时尾音上翘的调子。沈孤鸿低沉的喘息夹在其中,偶尔说一句“清漪”或者“再过来些”,接着便是更密的拍击声。


柳清漪的腿软了。她靠在廊柱上,铜盆里的水晃出来泼在鞋面上,凉得她一激灵。更要命的是她这具男仆的身子——阿九的身子——起了反应。她低头看了一眼,腰下那处顶起了粗布裤子,支棱棱的,藏都藏不住。她气得想拿铜盆砸自己的头。


那是她的声音,她的身子,她丈夫。阿九用她的嗓子叫得又软又媚,用她的腰去迎沈孤鸿的力道,用她的手攥着沈孤鸿的后背。而她站在门外,顶着一个男仆的壳子,硬得发疼。


“夫人,水送来了。”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跟帐子里那个黏软的声音判若两人。她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庄主,水搁门口了。”


帐子里静了一瞬,沈孤鸿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耐:“搁着吧。”


接着是阿九的声音,隔着帐子软软地送出来:“阿九,你放门口就行,待会儿我自己拿。”那语调学得真像,连“阿九”两个字从她嘴里喊出来的那种自然而然的主子口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柳清漪咬了咬牙,把铜盆搁在门槛外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想起柳清漪教过阿九——“事毕要替他拭汗,披衣裳,再唤水”——今晚这水是她送来的,阿九待会儿得自己起来端。她要是就这么走了,阿九会不会露怯?沈孤鸿要是问“阿九怎么不进来伺候”,阿九答不上来怎么办?


她站在廊下阴影里,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又折回去,在门外候着。


帐子里的动静渐渐歇了。过了一会儿,听见阿九低低说了句什么,沈孤鸿嗯了一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响。帐帘掀开一角,阿九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散着,脸还红着,脖颈上红红紫紫的印子从薄纱领口里透出来。他看见柳清漪站在门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端出夫人的架子:“阿九,把水端进来。”


柳清漪低着头把铜盆端进去,搁在盆架上。阿九扯了块帕子浸了水,拧干,回身替沈孤鸿擦汗。沈孤鸿靠在床头,闭着眼让他擦,擦到胸口时伸手捉住阿九的手腕,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指尖:“今日辛苦你了。”


阿九抿着嘴笑,把帕子翻了个面,又替他擦了擦鬓角,然后俯身在他眉心亲了一下。沈孤鸿睁开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事后的餍足和懒洋洋的温柔,抬手摸了摸阿九的脸:“睡吧。”


柳清漪端着空盆退出去,把门带上。廊下的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全被汗浸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处还半硬着的地方,苦笑了一声,把铜盆夹在腋下,快步往倒水的地方走。


经过后院井台时,她停下来打了一桶凉水,兜头浇在自己脸上。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蹲在井台边上,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盯着井水里晃碎的月亮看了半天,才低声骂了句:“阿九,你最好给我学得像一点。”


井水晃了晃,月亮又圆回来。她站起来,把桶搁回原处,拖着步子往外院走。路过内院后门时,听见正房方向传来沈孤鸿低低的笑声,和阿九用她嗓子哼的不知什么小调,软绵绵的,像猫尾巴扫过人心口。


柳清漪攥了攥拳头,指甲又掐进掌心。这回她没松手,一直掐着走回外院那间漏风的偏房,推门进去,把自己摔在硬板床上,扯过那床薄被蒙住了头。


渐失其位

柳清漪是被外院管事拍门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青灰色的光,她蜷在薄被里,肩背酸得像被人拆散了架。昨夜里浇的那桶凉水到底没白浇,脑子总算清醒了些,可心里那团闷火还堵着,烧得她喉咙发干。管事在外头喊:“阿九!起来劈柴,今儿厨房要得多,夫人吩咐了,午间有客。”她应了一声,翻身坐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摸到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愣了一瞬才想起这已经是自己的身体了。粗布短打套上身,腰间汗巾一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骨节分明的手,掌心薄茧还在,指甲缝里嵌着昨儿劈柴留下的木屑。


井台边已经蹲着两个小厮在打水,见她来了也不打招呼,只往旁边挪了挪。柳清漪把袖子挽到肘弯,抡起斧头劈柴。她从前在庄里管着内宅账目,何曾干过这种粗活,头两天斧头差点剁在脚面上,如今总算劈得顺手了些,一斧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崩出来的碎屑打在脸上,她也不躲。劈到第三捆时,听见内院方向传来沈知微脆生生的笑,那笑声像一串银铃铛,从月洞门里滚出来,一路滚到前院。


她直起腰,隔着半开的院门往里望了一眼。


沈知微穿着浅粉小袄,双髻上扎了新的红绳,正拽着阿九的衣袖往花园里去。阿九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底下是月白褶裙,发髻挽得比前几日齐整多了,赵嬷嬷的手艺确实不差,鬓边还簪了朵珠花,走起路来裙摆微摆,竟有几分柳清漪从前的风姿。沈怀瑾跟在后面跑,手里举着根新削的木剑,剑柄上系了条红穗子,穗子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孩子自己弄的,可沈怀瑾宝贝得不行,举着剑喊:“娘你看!我自己系的!”阿九弯下腰,伸手替他正了正剑穗,声音温温柔柔的:“瑾儿手真巧,比娘系得还好呢。”沈怀瑾得了夸,乐得蹦了两下,又跑去追姐姐。


柳清漪看着这一幕,斧头柄在手里攥得发烫。那根剑穗——她认得那打法,是沈孤鸿教过孩子的,双环结加个平安扣,她从前给沈怀瑾系过好几回。如今阿九蹲在那儿替孩子整理穗子的模样,竟比她从前更像那么回事,手指灵活,语气耐心,连弯腰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她正出神,赵嬷嬷从内院出来,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头搁着一碟桂花糕并一盏燕窝粥,见了柳清漪在院门口站着,脚步顿了顿,脸上那惯常的打量又浮出来。


“阿九,柴劈完了去厨房帮着烧火,今儿有客,灶上忙不过来。”赵嬷嬷撂下话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劈完柴把院门口的碎屑扫干净,夫人爱干净,别弄得满地狼藉。”柳清漪低头应了声“是”,把斧头往木墩上一砍,蹲下身归拢碎柴。赵嬷嬷走远了,她才抬头往内院又看了一眼,阿九已经牵着两个孩子进了花园,藕荷色的背影在月洞门里一晃就没了。


她劈完柴扫完地,去厨房烧火。灶间热气蒸腾,厨娘刘婶正颠着大勺炒菜,见她进来也没客气,指使着往灶膛里添柴。柳清漪蹲在灶口,火光映在脸上,烤得额角冒汗。刘婶一边翻锅一边跟旁边择菜的妇人闲聊:“咱们夫人这回回来,脾气倒比从前好了,以前哪肯亲自带孩子午睡,都是丢给奶娘了事。如今日日哄着知微睡午觉,还给孩子缝衣裳,昨儿我看见她在灯下给怀瑾补袜子呢,针脚细得很。”那妇人接话:“可不是,前儿我送柴进去,夫人还问我家里老母身子好不好,从前可没这等闲话。”刘婶“嗯”了一声:“人倒是和气了,就是有些地方怪——前儿我端茶进去,夫人接茶的手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从前是翘着兰花指接的,如今一把攥住杯子,倒像……倒像咱们这样干粗活的拿法。”


柳清漪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她垂着眼没吭声,心里却翻了个个儿。阿九到底还是露了马脚,接茶的手势这种细枝末节,刘婶这种粗使厨娘都瞧出来了,赵嬷嬷那双眼睛怕是早就盯上了。可赵嬷嬷没声张,这老嬷嬷最重体面,府里上下若传出夫人换了芯子的闲话,沈孤鸿的脸面往哪儿搁?柳清漪攥了攥手里的柴棍,火光照得她半边脸发烫。


午间果然来了客,是沈孤鸿的旧交,姓陆,带了夫人并一个七八岁的儿子来。前厅摆了两桌,男客在外,女眷在内。柳清漪被支去前厅上菜,端着托盘从侧门进去时,正听见沈孤鸿跟陆姓客人说话。沈孤鸿声音低沉,带着点罕见的松快:“内子这趟回来,倒比从前爱说笑了,孩子也黏她。”陆客人笑:“嫂夫人从前就是端庄太过,如今这样才好,夫妻间松快些,日子才有滋味。”沈孤鸿没接话,只嗯了一声,可那声嗯里透着满意,柳清漪听得出来。


她低着头把菜搁到桌上,退到门边时抬眼扫了一下。沈孤鸿今日穿了件玄青暗纹的长衫,没佩剑,袖口挽着,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他正夹了一筷子菜,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点笑意。柳清漪心里一酸,又赶紧压下去,低着头往外退。刚走到廊下,迎面撞上阿九从内院过来,身后跟着赵嬷嬷并两个丫鬟,手里捧着茶点。阿九今日在女客那边陪坐,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胭脂,藕荷色褙子换成了件银红比甲,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丰润——那原本是她的脸,她的身子,她从前最不爱穿银红,嫌太艳,可阿九穿着,竟穿出了她从未有过的娇媚。


阿九看见她,脚步没停,只拿眼角扫了一下,随即端出夫人的声气:“阿九,廊下那盆兰花的架子歪了,你去扶正,再把底下渗出来的水擦干净。”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旁边两个丫鬟都听见。柳清漪垂着头应了声“是”,侧身让到廊柱边。阿九从她面前走过去,裙摆扫过她的鞋面,带起一阵香风——那香味不对,柳清漪鼻子一皱,是茉莉混着橘花,甜得发腻。她从前用的香粉是赵嬷嬷按老方子调的,以檀香为底,掺一点点梅蕊,清苦里透暖。阿九把香粉换了,换成了市面上小娘子们爱用的甜香。


她蹲在廊下扶花架,拿抹布擦渗出来的水。正擦着,听见里头女客跟阿九说话:“沈夫人气色真好,瞧这手,白得跟玉似的,可见沈大侠疼人。”阿九笑了一声,那笑法柳清漪太熟了,抿着嘴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轻笑,她从前对不熟的人就是这么笑的,既不失礼又带着距离。可阿九学了个十成十,连眼尾那点矜持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女客又说:“听说夫人把家里孩子都亲自带着?我们家那个皮猴子,我可没耐心。”阿九答得顺溜:“孩子黏人,也是没法子的事,总不能冷了他们的心。”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柳清漪在廊下听着,手里的抹布拧成了麻花。


傍晚散了客,柳清漪被叫去正房送热水。她端着铜壶进去时,阿九正坐在妆台前拆头发,赵嬷嬷在旁边收拾客人留下的礼盒。阿九从镜子里看见她,没急着说话,先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根簪子拔下来,黑发披了满肩,才转头道:“阿九,把热水搁那儿,顺便把妆台上那盒旧香粉拿去扔了。”柳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妆台角上搁着个青瓷小盒,正是她从前用了多年的檀香粉。盒子没盖严,里头的粉还剩大半盒,颜色略深,带着她熟悉的清苦气味。阿九见她没动,又补了一句:“那味道太素了,我不爱闻。你去库房找赵嬷嬷领盒新的来,要茉莉味的。”


柳清漪伸手把那盒香粉拿起来,瓷盒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这粉……是赵嬷嬷按老方子调的,夫人从前用惯了。”阿九从镜子里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她自己的眼睛——里头闪过一点不耐烦,随即又压下去,换成夫人该有的宽和:“从前是从前,如今我闻着这味儿头疼,换了吧。”赵嬷嬷在旁边打圆场:“库房里还有几盒没开封的茉莉粉,是上回苏州送来的,明儿我给夫人取来。”阿九点点头,又转头去拆耳朵上的坠子,不再看柳清漪。


柳清漪攥着那盒香粉退出来,走到廊下拐角,把瓷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檀香混着梅蕊,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方子,赵嬷嬷调了十几年,每回她心烦意乱时闻一闻就能静下来。如今这味道被嫌“太素”,要换甜的。她把瓷盒揣进怀里,没往库房去,径直回了外院偏房,把盒子塞到枕头底下。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自己的旧衣裳。前几日她从内院后窗底下捡回来几件阿九换下来要扔的,都是她从前穿的,一件素白中衣,一条黛青长裙,还有件藕色褙子。她抖开那件中衣,对着月光一看,领口被改过了,原本的盘扣拆了,换成了系带,腰身也收窄了两寸。那件黛青长裙更离谱,裙摆被剪短了一截,原本拖地的长度改成了及踝,裙腰上还缝了两条飘带——她从来不系飘带,嫌累赘。藕色褙子的袖口被拆了重缝,收得窄窄的,露出半截小臂的穿法,那是阿九自己的喜好,他从前在柳清漪跟前伺候时,就爱看小丫鬟们穿窄袖。


柳清漪把这几件衣裳摊在硬板床上,月光底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涩,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阿九这是要把“柳清漪”从头到脚改一遍——香粉换甜的,衣裳改窄的,连裙摆都要按他的喜好剪短。他学她的仪态学得惟妙惟肖,可骨子里到底是个男人,改起女人的衣裳来,全按男人看女人的眼光来改。她伸手摸了摸那截被剪短的裙摆,针脚倒是缝得密实,阿九从前做粗活的手,如今捏起绣花针来也不含糊。


第二天一早,柳清漪照旧去内院送柴。走到月洞门口,正碰见阿九带着沈知微在院子里晒太阳。沈知微坐在小杌子上,阿九蹲在旁边替她梳头,手里捏着把牛角梳,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嘴里还哼着支小曲。沈知微仰着脸问:“娘,你今天还陪我睡午觉吗?”阿九笑:“陪,娘天天陪你。”沈知微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柳清漪站在月洞门外头,怀里抱着柴火,看着阿九用她的脸、她的身子,搂着她的女儿,许诺天天陪午觉——她从前管着内宅上下几十口人,午间常要见管事婆子、核账本子,哪能天天陪孩子午睡。如今阿九倒好,把这些琐碎事全揽过来,孩子自然黏他。


她正要走开,阿九忽然抬头叫住她:“阿九,你过来。”柳清漪把柴火搁下,走过去垂手站着。阿九指了指晾在竹竿上的几件衣裳,其中有件水红色的肚兜,上头绣了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新绣的。“那件肚兜掉地上了,你捡起来拿去井边重新洗一遍,别用皂角,用清水漂三遍。”柳清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肚兜确实掉在竹竿底下的泥地上,沾了灰。她弯腰捡起来,水红色缎面在手里滑溜溜的,那对鸳鸯绣得活灵活现,翅膀上的羽毛一根根劈了丝线绣的——阿九从前在柳清漪跟前伺候时,连针线筐都没碰过,如今竟能绣出这样的活计。


她蹲在井台边漂洗肚兜,旁边两个丫鬟在洗衣裳,一边洗一边咬耳朵。一个说:“夫人如今可真疼孩子,昨儿怀瑾少爷闹着要娘陪睡,夫人真就抱着他哄了半宿。”另一个说:“可不是,从前夫人多讲究的人,衣裳沾了灰都要换一件,如今亲自给孩子洗尿布呢。”头一个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夫人把从前那些旧衣裳全改了,昨儿赵嬷嬷还嘀咕,说有些料子明明是夫人从前不穿的,如今倒裁了做成新样子。”第二个丫鬟“嘘”了一声:“别说了,赵嬷嬷都不管,你操什么心。”


柳清漪搓着肚兜上的灰,水花溅在手背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日她给阿九送香粉时,瞥见妆台抽屉半开着,里头搁了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内宅日用账”。她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想,那册子从前是她亲手记的,每日进出多少银钱、采买多少柴米,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阿九如今翻那册子做什么?他连字都认不全,从前在柳清漪跟前伺候时,连药方子都念不利索。


她正想着,阿九从内院走出来,手里拿着把团扇,扇面上画了枝牡丹,是昨儿女客送的。阿九走到井台边,拿团扇遮着日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清漪蹲在地上搓肚兜,忽然说:“阿九,你从前在夫人跟前伺候过几年?”柳清漪手一顿,低着头答:“回夫人,四五年了。”阿九“嗯”了一声,扇子摇了摇:“那你可知道,夫人从前管账时,每月给内院丫鬟发多少月钱?”柳清漪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这个……小的在外院当差,内院的事不大清楚。”阿九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我随口问问,你紧张什么。”说完转身走了,团扇在肩头一晃一晃的。


柳清漪把肚兜拧干,搭在竹竿上。她望着阿九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里,忽然明白过来——阿九在试探她。那本账册他看不懂,又不敢问赵嬷嬷,怕露怯,就趁送柴送水的工夫拿话套她。她攥了攥湿淋淋的手,心说阿九啊阿九,你学仪态学得再像,内宅这些弯弯绕绕的账目人事,你一时半会儿可学不会。可转念又一想,他学不会又如何?沈孤鸿又不查账,赵嬷嬷又不管,只要阿九不把银子搬出去卖了,这府里上下谁还敢翻夫人的账本子不成?


