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Creators Posts Import Register Favorites Logout

Content

黄昏小巷的紫色口红

黄昏时分的台场,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像一排排沉默的镜子,把整座城市切割成光与影两部分。八神嘉儿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特意绕开了平日里和同学们一起走的大路。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走小巷,也许只是厌倦了每天重复的风景,也许只是单纯地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高三的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模拟考的成绩单还折在书包夹层里,母亲早上问起时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到现在也没想好该怎么解释。太一最近又忙着和伙伴们处理数码世界残留的异常信号,晚饭常常不在家吃,餐桌上的空位让整个房子显得格外安静。嘉儿知道哥哥有他的责任,她也从来不抱怨,只是偶尔会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巷子比主路窄得多,两侧是旧式店铺的后墙和锈迹斑斑的防火梯。傍晚的风穿进来,带着铁锈和炸物的混合气味。嘉儿低头走着,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规律的声响。拐过第二个弯时,她注意到一盏坏掉的霓虹灯牌下面,有一家她从未见过的杂货店。


店面小得可怜,玻璃门嵌在两面水泥墙之间,门框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招牌上的字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只能依稀辨出“杂货”两个字。橱窗里堆着过时的日用品、褪色的塑料玩具、几摞泛黄的杂志,还有一排排蒙尘的玻璃罐。这种店在台场已经很少见了,大概是上一辈人留下来的老铺子,靠着街坊生意勉强撑着。


嘉儿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却又退了回来。


橱窗最里面,靠近柜台的位置,有一小片紫色的光在昏暗的店铺里浮动。那光很淡,如果不是天色刚好暗到一定程度,如果不是她刚好瞥了一眼,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凑近玻璃,手掌贴在冰凉的橱窗上往里看。那光来自一支口红,竖在一个黑色丝绒小盒里,管身是深紫色的,表面似乎有细密的纹路,在微光中流转着一种近乎活物的光泽。


心里有个声音说,一支口红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可她的脚已经推开了店门。


门铃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柜台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中年店主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头发稀疏,穿着灰扑扑的开衫,脸上的皱纹里夹着一种长期守店的人特有的倦怠。他看了嘉儿一眼,目光平淡,没有问她一个高中生为什么这个时间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那个,橱窗里那支紫色的口红……”嘉儿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可以给我看看吗?”


店主放下报纸,慢吞吞地走到橱窗前,踮脚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把那个黑色丝绒小盒拿了出来。盒子放在柜台上时,嘉儿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像过熟的浆果发酵后的甜,又混着一点类似旧书页的霉味。她打开盒盖,口红管身比她想象的要沉,握在手里有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扎实感。


“这个多少钱?”


店主报了一个低得令人意外的价格。嘉儿从钱包里掏出零钱,数了数,刚好够。店主把口红用一张牛皮纸简单包了,递过来时随口说了一句:“这货放了好多年了,你是第一个问的。”


嘉儿点点头,把纸包塞进书包侧袋,转身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巷子里的空气涌进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店里待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天色已经暗到了路灯该亮未亮的临界点,远处的主干道上车灯连成缓慢流动的光带。


回家的路上,书包侧袋里那支口红几乎没有重量,可嘉儿总觉得右肩比左肩沉。她换了两次手拎书包带,最后索性把书包抱在胸前。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栗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唇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淡樱色,没什么变化。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然后快步走回家。


晚饭是母亲做的咖喱,太一赶在开饭前回来了,嘴里嚷着饿,连护目镜都没摘就坐到了桌前。嘉儿把书包放进房间才出来吃饭,席间听太一讲今天遇到的数码兽信号,说是在湾岸地区侦测到短暂的空间扭曲,但赶过去时已经消失了。母亲叮嘱他们注意安全,嘉儿低头舀着咖喱,嗯了一声。


“嘉儿今天话很少啊,”太一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学校有事?”


“没什么,就是累了。”她笑了笑,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


太一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转头去跟母亲争最后一块炸猪排。嘉儿看着哥哥的背影,胸口那团闷闷的东西又浮了上来。她放下勺子,说自己吃饱了,端着盘子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听见太一在客厅里大声说周末要带她去新开的甜品店,母亲笑着应和。


洗完碗,嘉儿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靠墙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没做完的习题集,镜子靠在书架旁边,床头放着迪路兽最喜欢趴的那块软垫。迪路兽今天跟着太一去处理信号了,还没回来,房间里少了那团白色毛茸茸的身影,显得空落落的。


嘉儿在书桌前坐下,把书包侧袋里的牛皮纸包拿出来。台灯打开时,暖黄的光落在纸包上,她拆开折口,黑色丝绒盒子露出来,在灯下有种说不出的精致。打开盒盖,口红管身映着台灯光,紫色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活的,随着角度变化缓缓游动。嘉儿凑近闻了闻,那股甜腻颓废的气味比在店里时更明显了,像有一层无形的薄纱罩在脸上,甜得发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再吸一口。


她拿起口红,旋出膏体。颜色是极深的紫,近乎黑,可表面又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某种熟透到快要腐烂的果实。嘉儿对着镜子,犹豫了一瞬。她平时只用淡樱色的润唇膏,母亲说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可此刻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太一在楼下看电视,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就试一下。”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


她先在下唇涂了一道。膏体贴上嘴唇的触感凉丝丝的,像薄荷,可随即就变得温热,仿佛那层膏体在融化,渗进嘴唇的纹理里。嘉儿抿了抿嘴,把颜色匀开,镜子里她的下唇已经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紫黑色,和膏体本身几乎一样。颜色出乎意料地贴合她的肤色,衬得整张脸白得有些不像话。


然后心脏猛地一跳。


那一下跳得太重了,她下意识按住胸口,指尖能感觉到心跳从掌心传进来,急促、有力,完全不像平时安静的她。第二下、第三下,心跳快得她有些喘不上气,镜子里自己的脸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张了张嘴想深呼吸,却发现嘴唇变得格外敏感,空气流过唇面时像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抚摸,一种酥麻的快感顺着下巴滑进喉咙。


“怎么回事……”她撑着桌沿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撞在床沿上。


镜子里的嘉儿已经有些不一样了。唇色从下唇开始向上唇蔓延,像墨滴落在宣纸上,紫黑色沿着唇线自动晕染开来,把原本淡樱色的上唇也染成了深紫。嘉儿伸手去够纸巾想擦掉,可手指刚碰到嘴唇,一阵强烈的电流般的快感从唇瓣炸开,顺着指尖窜上手臂,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跌坐回椅子上。


脚下的地板开始渗出黑色的雾气。那雾气从地板缝隙里冒出来,浓稠得像倒翻的墨汁,却轻飘飘地往上涌,贴着嘉儿的小腿、膝盖、腰侧攀升。嘉儿低头看去,黑雾已经漫过她的校服裙摆,正在往胸口蔓延。被黑雾包裹的地方没有痛感,反而是一种温暖的、让人想放弃抵抗的舒适,像泡在温度刚好的热水里,困意和快感一起涌上来。


“迪路兽……”她下意识喊出搭档的名字,声音却哑得不像自己。


黑雾彻底裹住了她的头脸。嘉儿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还在惊慌地挣扎,另一半却安静地沉了下去,沉进一片温暖的黑暗里,耳边响起了模糊的笑声,慵懒、沙哑、带着说不出的愉悦,像是某个遥远地方传来的回响。她的视野里闪过许多碎片般的画面:紫色的唇、金色的爪、漆黑的翼、无数男人痴迷的脸,那些画面快得抓不住,却在她身体里留下了某种确凿的印记。


翅膀从她后背的肩胛骨下方破开时,嘉儿没有感觉到疼。黑色的蝙蝠翼撑裂了校服衬衫的后背,湿漉漉地展开,在台灯光下泛着皮革般的光泽。她的指甲变长、变硬,金色从甲根蔓延到甲尖,在指尖弯出尖锐的弧度。头发从栗色褪成深紫,发丝变粗,垂到腰际时还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湿润感。校服裙被黑色的礼服裙取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她从未有过的曲线,胸口那枚小小的勇气纹章挂坠滑落在椅面上,无声地滚了两圈。


嘉儿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金色瞳孔、紫黑嘴唇、漆黑双翼,嘴角挂着一个她自己完全不熟悉的笑容,慵懒而贪婪,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打量猎物。


然后那个笑容加深了,镜子里的“她”抬起金色的爪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真不错。”声音从嘉儿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却带着她从未有过的成熟和沙哑,每个音节都像裹着蜜糖和毒药。


房门在这时被撞开了。白色的影子从门口弹射进来,迪路兽的爪子在地板上急刹出四道浅痕,尾环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它本来是笑着的,嘴里还叼着太一给的小饼干,可当它看清房间里的景象时,饼干从嘴里掉了出来,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进床底。


“嘉儿……?”迪路兽的声音在发抖,长爪手套攥紧了又松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撞上身后的书架。它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个漆黑羽翼的身影,瞳孔里映出金色的光,那是它从未在搭档身上见过的颜色。


莉莉丝兽——或者说嘉儿的身体——缓缓转过身来,紫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脖颈上一条细细的黑色纹路,像某种魔纹。她低头看着迪路兽,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嘉儿式的温柔,可那温柔只停留了一瞬,就被慵懒的笑意盖了过去。


“迪路兽,”她开口,声音是嘉儿的音色,却低了一个调,带着甜腻的尾音,“别怕,我还是我。”


可迪路兽背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它闻到了黑暗的气息,浓烈、熟悉、又陌生,从嘉儿身上每一寸肌肤里渗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窗外台场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而房间里,黑色的雾已经漫到了天花板,把台灯的光压成一小团模糊的暖黄。


迪路兽没有退路了。它深吸一口气,压低身体,爪子在地板上抓出准备扑击的姿势,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声。而莉莉丝兽只是歪了歪头,金色爪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唇,那上面紫黑色的唇膏还湿着,在昏暗中泛着妖艳的光。


“今晚的台场,”她说,声音像在哼一首歌,“好像很美味呢。”


镜中魔王

黑雾在房间里翻涌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台场灯火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得清晰。雾气的边缘像活物的触须,沿着墙壁攀爬,拂过书架上嘉儿收集的贝壳风铃,拂过床头的布偶,最后缓缓收拢,缩回那个站在房间中央的身影周围,像一件厚重的大衣从肩头滑落。


莉莉丝兽抬起双手,在镜前摊开十指。金色的爪尖在台灯残余的暖光里折出冷冽的锋芒,每一根都细长而弯曲,像五把嵌在指尖的短匕。她翻转手腕,让爪背对着镜面,看着那层流动的金色光泽从指根蔓延到尖端,然后轻轻合拢手指,感受着爪尖刺入掌心的微妙压力。不疼。那种触感更像丝绸划过皮肤,锋利与柔软同时存在。


她偏过头,紫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去一绺,搭在黑色礼服的胸前。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让她微微眯起眼睛——轮廓还是嘉儿的轮廓,下颌的线条、鼻梁的弧度、耳垂上那个小小的耳洞,都是她十八年来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模样。可那双金色的瞳孔把一切都改变了。像有人在一幅淡彩画上泼了一层透明釉,底下的线条没动,整个画面的温度却完全不同了。


她抬起爪尖,用指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触感滑腻,皮肤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像涂了极细的珠光粉。指背顺着颧骨滑到下颌,再沿着脖颈侧面的弧线往下,碰到那条黑色纹路时停住了。纹路从耳后延伸下来,没入礼服的领口,像一条细长的蛇蛰伏在皮肤下面。她用爪尖沿着纹路描了一遍,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满足的音节。


“原来是这样。”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荡开。嘉儿的声音,可说话的方式完全变了。每个字从嘴里出来之前都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裹上了某种黏稠的甜意。


身后传来爪子刮过地板的急促声响。迪路兽又退了一步,背脊撞在书架侧面,几本书歪倒下来,其中一本摊开掉在地上,书页哗啦啦翻过去,停在某一页的插图上。迪路兽没有低头去看,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莉莉丝兽,长爪手套攥紧了又松开,尾环在身后绷得笔直,末端的环扣微微震颤着。


“嘉儿,”迪路兽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莉莉丝兽从镜前转过身来。这个动作很慢,慢到黑色礼服的裙摆在地板上旋开一个完整的圆。她歪着头看迪路兽,金色瞳孔里映出那只白色数码兽缩在书架前的模样,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听得见哦。”她往前迈了一步,赤足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响。黑色的雾气在她脚踝处打着旋,像舍不得离开的潮水。“你的声音,还有你爪子刮地板的声音,还有——”她停下来,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你身上那股害怕的味道。很新鲜。”


迪路兽的耳朵向后压平了。它闻到了嘉儿的气味,可那气味底下压着另一层东西,浓烈的、甜腻的、带着某种腐殖质般的深沉气息,像热带雨林里开得过盛的巨花,用香气吸引猎物靠近,然后一口吞掉。


“你不是嘉儿。”迪路兽的声音稳住了,虽然爪子还在微微发抖。


“我是啊。”莉莉丝兽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她的脚踩到了掉在地上的那本书,书脊在她脚心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嘉儿常翻的那本天文学图册,翻开的页面上印着猎户座的星图。“你看,我知道你喜欢把饼干藏在床底下的铁盒里,知道太一哥上次来的时候你假装不搭理他其实偷偷把他的护目镜戴在自己头上照了半小时镜子,还知道——”她抬起爪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每天晚上都要确认嘉儿睡着之后才肯闭眼。”


迪路兽的瞳孔骤然缩紧了。这些事,只有嘉儿知道。可它看着面前这张脸,金色的眼睛、紫黑的嘴唇、从肩胛骨伸展开来的漆黑蝙蝠翼,每一处都在尖叫着“不对”。


“别过来。”迪路兽压低身体,尾巴末端的环扣开始发出微弱的白光,那是它准备战斗时聚集能量的征兆。


莉莉丝兽停下了脚步。她看着迪路兽摆出攻击姿态,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让人分不清是嘉儿残留的温柔还是莉莉丝兽的戏谑。然后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更大,紫黑色的嘴唇分开,露出后面洁白的牙齿。


“迪路兽,”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你觉得你打得过我吗?你连进化都还没——”