她洗完肚兜往晾衣绳上搭,听见正房那边传来沈知微的笑声,阿九在里头喊:“知微别跑,鞋掉了!”接着是沈怀瑾举着木剑追出来,边跑边喊:“娘看我!我比爹厉害!”阿九追出来一把捞住他,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小祖宗,你爹的剑你也敢比。”沈怀瑾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柳清漪站在井台边,看着阿九一手搂一个孩子,三个人笑作一团,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劈柴劈出茧子的手,又看了看晾衣绳上那件水红肚兜,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堵。她转身往灶间走,路过内院后门时,听见赵嬷嬷在里头跟阿九说话:“夫人,库房那几盒茉莉粉我取来了,您看看成色。”阿九的声音传出来:“嬷嬷办事我放心,搁妆台上就行。”赵嬷嬷顿了一下,又说:“夫人,老奴多句嘴——外院那个阿九,这几日总往内院送柴送水的,老奴瞧着,他倒比从前在夫人跟前伺候时还勤谨些。”阿九笑了一声:“勤谨还不好?嬷嬷疑心什么?”赵嬷嬷没再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响,像是退出来了。


柳清漪赶紧闪到墙角后头,等赵嬷嬷走远了才出来。她往灶间走的路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赵嬷嬷那句话——“比从前在夫人跟前伺候时还勤谨些”。赵嬷嬷这是在点阿九呢,还是在点她?这老嬷嬷怕是早瞧出不对劲了,只是碍着沈孤鸿的脸面不肯说破。可她不说不代表不管,今儿这话递到阿九耳朵里,就是提醒他别太得意,底下人眼睛都亮着呢。


晚上柳清漪躺在偏房里,把枕头底下的檀香粉盒子摸出来,揭开盖子闻了闻。清苦的梅檀味钻进鼻子,她眼眶忽然一热,赶紧把盒子盖上塞回去。外头传来更鼓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见隔壁两个小厮在低声说话,一个说:“夫人今儿赏了厨房每人一吊钱,说是菜做得好。”另一个说:“夫人如今手面倒比从前松了,从前赏钱都是赵嬷嬷经手,夫人哪管这些。”头一个又说:“你懂什么,这叫收买人心。”第二个笑:“收买人心也是好心,总比从前冷着脸强。”


柳清漪把薄被蒙住头,心想,阿九倒是会做顺水人情。一吊钱不算多,可厨房上下十几口人,每人得了赏都念夫人的好,日后阿九再支使起人来,谁不卖力?这道理她从前也懂,只是她管家时精打细算惯了,赏罚都有定例,不像阿九这样随手就撒。她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阿九用她的身子、她的脸、她的银子,在庄子里收买人心,把孩子哄得服服帖帖,连沈孤鸿都对他温存了许多。她从前做了十几年柳清漪,倒像没做过这些事似的。


第二天清早,她照旧去劈柴。劈到一半,赵嬷嬷来外院找管事婆子说话,路过柴垛时停了一脚,看了柳清漪一眼。柳清漪直起腰叫了声“嬷嬷”。赵嬷嬷上下打量她一遍,忽然说:“你这些日子劈柴倒劈得像模像样了。”柳清漪笑笑:“粗活,练练就会了。”赵嬷嬷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得低了些:“阿九,你在夫人跟前伺候过几年,夫人的性子你比我熟——你说,夫人如今这样,是好事还是坏事?”柳清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傻:“嬷嬷这话小的听不明白。”赵嬷嬷盯着她看了几息,叹口气:“听不明白就罢了。”转身走了。


柳清漪攥着斧头柄站了半天,赵嬷嬷那声叹气像根针扎在她心口上。这老嬷嬷分明是瞧出什么了,却又不能明说,只能拿话点她。可点了她又如何?她如今是阿九,一个外院劈柴的男仆,说出去谁信?沈孤鸿头一个就不信——他昨儿还跟陆客人夸“内子比从前爱说笑了”。她劈完柴,把斧头往木墩上一砍,蹲在地上归拢碎屑时,忽然听见内院传来沈孤鸿的声音。她抬头一看,沈孤鸿正从内院往外走,阿九跟在旁边送他,手里替他拿着剑。沈孤鸿走到月洞门口,回身从阿九手里接过剑,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我去城外走一趟,晚间回来。”阿九仰着脸笑:“早点回来,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汤。”沈孤鸿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熟稔又自然。


柳清漪蹲在柴垛后面,看着沈孤鸿的手指从阿九耳畔收回来,那动作她太熟了——从前沈孤鸿出门前就是这么替她别头发的。她低下头,把碎柴一根根码整齐,码到最后一根时,手一滑,木刺扎进指腹。她捏着手指把刺拔出来,血珠冒了一颗,她随手在裤子上蹭掉了。


沈孤鸿走了以后,阿九在月洞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内院时,朝柴垛这边扫了一眼。柳清漪正低着头码柴,没看见他的眼神。可阿九那一眼里带着的东西,她没看见也猜得到——那是在确认她这个“阿九”有没有在偷看,有没有在动什么心思。


柳清漪把码好的柴往厨房抱,路过晾衣绳时,看见昨儿洗的那件水红肚兜已经被收走了,绳上换了阿九的几条帕子,帕角绣着小小的“漪”字。那绣样是她从前自己描的花样,如今被阿九拿去用了,针脚比她的还细些。她抱着柴火往厨房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阿九把她的旧衣裳改了,旧香粉扔了,连帕子都按自己的喜好重绣了。再过些日子,这庄子里里外外,怕是再找不出一件真正属于“柳清漪”的东西了。


她蹲在灶口添柴时,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刘婶在旁边剁肉馅,忽然说:“阿九,你下巴上沾了柴灰。”她抬手一抹,抹下来一道黑。刘婶笑:“瞧你,劈个柴弄得跟灶王爷似的。”她也跟着笑了一声,可那笑声落下去之后,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凉飕飕地灌风。


咒痕难返

月圆前三天,天还没黑透,柳清漪就把劈好的柴码进灶房,又替刘婶挑了两担水,把水缸灌满。刘婶赶她走:“行了行了,天都擦黑了,你回屋歇着去,明儿还得早起。”她应了一声,从灶房后门出去,没往自己那间偏仆房走,反倒贴着墙根往庄子西边绕。


西边角门入夜便上锁,钥匙在赵嬷嬷手里。她这些日子早摸清了,角门旁边那堵矮墙根底下码着几口破缸,踩着缸沿一翻就能过去。她翻墙时裤腿挂了一下,扯了个口子,也顾不上。墙外是一片荒了的菜畦,再过去半里地,就是那座旧祠。


月还没圆,但已经亮得能照见路。她摸出怀里那块黑玉符——那夜黑衣人走后,她在他站过的青砖缝里捡到的,一直藏在枕头套里,连阿九都没告诉。玉符通体墨黑,对着月光一照,里头隐约有暗红纹路,像血丝一样游走。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纹路走势跟庄子里老道士讲的八卦方位能对上,又比八卦多出几道弯弯绕绕的细线。她拿炭条照着描在粗纸上,描废了好几张,才算画出一张完整的阵图。


旧祠的门板烂了半扇,她侧身挤进去。里头一股霉味,供桌歪在墙角,神像只剩半截身子,脸都看不清了。她把供桌拖正,从怀里掏出那张描了阵图的粗纸,又捡了块尖石头,照着纸上纹路在地面泥地上画。画到一半,外头有脚步声。


柳清漪手一停,把粗纸揉成团塞进袖子里,闪身躲到神像后头。门板吱呀一响,进来的人借着月光踮脚张望——是阿九。他穿着她的月白寝衣,外头胡乱罩了件她的藕荷色半臂,头发散着,一看就是趁沈孤鸿还没回房、孩子都睡下了才溜出来的。


“清漪?”阿九小声喊,用的是她的声线,压着嗓子,“我知道你在里头,我瞧见你翻墙了。”


柳清漪从神像后头走出来。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见她这张阿九的脸,也照见阿九那张她自己的脸。两个人在破庙里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你来做什么?”柳清漪先开口,声音是阿九的粗哑嗓子。


阿九攥着袖口,低头看地上画了一半的阵图:“我……我猜到你要来。你这些天老往西边看,又老翻我枕头——我枕头底下那黑玉符不见了,我就知道你要来。”


柳清漪冷笑:“你倒上心。怕我换回来?”


阿九没接这话,蹲下去看阵图:“你画的这个……我在黑衣人那晚见过。他画得比你快,手一抬就是一道光。”他伸手去摸地上画好的纹路,指尖沾了泥,“你画这个管用吗?”


“管不管用,试了才知道。”柳清漪把粗纸掏出来铺在供桌上,“他画阵时嘴里念了咒,我没听清。但阵图我描下来了,缺的应该只是施咒的人。”她抬头看阿九,“你既然来了,就站到阵眼上去。”


阿九站起来,却没动:“要是……要是真换回来了呢?”


“换回来就换回来,你回你外院劈柴,我回我内院当家。”柳清漪说得干脆,可说完自己心里也虚了一下。她这些日子用阿九的身子劈柴挑水,手上磨出茧子,夜里躺在那间漏风的偏仆房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怎么换回去。可真到了阵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换回来之后,沈孤鸿会认她吗?他这些天夸“夫人”爱说笑,夸“夫人”气色好,他夸的是阿九演出来的那个柳清漪。真的柳清漪回去,他会不会反倒觉得不对?


阿九还在犹豫。柳清漪走过去,伸手抓住他手腕——她用的是阿九的手,粗短、有薄茧、指节粗大,抓在阿九如今那截白腻纤细的手腕上,像一把铁钳夹住了嫩藕。那触感让她头皮一麻: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她从前洗澡时摸过千百遍的,如今被自己这双男仆的手抓着,荒诞得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怕什么?”她逼问,“当初互换,你哭天抹泪说想换回来。如今我给你找着法子了,你倒往后缩?”


阿九被她攥得手腕发红,咬着下唇:“我……我是怕换不回来,白折腾。也怕……也怕换回来了,沈孤鸿他——”


“他什么?”


“他待我太好了。”阿九声音低下去,用的是柳清漪那副清亮的嗓子,说出来却带着一股子委屈,“我长这么大,没人给我端过茶,没人喊我夫人,知微怀瑾天天黏着我喊娘。赵嬷嬷说我气色好,厨房刘婶问我爱吃什么馅儿的饺子——我从前在外院,连饺子皮都轮不着我擀。”


柳清漪手上用力:“所以你就想赖在我身子里不走了?”


“我没说赖着不走!”阿九急了,另一只手去掰她的手指,“我是说……换回来也行,可你得容我想想。万一这阵不管用呢?万一换到一半出了岔子呢?黑衣人那晚说‘咒成难返’,你当他是吓唬人?”


柳清漪松开他手腕,退后一步。月光底下,她看着阿九那张脸——她自己的脸——因为激动泛了红,眼眶也红了,倒像她从前受了委屈时的模样。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阿九把她学得太像了,连委屈时的神态都像。这些日子她教他仪态、教他说话、教他怎么在床上应付沈孤鸿,她教得越细,阿九就越像她,像到如今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阿九演出来的,哪些是她柳清漪本来就这样。


“你站到阵眼上去。”她压着嗓子重复了一遍。


阿九不动。


柳清漪不再废话,弯腰捡起地上尖石头,照着粗纸上的阵图把剩下的纹路补完。她画得急,有几道线歪了,又拿袖子蹭掉重画。阿九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左边那道线画反了。黑衣人画的时候,是先往左勾再往下走,你画成先下后左了。”


柳清漪抬头看他。


阿九别开脸:“我那晚躲在供桌底下,看得比你清楚。他画阵时我就在旁边,他念咒我也听见了——我没跟你说全,那咒里头有‘以血为引,以魂为契’八个字。”


柳清漪把石头一扔:“你听见了不早说?”


“我怕你真去试!”阿九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以血为引——你上哪儿弄血去?割自己的?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子,你割了我不疼?以魂为契——那得拿魂去押,押输了怎么办?”


两人在破庙里对峙着,月光慢慢移过屋顶破洞,照在画了一半的阵图上。柳清漪盯着阿九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把劈柴用的小刀——她如今是男仆,身上带把刀不稀奇。刀尖往自己左手食指上一戳,挤出一颗血珠。


“你疯了!”阿九扑过来要拦,柳清漪已经蹲下去,把血滴在阵眼上。


血珠落在泥地画痕里,渗进去,没动静。


柳清漪又挤了一滴,滴在阵眼正中间。阵图纹路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浮上来,黑玉符在她怀里忽然发烫,烫得她隔着衣襟都一哆嗦。她赶紧把玉符掏出来放在阵眼上。玉符亮了一瞬——暗红纹路从玉里透出来,顺着她画的阵图往外爬,爬到一半,纹路断在阿九脚边。


断了。


柳清漪低头一看,阿九的脚踩住了阵图东边那道线。她伸手推阿九的腿:“让开!”阿九往后退了一步,阵图纹路又续上了半寸,可续到东边尽头时,忽然“噼”地一声轻响,玉符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像头发丝那么细,从中间斜着划到边缘。纹路全暗了。


柳清漪把玉符捡起来翻看,裂纹已经在了,指甲刮过去能觉出凹凸。她又往阵眼里挤了两滴血,这回玉符连亮都不亮了。


“缺施咒的人。”她蹲在地上,盯着裂了缝的玉符,“光有阵图不成,得有会念咒的人主持。黑衣人那晚自己画的阵自己念的咒,我们光描了图,念咒的人上哪儿找去?”


阿九蹲在她对面,伸手把玉符拿过去看了看:“裂了……还能用吗?”


“不知道。”柳清漪实话实说,“兴许再找着黑衣人还能补,兴许就废了。”她把玉符收回来揣好,又把地上阵图拿脚蹭了,“今天白跑一趟。”


阿九没起身,蹲在那儿抠泥地:“那……那就先不换了?”


柳清漪看他一眼。月光底下,阿九缩着肩膀,寝衣领口大了些,露出半截锁骨——那是她的锁骨,她从前照镜子时觉得那里太瘦,还拿胭脂扫过。如今阿九穿着她的衣裳,露着她的锁骨,脸上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你很高兴?”柳清漪问。


阿九赶紧摇头:“没有!我这不是……这不是替你发愁嘛。阵不管用,你白忙活一场,我替你愁。”


柳清漪没戳穿他。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回吧。出来久了赵嬷嬷要起疑——她如今夜里要巡一遍内院,你不在房里,她头一个发现。”


阿九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到破庙门口,柳清漪忽然停住:“阿九。”


“嗯?”


“你方才说‘换回来也行’——你心里其实不想换,对不对?”


阿九站在门槛里头,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藏在暗处。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却攥紧了袖口——那是柳清漪自己的小动作,她一紧张就攥袖口,如今被阿九学了去。柳清漪看着自己从前的习惯安在阿九身上,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下。


“你想当夫人,就当吧。”她说完这句,自己先往外走了。


阿九在背后追了两步:“清漪——”


“别喊我清漪。”她头也不回,“在外头你得喊我阿九。你自己定的规矩,忘了?”


阿九不追了。柳清漪走出十几步,听见背后阿九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她沿着来路翻墙回去,裤腿上的口子又扯大了一寸,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摸黑回了偏仆房,把门闩上,坐在床沿把黑玉符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裂缝在月光下清清楚楚,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


她把玉符重新塞回枕头套里,躺下去盯着房梁。隔壁灶房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响动,远处内院方向有灯笼光晃了晃——大概是赵嬷嬷起夜巡院。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换不回来了。至少现在换不回来。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内院方向传来沈孤鸿回来的动静——马蹄声在庄门外停了,然后是门房压着嗓子喊“老爷回来了”,再然后是脚步声、说话声。她竖起耳朵听,听见沈孤鸿问了句什么,阿九的声音远远地应了,带着笑,亲亲热热的,像真夫妻夜里迎门那样。


柳清漪把被子拉下来,盯着黑乎乎的房梁。


明天还得早起劈柴。后天沈孤鸿要带两个孩子去城里看灯,阿九必定跟着去,她这个“阿九”八成又得留下看家。她得趁这工夫把庄子里的账再摸一遍——赵嬷嬷管着内院账,外院采买的账在她手里过了几遍,她发现刘婶报的菜钱比从前高出两成。阿九当家当得松,底下人就开始揩油。这些事她从前当夫人时一眼就能看出来,如今顶着男仆的脸去查,查出来也没法直接管,只能记在心里,等哪天真换回来了再算总账。


可要是换不回来了呢?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三十七只时,内院那边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然后是沈孤鸿低低的笑声,和阿九小声嗔怪的话音。柳清漪把枕头往耳朵上一捂。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起来劈柴。劈到日头升到树梢高时,阿九从内院出来了,穿着她从前那件青碧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牵着沈知微。小姑娘蹦蹦跳跳往门口跑,阿九在后面喊:“慢些,门槛高——”声音温温柔柔的,跟她从前喊的一模一样。


柳清漪抡起斧头劈下一块柴,木屑崩到脸上。她抬手抹掉,继续劈。


阿九走到月洞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昨天在旧祠里不一样,没带试探,也没带心虚,倒像是真拿她当个外院干活的男仆,随意扫了一眼就收回去。柳清漪从这一眼里读不出任何东西,不知道阿九是打定主意不换了,还是怕她再折腾、故意做出这副样子来稳住她。


她劈完柴,把斧头往木墩上一砍,蹲下来码碎柴时,听见沈知微在门口喊:“娘,阿九又劈了好多柴!”阿九笑着应:“是啊,阿九可能干了,咱们回头多给他盛碗饭。”


柳清漪码柴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碎柴一根根码整齐,码到最后一根时,指腹上昨天扎的刺口又蹭了一下,没出血,但隐隐地疼。她把柴往厨房抱,路过晾衣绳时,看见绳上又挂出了阿九新洗的帕子,还是绣着“漪”字,针脚比昨天那批更密了些。她抱着柴从底下走过去,帕子角从她额前拂过,软软的,带着皂角的味道。


她走进灶房,把柴往灶口一撂。刘婶正在揉面,头也不抬地说:“阿九,今儿蒸包子,你爱吃啥馅儿的?”


柳清漪蹲下来添柴,火光映在脸上:“随便,都行。”


刘婶笑:“你这孩子,问你啥都说随便。”她揪下一团面,“那就猪肉白菜,多搁葱。”


柳清漪“嗯”了一声,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她盯着那细泡一个个浮上来又破掉,心里盘算着:黑衣人说过“咒成难返”,那夜在旧祠里玉符裂了缝,是不是就意味着这咒已经成了、返不了了?还是说裂缝只是因为她画错了阵、用错了血?


她得再找着那个黑衣人。可上哪儿找去?那夜他杀了所有随行奴仆,只留了阿九——不对,只留了她如今这具身子。她从前当夫人时不出庄门,如今是男仆,隔三差五能跟着采买的骡车去镇上。镇上茶馆里三教九流都有,兴许能打听出什么。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炭爆出来,滚到她脚边。她用火钳夹回去,听见内院传来沈怀瑾扯着嗓子喊“娘——我的木剑找不着了——”阿九在那边应声:“在书案底下呢,你昨儿自己塞进去的。”


柳清漪把火钳放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刘婶问:“又上哪儿去?”


“解手。”她推开门出去,站在灶房后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天。日头白晃晃的,离月圆还有两天。


床笫易主

那夜沈孤鸿从镇上会友回来,带了两坛桂花酿。阿九在正房摆了四碟小菜,亲自替他斟酒,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腻的腕子,烛光底下像凝了层薄蜜。沈孤鸿连饮三杯,目光渐渐沉下来,落在“夫人”替他布菜的指尖上。阿九察觉了,故意把筷子放慢半拍,指尖在碟沿轻轻蹭了一下,又抬眼看他,眼尾弯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意。


沈孤鸿伸手把他拉近,酒气混着桂花甜香扑在阿九脸上。阿九顺势歪进他怀里,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见那颗心沉稳有力地跳着,跟从前在柴房外头听见的没什么两样——可如今这心跳是为“柳清漪”跳的,是为他阿九跳的。他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像偷了别人的果子咬下去,发现比自家园子里的甜十倍。


“今日怎么这样乖。”沈孤鸿低声说,手指插进他发间,解了那根素银簪。头发散下来,落在阿九肩头,黑得像鸦羽,衬得脖颈更白。阿九仰起脸,嘴唇微微张开,沈孤鸿便低下头来吻他。阿九闭着眼,学着柳清漪从前的模样,先轻轻含住他的下唇,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往里探,舌尖碰着舌尖时故意颤一下,像是受不住似的。沈孤鸿果然被撩得呼吸重了几分,手掌从他后背滑到腰窝,隔着薄绸中衣揉了一把。


阿九心里清楚,这些招数从前都是柳清漪使的。他那时还是男仆,夜里给正房送热水,隔着屏风听见夫人低低地笑,说“夫君急什么”,声音又软又稳,像一根丝线牵着人走。他在外头听得耳热,低头快步退出去,心里想的是夫人到底是夫人,连调情都调得这样体面。如今他自己用起这些招数来,竟也使得顺风顺水,甚至比柳清漪更放得开——柳清漪骨子里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再动情也留着三分矜持;阿九没那些顾忌,他只想让沈孤鸿高兴,高兴了才会更疼“夫人”,更舍不得起疑。


沈孤鸿把他抱到床上,帐钩碰着床柱叮当一响。阿九仰面躺着,中衣前襟散开大半,胸乳从松垮的领口里滑出来,烛光映着,圆润润地颤。他伸手去解沈孤鸿的腰带,手指却故意笨拙,扯了两下没扯开。沈孤鸿低笑一声,自己扯了腰带扔到床尾,俯身下来时,阿九已经分开了腿,膝盖弯起来蹭着他腰侧。


“夫君……”阿九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又低又糯,尾音往上挑了一点,是柳清漪从来不会有的调子。柳清漪叫“夫君”时总是平稳的、端方的,哪怕在床上也带着三分敬重;阿九这一声却像猫爪子挠在人心口上,挠完了还拿肉垫按一按。沈孤鸿果然受用,喉结滚了一下,低下头去咬他耳垂,含含糊糊地说:“今日倒会撒娇。”


阿九偏过头,把脖颈拉出一道修长的弧线,让沈孤鸿的嘴唇从耳垂滑到锁骨。他一只手摸到沈孤鸿的右手,捉过来,把虎口那一片粗粝的剑茧贴在自己嘴唇上。沈孤鸿的虎口茧厚,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硬邦邦一块,颜色比旁边深些。阿九伸出舌尖,沿着那道茧的边沿慢慢舔过去,湿漉漉的,又拿唇去蹭,像在亲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沈孤鸿手指一蜷,掐住了他下巴,眼神暗得厉害:“哪儿学来的?”


阿九不答,只拿眼尾扫他一下,伸手往他腰下探。那处已经硬邦邦地抵着了,隔着薄裤也能觉出分量。阿九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他从前是男仆,当然知道男人这时候想要什么,可从前他是给沈孤鸿送水递帕子的人,如今却要拿自己这副身子去接。他深吸一口气,扶着那处慢慢往下坐。


刚进去时他疼得嘶了一声,腰僵着不敢动。沈孤鸿托着他后腰,掌心滚烫,哑着嗓子问:“疼?”阿九摇头,咬着下唇把腰往下沉了一截,又沉一截,直到全根没入,两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他停在那里,感受着那东西在体内搏动的分量,忽然想起从前柳清漪第二天早上走路时偶尔会不自然地慢半步——他那时候还不懂,现在全懂了。


“夫君……你动一动……”阿九颤着声说,腰肢试探着画了个小圈。沈孤鸿闷哼一声,掐着他腰侧开始往上顶,起先还慢,几下之后就重了。阿九被顶得往前一蹿一蹿,胸乳在沈孤鸿胸膛上蹭来蹭去,他伸手抓住床栏稳住自己,腰却配合着沈孤鸿的节奏往下压,一压一抬,湿淋淋的水声渐渐响起来,混着皮肉相撞的脆响。


阿九学着柳清漪动情时的模样,把脸埋进沈孤鸿颈窝,声音又碎又颤:“夫君……慢些……太深了……”其实他并不觉得太深,反而有种被填满的踏实,可柳清漪从前就是这么说的,他得说。沈孤鸿听了果然放慢些,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那点温柔让阿九心里发酸——这温柔是对着“柳清漪”的,他偷了来受用,受用得越多越怕哪天被收回去。


“清漪。”沈孤鸿忽然叫了一声。


阿九浑身一紧,忙应道:“嗯?”尾音差点没压住。


“明日让赵嬷嬷把东厢那架屏风挪到书房去,你说过那屏风上的绣样好看,我写字时看着也舒坦。”


原来是说屏风。阿九松了口气,把脸贴回他颈侧,软软地应:“好,都听夫君的。”心里却想,柳清漪从前嫌那屏风挡光,提过两回要挪,沈孤鸿都没往心里去;如今“她”随口说一句好看,他倒记着了。这男人说粗心也粗心,说细心也真细心,只是从前那份细心没往柳清漪身上使。


床帐晃得厉害起来,阿九知道到时候了,便放开嗓子叫,声音又娇又媚,中间还夹着几声气音,像喘不上来似的。沈孤鸿被他叫得额角青筋直跳,动作更急,最后重重撞了几下,把他死死按在怀里。阿九感觉到那股热流冲进来,腰眼一酸,自己也跟着软了,瘫在沈孤鸿身上直喘气。


事毕沈孤鸿翻身下来,阿九侧躺着替他擦汗,拿自己的中衣袖子一点一点按,从额头按到胸口,又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一下。沈孤鸿闭着眼,手搭在他后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像摸一只驯熟的猫。


“今日怎么这样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懒洋洋的。


阿九把脸贴在他肩窝里,轻声说:“想夫君了。”这话半真半假。想是真想的,沈孤鸿离家三日,他夜里带着两个孩子睡,沈知微半夜蹬被子,沈怀瑾做梦喊爹,他哄完这个哄那个,天亮时累得眼皮打架。可他也确实享受沈孤鸿回来后的这些时刻——被搂着、被疼着、被当作家里的女主人。这些从前他连边都沾不上。


正说着,外头廊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阿九耳朵尖,听出是阿九(柳清漪)的步子——不,是“阿九”的步子,那个男仆阿九。他心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得意,故意抬高声音说:“夫君,我渴了,叫阿九送壶茶来。”


沈孤鸿“嗯”了一声,朝外头吩咐:“阿九,送壶热茶。”


廊下静了一息,才听见一声低低的“是”。


柳清漪站在门外,手里本来端着一只铜香炉——赵嬷嬷让她给正房送安神香,说夫人夜里睡得浅。她听见里头床帐响动时就该退开的,可沈孤鸿叫了“阿九”,她不能不应。她把香炉放在廊下矮几上,转身去灶间提了壶热水,又拿了一只干净茶盏,走到正房门口,用指节叩了两下门。


“进来。”沈孤鸿的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


柳清漪推门进去,垂着眼。正房里弥漫着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情事过后的膻腥混着桂花酿的甜,还有她从前用的那种茉莉头油的香。她的目光只敢落在地上,看见床脚边扔着一条揉皱的薄绸中衣,是她从前穿的那件月白色的,领口绣着缠枝莲。再往上看,床帐半掩着,沈孤鸿赤着上身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夫人”肩上。“夫人”侧躺着,身上盖了半幅锦被,露出来的肩头白得晃眼,上面印着几块红痕。


阿九看见她进来,从沈孤鸿怀里撑起身,锦被往下滑了一截,胸乳半露。他也不去拉被子,反倒伸手把散在枕上的头发拢了拢,慢条斯理地说:“阿九,把茶放桌上。再把床脚那件中衣捡起来,明早让刘婶拿去洗。”


柳清漪低头走过去,把茶壶茶盏放在桌上,弯腰去捡那件中衣。弯腰时她闻到那股味道更浓了,混着阿九身上新换的香粉气——不是她从前用的茉莉,是一种更甜腻的栀子香。她捏着中衣的手指紧了紧,直起身时,阿九忽然说:“等等,床脚那儿还有块帕子,也一并捡了。”


床脚靠墙的暗处果然团着一方帕子。柳清漪蹲下去够,指尖碰到帕子时,发现那帕子湿了一小片,黏腻腻的。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她把帕子捏在一角提起来,跟中衣叠在一起,站起来时膝盖有点打颤。


沈孤鸿这时才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柳清漪心里一紧,忙把眼皮垂得更低,做出男仆该有的木讷样子。沈孤鸿大概只看见一个清瘦的男仆低着头站在床前,手里捧着脏衣裳,便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


柳清漪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阿九忽然在身后叫住她:“阿九,明早把东厢那架屏风擦一擦,夫君要挪到书房去。”声音温温柔柔的,是夫人吩咐下人的口气。


“是。”柳清漪没回头。


她带上门,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可她身上却燥热得厉害。方才在屋里看见的那些——阿九肩上的红痕、床脚的湿帕子、沈孤鸿搭在阿九腰上的手——一帧一帧在眼前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捧着的脏衣裳,那件中衣的领口还带着阿九身上的栀子香。她忽然想起从前沈孤鸿有时会拿她的中衣凑到鼻尖闻一闻,笑着说“夫人身上好香”。如今那香换了味道,沈孤鸿却闻不出来。


廊下风大,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又传出说话声。阿九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夫君慢些……方才还没够么……”沈孤鸿低低地笑,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柳清漪抱着脏衣裳快步下了台阶。走到院中井台边时,她把那件中衣和帕子往洗衣盆里一扔,舀了瓢凉水浇上去。水把栀子香冲开,底下浮上来一点熟悉的茉莉味——大概是阿九还没把从前那批旧衣裳全换掉。她蹲在井台边,就着月光搓了两把,手指头冻得发红。