她的话没说完。迪路兽扑上来了。


白色的小身影从地板上一跃而起,长爪手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莉莉丝兽的面门。这一扑带着数码兽全部的本能和决心,爪尖甚至已经聚起了淡白色的光。可它扑到一半,莉莉丝兽只是抬起了一只手。金色的爪尖张开,像五根细长的栅栏,迪路兽的爪子撞上去,发出一声金属碰撞般的脆响,然后整只兽被弹了回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四爪落地时又滑出去半米,背脊撞上床沿。


“你看,”莉莉丝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爪尖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我现在比你想的要结实得多。”


迪路兽从床沿边爬起来,前爪有些打颤。刚才那一撞让它半边身子都在发麻,可它还是把身体压得更低,喉咙里滚出更响的呜咽声。


莉莉丝兽看着它这副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她歪了歪头,紫黑色的长发从另一边肩膀滑落,露出脖颈另一侧的黑色纹路。那条纹路比刚才更清晰了,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边缘变得毛茸茸的。


“别这样,”她说,声音里忽然掺进了一丝嘉儿式的疲惫,“我不想跟你打。”


“那你就变回来。”迪路兽咬着牙说。


沉默了几秒。莉莉丝兽站在房间中央,黑色雾气在她脚边缓缓旋转,台灯的光晕在雾气里变得浑浊。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带着嘉儿特有的、面对固执的迪路兽时才会有的无奈。


“变不回去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雾气吞掉。“至少现在不行。这支口红——”她抬起爪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它把什么东西打开了。我感觉得到,它还在往我身体里灌东西,像水往杯子里倒,还没倒满。”


迪路兽盯着她看了很久。它的耳朵慢慢从压平的状态竖起来一点,可身体还是没放松。嘉儿说话的方式,嘉儿叹气的方式,甚至嘉儿那种“拿你没办法”的语调,都还在。可迪路兽的直觉在尖叫,有什么东西正在嘉儿身体里长大,像一棵从地底钻出来的藤蔓,缠住嘉儿的意识,把根须往更深处扎。


“那我怎么办?”迪路兽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尾巴末端的环扣也不亮了,耷拉下来,在地板上蹭了一下。“我答应过太一要看好你的。”


莉莉丝兽的瞳孔动了一下。太一的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金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金色的爪尖,沉默了好几秒。


“你跟着我。”她最后说。


迪路兽愣住了。


“跟着我,”莉莉丝兽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来,金色瞳孔里的光重新凝聚起来,“你看住我。我做什么你都看着。如果——”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如果我真的变成什么不可收拾的东西,你就想办法拦住我。你拦不住,就去找太一哥。”


迪路兽的尾巴慢慢抬了起来。这个提议带着明显的嘉儿式逻辑——把看守的责任交给最信任的搭档,给自己留一条可能用不上的后路。可它同时也带着某种让它不安的东西,像一份契约,签了字就不好反悔。


“你保证?”迪路兽问。


“我保证。”莉莉丝兽说。


迪路兽犹豫了。它看着面前这个漆黑羽翼的身影,闻着那股甜腻到让人头晕的黑暗气息,爪子在地板上不安地抓了两下。然后它慢慢直起身子,尾环重新翘了起来,虽然末端的环扣还在轻微颤抖。


“你要是骗我,”迪路兽说,声音终于找回了一点平时的底气,“我就把你床底下那盒饼干全吃光。”


莉莉丝兽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嘉儿的影子更重一些,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没那么张扬,眼角甚至弯出了一点细纹。她蹲下身,朝迪路兽伸出手。金色爪尖在碰到迪路兽头顶之前停住了,她翻过手掌,用没有爪尖的掌心轻轻揉了揉迪路兽的耳朵后面。


“好。”她说。


可就在迪路兽放松下来的那一瞬间,莉莉丝兽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渗了出来。一缕极细的黑色雾气从她手腕内侧的皮肤里钻出来,顺着她揉迪路兽耳朵的动作,无声无息地缠上了迪路兽的耳尖。迪路兽的耳朵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凉丝丝的东西碰了碰,可它没有躲开。它太习惯嘉儿的手了,习惯到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黑色雾气顺着耳尖往下渗,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迪路兽的瞳孔忽然放大了一圈,身体僵住了半秒,然后开始发抖。白色的毛发从耳尖开始变暗,像有人把墨水从头顶往下倒,灰色、深灰、墨黑,一层层染下去。尾环上的白色光晕变成了暗紫色,长爪手套的边缘开始延展,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嘉儿——”迪路兽的声音变了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惊恐和困惑,“你——你手上有东西——”


莉莉丝兽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金色爪尖上沾着一点黑色的雾气,正慢慢被皮肤吸回去。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金色瞳孔里映出迪路兽正在变化的身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知道。”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迪路兽的暗黑进化比她预想的快得多。黑色雾气从嘉儿掌心渗进它身体的那一刻起,就像点燃了一根引线。它背上的毛全部炸开又瞬间伏贴下去,身体在拉伸、变形,骨骼发出细密的咔嚓声。白色的猫型轮廓被拉长、撑开,长爪手套从指尖一路撕裂到手肘,露出底下暗紫色的皮肤和金红色的爪甲。尾环被撑断成两截,掉在地板上叮当两声,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细长的暗紫色尾巴,末端带着箭镞形状的倒刺。


羽翼从肩胛骨的位置破开皮肉生长出来,漆黑、宽大,每一根羽毛都像淬过墨。迪路兽的脸在变化中扭曲了一瞬,然后重新定型——五官拉长,下颌变尖,紫色的长发从头顶瀑布般倾泻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等它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比嘉儿还高出半个头,紧身黑衣裹着修长有力的身躯,金色爪甲在身侧展开,每一根都比莉莉丝兽的更长、更弯。


妖女兽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是暗金色的,比莉莉丝兽的颜色深一些,像陈年的蜂蜜。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转手腕,让爪甲在台灯下反光。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莉莉丝兽,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冷酷而放纵的弧度。


“原来,”妖女兽开口,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带着砂纸般的质感,“这就是你看到的世界。”


莉莉丝兽歪着头看她。金色瞳孔里映出妖女兽暗紫色的长发和漆黑羽翼,像照一面变形的镜子。她抬起爪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唇,紫黑色的唇膏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欢迎。”她说。


妖女兽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用爪尖挑开窗帘。台场的夜景铺在玻璃外面,高楼灯火、彩虹大桥的轮廓、远处东京湾暗沉沉的水面,全都浸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暗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猎食者发现了水源。


“我闻到了,”妖女兽说,鼻尖微微翕动,“很多味道。男人的味道。欲望的味道。”


莉莉丝兽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黑色雾气从两人脚下升起来,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抬起爪尖,在雾气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台场一直延伸到远处灯火更密集的方向。


“台场今晚很热闹。”她说。


妖女兽偏过头看她。两个身影在窗玻璃上重叠,一个紫黑长发,一个暗紫长发,两双金色和暗金色的瞳孔在倒影里并排亮着。妖女兽忽然伸出手,用爪背碰了碰莉莉丝兽的脸颊。那个动作带着某种数码兽时期残留的亲昵,可爪甲的冷硬触感让亲昵变了味。


“你身体里还有嘉儿。”妖女兽说,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嗯。”


“她还在看着。”


“嗯。”


妖女兽收回手,爪尖在窗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忽然笑了,露出尖锐的犬齿。


“那让她看。”她说,“反正她已经管不住了。”


莉莉丝兽没有否认。她抬起手,爪尖按在窗玻璃上,黑色雾气从掌心涌出来,顺着玻璃表面蔓延,像藤蔓爬满整面窗户。雾气所过之处,窗外的台场夜景变得模糊、扭曲,彩虹大桥的灯光拉成了一条条光带,高楼窗户里的灯光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然后雾气猛地收缩回去,窗玻璃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走吧。”莉莉丝兽转过身,黑色裙摆在地板上旋开。她朝房门走去,赤足踩在地板上依然没有声响,黑色雾气在她脚后跟处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妖女兽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漆黑羽翼半张着,翼尖几乎碰到走廊的墙壁。经过迪路兽撞翻的书架时,妖女兽低头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书。那本摊开的天文学图册还躺在地板上,猎户座的星图被踩上了一个爪印,正好落在参宿四的位置。


妖女兽用爪尖把书挑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回地上。


“嘉儿喜欢看星星。”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语气。


莉莉丝兽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停下来,回过头。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金色瞳孔和紫黑色的嘴唇在昏暗中发着微光。


“我知道。”她说,“走吧。”


她们走下楼梯,穿过客厅。嘉儿的家人在这个时间都已经睡了,整栋房子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莉莉丝兽经过厨房时停了一秒,看了一眼冰箱门上贴着的那张便签,上面是嘉儿妈妈的字迹,写着“明天记得买牛奶”。她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推开玄关的门,台场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潮气的、温热的风,从东京湾方向吹过来,把莉莉丝兽的紫黑长发吹得向后飘起来。她站在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在空气里微微转动,像在辨别什么气味。


妖女兽从她身后走出来,漆黑羽翼完全展开,翼展几乎碰到门廊两边的柱子。她仰头看了看夜空,台场的灯火把星星盖得七七八八,只有零星几颗亮一点的透过光污染露出来。


“从哪开始?”妖女兽问。


莉莉丝兽没有马上回答。她闭着眼睛,还在闻。夜风里有拉面摊的猪骨汤味、便利店关东煮的酱油味、居酒屋飘出来的烤串油脂味,还有——她嘴角弯起来了——还有很多很多男人的气味。汗味、古龙水味、烟味、酒精味,每一种底下都压着同一样东西:欲望。浓的淡的、藏着的露着的,像一层看不见的雾铺在台场的每一条街上。


“先找最浓的。”莉莉丝兽睁开眼睛说。


她抬起手,金色爪尖指向彩虹大桥的方向。桥上的灯光在夜色里亮得晃眼,桥下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居酒屋和夜店的招牌挤挤挨挨地亮着,霓虹灯的光把那一带的街道染成了暧昧的橘红色。


妖女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暗金色瞳孔亮了一下。


“那里。”她舔了舔嘴唇,舌尖扫过尖锐的犬齿。


两个身影从门廊下走出去,脚步轻得没有声音。黑色雾气在她们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从嘉儿家的玄关一直延伸到街道上,然后慢慢消散在台场的夜风里。她们走过便利店门口,玻璃窗上映出两个模糊的倒影,一个紫黑长发,一个暗紫长发,两双金色瞳孔在玻璃上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便利店里值夜班的店员正在整理货架,感觉到门口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门帘晃了晃。


夜越来越深了。台场的街头依然热闹,居酒屋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里面传出男人们喝酒划拳的喧哗声。没有人注意到街角多出来的两个身影,也没有人注意到空气里多了一层甜腻的、像是某种热带花朵过度盛开时才会有的颓废香气。


莉莉丝兽在一栋挂着“千代田会馆”招牌的楼前停下了。这栋楼不高,只有五层,外墙贴着深色的瓷砖,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一楼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抽烟聊天,看见莉莉丝兽和妖女兽走过来,话说到一半卡在嘴里,烟从指间掉下去都没发觉。


“那个……”其中一个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手指把西装下摆往下拽了拽,好像这样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莉莉丝兽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金色爪尖轻轻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可被她这么一抬,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后仰了仰,脚跟抵在身后的墙上。


“今晚这里,”莉莉丝兽的声音低而黏,每个字都像从蜜罐里捞出来的,“有什么好玩的?”


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莉莉丝兽紫黑色的嘴唇,瞳孔放大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旁边的另一个男人也差不多,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都没反应,烟灰掉在皮鞋上。


妖女兽从旁边绕过来,用爪背拍了拍第二个男人的脸。爪甲刮过他的胡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男人打了个激灵,像是被冰水泼了一样,可他的眼睛也开始发直了,盯着妖女兽暗紫色的长发和黑衣下绷紧的曲线。


“五楼,”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咽了口唾沫,“五楼是……是会员制的……”


“带路。”莉莉丝兽收回爪尖,从他下巴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印。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领着她们进了楼。电梯里空间不大,莉莉丝兽站在中间,妖女兽靠在角落,两个西装男人贴着电梯壁站得笔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电梯上行的时候,莉莉丝兽忽然偏过头,朝妖女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嘉儿的影子已经很淡了,嘴角弯得更高,眼睛眯得更细,像一只已经看见猎物钻进死胡同的猫。


电梯停在五楼,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贴着金丝花纹的壁纸。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缝里漏出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带路的男人刚要伸手推门,莉莉丝兽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她抬起爪尖,用指背轻轻一推,两扇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天花板边缘一圈暗紫色的灯带和几盏落地灯提供照明。房间中央摆着几张矮桌,男人们围坐着喝酒聊天,角落里甚至有一架三角钢琴,一个穿亮片裙的女人在弹一首慢吞吞的爵士曲。粗略一看至少有二三十个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都有,西装、衬衫、甚至还有穿和服的。空气里混着酒气、烟味、香水味、汗味,以及那种莉莉丝兽在楼下就闻到了的、浓得化不开的欲望。


房间里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音乐没有停,可弹琴的女人手指僵在了琴键上,一个和弦弹了一半就没了声。


莉莉丝兽站在门口,黑色雾气从她脚下漫出去,贴着地板往房间深处流。她抬起手,金色爪尖在暗紫色的灯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紫黑色的嘴唇弯起来,露出一个慵懒而贪婪的弧度。


“晚上好,”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房间每个角落,“各位。”


妖女兽从她身后走出来,漆黑羽翼半张着,暗金色瞳孔在昏暗中发亮。她反手把门推上,门锁咔嗒一声咬合。


“今晚,”妖女兽接过话头,声音低哑得像砂纸蹭过皮革,“都别走了。”


夜之女王的诞生

门锁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某种仪式最后的确认。莉莉丝兽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紫黑长裙的下摆拖在暗红色地毯上,裙边沾着从走廊带进来的薄薄雾气。她没急着动,只是站在那里,金色瞳孔缓缓扫过整个房间,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像在清点货架上陈列的商品。


男人们还僵在原来的位置。有人手里端着酒杯,杯沿停在嘴边;有人正把烟往烟灰缸里按,烟头悬在半空;那弹琴的女人双手还搭在琴键上,肩膀缩着,亮片裙在落地灯的光里一闪一闪。所有人都在看门口,看那个黑裙金爪的女人和她身后翅膀半张的妖女兽。


最先站起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结,衬衫领口敞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矮桌一下,酒瓶晃了晃,没人去扶。他盯着莉莉丝兽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坐下。”莉莉丝兽说。


男人坐回去了,动作快得像膝盖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莉莉丝兽这才抬脚往里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脚底在丈量这块地毯的软硬。经过第一张矮桌时,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瓶口凝着水珠,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她没碰,继续走。妖女兽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漆黑羽翼收拢了一些,但翼尖还是擦着经过的沙发扶手,皮革表面留下几道浅痕。


房间最里面有一片抬高的区域,铺着厚绒垫,上面散落着几个靠枕,原本大概是供人躺着喝酒的地方。莉莉丝兽走到那儿,转过身,坐了下来。她坐下的姿态很随意,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裙摆滑开,露出小腿侧面一道光滑的弧线。她把一只手撑在身后的靠枕上,另一只手的金色爪尖搭在膝盖上,五根指尖依次轻轻叩了两下。


“都过来。”她说。


矮桌边的男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先站了起来,其余的就跟着动了,像被一根线串着似的,三三两两往抬高的区域走。穿和服的那个走得慢,落在最后,被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拽了一把袖子才加快脚步。弹琴的女人没动,坐在琴凳上缩成一团,亮片裙裹着膝盖。


“你弹你的。”莉莉丝兽朝她抬了抬下巴,“没叫你停。”


女人哆嗦了一下,转过身去,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来的调子比刚才慢了半拍,但到底还是响起来了。爵士曲歪歪扭扭地在房间里流淌,混着男人们拖沓的脚步声。


二三十个人围在抬高区域前面,站了几排,前排的离莉莉丝兽不到两步远。她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酒气底下压着汗味,汗味底下是那种她熟悉的、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躁动。前排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旧疤,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眼睛盯着她的嘴唇。


莉莉丝兽朝他勾了勾手指。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膝盖前面。他低头看她,呼吸粗重,鼻翼一张一合。


“跪下。”


他跪了,膝盖砸在绒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后面的男人里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前排听得清楚。


莉莉丝兽俯下身,紫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那男人的手背。他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她用爪尖挑起他的下巴,金色硬甲贴着他颌骨边缘,力道不轻不重。


“张嘴。”


男人张开嘴,舌头有点发颤。莉莉丝兽低头凑近,紫黑双唇间吐出一缕甜腻的雾气,直接灌进他喉咙里。男人肩膀猛地绷紧,眼睛翻上去,又落回来,瞳孔散开又聚拢,聚拢的时候已经带了那种痴迷的亮光。他嘴角淌下一点口水,自己浑然不觉。


“舔。”莉莉丝兽收回爪子,指了指自己垂在垫子边沿的裙摆下缘。


男人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脸埋进那层黑色薄纱里,舌头隔着布料往上蹭。莉莉丝兽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扫向后面的人群,嘴角弯着,像在等什么。


果然,后排立刻挤上来两个,前面那个被撞了肩膀,回头瞪了一眼,但没敢出声,又转回去盯着莉莉丝兽的脸。她朝新上来的两个也勾了勾手指,等他们跪到旁边,一人赏了一口雾气。三个人并排趴在她脚边,脑袋埋着,肩膀耸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妖女兽站在抬高的区域侧面,背靠墙壁,漆黑羽翼张开了些,把靠墙站着的两个男人半裹了进去。那两人本来还想往莉莉丝兽那边挤,被翼尖一拦,停住了。妖女兽侧过头,暗紫色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暗金瞳孔。


“急什么。”她声音低低的,伸手用爪尖勾住左边男人的领带,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男人踉跄一步贴过来,她低头把脸凑到他颈窝,鼻尖蹭着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身上的味儿不错,”她轻声说,“今晚的猎物都挺有光泽。”


男人想抬手搂她腰,被她用翅膀拍开了手。“没让你动。”她说完,张嘴咬在他脖子侧面,不重,但牙印清清楚楚地留了一圈。男人倒抽一口气,腿软了半截,被她用膝盖顶住。


房间里剩下的人开始躁动。站在后面的往前挤,矮桌被撞歪了,酒瓶滚到地上,琥珀色的液体洇进地毯。有人喊了一声“让我过去”,立刻被旁边的人推了个趔趄。莉莉丝兽看着这场面,把撑在身后的手收回来,坐直了,双爪交叠搭在膝盖上。


“一个一个来。”她说,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连弹琴的女人手指都顿了一下。“挤的,最后。”


这句话比什么命令都管用。人群立刻开始自己排顺序,前排的用手肘顶住后面挤上来的,后面的骂骂咧咧但到底退了半步。有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动作快,已经蹲在跪着那三人旁边等着了,仰着脸看莉莉丝兽,嘴角咧着,口水快滴到下巴。


莉莉丝兽低头看他,金色瞳孔眯了眯。“你倒是机灵。”她抬起爪尖,用硬甲背面从他额头中间往下划,鼻梁、人中、下巴,一道浅浅的白印。年轻人浑身抖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笑,眼睛亮得吓人。


“张嘴。”她说完,等他嘴张到最大,俯身把唇间的雾气吐进去,比给前三个的都浓,紫黑色的气团在他嘴里打了个旋才散。年轻人眼睛翻白,向后一仰,被后面的人扶住了,扶他的人立刻把他往旁边一推,自己顶上来。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莉莉丝兽坐在绒垫上,来一个跪一个,吐一口雾气,用爪尖在人脸上、脖子上、胸口划一道印子。跪满一圈的时候,她脚边已经趴了七八个人,有的在舔她裙摆,有的抱着她的小腿,有的只是仰着脸傻笑。她低头看了看,伸出爪子挑了个胸口敞着衬衫的,硬甲贴着他胸骨往下划,划到心口位置停住。


“你心跳得厉害。”她说。


男人点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莉莉丝兽把爪尖按在他心口,指甲尖微微陷进皮肉,没破,但男人整个人绷紧了,后背弓起来,嘴张开却发不出声。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那层金色亮得发烫。一股暖热的、看不见的东西从男人胸口顺着爪尖流上来,她微微仰头,紫黑嘴唇张开一条缝,像在接什么落下来的东西。男人弓着的背慢慢塌下去,眼神散了,嘴角还挂着笑,但整个人软了,瘫在垫子上,胸口起伏变得又浅又慢。


“下一个。”


后面的人没有犹豫,立刻补上来。有人甚至主动扯开了自己的衬衫扣子,露出胸膛。莉莉丝兽如法炮制,爪尖按上去,吸走一缕生气,把人丢到旁边。瘫倒的人越来越多,堆在抬高区域边缘,有的叠着胳膊,有的脑袋枕在别人腿上,全都睁着眼,嘴角带笑,但瞳孔里那点光已经淡了,像蒙了层灰。


妖女兽那边也没闲着。她翅膀裹住的男人换了两个,第一个已经软在她脚边,脖子上的牙印渗着细密的血珠,人却笑着,手指还勾着她裙角。第二个被她按在墙上,翅膀尖抵着他喉咙,她低头在他耳边说话,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说完男人拼命点头,她笑了一声,张嘴咬在他耳垂上。


“这边也快满了。”妖女兽扭头朝莉莉丝兽说,翅膀尖朝地上那堆人点了点。


莉莉丝兽正把第十个还是第十一个男人的脸从自己膝盖上推开,那人已经吸得只剩一点气,手还攥着她裙摆不放。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人拨到旁边。“那就换地方。”她站起来,裙摆从一堆瘫软的身体中间抽出来,上面沾了口水、汗渍,还有几道不知道谁指甲刮出来的丝线。她低头看了一眼,用爪尖弹了弹裙面,污渍没掉,她也不在意。


“台场晚上能玩的地方多的是。”妖女兽松开墙边那个男人,他顺着墙滑坐在地上,耳朵上那个牙印还在往外渗血珠,人已经笑得停不下来。


莉莉丝兽走到房间中央,弹琴的女人还在弹,手指抖得厉害,但调子居然没断。莉莉丝兽经过钢琴旁边时停了一步,侧头看她。女人没敢抬头,肩膀缩得更紧,亮片裙在灯光下抖出一片碎光。


“继续弹,”莉莉丝兽说,“弹到天亮。”


她走到门口,妖女兽已经先一步把门拉开了。走廊里暗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电梯口,壁灯投下暖黄的光,但莉莉丝兽脚下漫出的黑雾贴地流过去,把那些暖光都压暗了一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手里端着一托盘酒杯,大概是上来送酒的服务生。他看见电梯外面站着两个翅膀还没完全收起来的女人,托盘歪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


莉莉丝兽跨进电梯,妖女兽跟进来,门关上。服务生贴着电梯壁站,托盘举到胸口,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几楼?”莉莉丝兽问。


“一……一楼。送完这趟就下去。”


“那就一楼。”莉莉丝兽说,然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身上什么味儿?”


服务生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刚抽了根烟,可能沾了烟味。莉莉丝兽凑近他领口闻了闻,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快贴到电梯壁上了。


“烟味底下,”莉莉丝兽直起身,没再往下说,只是笑了一下,“还行。”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服务生几乎是弹出去的,托盘里的酒杯终于翻了两个,琥珀色液体泼在大堂地砖上。莉莉丝兽和妖女兽走出电梯,穿过大堂。前台后面坐着的男人抬起头,嘴张开,话还没出口,莉莉丝兽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去了,黑雾在柜台边沿绕了一圈,男人盯着那团雾看,等雾散了,人已经出了旋转门。


台场的夜已经深了,但街面上还亮着。便利店招牌、居酒屋灯笼、柏青哥店面的霓虹灯管,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路上行人比傍晚少了一些,但仍有不少,有刚下班的,有喝了一半出来透气的,有站在街角抽烟的。莉莉丝兽和妖女兽走在人行道上,翅膀已经完全收起来了,乍一看只是两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子女人,但走近了就能看见莉莉丝兽指甲的反光,还有她们脚边贴着地面流淌的那层薄雾。


“那家。”妖女兽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一家小居酒屋,门帘半卷着,里面透出暖光和人声,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上写着“烧鸟”两个黑字。玻璃门后面能看见几个男人坐在吧台前,还有两桌在里面的矮桌边。


莉莉丝兽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太小了。”她说,“装不下。”


妖女兽没争,跟着她走。又过了两个路口,街边出现一栋六层楼,外墙上挂着好几块招牌,卡拉OK、酒吧、俱乐部,每层亮着不同颜色的灯。楼下入口处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耳朵上别着对讲机,正在拦一对想进去的年轻男女,比划着说什么“会员介绍制”之类的。


莉莉丝兽走过去。壮汉看见她,话头停了,手从对讲机上放下来。他比莉莉丝兽高一个头,肩膀宽得能堵住整个入口,但莉莉丝兽走到他面前站定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


“楼上,”莉莉丝兽说,“哪层最热闹?”


壮汉嘴张了张,喉结动了动。“四……四楼,俱乐部。”


“那就四楼。”


壮汉没动,手往旁边伸,像是想拦又不敢拦。莉莉丝兽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妖女兽跟在后面,经过壮汉身边时侧头看了他一眼。壮汉的手缩回去了,等两人进了电梯,他才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四楼电梯门打开,走廊比刚才那家五楼的窄一些,但灯光更亮,墙上贴满海报和霓虹灯管。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震耳的音乐声和笑声,还有玻璃杯碰撞的脆响。莉莉丝兽推门进去。


这个房间比之前那个大,人也更多,粗略一看至少五六十个,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在吧台前面排队的。灯光是旋转的彩色射灯,扫过来扫过去,把人脸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蓝。空气里烟味更重,酒味更冲,混着某种廉价香水的甜腻。


莉莉丝兽在门口站了两秒,等射灯扫过一轮,才抬脚往里走。她没往吧台去,也没找座位,直接走到房间正中间。旋转射灯的光正好扫过她身上,黑色长裙、紫黑嘴唇、金色爪尖在彩色光里都亮了一下。音乐还在响,但离她最近的几个人已经停了动作,端着酒杯看她。


“别停。”莉莉丝兽说,声音压过了音乐,“继续喝你们的。”


她说完,走到吧台旁边一张空着的圆桌边坐下了。妖女兽在她对面坐,翅膀没全收,半垂在椅子两侧,黑色羽毛尖在射灯下泛着暗紫的光。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愣了几秒,被旁边一个客人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拿起摇酒壶。


莉莉丝兽靠在椅背上,爪尖在桌面轻轻敲着,等第一个人端着杯子蹭过来。


黎明前的梦

四楼的俱乐部里,音乐还在响,但已经没人跳舞了。彩色射灯转了大半夜,灯泡热得发烫,光束扫过的地方全是空酒杯和歪倒的椅子。五六十个人散在房间各处,有的趴在吧台上,有的靠着墙根滑坐在地上,还有一个仰面朝天躺在舞池正中间,衬衫扣子崩开了三颗,露出汗湿的肚皮。空气里的烟味淡了,酒味也散了大半,剩下一种暖烘烘的、混着体味和香水残余的沉闷气息,像一床捂了太久的棉被。


莉莉丝兽从圆桌边站起来,金色瞳孔扫过满地的猎物。她舔了舔下唇,紫黑色的唇面泛着湿润的光,像刚咬过一口熟透的浆果。吸了这么多生气,身体里那股饥饿感总算压下去了,从胃底往上涌的满足感暖融融的,让她连指尖都懒得多动一下。妖女兽从对面椅子上起身,黑色羽翼抖了抖,几根细羽飘下来落在旁边一个男人的脸上,那人迷迷糊糊伸手抓了一把,攥着羽毛傻笑。


“吃饱了?”妖女兽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餍足之后特有的沙哑。


“差不多了。”莉莉丝兽抬脚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响,但经过之处,瘫在地上的男人们纷纷抬起头来,眼神追着她的裙摆移动,有几个还伸出手想拽她的脚踝,手指头刚碰到她鞋跟就被妖女兽一脚踢开。妖女兽踢得不重,但那人缩回手,呜呜哭了两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走廊里比房间里凉快些,通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凌晨特有的潮气。莉莉丝兽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金属门映出她的影子,紫黑长发垂到腰际,礼服领口被撑得饱满,金色爪尖在电梯灯下亮得刺眼。她偏了偏头,镜面里的自己也偏了偏头,紫黑嘴唇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妖女兽靠在电梯壁上,翅膀收拢了贴在背后,黑色羽毛和金属壁贴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犬齿,然后偏头看莉莉丝兽:“明天还来?”