搓到第三把时,她忽然停了手,把湿淋淋的帕子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方才在屋里,她看见阿九靠在她从前的枕头上、用她从前的声音撒娇、拿她从前的身子去迎沈孤鸿——她该觉得恶心、觉得屈辱。可蹲在井台边这半天,她发现自己心里除了那些,还翻上来一点别的什么。那点东西让她不敢细想,一想就浑身发麻。


她把帕子往盆里一摔,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照得井台白晃晃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坐着的那个低头在说什么,躺着的那个伸手勾住他脖子。


柳清漪别开眼,端起洗衣盆往自己住的下房走。路过柴房时,她想起阿九明早要她擦屏风——那屏风上的绣样是百鸟朝凤,她从前嫌它挡光,提过两回要挪,沈孤鸿都没当回事。如今阿九轻飘飘一句话,他就记在心上了。


她推开下房的门,把脏衣裳晾在屋里的竹竿上。躺到硬板床上时,腰背硌得慌,可她已经习惯了。闭眼前她摸到枕头底下那块裂了纹的黑玉符,指腹在裂缝上蹭了蹭。月圆还有两天。她得赶在那之前再见着黑衣人一面,问清楚这咒到底还能不能解。


隔壁正房又传来一声笑,是阿九的,又脆又亮。柳清漪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宴前双影

八月十四,山庄上下忙着备中秋宴。


天还没亮透,灶房便起了烟气。赵嬷嬷亲自盯着灶上蒸月饼的笼屉,一面吩咐小丫头们把廊下挂的绢灯重新换过,说去年的旧了,边角褪色,看着不体面。院子里支起两张长案,案上堆着葡萄、石榴、新摘的梨,还有几篓从山下送来的活蟹,拿细麻绳捆了脚,在竹篓里沙沙地爬。


柳清漪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挑水。她如今是阿九,男仆的身份,劈柴挑水都是分内事。井台边积了露水,青石板滑脚,她拎着两桶水从后院走到前院,路上碰见管事的刘全,刘全冲她抬了抬下巴:“阿九,夫人说了,今日宴席上缺个执壶的,你手脚稳当,就你罢。”


柳清漪把水桶放下,喘了口气,应了声“是”。她心里明白,阿九这是故意点她。执壶就得站在席边,从头站到尾,看着一桌人吃酒说笑,看着阿九坐在她从前的位置上,给沈孤鸿斟酒、给孩子们夹菜。这差事比劈柴累得多,也难堪得多。


她没多说什么,把水倒进缸里,回下房换了身干净短打。阿九昨夜吩咐过,今日宴上不许她穿得太邋遢,说“夫人的脸面”要紧。柳清漪对着木盆里的水照了照自己——阿九那张脸,清瘦普通,眉目寡淡,头发拿布巾一裹就是个不起眼的男仆。她抬手正了正布巾,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从前她梳妆时对着铜镜,总要把鬓边碎发抿得服服帖帖,如今倒好,随手一裹就完事,反正也没人看她。


午时刚过,宴席摆在了正厅。


正厅三间打通,当中一张大圆桌,铺了红绸桌围,上头摆着冷盘热盏。沈孤鸿坐主位,一身玄青长袍,腰间只系了根素绦,长剑解了挂在壁上,难得一副闲适模样。阿九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件藕荷色的薄衫,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梳得比平日稍高,插了支沈孤鸿从前送她的白玉簪——那簪子柳清漪自己戴时总嫌重,嫌压脖子,阿九倒戴得稳稳当当,还特意把鬓发拢到耳后,露出颈侧一片白腻的皮肤。


沈知微挨着“母亲”坐,小手一直拽着阿九的衣袖,叽叽喳喳说今日学堂里先生夸她字写得好。沈怀瑾坐不住,拿着木剑在桌边跑来跑去,被赵嬷嬷一把捞住,按在椅子上:“小少爷,今日宴上不许舞刀弄枪,仔细你爹说你。”


阿九笑着摸了摸沈怀瑾的头:“怀瑾乖,先吃饭,吃完了娘让你在院子里耍。”声音温温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跟柳清漪从前哄孩子时一模一样。柳清漪站在屏风旁,手里捧着酒壶,听见这声音从自己原来的嗓子里出来,心里像被人拿细针扎了一下。


赵嬷嬷张罗着上热菜,一面对阿九道:“夫人,蟹粉狮子头是照您从前说的方子做的,少放了姜,多搁了半勺黄酒。”阿九点点头:“嬷嬷费心了,我闻着就香。”赵嬷嬷笑得眼睛弯起来,退下去时还跟旁边的小丫头念叨:“夫人如今脾气越发好了,从前虽也和气,到底没这么爱笑。”


柳清漪垂着眼,把酒壶在手里转了个方向。从前她不是不爱笑,是庄子里的事多,孩子闹、账目杂、沈孤鸿又常不在家,她笑的时候自然少些。阿九如今只管享福,孩子有嬷嬷带,家事有管事理,沈孤鸿日日在家陪她,她当然笑得出来。


沈孤鸿给阿九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搁在她碗里:“多吃些,你近来瘦了。”阿九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拿筷子拨了拨,软声道:“夫君也吃。”说着夹了一箸笋丝回敬过去,手腕微微一翻,姿态轻柔。沈孤鸿嘴角弯了弯,接过吃了。


柳清漪看在眼里,心想那笋丝是她从前最不爱吃的,她觉得涩口,每回宴上沈孤鸿给她夹笋,她都要偷偷拨到碗边。阿九倒好,夹得大大方方,还拿这个来讨沈孤鸿欢心。


酒过三巡,沈孤鸿有了些酒意,转头对阿九道:“坐近些。”他声音不高,但在座的都听见了。沈知微捂着嘴偷笑,赵嬷嬷假装没听见,低头给沈怀瑾擦嘴。


阿九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嗔了他一眼,到底把椅子往沈孤鸿那边挪了半尺。沈孤鸿嫌不够,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阿九顺势靠过去,肩头抵着他胸膛,一只手搭在他膝上。她今日穿的是条月白马面裙,裙摆宽大,坐近了之后,裙下两条长腿斜斜贴着沈孤鸿的膝侧,露出一截藕荷色绣鞋的鞋尖。


柳清漪站在三步之外,看得清清楚楚。她从前也这样坐过——沈孤鸿喝了酒就爱把人往怀里揽,她嫌当着孩子面不好看,总要推他一把,低声说“别闹”。阿九倒好,推都不推,直接靠过去了。


沈孤鸿低头凑到阿九耳边说了句什么,阿九拿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眼风却软得能滴出水来。沈知微在旁边喊:“娘,我也要坐你旁边!”阿九笑着伸手把女儿揽过来,一边一个,倒把沈孤鸿挤开了些。沈孤鸿也不恼,自己倒了杯酒喝了,目光还黏在阿九身上。


柳清漪把酒壶换了只手,手心全是汗。她告诉自己别看了,可眼睛像不听使唤,总往那两人身上瞟。阿九哄沈知微的样子、给沈怀瑾剥蟹的样子、跟沈孤鸿小声说笑的样子,都做得滴水不漏。赵嬷嬷端菜上来时还特意说:“夫人照顾孩子真周到,小少爷嘴角沾了蟹黄,夫人都瞧见了。”阿九拿帕子给沈怀瑾擦了,笑着说:“他吃得满嘴都是,我哪能看不见。”


柳清漪心想,阿九当然瞧得见,他从前就是伺候人的,擦嘴递水这种事做了多少年,如今不过是换了个身份做,熟得很。


宴到后半程,沈孤鸿起身去解手,阿九趁着空当朝柳清漪招了招手:“阿九,过来。”


柳清漪捧着酒壶走过去,低着头:“夫人有什么吩咐。”


阿九把搭在椅背上的披帛拿起来,递到她面前:“替我理一理,方才让怀瑾扯歪了。”那条披帛是银红软绸的,绣着缠枝莲纹,柳清漪认得,是她从前常披的那条。她伸手接过来,绕到阿九身后,把披帛搭上她肩头,从后往前理。阿九坐着,她站着,低头正好看见阿九的后颈——那截颈子白净细腻,是她自己的身子,从前她洗完澡对着铜镜能看见,颈窝里有颗小痣,如今痣还在,皮肉也没变,可坐在那里的人换了。


她的手指捏着披帛的边角,从阿九肩头捋过去,指尖碰到阿九的脖子侧边。阿九微微缩了一下,偏过头来,低声说:“轻些,痒。”语气带着笑,像在跟贴身丫鬟说私房话。


柳清漪手一僵,把披帛理好,退后半步:“夫人,理好了。”


阿九还没应声,沈孤鸿从廊下回来了,边走边拿帕子擦手,看见柳清漪站在阿九身后,也没在意,径直坐回位子上。阿九往他那边倾了倾身,披帛从肩头滑下来一点,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肌肤。沈孤鸿伸手替她把披帛拢好,指头在她肩上多停了一息,低声道:“夫人今日真美。”


声音不大,可柳清漪就站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她手里还攥着酒壶,壶嘴一歪,酒液差点从壶口洒出来。她赶紧稳住手腕,把壶嘴朝上提了提,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咽不下去。


“夫人今日真美。”这话沈孤鸿从前也对她说过。有一回她过生辰,特意换了件新裁的藕色衫子,沈孤鸿从外头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天,说了这么一句。那时候她嘴上嗔他“没正经”,心里却甜了小半个月。如今这话还是说给“柳清漪”听的,可坐在那里受着的人不是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粗布短打,腰上系着汗巾,袖口还沾着方才挑水溅的泥点。沈孤鸿从她身边过,连看都没看一眼。


阿九听了沈孤鸿的话,抿着嘴笑,拿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孩子都在呢。”沈知微正跟沈怀瑾抢石榴籽,压根没注意爹娘这边。沈孤鸿也不管,又凑近些,鼻尖几乎蹭到阿九的耳垂。阿九怕痒似的缩了缩脖子,手却悄悄伸到桌下,搭在沈孤鸿手背上。


柳清漪把酒壶放在案上,退到屏风旁边站着,后背抵着冰凉的绢面。她想起昨夜在井台边搓衣裳时,心里翻上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会儿那东西又冒出来了,比昨夜更清楚——她看着阿九靠在她丈夫怀里、拿她的身子撒娇,除了恨和屈辱,竟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羡慕。羡慕什么?羡慕阿九坐在那里,有人揽着、有人哄着、有人夸“真美”。而她蹲在井台边搓衣裳,手冻得通红,连句热乎话都捞不着。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把那点念头掐下去。


赵嬷嬷端了最后一道甜羹上来,阿九起身接了一把,又招呼孩子们:“知微、怀瑾,来喝羹,喝完了去院子里看灯。”沈知微拉着弟弟跑过去,阿九一手一个揽着,低头看他们喝羹,侧脸温温柔柔的。沈孤鸿坐在她旁边,拿筷子夹了颗蜜枣喂到她嘴边,阿九张嘴咬了,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沈孤鸿笑了。


赵嬷嬷在旁边收拾碗盏,跟小丫头嘀咕:“夫人和老爷如今越发恩爱了,从前夫人还总端着些,现在倒好,当着人也不避了。”小丫头捂着嘴笑。


柳清漪听见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从前她端着,是因为庄子里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是当家主母,不能太轻浮。如今阿九不端着了,赵嬷嬷反倒觉得“夫人脾气好了”。这世道,做正房夫人累死累活维持体面没人夸,换个壳子撒个娇倒人人说好。


她正想着,阿九忽然抬头叫她:“阿九,把桌上那碟月饼给下头仆役们分分,忙了一天了,都尝尝。”语气自然得很,像使唤惯了人。


柳清漪应了声“是”,端起那碟月饼往外走。走到廊下时,听见阿九在里头跟沈孤鸿说:“这男仆倒老实,让干什么干什么。”沈孤鸿嗯了一声,说了句“你调教得好”。


柳清漪脚步顿了一下,端着碟子的手紧了紧,到底没回头,径直往院中去了。


院子里,仆役们三三两两坐在廊下吃酒。刘全见她端了月饼来,招呼众人分了。柳清漪自己也拿了一块,坐在台阶上吃。月饼是五仁馅的,油纸包着,咬一口往下掉渣。她吃着吃着,听见正厅里又传来阿九的笑声,脆生生的,隔着院子都听得见。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月饼,忽然觉得五仁馅太甜了,齁嗓子。从前她爱吃五仁的,每年中秋都要多留一包给自己。今年阿九让灶房做了两样馅,五仁和枣泥,阿九自己吃枣泥的,五仁的分给下人。柳清漪嚼着嘴里的月饼,心想阿九连她爱吃什么馅都改了。


吃完月饼,她把油纸叠了叠,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渣子。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满院子白晃晃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想起还有两天就是月圆,黑玉符还在枕头底下压着,裂缝比前几日又长了一点。


正厅里又热闹起来,沈怀瑾举着木剑跑出来,沈知微追在后头喊“弟弟慢些”。阿九跟出来,站在廊下看两个孩子闹,沈孤鸿拿了件薄斗篷跟出来,从背后给阿九披上,手搭在她肩上没松开。


柳清漪站在院子角落的灯影里,看着那一幕,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站在这个位置时,沈孤鸿也这样给她披过斗篷。那时候她嫌他手重,总要把斗篷扯正了再系带子。阿九倒好,披上就披上了,还偏过头拿脸蹭了蹭沈孤鸿的手背。


她别开眼,转身往柴房走。明早阿九还让她擦那架百鸟朝凤的屏风,她得提前把抹布找出来。走到柴房门口时,她听见身后赵嬷嬷跟人说话:“夫人今日高兴,吃了不少酒,老爷也高兴,你们夜里都警醒些,别吵着正房。”


柳清漪推开柴房门,摸黑找到挂抹布的地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柴堆上。她抽了块干净抹布搭在肩上,又摸出枕头底下的黑玉符看了一眼。裂缝果然又长了,从中间往边上延伸,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她攥着玉符坐了一会儿,听见正房那边传来关门声,然后是沈孤鸿低低说了句什么,阿九应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再然后,灯灭了。


柳清漪把玉符塞回枕头底下,和衣躺下。硬板床硌得腰疼,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头就是正房,隔着一层砖,什么声儿也透不过来。她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是方才席上的画面——阿九靠在沈孤鸿怀里,裙下长腿贴着丈夫膝侧;沈孤鸿低声说“夫人今日真美”;阿九拿脸蹭他手背。


她拿被子蒙住头,心想后天就是月圆,无论如何得找着那黑衣人。再这么看下去,她怕自己还没换回来,先让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给磨疯了。


自愿之缚

柳清漪在硬板床上翻了半宿,天蒙蒙亮时才迷糊过去。再睁眼时,柴房外头已经有了脚步声和扁担磕碰的动静。她撑着坐起来,肩膀酸得像是被人卸下来又安回去,昨夜和衣而卧,衣裳皱得不成样子。她把肩上那块干净抹布取下来叠好,又拿手蘸了唾沫把额前碎发抿到耳后,这才推门出去。


灶房的刘婆子正蹲在井台边择菜,见她从柴房出来,愣了一下。柳清漪知道她在愣什么——男仆睡柴房不稀罕,可男仆从柴房出来还先整衣抿发,就有些扎眼。她垂下眼皮,粗着嗓子说了句“给屏风擦灰”,便往正厅后头的抱厦走。刘婆子“哦”了一声,又低头择菜,嘴里嘟囔着“夫人昨儿吩咐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柳清漪耳朵里。