“看心情。”莉莉丝兽说,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数字上,从四跳到三,再到二。


“你那个搭档,”妖女兽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以前那个……迪路兽,她好像不太高兴。”


莉莉丝兽没接话。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空荡荡的,前台后面的值班人员趴在桌上打瞌睡,对讲机歪在一边,天线翘着。两人走出去的时候,值班人员动了一下,抬了抬眼皮,看见莉莉丝兽的裙角晃过去,又把眼睛闭上了。


外面巷子里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线上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云缝底下透出窄窄一条鱼肚白,把楼群的轮廓勾了出来。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发虚了,照在柏油路面上像隔了层毛玻璃。莉莉丝兽走到巷口站定,抬头看了看天,紫黑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被晨风一卷就没了。


“天快亮了。”妖女兽跟上来,也抬头看。


莉莉丝兽没说话,抬起手。金色爪尖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然后从她脚下开始,浓黑的雾像退潮一样从巷子深处往回卷,贴着地面流过两人脚踝,漫过膝盖,裹住腰身,最后把整个人都吞进去。妖女兽的翅膀被黑雾一碰就缩了回去,黑色羽毛褪成白色短毛,身形也跟着矮下去,等黑雾退尽的时候,站在巷口的是那只小巧的白色猫型数码兽,尾巴上的环轻轻晃着,长爪手套垂在身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嘉儿睁开眼睛的时候,闹钟正在响。那种老式双铃闹钟,响起来跟敲铁皮似的,叮叮叮叮震得床头柜都在抖。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去摸闹钟,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拉了两下才按到顶上的按钮,响声停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乌鸦叫。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每天晚上躺床上都能看见,但今天早上那道裂纹看起来特别陌生,好像她昨晚睡在别的地方,现在刚搬回来似的。她眨了眨眼,把这种怪念头甩掉。


被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嘉儿掀开被子一角,迪路兽蜷在她脚边,白色短毛炸着,尾巴环歪到一边去了,整只兽缩成一个不太圆的毛球。嘉儿伸手戳了戳它的背,迪路兽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天,眼睛都没睁。


“迪路兽,起床了。”嘉儿说,嗓子有点哑,像是昨晚说多了话,但她记得自己昨晚没怎么说话。


迪路兽又哼了一声,爪子在空中刨了两下,才慢吞吞翻回来,两只前爪揉眼睛。“几点了……”它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嘉儿扭头看闹钟:“七点二十。糟了,今天要给哥哥做早饭!”她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得打了个激灵,赶紧去够拖鞋。迪路兽还在床上磨蹭,嘉儿回头催它:“你快点,哥哥七点五十出门。”


“知道了知道了……”迪路兽从床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甩了甩头,“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困。”


嘉儿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套校服外套,经过书桌的时候瞥了一眼桌面。桌上摊着昨晚没收拾的课本和练习册,笔袋拉链开着,几支笔滚到了桌沿。镜子立在书桌角上,镜面映出窗外灰蓝色的天光,也映出她匆匆走过时闪了一下的脸。嘉儿没停步,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回过头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嘴唇。


淡樱色,跟平常一样,下唇有点干,可能是昨晚喝水少了。她抿了抿嘴,拉开门跑出去。


客厅里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电视柜上的游戏机手柄歪在一边,茶几上摊着太一昨晚看到一半的体育杂志,旁边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杯壁上挂着茶渍。嘉儿先拉开窗帘,灰白的天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茶几上的灰尘颗粒都看得见。她顺手把茶杯端去厨房,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太一房间传来闹钟响,然后是“砰”的一声,大概是太一伸手拍闹钟拍到了墙上。


厨房不大,灶台上还留着昨晚煮咖喱的锅没刷,嘉儿把它挪到水槽里泡上,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打鸡蛋的时候她手很稳,蛋壳裂成两半,蛋液落进碗里没带一点碎壳。她往蛋液里加了点盐和牛奶,用筷子搅开,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清脆地响了几下,然后开火,倒油。平底锅热起来,油在锅底铺开一层亮晶晶的膜,她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蛋液边缘立刻起了泡。


太一进厨房的时候头发还翘着一撮,运动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晃。“早。”他打了个哈欠,从嘉儿身后绕过去开冰箱拿牛奶。


“早,哥哥。煎蛋马上好。”嘉儿用铲子把蛋翻了个面,金黄色的蛋皮上带着一点焦边。


太一拧开牛奶瓶盖直接对着嘴灌了两口,然后靠在灶台边上,眯着眼看嘉儿煎蛋。“你昨晚几点睡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嘉儿手顿了一下,铲子在蛋皮上按出一个小坑。“没多晚,做完作业就睡了。”她把煎蛋铲到盘子里,又放了一片吐司到锅里,“可能最近睡得不太踏实。”


“做梦了?”太一伸手从盘子里捏了一小块蛋边塞进嘴里,被烫得吸了口气。


“嗯……记不太清了。”嘉儿把吐司翻面,想了想,“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但醒过来就忘了。就记得……”她歪了歪头,试图抓住点什么,“就记得好像挺热闹的,很多人在说话。然后就没有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太一笑了一声,把牛奶放回冰箱,“我昨晚也睡得死沉,闹钟响了三遍才听见。对了,今天放学你直接回家吗?我训练完顺路去接你。”


“不用接,我跟迪路兽一起回来就行。”嘉儿把煎蛋和吐司盛到盘子里递给太一,“你训练你的。”


太一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坐下,叉起煎蛋咬了一大口。嘉儿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那片吐司慢慢撕着吃。迪路兽这时候从走廊晃过来,跳上嘉儿旁边的椅子,趴在桌沿上,鼻尖抽了抽,闻见煎蛋的味道,耳朵动了动。


“迪路兽今天怎么这么蔫?”太一用叉子指了指迪路兽,“平时早就蹦着要吃的了。”


迪路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尾巴环懒懒地晃了一下。“困。”它只说了一个字。


嘉儿摸了摸迪路兽的脑袋,白色短毛手感有点发涩,平时都是滑溜溜的。“可能是昨晚跟我一起睡,被我压到了。”她说着笑了一下,但自己也不太信这个解释。昨晚的事她真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涂了口红,然后镜子里的嘴唇变成了很奇怪的颜色……再往后就是一片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有光有影但看不清形状。


“行了,我走了。”太一三两下吃完煎蛋,把盘子往水池里一放,抓起书包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回头,“嘉儿,你要是还不舒服就请个假,别硬撑。”


“知道了,哥哥路上小心。”嘉儿朝他挥挥手。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迪路兽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嘉儿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嘉儿,”它抬头看她,“你记不记得昨天放学买了什么?”


嘉儿低头看它:“买了什么……文具?还是零食?”她皱着眉想了想,“好像去了趟杂货店,但买了什么真忘了。”


迪路兽歪着头,耳朵转了个方向。“我也记不太清了。就记得那家店很暗,货架很挤。然后……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很亮。”它甩了甩头,尾巴环滑到尾巴尖上,“算了,想不起来。”


嘉儿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可能是最近复习太累了。走吧,帮我收拾书包,再不走要迟到了。”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迪路兽跟在后面。经过走廊那面穿衣镜的时候,嘉儿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校服领子翻好了,头发用发夹别住了,嘴唇淡樱色。一切都很正常。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走出两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镜子。刚才那一瞬间,镜子里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她盯着镜面看了好几秒,镜子里映出走廊那头的客厅窗帘,窗帘在动,因为窗户开着条缝,晨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迪路兽问。


“没什么。”嘉儿摇摇头,加快脚步走进房间,“快来,帮我检查一下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我不太确定。”


房间里书桌上摊开的练习册被晨光照得发白,嘉儿坐下来翻到昨天做到一半的那页,拿起笔开始写。迪路兽跳上桌角,蹲在笔筒旁边看她写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数字和符号一行行排下去。嘉儿写着写着忽然停住笔,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指很普通,指甲修得整齐,甲盖透着健康的粉色。她翻过手背又看了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你找什么呢?”迪路兽凑过来。


“没有,就是觉得……”嘉儿把手放回桌上,拿起笔继续写,“觉得手好像有点酸,可能昨晚睡觉压到了。”


迪路兽没再追问,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窗外乌鸦又叫了两声,天色又亮了一层,对面楼房的窗户开始一扇扇亮起来,有人拉开窗帘,有人推开窗探出头看天气。台场的早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街上的车多起来了,楼下便利店门口有人拎着塑料袋走出来,边走边拆饭团包装。


嘉儿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把笔袋拉好。“好了,出发吧。”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迪路兽跳上她的肩膀,爪子搭在她校服领子上。嘉儿走到玄关换鞋,鞋柜上放着昨天背的那个包,她顺手拿起来翻了翻。


包里东西不多,钱包、钥匙、手帕,还有一张叠起来的小票。嘉儿把小票展开看了一眼,是杂货店的收据,上面打着一行商品名和价格,她眯眼看清楚那行字——口红,一支,四百八十日元。她盯着小票愣了两秒,然后翻过小票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迪路兽从她肩膀上探过头来看。


“我昨天在杂货店买了支口红。”嘉儿说,语气有点困惑,“但我完全不记得买过。而且我也不涂口红啊。”


迪路兽盯着小票看了一会儿,耳朵往后压了压。“四百八十日元……很便宜的那种。”它顿了顿,“你试试看还在不在包里?”


嘉儿把小票夹进钱包,又翻了翻包的其他夹层,没找到口红。“可能是落在学校了,或者掉在路上了。”她把包背上,“算了,反正也不贵。晚上回来再找找。”


她拉开门,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和沥青路面的尘土气。嘉儿锁好门,沿着楼梯往下走,迪路兽趴在她肩头,下巴搁在爪子上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迪路兽忽然抬起头,鼻子抽了抽。


“怎么了?”嘉儿问。


“没什么,”迪路兽又趴回去,“就是觉得嘴巴有点干。”


嘉儿笑了一声:“那到学校我给你倒杯水。”


两人走出公寓楼门,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嘉儿的校服上,白衬衫亮得晃眼。她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脚步轻快地往车站方向走。迪路兽在她肩膀上晃着尾巴,尾巴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嘉儿的头发遮住了。


双重生活的裂痕

上午第二节课是古文,老师的声音像一层温吞的水漫过教室,嘉儿撑着下巴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铺在她的笔记本上。她本该在抄黑板上的助词用法,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好半天,落不下去。


身体很重。不是困,困她认得,昨晚虽然做了乱七八糟的梦,但睡下去的时间不算晚。可今天从走进校门起,她就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后颈到肩膀那一带酸酸涨涨的,好像被谁用温热的掌心按了一整夜。更奇怪的是皮肤——校服衬衫的领子蹭过锁骨的时候,她差点在座位上弹起来。太敏感了,敏感到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她偷偷把袖子撸起来看了一眼小臂,皮肤白白的,什么痕迹也没有,可手指摸上去的时候那一片就细细地发麻,像下面埋着什么正在轻轻跳。


“八神同学。”古文老师点到她的名字。


嘉儿猛地抬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桌腿,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全班笑了一片,她红着脸把课本举起来挡住半张脸,用还算平稳的声音念完了被点到的那一段。老师摆摆手让她坐下,她坐回去的时候余光瞥见前排有人回头看她,是隔壁班的女生,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嘉儿低头把课本翻过一页,假装在找注释。


课间的时候她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同班的几个女生围过来,其中一个叫美树的把下巴搁在她桌面上问:“嘉儿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有一点。”嘉儿把脸从胳膊弯里抬起来,笑了一下,“昨晚做了好多梦,乱七八糟的。”


“什么梦?”另一个女生凑过来。


嘉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黑,还有热,还有……嘴唇上一种湿漉漉的触感,像刚吃过什么甜的东西没擦嘴。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唇,指腹蹭过去的时候那里微微刺了一下,不疼,但让她心里莫名空了一拍。


“忘了。”她把手放下来,“醒来就全忘了。”


美树拍拍她的肩说那你今晚早点睡,拉着另外两人去走廊上了。嘉儿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听见迪路兽在书包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拉链缝里露出半只白爪子。她低头去看,迪路兽正用爪子捂着自己的嘴,表情有点古怪。


“你怎么了?”嘉儿小声问。


迪路兽把爪子放下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嘴巴干。”它说,“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干,喝水也没用。”


嘉儿皱了皱眉,从桌洞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迪路兽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甩了甩脑袋,可表情还是不太舒服。嘉儿看着它,忽然想起早上自己嘴唇上那点刺刺的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午休的时候太一从楼上跑下来找她。高三的教室在三楼,太一的班级在走廊尽头,他一路小跑过来,护目镜挂在脖子上晃荡,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嘉儿,妈让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他靠在门框上喘匀气,然后眯起眼睛看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差吧。”嘉儿把便当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早上自己装的饭团和煎蛋卷。她其实不饿,甚至有点反胃,但当着太一的面还是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太一没走,反而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凑近了看她。“你黑眼圈都出来了,”他伸手想碰她眼下,嘉儿往后缩了一下,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太一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行吧,不想说就算了。但你要是累了就跟老师请假回家,别硬撑。”


“知道了。”嘉儿冲他笑了一下,尽量笑得跟平时一样,“可能就是春天换季,过两天就好了。”


太一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把她的便当盒盖子重新盖好,说了句“多吃点”就走了。嘉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把饭团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双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可刚才太一凑近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洗衣液、还有一点点太阳晒过的外套布料的气味——那味道钻进鼻子里的一瞬间,她喉咙里涌上一阵奇怪的饥饿感,不是想吃东西的那种饿,是更深的地方在发紧,在发痒。


她用力掐了自己手心一下,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下午的课她几乎没听进去。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从胃的底部往上爬,经过胸口的时候让她的呼吸变浅,经过喉咙的时候让她的唾液变多。她不停喝水,跑了两趟厕所,第三节课的时候实在坐不住,举手说要去保健室。保健老师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低烧边缘,让她在里面的床上躺一节课。


窗帘拉上了,保健室里光线昏暗,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旧被褥的棉絮味。嘉儿侧躺在窄床上,把校服外套盖在身上,迪路兽从书包里钻出来趴在她枕头边。一人一兽安安静静地待着,走廊里传来隔壁班在上音乐课的合唱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迪路兽,”嘉儿闭着眼睛开口,“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哪里不对劲?”


迪路兽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你指什么?”


“不知道。”嘉儿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轮廓,“身体怪怪的。而且我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迪路兽没接话。嘉儿偏过头看它,发现它正盯着自己的前爪发呆,爪尖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勾来勾去。她伸手过去摸了摸它的头,迪路兽抖了一下耳朵,然后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没事的。”迪路兽说,声音比平时低,“可能真的是换季。”


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但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把夕阳挡了大半,只漏出几道暗橙色的光铺在楼顶上。嘉儿在校门口跟美树她们道别,背着书包往车站走。迪路兽走在路边的矮墙上,跟她保持着平行的距离,偶尔跳下来追一片被风吹起来的传单。


走到一半嘉儿停住了脚步。她站在一家咖啡馆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校服、书包、及肩的栗色头发,跟平时一模一样。可她的视线往下移,落到自己的嘴唇上——淡樱色,没问题,跟平时一样。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嘴唇的轮廓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分明了一点,唇峰那里多了一道细细的光泽,像涂了什么东西。


她凑近了看,玻璃里的自己也跟着凑近。嘴唇上什么也没有,干的,连润唇膏都没涂。她伸手抹了一下,指尖干干净净。


“嘉儿?”迪路兽在矮墙上叫她。


“来了。”她转身继续走,把刚才那点疑虑甩到脑后。


晚上吃过饭,嘉儿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太一在楼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隔着地板传上来闷闷的。嘉儿把数学题一道一道解完,又背了二十个英语单词,然后合上书伸了个懒腰。九点半了,平时这个点她已经开始犯困,可今天脑子异常清醒,甚至有点过于清醒,像有人把她的感官旋钮往右拧了两格。她能听见太一在楼下换台的声音,能听见隔壁邻居家洗衣机转筒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隔着两条街的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叮咚声。


迪路兽蜷在她脚边的毯子上,睡得很沉。嘉儿低头看它,发现它的尾巴尖在睡梦中轻轻抽动,嘴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她伸手想摸摸它,指尖碰到它耳朵的一瞬间,迪路兽整个身体弹了一下,睁开眼睛,瞳孔竖成一条细线。


“怎么了?”嘉儿问。


迪路兽愣愣地看了她两秒,瞳孔慢慢放大回去。“没事,”它舔了舔爪子,“做了个梦。”


嘉儿没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台场的夜景铺在下面,路灯一串一串亮着,远处彩虹大桥的灯带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很漂亮,但看久了觉得那些灯光都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光下面游。


她拉上窗帘,去浴室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沾着牙膏沫,眼睛下面确实有点发青。她漱完口把脸擦干,正要关灯,忽然发现镜子上有一小块地方没起雾。浴室里热水汽氤氲,镜子大部分都蒙了一层白,只有正对着她嘴唇高度的位置,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清晰区域,形状像两片合在一起的叶子。


嘉儿伸手去摸那块地方,指腹触到冰凉的玻璃。她把脸凑近,呼出的气在镜面上又蒙了一层白,可那块区域还是很快重新清晰起来。她盯着那个形状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心跳快得不太正常,赶紧关了灯拉上门出来。


十一点,嘉儿躺到床上。迪路兽已经在她枕头边团好了位置,她伸手关了台灯,黑暗立刻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乱七八糟地转,一会儿是古文课上的助词,一会儿是太一凑近时身上的味道,一会儿是镜子上那块奇怪的清晰区域。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数呼吸,数到三十几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然后她醒了。


醒得毫无预兆,前一秒还在迷迷糊糊往下沉,后一秒就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房间里很黑,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橙色线。迪路兽不在枕头边了。嘉儿摸了一把床单,凉的,它走了有一会儿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心传来一阵凉意,但那凉意让她觉得舒服,舒服得她脚趾蜷了一下。她走到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比平时粗。她拉开门。


走廊里没开灯,太一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可能还没睡。嘉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身体在拉着她往下走,一步一步,脚掌贴着木质地板,连吱呀声都没有发出。楼梯拐角的穿衣镜映出她的轮廓,她余光扫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


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是她。校服睡衣还在,头发也还是那个长度,可她的嘴唇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紫光,瞳色浅得发亮,像两枚浸了水的琥珀。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滑腻,自己的皮肤从来没有这么细过。


嘉儿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影像跟着后退一步。她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一下的,可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那种感觉又来了,从胃底往上爬的饥饿感,比白天强烈得多,强烈到她喉咙里自动分泌出唾液,舌尖在口腔里不安地扫过牙齿。


“迪路兽……”她小声叫了一句。


楼下传来一声轻响,像爪子落在窗台上。嘉儿顺着声音走下去,客厅里没开灯,窗帘被拉开了半边,月光和路灯光混在一起照进来。迪路兽蹲在窗台上,背对着她,尾巴垂在窗沿外面。嘉儿走近了才发现它的轮廓不太对,比平时大了一圈,而且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两片折叠起来的布被风吹得轻轻鼓动。


“迪路兽?”


它转过头来。月光正好打在它脸上,嘉儿看见它的眼睛变成了暗红色,嘴角弯着,露出尖尖的犬齿。它的身体正在变化,白色的毛褪成深灰,四肢拉长,背上的东西完全展开了——是一对漆黑的翅膀,翼膜薄得透光,边缘收着利落的弧度。


嘉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沙发扶手。可她的嘴唇在发烫,烫得她不得不咬住下唇,一咬之下尝到一点甜腥,是自己的血,但那血的味道让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松开了。


“你终于醒了。”迪路兽——不,已经不该叫迪路兽了——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低而沙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尾音。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翅膀收拢在背后,像一件黑色斗篷。“我等你好久了。”


嘉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像她自己的:“我……”


“别怕。”妖女兽走过来,爪子搭上她的手腕,爪尖凉凉地贴着她的皮肤,“你白天想了一整天,不累吗?现在不用想了。”


嘉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正在变长,变尖,颜色从粉白一寸一寸褪成金色,指缝间渗出细密的黑色纹路,像藤蔓一样往手背上爬。她应该害怕的,她知道应该害怕,可身体里那个松开的结让她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只想笑。她真的笑出来了,嘴角往上弯的时候唇上的紫光更盛,牙齿碰到下唇的瞬间她尝到更多甜味,那味道让她后颈发麻。


“走吧。”妖女兽展开翅膀,“今晚有好多猎物。”


嘉儿跟着她翻出窗户。从二楼跳下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摔,可脚落到地面的一瞬间膝盖自动弯了一下,稳稳的,连脚底板都没震。她低头看自己,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黑色礼服,裙摆贴着大腿,胸口开得很低,凉风灌进来她非但不冷,反而觉得皮肤终于能透气了。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展开,她扭头看见自己的蝙蝠翼从肩胛骨的位置伸出来,翼展比妖女兽的还宽,黑色的皮膜上有一层细密的鳞纹。


妖女兽落在她旁边,歪头看她。“莉莉丝兽。”它叫她。


嘉儿——莉莉丝兽——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金色魔爪,五根爪尖在路灯下闪着冷光。“嗯。”她说,声音又低又软,跟自己平时说话完全两样,可又确实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今晚去哪?”


“台场海滨公园那边。”妖女兽舔了舔嘴唇,“这个点还有人在跑步。”


她们沿着楼顶往海边飞。风从翼膜两侧擦过去的声音让莉莉丝兽耳朵发痒,她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妖女兽扭头看她,她也看回去,两张妖艳的脸在月光下对望,然后一起笑出来。


海滨公园的步道上果然还有人。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正沿着海岸线慢跑,耳机线从耳朵垂下来,脚步规律地敲在塑胶跑道上。莉莉丝兽落在路灯杆顶上蹲着,翅膀收拢,像一只巨大的夜鸟。她低头看着那个男人跑近,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跟白天太一身上的很像,但更浓,更直接。她喉咙里又涌上那种饥饿感,这次她没有压,放任它漫上来。


她从灯杆上翻下去,落在步道中间。男人猛地刹住脚步,耳机被扯掉了一边,他瞪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人,嘴张着说不出话。莉莉丝兽歪头看他,金色瞳孔在路灯下亮得像两枚小太阳,她抬起手,金色魔爪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跑什么?”她问,声音甜得发腻,“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寂寞吗?”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可眼睛已经粘在她嘴唇上了,那两片紫黑的唇瓣开合之间吐出的气息是甜的,甜得他脑子里嗡嗡响。莉莉丝兽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裙摆扫过男人的运动裤,她抬手搭上他的胸口,魔爪尖轻轻划过他汗湿的T恤布料,不划破,只是拖着。


“别怕。”她说,踮起脚凑近他的脸,“我请你吃点好东西。”


她吻上去的时候男人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手自动抬起来扶住了她的腰。那个吻很深,深到男人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深到他的膝盖开始打弯。莉莉丝兽一边吻一边吸气,男人身上的生气从唇缝间流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咸味和烟草残留的苦,她贪婪地咽下去,胃里那个空了一整天的洞终于被填上了一点点。


男人软下去的时候她松开嘴,他往后倒在步道上,眼睛还睁着,嘴角挂着傻笑,胸口起伏得很慢很浅。莉莉丝兽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还行。”妖女兽从旁边的棕榈树上跳下来,爪子里提着另一个男人的领带,那人跪在地上眼神涣散,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这个也差不多了。”


莉莉丝兽走过去看了一眼,弯腰用手指勾起跪地男人的下巴。他仰起脸看她,瞳孔里映出她的金色眼睛,嘴巴自动张开。莉莉丝兽没吻他,只是用拇指蹭了蹭他的下唇,魔爪尖在他嘴角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今晚够了。”她说,直起身来把散到胸前的长发拨到背后,“明天还有。”


妖女兽松开领带,那个男人保持着跪姿往前扑倒,脸埋在草丛里不动了。两只暗夜生物展开翅膀从步道上起飞,海风灌满翼膜,台场的灯火在她们脚下铺开,密得像撒了一地的珠子。


闹钟响的时候嘉儿从被窝里弹起来,跟昨天早上一样,心脏咚咚跳,额头上一层薄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干干净净,修得圆圆的,粉白色。睡衣好好地穿在身上,被子好好地盖着。迪路兽趴在她枕头边打哈欠,白毛蓬松柔软,尾巴环在爪子上。


“几点了?”嘉儿抓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分,跟平时一样。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膝盖忽然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着床沿站稳,感觉到大腿内侧的肌肉酸得厉害,像昨晚跑了很长很长的路。可昨晚她明明十一点就上床了。


她走到浴室洗脸,冷水扑上去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淡樱色,眼睛茶色,一切正常。可她低头吐水的时候发现洗手池边缘有一小块干掉的泥点,深灰色的,像海边的沙土混了什么东西。她用纸巾擦掉,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又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很正常。可她总觉得嘴唇上还留着什么味道,甜的,带着一点咸,还有烟草的苦。她用力漱了两遍口,那味道才淡下去。


吃早饭的时候太一看了她好几眼。“你昨晚是不是梦游了?”他咬着吐司问,“我半夜好像听见楼下有动静。”


嘉儿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吧,”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可能是野猫。”


太一耸了耸肩没再问。嘉儿低头扒饭,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确实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可身体记得。腿酸,嘴唇发麻,指尖有一种抓过什么东西的紧涩感。她偷偷在桌子底下张开手指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裂缝里长出来了,白天压回去,晚上又冒出来,一天比一天大。


黑色堕天使的低语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从东京湾的方向缓缓覆上台场。彩虹大桥的灯串亮起来的时候,海面上的倒影被晚风揉碎,碎成千万点颤动的光斑。湾岸道路上的车流拖着尾灯汇成暗红色的河,而那些光与影照不到的地方——大楼背后的窄巷、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废弃仓库改装的夜店入口——台场的另一张脸正在苏醒。


莉莉丝兽落在某栋高层酒店顶楼的停机坪上,高跟鞋叩击混凝土表面的声音清脆而从容。她今晚换了一身礼服,黑色丝绒裹着起伏的曲线,从胸口到腰际的剪裁收得极窄,像有人用蘸饱了墨的笔在她身上画了一笔。紫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起来,发尾扫过身后漆黑的蝙蝠翼,翼膜边缘的血管在月光下隐约透出暗红的脉络。


妖女兽从另一侧降落,翅膀收拢时扫过停机坪边缘的防护栏,金属栏杆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她落地后伸了个懒腰,紧身黑衣的肩带滑下去一截,露出大片苍白的肩头,金色爪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今晚从哪家开始?”妖女兽歪了歪头,暗紫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嘴角弯着,“昨天那家俱乐部老板打电话来,说又有一批新来的想见你。”


莉莉丝兽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停机坪边缘,双手撑在冰冷的栏杆上,俯瞰台场的夜景。脚下这片填海造出来的土地上密密麻麻排着酒店、商场、电视台大楼,每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约会,有人在撒谎。所有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活着,呼吸着,身体里积攒着莉莉丝兽最渴望的那种东西。


“不去俱乐部。”她终于开口,声音慵懒得像在说梦话,“太吵了。今晚去点安静的地方。”


妖女兽挑起一边眉毛。“安静的地方?台场哪有安静的地方能装下你这排场?”