那架百鸟朝凤的屏风立在抱厦东侧,十二扇连屏,紫檀边框,螺钿嵌出百鸟纹样,中间一扇是凤凰展翅,尾羽用细如发丝的金线盘成。柳清漪打了温水,拧干抹布,从最左边那扇擦起。这屏风她从前也擦过,那时候是嫌丫鬟们手脚粗,怕刮了螺钿,如今倒好,日日来擦,擦得比从前还仔细。她一边擦一边想,阿九让她擦屏风,怕不是真要她擦灰,是要她日日看着这屏风上凤凰的尾羽——那金线盘成的尾羽,和阿九如今头上戴的那支凤头钗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擦到第三扇时,阿九来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底下是月白挑线裙,发髻挽得齐整,凤头钗在晨光里一晃一晃。身后跟着赵嬷嬷,赵嬷嬷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像是刚从灶上端来的。阿九走到屏风前站定,偏头看了看柳清漪擦过的那两扇,伸手在边框上摸了一把,指尖干干净净。


“擦得倒仔细。”阿九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抱厦外头洒扫的仆役也能听见,“到底是做惯了粗活的,手上有准头。”


柳清漪攥着抹布没吭声。阿九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是夸男仆手脚利索,暗里却是在提醒她——你现在就是个做粗活的。赵嬷嬷在旁边跟着笑:“夫人调教得好,这阿九从前笨手笨脚的,如今倒顶用了。”


阿九接过赵嬷嬷手里的碟子,捏了块核桃酥咬了一小口,剩下的半块随手递到柳清漪面前:“赏你的,擦完这屏风再去把西厢的窗纱换了,昨儿知微说那窗纱破了个洞,夜里漏风。”


柳清漪看着那半块核桃酥,没有接。阿九的手悬在那里,也不收回去,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她。赵嬷嬷觉出些不对劲,拿眼去瞟柳清漪,嘴里打圆场:“阿九,夫人赏你东西,还不快接着。”


柳清漪伸手接了。指尖碰到阿九的手指,温热的,细嫩的,指甲修得圆润整齐——那是她的手,她养了二十几年的手。她把核桃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囫囵咽了,含糊道:“谢夫人。”


阿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柳清漪忽然开口:“夫人留步。”


赵嬷嬷先回过头来,眉头已经皱上了。一个男仆,叫住夫人“留步”,这称呼就不对。柳清漪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改口道:“小的有话想跟夫人说,就两句。”


阿九脚步顿住,侧过半张脸。晨光从抱厦的漏窗打进来,照得她半边脸明亮,半边脸隐在暗处。她如今很会拿这种姿态了——不急着应,也不急着拒,先让说话的人自己掂量掂量。


“说吧。”阿九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核桃酥搁回碟子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柳清漪看了赵嬷嬷一眼。赵嬷嬷识趣,退到抱厦外头廊下站着,到底没走远,耳朵还竖着。柳清漪压低声音:“后天月圆。”


阿九的睫毛颤了一下,极轻极快,若非柳清漪盯着她看,根本瞧不出来。


“我知道。”阿九说,“你夜里来我房里说。”


“现在就说。”柳清漪往前逼了半步,“赵嬷嬷在外头,你让她听见也无妨——就说男仆阿九犯癔症,夜里说胡话,要夫人给请大夫。”


阿九的目光冷下来。她如今学柳清漪的神态学了个十足十,柳清漪从前不笑的时候,眉眼就是这样淡淡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不怒自威。可柳清漪知道,自己从前压嘴角是因为心里存着事,阿九压嘴角,是照镜子练出来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九问。


“后天月圆,你得跟我去旧祠。”柳清漪一字一字说,“黑玉符裂了,可裂纹只在月圆夜才长,说明月圆那晚才有用。上回缺的是施咒的人,这回咱们把阵画全了,再等那黑衣人现身。他既然留了符,就不会只留一回。”


阿九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那指甲是柳清漪的,养得圆润,她如今也学着柳清漪从前的习惯,用小锉子修边,修完了拿细布蹭亮。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柳清漪式的浅笑:“我若不去呢?”


“你没有不去道理。”柳清漪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水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这身体是我的,你占着一天,我就一天是个男仆。你不想换回来?”


阿九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到抱厦靠墙的圈椅上,把裙摆拢了拢,两条长腿并着斜放,姿态端方。她如今穿裙子比柳清漪还讲究,坐下先拢裙,起身先抚膝,这些原先都是柳清漪做惯了的动作,如今被另一个人做得一丝不苟,柳清漪看着只觉得浑身发刺。


“阿九,”阿九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温和和的,跟哄孩子似的,“你如今吃穿不愁,活计虽粗些,可庄里谁给你气受了?赵嬷嬷待你如何?我待你如何?你摸摸良心说。”


柳清漪被她这一声“阿九”叫得耳根发烫。从前她叫阿九,阿九应声时腰都要弯三分;如今倒过来了,阿九叫她,她得站着听训。


“你待我如何?”柳清漪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掼,水花溅出来,“你让我擦屏风,让我换窗纱,让我半夜给你送香炉,站在床脚看你——看你——”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阿九脸色也不好看,圈椅的扶手被她捏紧了,指甲在紫檀上刮出细细一道痕。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扬声朝外头喊:“赵嬷嬷。”


赵嬷嬷应声进来,看看阿九脸色,又看看柳清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这男仆近来活计越做越回去了,”阿九端起碟子里最后一块核桃酥,掰碎了慢慢地吃,“方才我赏他点心,他接过去连个正经谢字都没有。我看他是夜里睡得太舒坦了,脑子发昏。从今儿起,把他铺盖挪到柴房最里头那间去,跟劈柴的刘大换换,让他睡柴堆边上,脑子清醒清醒。”


赵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应了个“是”。柳清漪站在原地,看着阿九把最后一块核桃酥吃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阿九停了一步,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后天月圆,你老老实实擦你的屏风。再提旧祠的事,我就让赵嬷嬷把你调到庄外头去看菜园子,夜里睡窝棚,你连正房的门都摸不着。”


她说完就走了,裙摆拂过门槛,脚步轻快稳当。赵嬷嬷跟在后头,走到廊下又折回来,压低嗓子对柳清漪说:“你也是,跟夫人顶什么嘴?夫人如今脾气好多了,搁从前,早让人拖出去打板子了。柴房就柴房,我给你多铺一层稻草,夜里冷,你自个儿机灵些。”


柳清漪没应声。她蹲下去把水盆端起来,泼在抱厦外头的花圃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百鸟朝凤屏风。凤凰的尾羽在晨光里金灿灿的,每一根细丝都嵌得严丝合缝。她忽然想起刚换过来那几天,阿九连腰带都系不利索,是她半夜里手把手教——那时候阿九还叫她“夫人”,跪在地上给她穿鞋,手抖得系不上鞋带。才几个月工夫,就反过来把她撵去柴房了。


下午她当真把铺盖卷了搬到柴房最里头。刘大是个闷葫芦,见她来换位置,二话没说把自己的草席一卷挪到外头去了。柴房最里头那间挨着后墙,墙根底下渗水,潮气重,稻草摸上去湿漉漉的。柳清漪把铺盖摊开,坐在草堆上把黑玉符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裂缝比昨天又长了一截,从中间往右下角斜着劈过去,几乎要裂到边上了。她拿指甲掐了掐裂纹,玉质发脆,再裂下去怕是要碎。她把玉符翻过来,背面原先什么也没有,这会儿在裂缝尽头竟隐隐浮出几个字来,笔画极细,得凑到窗缝漏进来的光底下才看得清。她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认出是“自愿”两个字,后面还有半个字被裂纹吃掉了,像是个“缚”字。


自愿之缚。柳清漪把玉符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上回在旧祠,她逼着阿九画阵,阿九嘴上说愿意,手却攥着她的袖子不撒开,那阵就没成。她当时以为缺的是施咒的人,如今看来,缺的怕是阿九那颗真心。符上写得明白,得自愿——可阿九如今吃香喝辣,有人疼有人爱,孩子叫她娘,丈夫搂她睡,她凭什么自愿换回来?


柳清漪把玉符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靠墙坐着,盯着柴房顶上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外头传来沈知微的笑声,小丫头不知在院子里追什么,跑得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喊“娘亲看我”。阿九的声音从正房廊下传过来:“慢些跑,当心磕了膝盖。”那语调又软又暖,跟柳清漪从前哄孩子时一模一样。


柳清漪拿手背盖住眼睛。她想起知微刚会走路那会儿,也是这么在院子里跑,她追在后头喊慢些跑,沈孤鸿站在廊下看,嫌她大惊小怪,说孩子摔两跤怕什么。那时候她还能瞪沈孤鸿一眼,如今她瞪谁去?她一个男仆,从柴房里探出头来多看一眼,都算没规矩。


入夜后柴房冷得厉害。柳清漪把能盖的都盖在身上,还是冻得睡不着。后墙根底下有老鼠窸窸窣窣地跑,她拿稻草团了团扔过去,老鼠跑了,过会儿又回来。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柴房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轻了的。她以为是刘大起夜,没在意,可那脚步声到柴房门口就停了。


门闩被轻轻拨了一下。柳清漪警觉起来,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黑玉符攥在手里——她如今身上没有别的值钱东西,就这块玉符,真要有人来偷,她拼了命也不能给。


门推开一条缝,月光里探进来半张脸,是赵嬷嬷。赵嬷嬷手里抱着一床旧褥子,见柳清漪醒着,嘘了一声,侧身挤进来,把褥子往草堆上一铺:“夜里凉,这褥子是我年轻时用的,虽然旧些,比稻草强。”她把褥子铺平了,又摸出一个小纸包塞到柳清漪手里,“灶上剩的姜糖,你含一块,发发寒气。”


柳清漪捏着纸包,喉咙里发紧。赵嬷嬷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她的脸,忽然说:“阿九,你实话跟我说——你近来到底怎么了?从前你虽然话少,可眼里没这么多事。如今你有时候看夫人的眼神,怪吓人的。”


柳清漪心里一跳,面上强撑着:“赵嬷嬷说什么,我听不懂。”


赵嬷嬷叹了口气,伸手把她肩头一根稻草摘了:“你在庄里这些年,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从前在夫人身边伺候,后来夫人把你拨到外院,我瞧着就不对。如今夫人又把你调来柴房——你们主仆两个,到底闹什么?”


柳清漪张了张嘴,想编个由头,可赵嬷嬷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很,五十多岁的人了,眼不花,心也不糊涂。她最终只说了句:“嬷嬷别问了,问多了对您不好。”


赵嬷嬷又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我不问。可有一桩——你夜里别乱跑,正房那头老爷耳力好,听见动静要问的。”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姜糖含完了把纸留着,下回我给你带别的。”


门带上后,柳清漪把姜糖塞了一小块在嘴里。辛辣的甜味冲上来,她眼眶一热,差点滚下泪来。她咬着姜糖想,赵嬷嬷到底跟谁亲?从前她是夫人时,赵嬷嬷对她忠心耿耿,如今她成了男仆,赵嬷嬷还是照旧照看她——这老嬷嬷怕是压根没往别处想,只当主仆闹别扭。


可阿九已经往别处想了。柳清漪把姜糖含化了,吐掉渣子,重新躺下来。阿九今天把她调到柴房,明面上是罚男仆顶嘴,暗里是要她够不着正房。够不着正房,就够不着沈孤鸿,够不着孩子,也够不着阿九屋里那些秘密。阿九这是要困住她,把她困在柴房里,困到月圆过了,困到玉符碎干净了,困到她再也翻不出浪来。


可阿九忘了一件事。柳清漪把黑玉符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举到月光底下看。裂缝里那“自愿”两个字清清楚楚——阿九不自愿,阵就成不了,玉符就修不好,这身体就永远换不回来。阿九以为拖着不换是赚了,可她不懂这咒术的厉害。柳清漪想起那黑衣人临走时说的话,当时她没听明白,如今一个字一个字往回倒:“换得回换不回,看你们谁先熬不住。”


谁先熬不住。柳清漪把玉符攥紧了,心想,那就熬吧。阿九要当夫人,就让她当;可她柳清漪也不会一直睡柴房。月圆还有两天,她得想个法子,让阿九自愿——哪怕只是嘴上一句“我愿意”,只要真心实意说出来,阵就能成。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见墙那头正房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响动,像是床板吱呀了一声,又像是沈孤鸿低低叫了声“清漪”。阿九应了,声音软得跟化了的糖稀一样。柳清漪闭上眼,拿稻草堵住耳朵,心想,后天月圆,她得让阿九亲口说出“我愿意”三个字,不管用什么法子。


黑衣人再现

柴房里那盏油灯将灭未灭,灯芯烧得只剩半截,焰头一跳一跳的,把柳清漪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贴在土墙上像一只被困住的蛾子。她枕着胳膊躺在草铺上,身下垫的旧褥子薄得能摸到稻草梗,翻个身就窸窸窣窣地响。姜糖早含完了,嘴里还剩一点辛辣的余味,她舔了舔嘴角,把黑玉符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对着那点残光看裂缝。


裂缝又深了。昨天还只到玉符中间,今天已经蜿蜒到了底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裂到了尽头。她拿拇指去摸那道缝,指尖能感觉到玉面粗粝的毛边,刮得指腹发涩。裂缝里“自愿”二字还清晰着,可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细如发丝的新纹,她凑近看了半晌,认不出是什么字,只觉得那几道纹路弯弯绕绕的,像人拿指甲在玉上划出来的。


正看着,柴房门外忽然一暗。


不是月亮被云遮了那种暗,是有人站在门外,把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整个堵住了。柳清漪浑身一紧,攥着玉符坐起来,草铺发出哗啦一声。她张嘴想问是谁,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似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门闩没动,门板也没响,可那黑影已经站在屋里了。


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柴房的门闩好好插着,窗户也关得严实,可他就在她三步远的地方站着,黑衣覆体,黑巾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瞳仁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冷光。指间捻着什么东西,柳清漪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黑玉符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手上。


“你——”她嗓子哑得厉害,撑着草铺站起来,后背撞在柴垛上,一根粗柴滚下来砸在脚背上,她疼得咬住嘴唇,没出声。


黑衣人低头看玉符,两指捻着转了一圈,裂缝里那点微光映在他指腹上,照得指节分明。他的声音不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裂得比我预想的快。”


“你说过,月圆之夜还能换。”柳清漪往前一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柴房的地是夯土的,硌得脚心又冷又硬,“你还说过,只要她自愿——”


“我说过的事,不会改。”黑衣人把玉符举起来,对着油灯那点快灭的焰头照了照,“可你没听全。这符上绑着两个人的心念,换得回换不回,不光看阵,还看你们心里怎么想。她若不愿归还,你就算把阵摆起来,把符修好,把咒语念上一百遍,也换不回来。”


柳清漪盯着他手里的玉符。裂缝里那几道新纹在灯下更清楚了,弯弯绕绕的,她忽然认出来了,那是一个“念”字,写得极小极密,像人用针尖刻出来的。“那现在呢?”她问,“现在这符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实情。”黑衣人把玉符翻了个面,指给她看,“你这边裂得深,她那边裂得浅——你天天想着换回来,心念重,符就裂得快;她天天想着当夫人,心念也重,可她那边是往合的方向长。你越急,这符就越往她那边偏。再拖下去,不用等月圆,符自己就合到她那头去了。”


柳清漪心里一沉,像吞了块冰。她想起阿九那天说的话——“换回会让柳清漪重新承受男仆苦役,也会让孩子失去现在的娘亲”。阿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一点犹豫都没有。她当时只当是阿九贪图安逸,如今才明白,阿九是真的不想换。不想换,就是不愿归还;不愿归还,这阵就成不了。


“强夺呢?”她听见自己问,“我若拿刀架着她脖子,逼她说‘我愿意’呢?”


黑衣人没笑,可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强夺?”他把玉符往上一抛,又接住,动作轻得像抛一颗石子,“你试试。你拿刀逼她,她嘴里说‘愿意’,心里恨你入骨,这符上的‘自愿’二字就会变成‘怨怼’,阵一开,你们俩的魂魄绞在一起,谁也出不来。到时候这具男仆身子归你,她的夫人身子也归你——两副身子一个魂,你受得住?”


柳清漪没说话。她想起那天在正房廊下,她听见阿九用她的声音说“夫君慢些”,沈孤鸿低低应了一声,床板吱呀作响。那时候她站在廊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她恨阿九,可她也知道,阿九若真被逼到绝路上,那具身子里的魂魄未必肯乖乖就范。


“那我怎么办?”她声音低下去,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没出息,可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你既然来了,总不会只为了告诉我这些。”


黑衣人把玉符握在掌心,五指收拢,再摊开时玉符已经不见了。“我来取符。”他说,“你这边心念太重,符留在你手里,裂得更快。我拿走养两天,月圆之前还你。”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黑衣人往门口走了一步,脚步落地无声,像踩在棉花上,“这咒是我下的,符是我炼的,你们两个的魂魄是我换的——你除了信我,还能信谁?信她?她巴不得你一辈子当男仆。信你那位剑客夫君?他连自己枕边人换了芯子都瞧不出来,你指望他帮你?”


柳清漪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她确实没人可求。赵嬷嬷待她好,可赵嬷嬷只当她是闹脾气的男仆;沈孤鸿待她也不差,可沈孤鸿眼里只有“夫人”,男仆阿九不过是个木讷的下人。她若跑去跟沈孤鸿说“我是你妻子”,沈孤鸿只会当她疯了。


黑衣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侧过身,让开半步。“你过来看。”


柳清漪迟疑着走过去。柴房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白带子,她凑到门边,顺着黑衣人让开的方向往正房那头看。正房的窗户亮着,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肩宽背直,是沈孤鸿;小的那个身形窈窕,腰细腿长,是阿九。阿九正抬手替沈孤鸿解腰带,沈孤鸿低头看她,手搭在她后腰上,阿九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窗纸上的影子叠成了一个。


柳清漪的手指抠住门框,指节发白。


“她比你像夫人。”黑衣人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语气,“她学得快,学得真,连你丈夫都瞧不出破绽。你自己说,你拿什么跟她争?你在这柴房里睡草铺,她在正房里睡你的床、抱你的孩子、搂你的男人。你出去喊一声‘我是柳清漪’,谁信?赵嬷嬷信不信?你女儿信不信?你丈夫——信不信?”


柳清漪咬着牙,牙关咯咯响。她想起沈知微昨天在院子里追着她叫“阿九叔”,小姑娘把一朵摘下来的海棠花塞到她手里,说“阿九叔帮我把花给娘亲好不好”。她当时蹲下来,看着女儿圆圆的杏眼,差点脱口而出“微微,我是娘”。可她忍住了,因为沈知微下一句是“娘亲说阿九叔笨手笨脚的,让我别烦你”。阿九连这话都教了。阿九把她的女儿哄得服服帖帖,把她的丈夫伺候得舒舒服服,把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一点一点全占了。


“你让我看这个,”柳清漪转过头,盯着黑衣人,“就是想告诉我,我已经没退路了?”


“我是想告诉你,”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融进门口的暗影里,“你追出来也没用。你追到正房门口,门一推,看见的是你丈夫搂着你那具身子,你站在门口,是个男仆。你喊,你闹,你哭——你丈夫只会叫护院把你叉出去。你信不信?”


柳清漪没答。可她心里知道,她信。


黑衣人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得连地上的灰都没扬起来。柳清漪愣了一下,拔腿就追,赤脚踩在门槛上硌得生疼,她顾不得,推开门冲出去。院子里月光白晃晃的,照得青砖地上一片清冷。黑衣人已经走到院墙底下,黑衣服融在墙根的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符我拿走了。”他的声音从墙根底下飘过来,“月圆之前还你。你趁这两天想清楚——你是要换回来,还是要她心甘情愿换回来。这两桩,不一样。”


“等等——”柳清漪往前跑了两步,脚底踩到一颗碎石子,硌得她脚心一麻,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跪在了青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她撑着地抬头,院墙底下已经空了。月光照在墙根,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她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手掌撑着砖面,掌心沁出一层冷汗。夜风吹过来,她身上那件粗布短打薄得很,风一吹就透,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阿九的手,清瘦,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手指头比从前短了一截。她拿这双手撑在地上,撑得指腹发白,忽然觉得这双手陌生得很。她在这具身体里住了快两个月了,可她还是不习惯。她习惯的是自己原来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甲修得圆润,指根戴着沈孤鸿送她的银戒。如今那双手在正房里,正替沈孤鸿宽衣。


柳清漪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骨疼得她嘶了一声。她低头看,裤子磕破了一个口子,膝头蹭掉一层油皮,渗出血珠子来。她拿手抹了一把,血珠子抹开了,在膝头上糊了一片。她盯着那片血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从前她当夫人的时候,有一回在花园里被月季刺扎了手指,沈孤鸿瞧见了,捏着她的手指头皱眉,说“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低头把血珠子吮了。她当时还笑他,说堂堂天下第一剑客,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如今她膝盖磕出血来,沈孤鸿在正房里搂着阿九,连窗纸上的影子都没晃一下。


柳清漪一瘸一拐地往柴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转头往正房那头看了一眼。正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那两个人影已经分开了,沈孤鸿坐在床沿上,阿九站在他面前,弯着腰,大概在替他脱靴。柳清漪站在院子里,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心想,阿九学得真像。她从前就是这样替沈孤鸿脱靴的,先解靴带,再捏着靴跟往下褪,褪完了把靴子并排放好,靴尖朝外。阿九连这个都学会了。


她推开柴房门,钻进去,把门闩插上。草铺上还留着她的体温,她躺回去,盯着房梁上那盏快灭的油灯。灯芯终于烧到了头,焰头晃了两晃,噗地灭了。柴房里黑下来,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细细长长地躺在地上。


柳清漪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黑衣人那句话——“你是要换回来,还是要她心甘情愿换回来。这两桩,不一样。”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头正房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阿九在铺床,又像是沈孤鸿在说话。她拿稻草堵住耳朵,可堵不住脑子里那个念头:月圆还有两天,玉符被拿走了,阿九不会自愿,强夺又不行——她到底该怎么办?


稻草扎得耳朵痒,她把稻草抽出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照在她手背上。她把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阿九的手,清瘦,指节分明,虎口有茧。她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忽然攥紧了拳头,心想,阿九不自愿,那就让她“自愿”。阿九贪图夫人身份,贪图沈孤鸿的宠爱,贪图孩子的依赖——可阿九也怕。阿九怕什么?怕沈孤鸿发现,怕赵嬷嬷起疑,怕孩子叫穿帮,怕这偷来的日子有一天被人收回去。


柳清漪把拳头松开,手心朝上摊着,月光落在掌心里,凉凉的。她心想,阿九怕的东西,就是她的法子。月圆还有两天,她得让阿九自己觉得,当夫人不如当阿九安稳——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动摇,只要阿九真心实意说出“我愿意换回来”,阵就能成。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角掖在肩头。墙那头正房的灯终于灭了,窗纸黑下来,院子里只剩月光和虫鸣。柳清漪闭上眼睛,心想,明天开始,她得想个法子,让阿九怕起来。


彻底沉沦

天还没亮透,柴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柳清漪从草铺上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阿九这具身子瘦归瘦,睡惯了软榻的人往硬草铺上一躺,腰背酸得跟被人抽了筋似的。她揉了揉后腰,听见门外赵嬷嬷的声音,不疾不徐:“阿九,起了没有?夫人那边要热水,灶上烧好了,你给送过去。”


柳清漪应了一声,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粗布短打,昨夜合衣睡的,衣襟压出了好几道褶子,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阿九锁骨下方一小片清瘦的皮肉。她伸手把领子正了正,又拿手指当梳子,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脑后重新束好。柴房里没有镜子,她只能凭手感扎了个布巾结,也不知歪没歪。


推开门,赵嬷嬷已经走了,院子里薄雾未散,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的草尖挂着露水。灶房的热水是现成的,两只铜壶并排搁在灶台上,壶嘴还冒着白气。柳清漪拎起铜壶往正房走,走到廊下时脚步不自觉放慢了。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没人说话,但有一种很轻的、湿漉漉的动静。柳清漪站在门槛外,手指扣着铜壶提梁,指节发白。她听出来了,那是嘴唇贴着皮肉吮吸的声音,夹杂着阿九压得极低的、断断续续的笑。


她抬脚走了进去。


正房里光线柔和,窗纸被晨光映成暖黄色。沈孤鸿靠坐在床头,被子搭在腰腹以下,露出宽阔的肩背和胸膛。阿九就坐在他腿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绸中衣,衣带全散了,领口滑到臂弯,一对丰白的乳房半遮半掩地贴在沈孤鸿胸口。沈孤鸿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正托着她的后颈,嘴唇从她耳垂一路往下,沿着脖子亲到锁骨,再往下,含住了乳尖。


阿九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柔美的弧线,嘴里发出含混的轻哼。那只手——柳清漪认得自己的手,指头细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正插在沈孤鸿的头发里,轻轻抓着。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收拢时,指腹在沈孤鸿鬓角上蹭了蹭,动作亲昵得让柳清漪胃里一阵翻涌。


“夫人,”沈孤鸿从她胸口抬起脸来,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低沉,“水来了。”


阿九这才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柳清漪。她脸上没有半点羞臊,反倒弯起嘴角,从沈孤鸿腿上下来,趿拉着绣鞋走到柳清漪面前,伸手接过铜壶。她的动作很自然,接壶时指尖还在柳清漪手背上碰了一下,凉的。


“搁这儿吧。”阿九把铜壶放在盆架上,回头又看了柳清漪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阿九,你等等。”


柳清漪站住了。


阿九走到床边,从沈孤鸿搭在椅背的外衫里抽出一条白帕子,转身走回来,往柳清漪手里一塞。“昨儿夜里弄脏了,你拿去洗了。仔细些,搓的时候别太用力,这帕子是细棉的。”


柳清漪低头看那帕子,上面洇着几团干涸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有一处还沾着些微卷曲的毛发。她认得那是什么。她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木木的,应了一声“是”。


沈孤鸿已经起身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盆架前就着铜壶里的水洗脸。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他拿手背随意一抹,回头对阿九说:“今日不出门,你多睡会儿。”阿九笑着摇头,说睡不着了,要去看孩子。沈孤鸿就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嘴唇贴着她耳朵说了句什么,阿九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脸上飞起红晕。


柳清漪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她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条白帕子,晨风一吹,帕子上的气味飘进鼻子里,她猛地弯下腰,干呕了两声。胃里没什么东西,只呕出一口苦水。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把帕子团了团塞进袖子里,往井台走去。


井台边已经有两个仆妇在洗衣裳,见她过来,让了让位置。柳清漪蹲下来打水,把帕子浸湿了搓。那两个仆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个说夫人最近气色好,脸颊红润润的,比从前还好看;另一个说可不是,老爷宠得跟什么似的,昨夜那灯亮到后半夜才灭。柳清漪低着头搓帕子,肥皂荚的沫子沾了满手,滑腻腻的,她搓了三遍,又拿清水过了两遍,直到帕子上只剩皂角的味道才罢手。


晾好帕子,日头已经升到树梢了。她回柴房放了东西,正要去厨房帮忙,赵嬷嬷又来叫,说夫人让阿九去正房把换下来的床单收了拿去洗。柳清漪到正房时,阿九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挽发。沈孤鸿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拿了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从书页上方越过去,落在阿九身上。


床上的被褥已经掀开了,床单揉成一团堆在床脚。柳清漪走过去,抖开床单,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扑面而来。床单正中间有一大片洇湿的痕迹,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潮着。她僵在那里,手里攥着床单一角,抖也不是,不抖也不是。


“阿九,”阿九从镜子里看见她,把梳子放下,转过半个身子来,“床单先搁着,你过来替我看看,这支簪子插左边好还是右边好?”


柳清漪放下床单走过去。阿九手里拿的是她从前最爱的那支白玉兰簪,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心里嵌了颗米粒大的珍珠。柳清漪记得这支簪子是沈孤鸿有一年从外面带回来的,她当时喜欢得什么似的,逢年过节才舍得戴。现在阿九捏着它在鬓边比来比去,扭头问她:“左边?”


柳清漪喉咙发紧,说:“左边好,夫人脸型偏圆,左边插簪能拉长些。”


阿九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簪子插进左边发髻里。沈孤鸿在窗边放下书,走过来,从背后扶住阿九的肩,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好看。”又低头在她后颈上亲了一下。


阿九笑着推他:“孩子在呢。”


沈孤鸿朝柳清漪扫了一眼,那目光淡淡的,跟看一件家具没什么两样,又收回去,说:“他算哪门子孩子。”说完自己先笑了,伸手把阿九从凳子上捞起来,抱到床上去了。阿九拍他胸口,说床单还没换呢,沈孤鸿说换什么换,晚上还得弄脏。


柳清漪抱着床单退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床板吱呀一声响,紧接着是阿九半真半假的惊呼,被沈孤鸿的嘴堵了回去。她加快脚步走过廊下,差点撞上正往这边来的沈知微。


小丫头梳着双髻,手里攥了朵从院子里摘的野花,仰着脸喊:“阿九,我娘呢?”


柳清漪蹲下来,把床单往旁边挪了挪,说:“夫人在屋里歇着呢,姑娘别去吵。”


沈知微歪着头看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柳清漪的脸:“阿九,你眼睛红红的,哭啦?”


柳清漪偏了偏头,说沙子迷了眼。沈知微哦了一声,把手里的野花递给她:“那给你,插水里就不难受了。”说完一溜烟跑了,小袄的下摆一颠一颠的。柳清漪捏着那朵花站了一会儿,花梗上还带着小丫头手心的温度。


午后,阿九让柳清漪去镇上买针线,说夫人的几件中衣都旧了,要换新的滚边。柳清漪领了钱出门,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她想起早上换下来的床单还泡在盆里没搓。她绕到后院井台,却看见盆已经空了,床单晾在竹竿上,滴下来的水在青石板上洇了一小片。旁边一个仆妇告诉她,夫人自己来洗的,说阿九忙,别累着他。


柳清漪站在滴水的床单底下,仰头看着上面那片洗得发白的痕迹。阿九连这个都自己动手了,从前她当夫人的时候,这些活计哪一样不是经下人的手。阿九是真把这个家当自己的了。


傍晚柳清漪从镇上回来,交了针线,阿九留她在正房吃晚饭。沈孤鸿坐在上首,阿九挨着他坐,两个孩子坐在对面。沈知微一边吃一边往阿九碗里夹菜,说娘亲多吃点,沈怀瑾举着木剑在桌边跑来跑去,被沈孤鸿拎着后领按回椅子上。阿九给沈孤鸿斟酒,又拿帕子替他擦嘴角,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千百遍。柳清漪站在桌边布菜,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饭后赵嬷嬷把孩子领去睡了,沈孤鸿去书房写信,阿九靠在榻上翻一本话本子。柳清漪收拾碗碟,阿九忽然叫住她:“阿九,你过来。”


柳清漪放下手里的盘子走过去。阿九从榻上坐直了,把话本子合上,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你今日出去,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柳清漪说没有。


阿九点了点头,伸手把柳清漪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柳清漪自己的手——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指腹蹭过她的颧骨,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意。“阿九,”阿九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月圆快到了。你安分些,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我如今是夫人,你是阿九,咱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不好么?”