“酒店。”莉莉丝兽转过身来,金色瞳孔在夜色里亮得像两枚熔化的硬币,“顶层的酒吧。我闻到味道了——这个点,那里坐着一批刚开完会、喝到第二杯威士忌的中年男人。他们以为自己很成功,很安全,很了不起。”


她舔了一下嘴唇,紫黑色的唇瓣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我就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味道。”


妖女兽低低地笑了一声,翅膀重新展开。“那就走吧,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了不起。”


顶层酒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东京湾的夜景。室内灯光调得很暗,深色木饰面吸走了大部分光线,只剩每张桌子上方一盏琥珀色的小灯,照得人脸忽明忽暗。钢琴师在角落弹一首很慢的爵士曲,音符像烟圈一样懒懒地往上飘。


靠窗的卡座上坐着五个男人,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起来,领带松了,威士忌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他们刚结束一场从下午开到晚上的谈判,桌上散着几份文件和一盘几乎没动过的坚果。其中一个秃顶的男人正用食指敲着桌面,吹嘘自己去年在夏威夷买的那栋别墅涨了多少。


酒吧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没人注意到。空气先起了变化——钢琴师的手指顿了一下,弹错了一个音,自己却没发觉。服务生端着托盘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托盘上的杯子晃出一小圈涟漪。五个男人里最年轻的那个——大概三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袖扣是银质的——最先抬起头来。


他看见两个女人从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高挑得不像话,黑色礼服贴着身体,每走一步布料和皮肤之间就换一种贴合的方式。紫黑色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发尾几乎扫到腰窝。她身后跟着一个矮一些的,黑色短发,穿紧身黑衣,走路带一点猫似的轻巧,眼睛是罕见的暗紫色。


“抱歉,”银袖扣的男人站起来,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领带,“这个区域是私人包场——”


莉莉丝兽没有停步。她走到卡座边上,金色眼睛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嘴角弯出一个弧度。那个秃顶的男人张着嘴,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敲桌面的姿势。


“私人包场?”莉莉丝兽歪了歪头,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指甲在深色木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怎么觉得,你们包场的这个晚上,刚好缺了点什么。”


妖女兽绕到沙发背面,双手搭在秃顶男人的肩膀上。那男人浑身一僵,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躲开。妖女兽的指甲隔着衬衫布料按进他肩头的肌肉里,慢慢地揉了一下。


“缺了什么?”银袖扣的男人问。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尾音往上飘了一点。


莉莉丝兽没有回答他。她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倒进了旁边那盆装饰用的散尾葵里。琥珀色的液体渗进泥土,在叶片根部积了一小汪。


“这种东西配不上今晚。”她把空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笃”的一声,“你们喝了一晚上,不觉得嘴里淡得慌?”


五个男人互相看了看。秃顶的那个已经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妖女兽搭在他肩上的手。最年轻的那个——银袖扣——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从莉莉丝兽的脸移到她的嘴唇上,又移到她礼服领口下面那截锁骨上,然后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莉莉丝兽笑了一声。那声音又低又软,像天鹅绒蹭过耳廓。“我是今晚请你们喝酒的人。”她说着,朝服务生抬了抬下巴。服务生像从梦里被叫醒一样,踉跄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给这桌换一轮。”莉莉丝兽说,“要你们这里最贵的。记我账上。”


“您的账——”服务生结巴了。


“挂在这间酒店老板的账上。”莉莉丝兽从礼服的暗袋里摸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过去。服务生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弓着腰退下去。那是酒店最高级别的贵宾卡,整个台场也没几个人有。


银袖扣的男人注意到那张卡,嘴唇抿了一下。他在这行混了十几年,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问。可他又忍不住想——这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哪来的这种卡?她身上的礼服没有牌子,但剪裁和面料一看就是定制。她身后的那个短发女人一直在笑,笑得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酒很快端上来了。一瓶没开封的山崎,服务生当场开了瓶,给每个人倒上。莉莉丝兽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只是举着,对着灯光看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薄薄一层。


“喝。”她说。


五个男人端起杯子。秃顶的那个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嗽着拿餐巾捂嘴。妖女兽在他背后笑出了声,指甲顺着他后颈往下划了一道,停在衬衫领口的位置。


“别急,”妖女兽凑到他耳边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今晚有的是时间。”


秃顶男人放下餐巾,眼睛已经有点直了。他扭头去看妖女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妖女兽已经退开一步,绕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去了。那个男人正在喝第二口酒,被妖女兽的翅膀尖扫过后背,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酒洒在衬衫前襟上。


“哎呀,”妖女兽故作惊讶地捂住嘴,暗紫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弄脏了。我帮你擦擦。”


她抽了一张纸巾,俯下身去擦那个男人胸口上的酒渍。她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层纸巾按在对方胸肌上,不紧不慢地画着圈。那个男人整个人僵在椅子里,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莉莉丝兽看着这一幕,慢慢啜了一口威士忌。她喝酒的样子很讲究——嘴唇只沾湿杯沿,酒液滑进嘴里,喉头动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舌头舔过下唇把最后一点酒液收回去。银袖扣的男人的视线跟着她的舌头走,手里的杯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好看吗?”莉莉丝兽问他。


他猛地回神,脸涨得通红。“我——”


“好看就多看一会儿。”莉莉丝兽在卡座对面坐下来,翘起一条腿,黑丝绒礼服的下摆滑开,露出一截苍白匀称的大腿。她把酒杯搁在膝盖上,金色眼睛扫过桌上每一个人,“不过光看可不够。你们几个,互相摸摸。”


秃顶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莉莉丝兽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们互相摸摸。你——”她指了指秃顶男人,“摸他。”手指移向银袖扣的男人。


“这——”银袖扣的男人放下酒杯,“这不太合适吧。”


莉莉丝兽歪了歪头,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银袖扣的男人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像被人从后面按住了脖子。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伸出去,搭在了秃顶男人的大腿上。秃顶男人倒吸一口气,可他的手也抬起来了,按在银袖扣男人的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收紧。


另外三个男人也动了。一个摸上了旁边人的腰,另一个把手伸进了第三个人的衬衫下摆,第三个人在解第一个人的皮带扣。动作很慢,像在梦游,表情却清醒得可怕——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越来越重。


莉莉丝兽看着他们,慢慢把杯里剩下的威士忌喝完。妖女兽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莉莉丝兽点了点头,妖女兽就笑起来,转身走到卡座最里面那个男人面前,跨坐在他腿上,翅膀展开把两个人一起裹住。黑色羽翼从里面透出几道缝隙,能看见妖女兽的金色爪甲在动,听见布料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那个男人压不住的闷哼。


莉莉丝兽站起身,走到银袖扣的男人面前。他正被秃顶男人摸着胸口,自己的手搭在对方腰上,整个人在发抖。莉莉丝兽用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放得很大,嘴唇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口水。


“你刚才问我是什么人。”莉莉丝兽说,拇指蹭过他的下唇,金色爪甲在嘴角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我是你今晚的梦。”


她低下头,紫黑色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银袖扣的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整个人绷紧了,手指在秃顶男人的腰上抓出五道印子。莉莉丝兽的吻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东西——她的嘴唇碾过他的下唇,舌尖扫过他的齿列,然后吸了一口气。银袖扣的男人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抽出去了,顺着喉咙往上走,从嘴唇被吸走。那感觉说不上痛苦,甚至有点舒服,舒服得他脚趾都蜷起来了。


莉莉丝兽退开的时候,银袖扣的男人已经软在卡座里了,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浅。秃顶男人也倒了,脸埋在沙发靠垫里,手还搭在银袖扣的大腿上,但手指已经松开了。


妖女兽从翅膀底下钻出来,舔了舔嘴角。“这批味道不错,”她说,“比昨晚的强。”


莉莉丝兽用魔爪的背面蹭了蹭自己的嘴唇,像在擦掉什么痕迹。“差不多了。”她看了一眼手表——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的黑色细带腕表,表盘在暗光里泛着幽蓝,“明天还有。”


她站起来,把礼服下摆整理了一下。妖女兽也从沙发上起身,黑色羽翼收拢,经过那几个瘫在卡座里的男人时,她伸脚把掉在地上的一个钱包踢到沙发底下。


“这个留给他们自己收拾。”妖女兽说。


两只暗夜生物从酒吧的侧门离开,没有走电梯,直接推开紧急通道的门,沿着楼梯往上走了两层,从顶楼一个没有锁的检修口钻出去,重新落在停机坪上。海风灌满翼膜的时候,莉莉丝兽回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栋楼。顶层酒吧的灯还亮着,从外面看一切正常。


“新闻明天会报的。”妖女兽说。


“让他们报。”莉莉丝兽展开翅膀,脚尖离开地面,“报得越多,来的人越多。”


第二天早上,嘉儿是被手机新闻推送吵醒的。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台场本地新闻的标题:湾岸酒店顶层酒吧发生离奇昏迷事件,五名男子送医,原因不明。她本来想划掉,可手指顿了一下,点开了。


新闻正文写得很简短,说五名男子在酒店顶层酒吧的私人包间内被发现昏迷,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血液酒精浓度也不高,但就是叫不醒。酒店方面拒绝回应,警方正在调查。配图是一张远景照片,拍的是那栋酒店大楼的外观,玻璃幕墙上映着东京湾的晨光。


嘉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认得那栋楼——从她房间的窗户能看见它的尖顶。昨天晚上她拉窗帘的时候还多看了它一眼,因为顶楼的灯特别亮。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窗前,手里握着窗帘的一角,心里莫名其妙地跳得快了几拍。然后她拉上窗帘,上床睡觉。


“又是昏迷事件。”迪路兽从枕头边探过头来,尾巴环在爪子上,歪着脑袋看手机屏幕,“最近好像很多这种新闻。”


嘉儿往下翻了翻,评论区里有人说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上个月在台场另一家夜店也有过类似的事。有人猜是新型药物,有人猜是集体癔症,还有人开玩笑说是吸血鬼干的。嘉儿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迪路兽,”她盯着天花板说,“你觉不觉得……我最近有点不对劲?”


迪路兽的耳朵竖起来。“哪里不对劲?”


“腿酸。每天早上起来腿都酸。嘴唇也怪怪的,总觉得上面有东西。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昨天在学校量体重,轻了快两公斤。可我最近吃得挺多的。”


迪路兽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高三了嘛。”


“可能吧。”嘉儿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脸。可她知道不是压力。压力不会让她的嘴唇每天早上都有一种刚被亲过的感觉。压力不会让她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泛着威士忌的味道——她根本没喝过酒。


她下床走到镜子前面,侧过脸看自己的嘴唇。淡樱色,很正常。她又张开嘴看了看牙齿,白白的,很正常。可她总觉得牙龈根部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痒,像有什么要长出来。


“吃早饭了!”太一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锅铲撞铁锅的声响。


嘉儿应了一声,换好校服下楼。太一站在厨房里煎蛋,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护目镜推到额头上。他看见嘉儿下来,把煎蛋铲到盘子里推给她。


“今天放学我去接你。”太一说,语气比平时认真,“最近台场不太平,新闻上那些昏迷事件怪吓人的。你放学别乱跑。”


嘉儿低头戳着煎蛋的蛋黄。“知道了。”


太一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有什么事要跟哥哥说。”


嘉儿点头。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事没法跟哥哥说。她总不能说——哥,我每天晚上睡着之后,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借走了。她总不能说——哥,我怀疑那些昏迷的男人跟我有关。


她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液沾在嘴唇上。她习惯性地用舌尖舔掉,可舔完之后嘴唇上留下一种怪怪的感觉,像涂了一层很薄的蜜,甜得有点发腻。她赶紧拿纸巾擦了擦。


太一背对着她在洗碗,没看见。


上学路上,嘉儿经过台场那个大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路边的电子广告屏上正在播新闻。还是那五个人昏迷的事,这次配了医院门口的镜头,有记者在说什么“警方不排除人为因素”。嘉儿站在斑马线这头等红灯,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胸口忽然抽了一下,像有人拿指甲轻轻掐了她一下。她捂住胸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迪路兽从书包里探出头来。


“没事。”嘉儿放下手,“就是……突然有点心慌。”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大屏幕。屏幕上已经在播下一条新闻了。可她总觉得,那条昏迷事件的新闻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越来越真实的夜晚

那天放学太一果然来接她了。他靠在台场中学门口那棵银杏树下,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远远看见嘉儿出来就挥手。嘉儿小跑过去,书包里的迪路兽晃了一下,爪子扒住内衬稳住身子。


“哥,你不用天天来的。”


“谁天天来了,今天正好有空。”太一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动作很自然,“走,绕远路,从海滨公园那边穿回去。”


嘉儿知道他不放心什么。新闻里那个“夜间昏迷事件”已经播了一个礼拜,五个男人,都是二三十岁,都是在台场一带的夜店里最后被人看见,然后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瘫在路边或者自家玄关,人醒着,但像被抽空了似的,问什么都说不清楚,只记得“很舒服”。记者采访医生,医生说身体各项指标正常,没有外伤,也没有药物反应,就是没精神,像电量耗尽的电池。


太一边走边说这些,嘉儿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袖口。海滨公园这个时间人不多,海风从栈桥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远处彩虹大桥的灯已经亮了。


“周末我约了阿和跟光子郎他们去台场海滨烧烤。”太一忽然转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你也来吧,好久没一起聚了。”


嘉儿抬起头。“周末?”


“嗯,周六中午。阿和说他带吉他,光子郎带新买的便携烤架,美美说要做水果沙拉。”太一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种不太明显的试探,“你也该出去透透气了,最近老觉得你闷闷的。”


嘉儿其实不太想去。她不知道周末晚上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白天出去一整天,晚上会不会更累,更控制不住。但她看见太一那个表情——嘴上说得随意,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脸等她回答——她就点了头。


“好。”


太一笑了,伸手把她头发揉乱。“这才对嘛。”


晚上吃过饭嘉儿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笔尖停在本子上。她扭头看趴在窗台上的迪路兽,尾巴环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迪路兽。”


“嗯?”


“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迪路兽的耳朵竖起来,转过头看她。“奇怪的梦?”