柳清漪没说话,眼睛盯着阿九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那里有一块红印,是沈孤鸿早上吮出来的,到现在还没消。


阿九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也不遮,反倒把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你瞧,沈孤鸿待我多好。你从前当夫人的时候,他待你也这样好么?”她偏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我猜没有。你总端着,他亲你一下你都要脸红半天。我不一样,他想要什么我给什么,他高兴了,我就高兴。”


柳清漪的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还是木的。阿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攥紧的拳头掰开,一根一根捋直她的手指:“别掐了,掐破了皮,明天赵嬷嬷问起来,我还得替你圆。”她把柳清漪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见没掐破,才松开,“去吧,把碗收了。夜里不用你守着了,沈孤鸿说今晚要带我去院子里看月亮——他新得了一坛好酒,说要跟我对月喝。”


柳清漪收了碗碟退出去。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窗纸上映出阿九的身影,她正弯着腰铺床,动作利落,铺完了直起身,抬手把发髻拆了,一头长发披下来,在窗纸上晃了晃。紧接着沈孤鸿的身影也进了画面,两个人叠在一处,窗纸上的光暗了一下。


柳清漪把碗碟放进水池里,舀了瓢水倒进去,看着油花在水面上慢慢散开。她想起自己从前铺床的样子,也是先把被褥抖开,四个角抻平,枕头拍松了并排放好。沈孤鸿那时候总嫌她铺得太板正,说躺上去跟睡在豆腐块上似的,她就拿枕头砸他。后来她铺床时故意把被子揉出些褶子来,沈孤鸿又笑她,说这褶子揉得跟狗啃的似的。


她蹲在灶前,把脸埋进膝盖里。灶膛里还有余火,暖烘烘地烤着她的脸。外面传来沈怀瑾的哭声,大约是夜里醒了找娘。她听见阿九从正房出来,趿着绣鞋走过院子,推开孩子房门的声音。阿九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低低的,软软的,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沈怀瑾的哭声渐渐歇了,变成含含糊糊的嘟囔,再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柳清漪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阿九正从孩子房里出来,身上披着沈孤鸿的外衫,头发散着,赤脚踩在石板上。她看见柳清漪站在厨房门口,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外衫裹紧了些,朝正房走回去。经过柳清漪身边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眉眼间有一种柳清漪很熟悉又很陌生的神情。


“阿九,”她说,“热水再烧一壶。沈孤鸿说待会儿要喝醒酒汤。”


柳清漪应了一声,转身去灶下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她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柴,火光亮起来,映得她满脸通红。她盯着灶膛里的火,忽然想起一件事——阿九方才从孩子房里出来时,脚上没穿鞋,可地上有碎石子,阿九走得很稳,一步都没硌着。她当夫人的时候,晚上去孩子房里也从不穿鞋,因为沈孤鸿总在她回来时把她冰凉的脚往自己肚子上捂。


阿九连这个都学去了。


水开了,柳清漪把壶提下来,灌进铜壶里,往正房送。走到廊下时,她听见里头沈孤鸿在说话,声音比平时低哑些:“……你最近身上总有股奶香味。”


阿九笑了一声,说:“怀瑾最近总往我怀里拱,大概是沾上的。”


沈孤鸿嗯了一声,又说:“还有股别的味,说不上来。”


阿九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更软了:“什么味?我自己怎么闻不出来。”


沈孤鸿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好闻的”,接着就传来布料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床板轻响。柳清漪站在门外,把铜壶轻轻放在门边,转身走了。她没回柴房,走到后院井台边坐下来,把脚伸进洗床单的那盆水里。水早就凉了,激得她一哆嗦。


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阿九的脸,清瘦的,普通的,月光下更显得寡淡。她伸手搅了搅水面,倒影碎了又合,合了又碎。她忽然想起阿九方才说的那句话:你总端着,他亲你一下你都要脸红半天。我不一样,他想要什么我给什么。


柳清漪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她心想,阿九说得对,她从前确实端着。她是柳家的小姐,嫁进沈家做夫人,体面比什么都重要。沈孤鸿想要她的时候,她总要推三阻四,说孩子还没睡熟,说明天还要早起,说窗子没关严。沈孤鸿也不恼,只是笑着自己睡到一边去。她那时候觉得这样很好,夫妻之间该有分寸。


可现在她看着正房窗纸上那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忽然不确定了。阿九给沈孤鸿的,她从来没给过。阿九不端着,阿九什么都给,所以沈孤鸿现在搂着阿九喊“夫人”,连她这个真夫人站在跟前都认不出来。


她把脚从盆里拿出来,光着脚往柴房走。经过正房时,窗纸上的影子动了动,阿九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喘:“……轻些……明日还要早起……”沈孤鸿说了句什么,听不清,阿九就笑了,笑得又软又黏。


柳清漪推开柴房门,钻进去,把门闩插上。她没有点灯,摸黑躺到草铺上。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照在她摊开的手掌上。她盯着阿九这双手看了很久,忽然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月圆还有一天。她得让阿九怕。可阿九现在什么都不怕了——沈孤鸿宠她,孩子黏她,赵嬷嬷认她,满院子的人都喊她夫人。阿九唯一怕的,是失去这些。柳清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想,那就让阿九觉得,这些东西随时会被人拿走吧。


墙那头正房的灯终于灭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井台上的水滴还在嗒嗒地响,一滴一滴,敲在石板上,也敲在柳清漪耳朵里。她把被角拉上来蒙住头,被面粗粝,蹭得脸颊发痒。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怎么让阿九怕。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还是从前的样子,高挑丰盈,穿着素白与黛青相间的长衫,站在正房门口。沈孤鸿从里面迎出来,喊她夫人,伸手要牵她。她把手递过去,低头一看,那只手清瘦、指节分明,虎口有茧。


她猛地惊醒,柴房里已经大亮了。门外赵嬷嬷又在拍门:“阿九,起了没有?夫人叫你过去,说今日要带孩子去后山摘果子,让你跟着拎篮子。”


柳清漪坐起来,揉了揉脸,把布巾重新扎好,推开门。日头明晃晃的,照得她眯了眯眼。正房那边阿九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院子,沈知微牵着阿九的手蹦蹦跳跳,沈怀瑾骑在沈孤鸿脖子上,手里挥着那柄木剑。阿九回头看见柳清漪,招了招手:“阿九,快些,趁日头不毒多摘些,回来给你留一篮。”


柳清漪拎起竹篮跟上去。走到后山脚下时,沈怀瑾从沈孤鸿脖子上滑下来,跑过来拽柳清漪的衣角:“阿九阿九,你帮我摘那棵高树上的,我够不着。”柳清漪低头看他,小子的脸蛋红扑扑的,仰着头,眼里全是信赖。她伸手把他抱起来,举高了让他够树枝。沈怀瑾一把揪下好几个青果子,咯咯笑着往篮子里扔。


阿九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阿九力气倒大,抱孩子不费劲。”


沈孤鸿随口接了一句:“他从前挑担子出身,这点分量算什么。”


柳清漪手一顿,差点把沈怀瑾摔下来。阿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够另一棵树上的果子。沈孤鸿跟过去替她扶着枝桠,两个人挨得很近,阿九摘一颗就往沈孤鸿嘴里塞一颗。沈知微在树下拍手笑,说娘亲和爹爹吃果果。


柳清漪抱着沈怀瑾站在一边,看着那一家四口——不对,那“一家四口”里本该有她。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仰着脸冲她笑的小子,忽然把他放下来,说:“自己去捡地上的,地上多。”


沈怀瑾哦了一声,跑去捡落果。柳清漪拎着篮子走到阿九身边,伸手去够高处的果子。阿九正仰着头,露出脖颈和胸口一片白腻的皮肤,领口被树枝挂得歪了些,乳沟若隐若现。沈孤鸿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腰,另一只手替她挡着低垂的枝桠。


柳清漪伸手摘果子时,胳膊肘“不小心”撞了阿九一下。阿九往前一倾,沈孤鸿赶紧把她搂住,低头问:“撞着没有?”阿九摇头说没事,回头看了柳清漪一眼。柳清漪低着头摘果子,一脸老实相。


阿九没说什么,可柳清漪注意到她之后往沈孤鸿身边靠得更紧了,走一步跟一步,手始终挎在沈孤鸿臂弯里。下山时阿九让柳清漪背沈怀瑾,自己牵着沈知微,沈孤鸿在旁边护着。柳清漪背着孩子走在后面,看见阿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孤鸿,好像在确认什么。


柳清漪心想,这就对了。阿九开始怕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怕了就好。


最后仪式

柳清漪从后山回来那一夜,躺在柴房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没合眼。柴房里霉味重,墙角堆着劈好的松柴,窗缝漏进来的风把油灯吹得忽明忽暗。她盯着房梁上那盏灯看了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阿九怕了。


怕了就好。


怕了,就有缝可钻。


接下来三天,柳清漪把腰弯得比从前更低。阿九让她端洗脚水,她端;让她去灶房帮赵嬷嬷烧火,她烧;让她蹲在廊下拿小锤敲核桃,她敲了整整一簸箕,手指头被壳刺扎出好几个血点,也没吭声。庄子里上下都看见“阿九”老实得像换了一个人,连赵嬷嬷都多看了她两眼,欲言又止。


阿九起初还防着,走到哪儿都把沈孤鸿拴在身边。可柳清漪越退,她越松。到第四天傍晚,阿九甚至指使她:“去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褙子熨了,明儿我要穿。”柳清漪低头应了声是,捧着褙子往柴房走,心里数着日子——再过三天就是月圆,残符虽裂,可裂纹里还剩一线黑气没散尽。她这些天夜里偷偷拿指腹摩挲那枚玉符,摸到裂纹深处有极细微的震颤,像活物在喘气。


黑衣人说过,若一方不愿归还,换回便永不可成。可黑衣人也说过另一句话——咒术已与两人的心念绑定。心念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若能骗得阿九自己走进阵中,哪怕只站一瞬,算不算“愿”?


她赌这一瞬。


第五天一早,柳清漪趁阿九在正房梳头,端了一碗银耳羹进去。阿九坐在妆台前,赵嬷嬷正替她抿鬓角,铜镜里映出一张粉白丰润的脸,眉眼间那股怯生生的底色已经褪了大半,换上了柳清漪从前惯有的端方神态,只是嘴角翘得比正主儿高些,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柳清漪把羹碗搁在妆台上,垂着眼说:“夫人,柴房后头那间旧祠,我这几日打扫出来了。”


阿九从镜子里瞥她一眼:“旧祠?打扫它做什么。”


“那祠里供的是山庄头一代主母的牌位,我瞧里头积了厚灰,香案都歪了,怕是对夫人不利。”柳清漪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稳,“我从前听老辈人讲,主母牌位若不安顿好,家里女主人的福气就稳不住。夫人如今……身份贵重,我想着替夫人添一炷香,把香案扶正,也算积些阴德。”


阿九手里捏着的玉梳停了停。她到底是从男仆爬上来的,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比真正的柳清漪还上心,尤其“福气稳不住”四个字扎在她心口上。她如今最怕的就是福气不稳。


“你倒有心。”阿九把玉梳放下,偏过头看她,“只是那旧祠荒了这些年,你怎么忽然想起来弄这个?”


柳清漪早就备好了话:“前几日夫人让我守夜,我夜里听见正房那边有动静,像是孩子在哭,又像是风刮窗纸。我琢磨着是不是老主母怪罪,就壮着胆子去旧祠看了看,果然香案都叫老鼠啃了。”


这话半真半假。孩子哭是真,她确实听见沈怀瑾夜里闹觉,阿九披衣去哄的声音从正房传出来,她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至于老鼠啃香案,是她自己拿小刀刮的。


阿九沉吟片刻。她到底谨慎,又问:“你一个人弄的?赵嬷嬷知道吗?”


“赵嬷嬷年纪大了,我没敢劳动她。”柳清漪把腰弯得更低些,“我想着,若夫人得空,亲自去上炷香最灵验。也不用多待,就站一站,我替夫人把香案扶正,夫人站着受一炷香就成。”


阿九没立刻答应,只说“再说吧”。柳清漪也不催,端了空碗退出去,知道鱼已经咬了饵,只等收线。


接下来两天,她故意在阿九跟前晃,每次都“不经意”提一句旧祠的事——今天说香案扶正了,明天说牌位擦亮了,后天说连窗纸都换了新的,就等夫人去上香。阿九起初嗯嗯啊啊地敷衍,到第六天晚上,柳清漪在廊下替沈知微扎小辫时,阿九自己踱过来了。


“那旧祠,”阿九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摇着把团扇,扇面上绣的并蒂莲是柳清漪从前的陪嫁,“你说明儿去上香合适?”


柳清漪手上不停,把沈知微的碎发抿进辫子里:“明儿是十四,月亮快圆了,最宜上香。夫人若肯去,我今晚就把香烛备好。”


沈知微仰起头:“娘亲要去哪儿?我也去。”


阿九弯腰摸了摸女儿的头:“娘亲去给祖宗上炷香,一会儿就回来,你跟弟弟在院里玩。”


柳清漪把辫子扎好,拍了拍沈知微的后背让她去玩,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才正眼看向阿九。暮色里阿九穿着那件藕荷色褙子,领口绣了一圈缠枝莲,头发挽得齐整,插了根赤金步摇——那步摇也是柳清漪的东西。柳清漪看着自己的步摇在阿九鬓边晃,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面上却不动声色。


“夫人放心,”她轻声说,“旧祠里我都收拾停当了,夫人只管站到香案前头,旁的什么都不用管。”


阿九盯着她看了几息,到底点了头:“那就明儿一早,趁孩子们没起。”


柳清漪应了声是,转身往柴房走,脚步稳当,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柳清漪就起来了。她把残符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来,借着灶膛余火看那裂纹——黑气比前几日更淡了,淡得几乎要散。她心里一紧,又安慰自己:淡了才好,淡了说明咒力在松,松了才有缝。她把符揣回去,舀水洗了把脸,去旧祠做最后的布置。


旧祠在柴房后头,是个半塌的小院子,院墙塌了一截,用竹篱补着。祠里供桌上果然摆着牌位,香案是柳清漪拿碎砖垫平的,地上用炭灰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纹路——她不精通此道,全是照那夜在柴房地上偷看到的阵纹依葫芦画瓢描的,又拿残符在灰上按了几个印子。看着简陋,可残符嵌进阵眼那一刻,灰线里竟泛出极淡的乌光,像深水里浮起的死鱼肚皮。


柳清漪蹲在地上看了半晌,把残符抠出来攥在手心。够不够?她不知道。但阿九只要踏进来,只要站到阵眼上,她就有机会把符按下去。


辰时刚过,阿九来了。她穿了件素白短袄,底下是黛青裙子,头发只簪了根银簪——来上香嘛,太招摇不合适。赵嬷嬷跟在后头,柳清漪赶紧迎上去:“嬷嬷,祠里窄,您在外头等等,我伺候夫人上香就成。”


赵嬷嬷探头往祠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地方潮气重,夫人仔细着凉。”


阿九摆摆手:“就一炷香的工夫,你在外头等。”说着抬脚往里走。柳清漪侧身让开路,等赵嬷嬷退到院门口,她跟进去,反手把祠门掩了半边。


祠里光线昏暗,只有香案上两支蜡烛亮着。阿九走到香案前,刚要伸手拿香,柳清漪忽然说:“夫人,您往左边站一步,正对着牌位,这样福气才接得正。”


阿九不疑有他,往左挪了一步。她脚底正好踩在炭灰阵纹的阵眼上,灰线被鞋底蹭得模糊了些,可那圈乌光还在,隐隐往她脚踝上缠。


柳清漪不再犹豫,从袖中抽出残符,一步跨到阿九身后,左手按住她后心,右手把符往她脚底阵眼上一拍。


阵光骤亮。


那光从灰线里炸开,乌沉沉地往上冲,把整间旧祠照得一片幽绿。阿九惊叫一声,低头看见自己脚底缠满黑气,那黑气顺着裙摆往上爬,像无数条细蛇钻进衣料里。她猛地回头,正对上柳清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豁出去的光。


“你——你敢!”阿九声音都劈了,伸手去推柳清漪。柳清漪死按住她后心不松,嘴里念着从黑衣人那里偷听来的半截咒文,念得磕磕绊绊,可残符当真在阵眼里嗡嗡震颤起来。


阿九急了。她到底在柳清漪身体里住了这些日子,力气虽不如男仆躯壳,可慌乱中手往香案上一扫,正扫中那盏铜油灯。油灯翻倒,灯油泼出来,火苗“呼”地窜上香案,把牌位前的黄绸烧着了一片。火舌舔到地上的炭灰阵纹,灰线被烧断了一截,阵眼里的乌光顿时暗下去,残符“咔”地一声又裂了一道。


柳清漪心口一凉,知道坏了。她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扑上去把阿九往阵眼里按,嘴里喊:“你站回去!站回去就成!”阿九哪肯,两个人扭成一团,阿九的指甲抓在她手背上,她攥着阿九的腕子不松,两个人从香案边滚到供桌底下,牌位哗啦啦倒了一地。


外头的赵嬷嬷听见动静不对,推门进来一看,吓得脸都白了:“这是怎么了——阿九你疯了!”


柳清漪顾不上理会,她只差一步——阿九半个身子已经在阵眼上方了,只要再按下去——可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祠门被一脚踹开,沈孤鸿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住手!”


他一步跨进来,大手掐住柳清漪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阿九身上提起来。柳清漪在男仆躯壳里本就瘦小,被他拎得双脚离地,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阿九趁机连滚带爬扑进沈孤鸿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爷——阿九疯了!他突然把我骗到这里,不知要做什么法,差点把我烧死——”她抬起脸,面上泪痕纵横,鬓发散乱,那副狼狈又委屈的模样落在沈孤鸿眼里,正是一个受惊的弱女子。


沈孤鸿一手搂住阿九,一手把柳清漪往地上一掼。柳清漪后背撞在香案腿上,疼得眼前发黑。她挣扎着要爬起来,指着阿九:“她——她不是——”


“不是什么?”沈孤鸿冷声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攥着残符的右手上,“你手里拿的什么?”


柳清漪一僵。阿九也看见了,哭声立刻高了一截:“老爷你看!他藏了脏东西要害我!那符——那符是邪物,我从前就见他鬼鬼祟祟摆弄过!”


沈孤鸿两步上前,掰开柳清漪的手指把残符夺过去。那符在他掌心烫得惊人,他皱眉看了一眼,回手递给赵嬷嬷:“拿去灶膛里烧了。”


柳清漪猛地抬头:“不能烧!那是——”


沈孤鸿一脚踩在她肩头,把她按回地上:“你一个男仆,三番两次生事。前些日子调你去柴房,原以为你能安分,今日竟敢对夫人动手。”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冷得像淬了霜的剑刃,“阿九,你太让我失望了。”


柳清漪被他踩在脚底下,脸贴着旧祠的砖地,砖缝里还有她前几天擦牌位时没扫净的香灰。她嘴里尝到土腥味,耳朵里轰轰作响,只听见阿九还在哭,赵嬷嬷在旁边劝“夫人别伤了身子”,沈孤鸿吩咐“把他押回柴房锁了,没我的话不许出来”。


她忽然想笑。她骗阿九入阵,阿九骗沈孤鸿救场,到头来她输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男人的手,粗糙,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劈柴留下的木刺。


沈孤鸿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推给跟进来的两个家丁:“押回去。”


柳清漪被架着往外走,经过阿九身边时,阿九正缩在沈孤鸿臂弯里抽泣。两人错身那一瞬,阿九抬眼看了她一下,泪眼底下闪过一丝极快的得意,嘴唇几乎没动,可柳清漪读出来了——那口型在说:你输了。


柳清漪被拖出旧祠,日头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刺得她眯起眼。她听见身后沈孤鸿低声哄阿九:“别怕,一个奴才罢了,回头我打发他去庄外做粗活。”阿九抽抽噎噎地说:“他到底是伺候过我的……别太为难他。”沈孤鸿叹了口气,说“你呀,就是心太软”。


柳清漪被推搡着走过长廊,拐进柴房那条窄道。她回头看了一眼——旧祠方向冒起一缕黑烟,赵嬷嬷大概真把残符扔进灶膛了。


柴房门打开,她被推进去,门板在身后合上,铁锁哗啦一响。她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伸手摸了摸怀里——空了。残符没了,阵烧了,阿九当着沈孤鸿的面把“男仆发疯”的戏做足了。月圆就在明晚,可她已经没有符,没有阵,连柴房的门都出不去。


她仰头看着柴房顶上那方小天窗,听见外头沈怀瑾的声音远远传来:“娘亲娘亲,你去哪儿了?”阿九温柔地应:“娘亲去给祖宗上香了,怀瑾乖,娘亲给你拿果子吃。”


柳清漪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门板上,一下,又一下,撞得闷响。柴房角落里那堆松柴散发着干涩的气味,和那一夜阿九指使她来睡时一模一样。


名分落定

柴房的门从外面落了锁,锁舌弹入锁扣的那一声脆响,像一截枯枝被踩断,干脆利落,再没有回旋的余地。柳清漪靠着门板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西墙移到东墙,天窗透进来的光从白晃晃变成昏黄,又从昏黄沉入靛蓝。外头院子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水桶磕在井沿上的闷响,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没有人到柴房来,连平日送饭的粗使婆子都没露面。沈孤鸿说了“没我的话不许出来”,这句话在这座山庄里比铁锁还管用。


天彻底黑透之后,她才慢慢爬起来。柴房里堆着半屋松柴,靠墙一张窄板床,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草席,角落里搁着夜壶和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她摸到碗边,碗底有半碗凉水,是昨天剩下的,水面浮着一层细灰。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紧缩,这才想起来从旧祠被拖出来到现在,她一口东西没吃过。


可她吃不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残符烧了,阵毁了,月圆就在明天,可她连柴房的门都出不去。她蹲在墙根,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指缝间是阿九那头粗硬的短发,布巾早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她揪着发根往下扯,头皮生疼,这具身体的痛觉倒是实实在在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提醒她:你是阿九,你就是一个犯了错的男仆,你被主子锁在柴房里,等着明天挨一顿板子或者被撵出庄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先是赵嬷嬷的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夫人身子刚好”“别让哥儿姐儿缠太久”几个字眼。然后是沈知微清脆的嗓音,像一只小雀儿扑棱着翅膀从廊下跑过:“娘亲娘亲,今晚你陪我睡好不好?”阿九的声音从正房方向传来,温温柔柔的,带着笑:“好,娘亲先给怀瑾讲个故事,等他睡着了就来陪微微。”沈怀瑾立刻不依了,哇啦哇啦地嚷“我也要娘亲陪”,阿九哄他:“好好好,娘亲左边搂微微,右边搂怀瑾,中间留给爹爹,行不行?”


柳清漪贴在门板上,手攥着门闩,指节发白。那是她的声音。她做了七年的母亲,知道怎么把两个孩子同时哄住,知道微微夜里怕黑要留一盏小灯,知道怀瑾踢被子要把他裹紧些。阿九学得真像,连微微睡前要喝半碗温蜜水的习惯都没落下——她听见赵嬷嬷在廊下吩咐小丫头去灶上热蜜水了。


再晚些时候,正房的灯灭了。山庄沉入寂静,只有秋虫在墙根下叫,一声长一声短。柳清漪躺在窄板床上,草席扎着后背,翻来覆去睡不着。大约过了两刻钟,正房那边传来极细微的声响,是窗户被推开一条缝,又合上了。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沿着廊下往西走,走得轻而稳,是沈孤鸿。


柴房离正房不算太远,隔着一道夹墙和两丛芭蕉。秋夜静,芭蕉叶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可有些声音是遮不住的。先是床帐钩子碰撞的轻响,然后是阿九低低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点嗔怪的意思,好像在说“你急什么”。沈孤鸿没说话,只有衣料窸窸窣窣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床板承重的吱呀声,一下,又一下,节奏慢慢起来。


柳清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席里。草席有股霉味,呛得她鼻子发酸。可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阿九开始喘了,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孤鸿……你轻些……”的求饶,声音又娇又糯,像浸了蜜的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口。她太熟悉那种声音了,那是她自己的嗓子,她知道自己情动时是什么调子,知道沈孤鸿喜欢听她怎么叫。现在阿九全学会了,学得比她还像,还放得开。


床板的节奏快起来。阿九的叫声忽然拔高了一截,又像被什么堵住了嘴,变成闷闷的呜咽。沈孤鸿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但阿九立刻应了一声,那一声几乎带着哭腔,却分明是欢喜的。柳清漪攥着草席的边,指甲掐进掌心。她在这具男人的身体里,下身竟然也跟着有了反应,一股热意从小腹往下窜,涨得难受。这具身体才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根本不受她控制。她又羞又恨,伸手狠狠掐了大腿内侧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那股热意才算压下去。


正房那边的动静持续了很长时间。沈孤鸿像是要把这些天落下的都补回来,床板响了一轮又一轮,中间歇了小半盏茶工夫,阿九娇嗔着说“不要了,明日还要早起”,可那话里分明带着钩子,沈孤鸿果然没停,反而更凶了。到最后阿九的声音都哑了,断断续续地叫“夫君”,一声接一声,又软又黏,像化开的糖稀。


柳清漪不再捂耳朵了。她平躺在窄板床上,睁眼看着房梁,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出梁上积年的灰絮。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和沈孤鸿刚成亲那会儿,也是这样没日没夜的。那时候她身子还弱,沈孤鸿每次都要问她“受不受得住”,她总是红着脸点头。后来有了微微和怀瑾,两人都忙,这种事就淡了。再后来……再后来就是那趟回庄的路上,黑衣人拦道,随行的奴仆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她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阿九。


她想,也许从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残符烧了,阵毁了,阿九当着沈孤鸿的面把“男仆发疯”这出戏唱得滴水不漏。她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骨节粗大,掌心有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木刺。这双手端茶递水、劈柴扫地,山庄里上上下下都认得,这就是“阿九”的手。没有人会相信这双手曾经捻过绣花针、抚过琴弦、给微微扎过小辫。


正房那边终于静下来了。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往厢房去,是阿九趿着鞋去看孩子。柳清漪听见她推开厢房的门,微微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娘亲”,阿九应着,把蜜水递到她嘴边,又给怀瑾掖了掖被角。那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可柳清漪就是知道——那是她的动作,连先掖左边还是右边都一模一样。阿九学她学得太透了,透到她有时候恍惚觉得,那个女人本来就是柳清漪,而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坯的,抹了一层白灰,年头久了裂出蛛网似的纹。她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横横竖竖,划到第十道的时候,手指头磨得生疼。她停下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


“阿九。”她对着墙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她试着把这个名字安在自己身上,像试一件不合身的衣裳。“阿九。”她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稳了些。柴房外头,芭蕉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沙沙地响。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慢慢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嬷嬷就来开了柴房的门。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两个杂面馒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吃了,把柴劈出来,灶上等着用。”柳清漪蹲在门槛上喝粥,赵嬷嬷也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看得她后脖颈发毛。喝完了,赵嬷嬷把碗收走,临走丢下一句:“夫人替你求了情,说到底是伺候过她一场,让庄主别撵你出去。庄主应了,罚你三个月月钱,往后就在外院做粗活,不许进内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条命是夫人保下来的,记着。”


柳清漪低着头,说:“知道了。”


赵嬷嬷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柳清漪没看懂,也没力气去琢磨。她起身去拿斧头,开始劈柴。松柴劈开的时候有股清冽的松脂味儿,斧刃楔进去,手腕一压,木头啪地裂成两半。她劈了一上午,码了半面墙的柴垛,手上磨出两个新水泡。中午送饭的婆子把饭搁在柴房门口,一碗糙米饭,一勺炖萝卜,她蹲在门槛上吃完了,把碗放回原处,接着劈。


傍晚时分,前院热闹起来。她听见沈孤鸿的声音从垂花门那边传来,在吩咐管家什么事,然后是阿九的声音,柔柔地应着,说“那匹青绸给微微做件夹袄,剩下的给怀瑾裁条裤子”。沈知微和沈怀瑾在院子里追着跑,一个喊“娘亲你看我”,一个喊“娘亲抱抱”。阿九笑着蹲下身,一手揽一个,沈孤鸿站在旁边,伸手替她拂掉肩头落的一片黄叶,那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柳清漪抱着一摞劈好的柴从夹道那头走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她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想绕开,可夹道窄,两边都是高墙,没处躲。沈知微先看见了她,歪着头叫了声“阿九叔叔”,阿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脸上笑意不减,冲柳清漪点了点头,那神情温温和和的,跟真的一样。沈孤鸿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什么表情,转头对阿九说:“这人我让他在外院做粗活,你怎么还让他进内院来?”阿九挽住他胳膊,轻轻晃了晃:“是我叫他送柴来的,天冷了,灶上要多备些。你别老板着脸,吓着孩子。”沈孤鸿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柳清漪抱着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经过阿九身侧时,阿九忽然伸手,从她臂弯里抽出最上面那根松柴,翻来覆去看了看,笑着说:“这根没劈透,回头再劈细些。”那语气又轻又软,像在吩咐一个粗使丫头。柳清漪垂着眼,说了声“是”。阿九把柴放回她怀里,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凉的,带着一股栀子花头油的香气——那是她从前用的头油。柳清漪没抬头,抱着柴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沈怀瑾闹着要骑大马的声音,沈孤鸿弯腰把儿子扛到肩上,阿九在旁边拍手笑,微微扯着阿九的衣角说“娘亲我也要”。


柳清漪拐过夹道,把柴送到灶房,码在灶台边上。灶上的婆子正忙着烧火,见她进来也没多话,只努努嘴让她把柴放下。她码完柴往外走,经过内院后窗底下,听见阿九在屋里给微微梳头,一边梳一边哼小曲儿,哼的是她从前常哼的那支《采莲谣》。微微跟着调子晃脑袋,阿九说“别动别动,梳歪了”,微微咯咯笑。柳清漪站在窗根底下听完了整支曲子,然后转身走了。


夜里她躺在柴房的窄板床上,这回没再撞墙。正房那边又传来动静,床板的吱呀声,阿九的娇喘,沈孤鸿低沉的喘息。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像长了脚,顺着墙缝钻进来,钻进她耳朵里,钻进她脑子里。她咬着后槽牙,忍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忍给谁看呢?这间柴房里只有她自己,墙上的横道道也是她自己划的。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对着黑暗里那面墙说:“阿九,明天把东角那堆柴也劈了吧。”声音粗粗哑哑的,是这具身体的嗓子。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正房的灯熄了。芭蕉叶还在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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