“就是那种,醒来之后记得一点点,但越想越模糊的。”嘉儿放下笔,转过身面对它,“我最近老这样。早上起来嘴里有奇怪的味道,身体也酸酸的,像跑了一整夜。”


迪路兽歪着脑袋,尾巴环晃了两下。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嘉儿,我也有过。我梦到自己在飞,飞得很高,风很大,然后……”它顿住了,爪子无意识地抓了抓窗台边缘,“然后就不记得了。醒过来爪子上有股甜味。”


嘉儿走过去把它抱起来。迪路兽的毛很软,肚子的温度贴着她的手臂,是真实的、令她安心的触感。


“你说我们会不会是太累了。”嘉儿小声说,“压力太大了。”


迪路兽没接话。它把脸埋进嘉儿的臂弯里,鼻尖蹭了蹭。嘉儿感觉到它的爪子轻轻勾住了她的睡衣袖子,抓得很紧。


那天晚上嘉儿特意把窗户关严,窗帘拉死,还在枕头旁边放了一杯水。她躺下去的时候对自己说,今晚什么都不想,就是睡觉。迪路兽蜷在她脚边,尾巴环搭在她脚踝上,像一条细细的锁链。


可是半夜的时候,她还是醒了。


不,不能算醒。她能感觉到床的存在,感觉到被子滑到腰间的重量,感觉到迪路兽不在脚边了。但她的眼睛睁不开,或者说睁开了也看不见——视野里是暗红色的,像透过一层薄薄的血色玻璃在看房间。她动不了,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可她的嘴唇在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往上翘,那不是一个属于她的笑容。嘴唇上覆着什么东西,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像有人拿了一支很重的唇膏在反复描画。然后那个东西从嘴唇蔓延到整张脸,凉丝丝的,带着甜味。


嘉儿在心里喊了一声迪路兽,喊不出声。


然后她“看见”自己坐起来了。准确地说,她看见一双手撑起身体——金色的指甲,很长,很尖,在暗红色的视野里划出五道细光。那不是她的手。她低头看,看见的不是自己的睡衣,而是黑色的、贴着身体的布料,胸口被撑出饱满的弧度。她感觉到背上有东西在展开,沉重,巨大,带着皮革的韧性。


视野边缘,一只黑色的翅膀尖扫过床头柜,把那杯水打翻了。玻璃杯滚到地毯上,闷响一声,水渗进绒毛里。


然后她闻到了更浓的甜味,从自己的呼吸里涌出来。那呼吸又深又慢,带着一种慵懒的满足感,像刚睡醒的猫伸懒腰。


“今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沙哑,低,拖着一截软绵绵的尾音,“去远一点的地方吧。”


视野里出现了另一个身影。妖女兽从窗户外翻进来,翅膀收拢的时候带进一股夜风,吹得窗帘鼓了一下。她的金色爪甲在暗处反着光,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嘉儿平时看见的迪路兽完全不一样,嘴角勾得太高,眼睛里有一种饿了的亮。


“你今晚醒得早。”妖女兽说。


“做了一个……不太舒服的梦。”莉莉丝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色魔爪张开又合拢,指甲尖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梦见我变成人类,被关在一个小盒子里。”


妖女兽歪头。“人类本来就是被关在盒子里的,有什么好奇怪的。”


莉莉丝兽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嘉儿的意识缩在某个角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往外看。她看见自己的手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紫黑色的长发往身后飘。她看见台场的夜景铺在脚下,楼宇的灯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上的棋子。


她想喊,想挣扎,可身体里涌上来一股很舒服的暖意,从胸口往下走,所到之处把她的紧张一寸寸化开。那暖意带着甜味,像太一小时候给她冲的热可可,但比那个浓得多,也危险得多。


“走吧。”莉莉丝兽说。


嘉儿的意识被那股暖意推着往下沉,沉到某个不深不浅的地方,还能看见,还能听见,但已经不想动了。


她们去了湾岸线更南边的一家酒店。高层,落地窗,房间里有一个男人在等——不知道是谁约的,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反正莉莉丝兽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跪在地上了,西装裤膝盖处压出褶子,领带歪到一边,脸上是一种快要哭出来的笑。


“您来了。”他的声音在抖。


莉莉丝兽没理他,径自走到床尾的沙发椅上坐下,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面,黑色礼服的下摆滑开,露出大腿侧面一道白得发亮的皮肤。她抬起右手,金色魔爪在灯光下慢慢转过一个角度,指甲尖依次亮过去,像一排小小的刀锋。


“过来。”她说。


男人几乎是爬过来的。莉莉丝兽把脚伸出去,鞋尖抵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然后收回脚,把右手伸到他面前。


“舔。”


嘉儿的意识在那层厚玻璃后面动了一下。她看见那个男人的舌头伸出来,小心翼翼地碰到金色爪甲的表面,然后整张脸埋进莉莉丝兽的掌心里,像渴了三天的人终于找到水。他的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唾液顺着下巴滴到地毯上。


莉莉丝兽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她的呼吸变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嘴唇微微张开,紫黑色的唇面上泛出水光。嘉儿能感觉到——隔着那层意识的玻璃也能感觉到——一种暖流从掌心涌上来,顺着胳膊走到胸口,然后往小腹沉下去。那感觉太清楚了,清楚得让她害怕。这不是她的身体该有的反应。


可那暖流经过的地方,她自己的意识也在软化。像一块黄油放在热锅上,边缘慢慢塌下去。她模糊地想,这不对,我应该生气,我应该恶心。但那个男人的舌头很软,很热,贴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蹭,带着一种虔诚的节奏。那节奏让她想起迪路兽小时候舔她手指的样子,又像太一给她涂药膏时棉签按在伤口上的触感,但比那些都更……


更舒服。


莉莉丝兽忽然笑了一声。嘉儿听出来那笑声里有自己的影子,嘴角弯起的弧度跟她在镜子里练习过的那种“礼貌微笑”有点像,但被放大了一百倍,变成一种完全不在乎别人死活的懒洋洋。


“你做得不错。”莉莉丝兽低头看着那个男人,用爪背拍了拍他的脸,“可惜不够。”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光。“请……请让我再——”


“明晚吧。”莉莉丝兽站起来,魔爪从他脸上收回来的时候带起一根细细的银丝,断在他下巴上,“明晚这个时间,还在这里。”


男人瘫坐在地上,脸上是一种被恩赐了天大的好处的表情。莉莉丝兽没再看他,翅膀一展从落地窗翻了出去。妖女兽在楼顶等她,手里抛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男人的钱包,里面鼓鼓囊囊。


“明天还来?”妖女兽问。


“换一家。”莉莉丝兽接过夜风,紫黑的长发在身后拉成一道弧线,“同样的地方去两次容易被人盯上。”


嘉儿的意识彻底沉下去了。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嘉儿从床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嘴。嘴唇上那层甜腻的触感还在,像涂了很厚的润唇膏没擦干净。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冲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


淡樱色。正常的。


可她拿纸巾擦嘴的时候,纸巾上蹭下来一点极淡的紫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水彩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然后被水晕开。她慌了,又抽了两张纸巾用力擦,擦到嘴唇发红发烫,再照镜子,还是淡樱色,但嘴唇边缘有点肿。


迪路兽从门口探进头来。“嘉儿?你没事吧?”


“没事。”嘉儿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捡出来塞到最底下,“就是……昨晚好像吃坏东西了,嘴有点肿。”


迪路兽歪头看她,鼻尖抽动了两下。嘉儿心里一紧,怕它闻出什么来。但迪路兽只是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我昨晚也睡得好沉,都没起来上厕所。”


嘉儿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在它背上的毛里。迪路兽的体温透过毛传过来,是她熟悉的、安全的温度。可她抱得越紧,越觉得那温度不够热,不够把身体里残留的、那种懒洋洋的暖意压下去。


“迪路兽,”她闷闷地说,“我们今晚早点睡好不好。”


“好。”迪路兽用爪子拍拍她的后背。


可嘉儿知道,早睡也没有用。那个“梦”里的自己,根本不需要她睡着才能出来。也许等周末烧烤的时候,她该问问光子郎——不,不能问。她总不能说,光子郎你帮我查查台场有没有什么都市传说,关于晚上会变成魔王的那种。


她站起来洗了把脸,把校服穿好,下楼给太一做早饭。厨房里太一已经在煎蛋了,看见她就咧嘴笑:“今天起得早啊,正好,蛋刚出锅。”


嘉儿接过盘子,低头咬了一口煎蛋。蛋黄还是溏心的,沾在嘴唇上。她拿纸巾擦了,又擦了一下,确认纸巾上没有紫色才松了口气。


太一背对着她在洗碗,哼着走调的歌。


嘉儿把盘子里的煎蛋吃完,心想,至少现在,她还是八神嘉儿。


纳扎尔之爪的惩罚

台场的夜从来不会真正黑下来。高楼外墙的霓虹灯牌把天空映成一种浑浊的紫红色,像兑了水的葡萄酒泼在幕布上,连星星都被腌得发蔫。可今晚连那些灯牌都显得不对劲,光线从高处淌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黏滞感,落在行人肩头就化开,渗进衣领里,凉丝丝地贴着皮肤爬。


那个男人是在第三街区的居酒屋门口被截住的。他四十岁上下,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领带歪到锁骨一侧,走路时脚底发飘,明显已经喝了不少。他刚从居酒屋出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掏出手机想叫车,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三次都没点对位置,骂骂咧咧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巷口那片暗影里浮出来的东西。


先是翅膀。漆黑的蝙蝠翼从两侧展开,翼膜薄得近乎透明,边缘的指骨像钢条一样撑出锐利的弧度,把巷口的灯牌光切成碎片。接着是长发,紫黑色的,从翼根后面流出来,搭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被夜风掀起又落下,像一匹有生命的上等绸缎。最后是那张脸。金色瞳孔在暗处亮得像是自己会发光,紫黑色的嘴唇弯着,唇面上那层湿润的光泽让整张脸都显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那种能淹死人的水。


莉莉丝兽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跟磕在路面上,笃,笃,笃,每一步都像在敲某种倒计时。


“先生,”她开口,声音甜得发腻,每个音节都裹着蜜糖似的往下坠,“这么晚了,一个人多不安全。”


男人愣住了。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他也没低头看。他盯着莉莉丝兽的脸,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一半想跑,一半想靠得更近。


妖女兽从莉莉丝兽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黑色羽翼收拢在背后,暗紫色长发披散着,紧身黑衣裹出流畅的腰线。她歪着头打量那个男人,金色爪甲在身侧轻轻开合,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猫在磨爪子。


“这个不错,”妖女兽舔了舔嘴唇,舌尖在唇面上慢悠悠地滑过去,“有点肉,比上礼拜那些竹竿强。”


“别急。”莉莉丝兽抬起一只手,金色的纳扎尔之爪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她朝男人勾了勾手指。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他的眼睛已经不太聚焦了,呼吸变得又粗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不正常。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你是……”


“嘘。”莉莉丝兽把食指竖在唇前,紫黑色的唇瓣微微嘟起,那个动作又俏皮又下流,看得男人膝盖一软。她走近他,高跟鞋尖几乎踩上他的皮鞋尖,抬起手,用爪背轻轻蹭过他的下巴。


纳扎尔之爪的触感落在皮肤上,男人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那触感很奇怪,明明是金属般的坚硬,贴上来却是温热的,而且带着一种细微的震颤,像有无数小虫在爪面上爬,爬进毛孔里,顺着血管往深处钻。他猛地抓住莉莉丝兽的手腕,力气大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我……我不……”他嗓子里挤出几个音节,眼神在金色瞳孔的注视下挣扎着,瞳孔缩了又放,放了又缩,“我不要……你放过我……”


莉莉丝兽歪头看他。那表情几乎是温柔的,带着一种猎手对猎物突然挣扎的欣赏。


“哎呀,”她轻声说,被他攥住的那只手腕纹丝不动,“还会反抗呢。”


妖女兽在身后笑出了声,翅膀抖了抖,羽毛似的翼膜发出簌簌的响。“好久没见这样的了,上个月那些,看见你就自己把衣服脱了。”


“所以我才说这个不错。”莉莉丝兽用另一只手的爪尖点了点男人的额头,男人想躲,脖子却僵住了似的动不了。她靠近他耳边,紫黑色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呼出的气息带着甜腻的暖意,“别怕,你越挣扎,我越喜欢。”


男人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他攥着莉莉丝兽手腕的那只手在发抖,指节发白,可攥得越紧,他越觉得掌心发烫,那种热从手掌蔓延到胳膊,再从胳膊窜到胸口,烫得他心慌,烫得他脑子里嗡嗡响。他本能地觉得该松手,可手指像是被粘住了,怎么也张不开。


“你看,”莉莉丝兽把被攥住的那只手腕慢慢往上抬,男人整条胳膊都被带了起来,像个提线木偶,“你的身体比嘴诚实多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金色魔爪对准他的胸口,五根爪尖抵上衬衫布料。男人拼命往后缩,可脚底下像生了根,后腰又有什么东西抵着——是妖女兽的爪甲,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一根爪尖轻轻点在他腰椎的位置,隔着西装裤也能感觉到那股冰凉。


“别动嘛,”妖女兽在他脖子后面吹了口气,“姐姐难得对谁这么有耐心。”


莉莉丝兽的爪尖压下去,衬衫扣子一颗接一颗地崩开,露出底下汗湿的皮肤。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像被烫过。他低头看见那五根金色爪子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爪尖正对着左胸第四肋间隙,他不懂解剖,但他知道那底下是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脏。


“求……”他嘴唇哆嗦着,“求你……”


莉莉丝兽看着他,金色瞳孔里映出男人扭曲的脸。她的嘴唇弯得更厉害了,紫黑色的唇瓣张开,露出整齐的牙齿,笑得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求什么呢?”她问,爪尖轻轻刺入皮肤,只刺进去一个尖,血珠从爪尖周围渗出来,沿着胸口的弧度往下淌。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可那尖叫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只冒了个头就闷回去,变成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响。


“求我放过你?”莉莉丝兽把爪尖又往里推了一点。血珠变成血线,顺着腹肌的沟壑流进裤腰里。男人的身体弓起来,像只被钉住的虾,可他的腰被妖女兽从后面按住了,动不了。他张大嘴喘气,口水从嘴角溢出来,眼睛瞪得眼白上全是血丝。


“还是……”莉莉丝兽把脸凑近,紫黑色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鼻尖,“求我给你更多?”


她把爪尖猛地往里一送。


男人没叫出来。他的嘴张到最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整个人绷成一张弓,从脚后跟到后脑勺都在剧烈地颤抖。可奇怪的是,他感觉到的不是单纯的疼。纳扎尔之爪刺入的地方确实疼,那种疼尖锐得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他,可疼的底下还有一层东西,热的,麻的,痒的,像有无数条细小的舌头在那道伤口里舔,舔得他头皮发麻,舔得他明明是疼的,下半身却硬得发疼。


“感觉到了吧。”莉莉丝兽的声音贴着他嘴唇传过来,甜得发腻,“纳扎尔之爪不只会伤人,它还会让你……很快乐。”


她把爪尖往外抽了一点,又送回去,动作慢得像在搅拌什么。男人的身体跟着她的节奏一弓一弓,汗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住眼睛,他拼命眨眼,可视线里只有莉莉丝兽那张笑得艳丽的脸,金色瞳孔亮得像两盏灯,照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他语无伦次地嘟囔,“不要……可是……好……”


妖女兽在后面笑,笑声低低的,像猫喉咙里滚出来的呼噜。“姐姐,他快不行了。”


“还早呢。”莉莉丝兽把爪尖彻底抽出来,血从伤口涌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伸出舌尖舔了舔爪尖上的血,紫黑色的唇面上沾了一点红,衬得那张脸更艳了,“才第一下。”


男人喘着气,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往下瘫,被妖女兽拎着后领提住。他以为结束了,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疼过了,可以走了,可下一秒,胸口那道伤口里突然炸开一股热流,像有人往他血管里灌了温水,从心脏开始往四肢扩散,所到之处肌肉都自发地收缩、颤抖,他腿间那处硬得发疼的地方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就射了,毫无预兆地,隔着裤子,在夜风里射得一塌糊涂。


他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羞耻和快感搅在一起,搅得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莉莉丝兽低头看了看他湿掉的裤裆,嘴角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你看,我说了会很快乐。”


“再来一次?”她把爪尖重新抵上他的胸口,这次对准了另一根肋骨的位置。


男人拼命摇头,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的腰还在不由自主地往前顶,像在追逐什么。妖女兽松开了他的后领,他也没往下瘫,两条腿自己站住了,膝盖打着颤,却站住了。


“不……不要了……”他嘴里这么说,手却抬起来,哆哆嗦嗦地去够莉莉丝兽的手腕,这回不是推开,是抓住,往自己胸口按,“不要停……”


妖女兽在旁边看得舔嘴唇,金色爪甲在自己腰侧轻轻刮着,留下浅浅的白印。“姐姐,你这招比直接吸干有意思多了。”


“吸干多浪费。”莉莉丝兽把爪尖送进去,男人发出一声又像哭又像笑的怪叫,整个人往前扑,抱住莉莉丝兽的腰,脸埋在她胸口,呜呜地哭起来,可腰还在动,还在蹭,“养着慢慢用,一个能顶十个。”


她的爪尖在男人胸腔里搅动,每动一下,男人的身体就绷紧一次,抖一次,裤裆那块湿痕就扩大一圈。他哭得满脸是泪,鼻涕糊在莉莉丝兽的黑礼服上,可手抱得死紧,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还要”,喊得嗓子都劈了。


莉莉丝兽低头看他,金色瞳孔里映出男人涕泪横流的脸。她的笑淡了一点,嘴角还弯着,可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她感觉到了。


胸口深处,很深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抽动。很小,很弱,像隔了好几层棉被听见的哭声,闷闷的,一抽一抽的。是嘉儿。那个女孩的意识缩在她身体最里面的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连声音都不敢出。她能感觉到嘉儿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牙形的印子,可嘉儿连疼都不敢喊,只是哭,哭得无声无息,哭得莉莉丝兽胸口那块地方又酸又涨。


莉莉丝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她把嘴角弯得更高了,高到几乎要裂开似的,紫黑色的嘴唇咧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神志不清的男人,爪尖猛地一旋,男人发出一声拔高的尖叫,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然后彻底软下去,昏死在她脚边,裤裆湿了一大片,脸上还挂着泪和笑混在一起的表情。


“真没用。”莉莉丝兽踢了踢他的肩膀,男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她蹲下来,用爪尖挑起他的下巴看了看,金色瞳孔里映出那张昏死的脸,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妖女兽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男人,又抬头看莉莉丝兽。“姐姐,你刚才走神了。”


“没有。”


“有。”妖女兽歪头,暗紫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你爪尖停了一下,我看见了。”


莉莉丝兽没接话。她抬起手,看着纳扎尔之爪上沾的血,血珠沿着金色爪面往下滚,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她舔了舔嘴唇,紫黑色的唇面上还留着刚才沾的那点红,像涂了一层带血的唇彩。


“那个女孩在哭。”她突然说,声音还是甜的,可甜得有点发空,“哭得我胸口难受。”


妖女兽眨眨眼。“哪个女孩?”


“……”莉莉丝兽没回答。她抬头看天,霓虹灯牌的光映在她金色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算了,不重要。继续。”


她往前走去,高跟鞋声重新响起来,笃,笃,笃,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妖女兽跟上去,经过地上那个男人时低头看了一眼,他裤兜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碎掉的裂纹底下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收件人写着“老婆”,内容只有半句“今晚晚点回”。


妖女兽用爪尖把手机挑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排水沟里。手机落水的声音很轻,噗通一下就被夜市的嘈杂盖过去了。


她们往台场更深处的街区走。越往里走,街灯越少,可人反而越多。那些从居酒屋、夜总会、小酒馆里晃出来的男人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抽烟,或者蹲在路边翻手机,可他们的眼睛都不看手机,也不看彼此,全都直勾勾地盯着路中间走过来的那两个身影。


莉莉丝兽走过第一个男人的时候,他手里的烟掉了,烫了手也没低头看。走过第二个男人的时候,那人正靠着自动贩卖机喝罐装咖啡,咖啡从嘴角淌下来湿了衬衫前襟,他也没擦。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整条街的男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有的张着嘴,有的伸着脖子,有的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被夜风卷着跑。


莉莉丝兽没停步。她只是抬起手,纳扎尔之爪在空中虚虚一抓,像抓了一把空气往自己这边带。那条街上所有男人的身体都跟着往前倾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脖子,又像铁屑遇见了磁石。有几个膝盖一软直接跪了,跪在路面上仰着头看她,眼神涣散,嘴角挂着口水,像一群被抽了魂的木偶。


“今晚人真多。”妖女兽舔着嘴唇说,翅膀在身后舒展了一下,“姐姐,怎么分?”


“你挑几个顺眼的。”莉莉丝兽在一盏熄灭的路灯底下站定,紫黑长发在夜风里散开,蝙蝠翼半张着,翼尖搭在两侧的墙壁上,把整条巷子堵了个严实,“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玩。”


妖女兽笑起来,爪甲在路灯杆上刮了一下,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最近的那个男人抖了抖,裤裆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听见没?”妖女兽冲那群男人抬了抬下巴,“姐姐让你们自己玩。”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些男人动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还残存着一点清醒的茫然,可那点茫然很快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第一个动手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上班族,他转过身,一把扯住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的领带,中年男人没反抗,反而凑上去,两个人嘴对嘴啃在一起,眼镜歪了,领带扯散了,公文包踩在脚底下也没人管。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整条巷子里的男人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两两配对,或者三三两两抱成一团,衣服一件件往地上掉,喘气声和呻吟声混在一起,把夜风都焐热了。


莉莉丝兽靠在路灯杆上,蝙蝠翼收拢了裹住肩膀,像披了件黑色斗篷。她抬起手,纳扎尔之爪对着那群纠缠的躯体张开,爪尖微微颤动,一缕一缕淡粉色的光从那些男人的胸口、额头、小腹浮出来,顺着夜风飘向她,从爪尖渗进去。她眯起眼睛,金色瞳孔里映出那些光点,像在看一场只属于自己的烟火。


“真甜。”她舔了舔嘴唇。


妖女兽已经挑好了三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体格不错,被她用爪尖勾着下巴带到巷子更深处。她回头冲莉莉丝兽喊了一句:“姐姐,这三个我用了啊。”


“用吧。”莉莉丝兽摆摆手,眼睛都没抬。


妖女兽的笑声从暗处传过来,混着年轻男人们含糊的嘟囔和皮带扣叮当落地的声音。莉莉丝兽没去看。她仰起头,后脑勺靠在冰凉的路灯杆上,蝙蝠翼松松地垂着,翼尖拖在地上。纳扎尔之爪还举着,淡粉色的光点源源不断地从巷子里飘过来,从那些纠缠的、喘息的、忘乎所以的男人们身上抽出来,一丝一丝地渗进她的爪心。


胸口深处,嘉儿的哭声还在。


莉莉丝兽把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隔着黑礼服按着心脏的位置。哭声被手掌压得闷了一点,可还在,一抽一抽的,像有只小动物在她肋骨底下蜷着哭。


“哭吧。”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甜腻的腔调褪了,露出底下一点沙哑的底色,“哭累了就不哭了。”


她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重新抬起纳扎尔之爪,对着巷子里那群男人虚虚一握。所有纠缠的躯体同时绷紧,同时发出一声拔高的呻吟,然后同时软下去,瘫在地上,叠成一堆白花花的肉。淡粉色的光猛地浓了一瞬,像被拧大了阀门,哗地涌进她的爪心,涌得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路灯杆上,磕得她闷哼了一声,可嘴角弯着,弯得比刚才还厉害。


“这才对。”她站直了,拍了拍礼服上不存在的褶皱,回头冲暗处喊了一声,“妖女兽,走了。”


暗处传来一声不满的嘟囔,然后是爪甲刮过墙面的声音,妖女兽拎着外套走出来,头发有点乱,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脖子上多了两道浅红的印子。“才三个,急什么。”


“够本了。”莉莉丝兽往巷子外走,经过那堆瘫软的男人时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横七竖八地躺着,胸口还在起伏,脸上还挂着笑,有的在嘟囔胡话,有的已经打起了鼾。明天早上他们会醒过来,在自家床上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头疼,口渴,裤裆里黏糊糊的,然后打开手机看见几十条未接来电和老婆的短信,想破头也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莉莉丝兽走出巷口,站在大路上回头看。台场的夜还亮着,霓虹灯牌还淌着光,可那些光落在地上,落在行人身上,全都带着一层粉蒙蒙的雾气似的,吸进去就吐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那种甜腻的雾气,胸口嘉儿的哭声被冲淡了一点,变成闷闷的抽噎,隔着水听似的。


“明天新闻又要热闹了。”妖女兽跟上来,把外套往肩上一搭,翅膀收在背后,看上去像个刚从夜店出来的高挑女人,只是眼睛太亮,亮得不正常。


“让他们热闹。”莉莉丝兽抬起手,纳扎尔之爪在路灯下转了转,金色爪面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血都没留,“台场这么多人,够用很久。”


她往前走去,高跟鞋声重新响起来,笃,笃,笃,不紧不慢的,像在自家客厅散步。妖女兽跟在她半步后面,翅膀尖偶尔蹭过她的翼尖,两个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又长又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莉莉丝兽忽然停了一下。路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里映出货架上的饭团和便当,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外面走过去的是什么。


莉莉丝兽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金色瞳孔,紫黑嘴唇,紫黑长发披散在肩头,蝙蝠翼在身后半张着。她对着玻璃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又艳又懒,像一只刚吃饱的猫在晒太阳。


然后玻璃门上的倒影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她知道嘉儿能看见。


“晚安。”她说。


胸口深处的抽噎停了一拍,然后哭得更凶了。莉莉丝兽笑出了声,转身拐进另一条巷子,翅膀在身后一收,整个人融进暗影里,只剩高跟鞋声还留了一串,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被夜市重新涌上来的嘈杂吞了个干净。


台场的夜还长着。那些从居酒屋、夜总会、小酒馆里晃出来的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手机揣在兜里,老婆的短信还没回,可他们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往同一个方向偏,偏进那些没有路灯的巷子里,偏进那片粉蒙蒙的雾气里,偏进那个甜腻的、暖洋洋的、让人进去就不想出来的牢笼里。


牢笼的门开着,没人拦他们。


失踪的早晨

太一是在早上六点四十分发现不对劲的。


他前一晚跟阿和他们在家庭餐厅讨论“夜间昏迷事件”讨论到将近十二点,回家倒头就睡,连闹钟都没设,想着周六早上能多赖一会儿。可生物钟还是把他叫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冻住的河。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竖起耳朵听了听隔壁房间的动静——嘉儿平时起得比他早,就算周末也会在七点前洗漱完,厨房里会有水壶烧开的咕嘟声,或者迪路兽爪子踩在地板上的细碎啪嗒声。


今天什么都没有。


太一又躺了五分钟,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越看越清醒,越清醒越觉得安静得不对劲。他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稍微用了点力,指节磕在门板上咚咚响。


“嘉儿?起了没?”


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和他房间一样,是那种没开灯的灰蒙蒙。太一拧了拧门把手,没锁。门推开的时候他还在想,是不是昨晚复习太晚睡过头了,可门完全打开之后,他站在门口没动。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枕头上连个凹陷都没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书桌上摊着几本参考书和笔记,笔还搁在本子正中间,笔帽都没盖,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叫走了似的。嘉儿的书包靠在椅背上,拉链半开,露出里面浅色的笔袋和一包纸巾。太一走过去摸了摸床单,凉的,一点余温都没有。


“嘉儿?”


他提高了音量,在整间屋子里转了一圈。厨房没人,水壶冷着,洗碗池里干干净净。浴室没人,牙刷是干的,毛巾搭在架子上,和昨天晚饭后的样子一模一样。玄关处嘉儿的拖鞋摆得板板正正,可外出穿的鞋子少了一双——那双浅色的帆布鞋不在了。太一蹲下来看鞋柜,又翻了翻挂在墙上的钥匙盘,嘉儿那串挂着迪路兽小挂件的家门钥匙也不在。


他掏出手机拨嘉儿的号码,听筒里响了三声,然后被掐断了。太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拨了一遍,这回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


“嘉儿,你在哪儿?看到消息回电话。”


他发了一条LINE过去,又补了一条:“迪路兽跟你在一起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太一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脑子里飞快地转。嘉儿不是那种会一声不吭跑出去的人,就算临时有事,她也会留个字条或者发条消息。何况今天是周六,他们约好了下午一起去看新开的甜品店——虽然只是随口提的,但嘉儿当时点了头。


他又拨了一遍电话,这次听筒里传来的直接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太一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拨了阿和的号码。


“太一?这么早——”


“嘉儿不见了。”太一打断他,“家里没人,钥匙和鞋也不在了,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阿和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你确定她不是临时出门买东西?”


“她出门会带手机,会回消息。而且迪路兽也不在。”太一走到嘉儿房间门口,又往里看了一眼。床铺得那么整齐,反而让他心里发毛。“我出门看看,你帮我联系一下其他人,光子郎那边有定位手段吗?数码兽的追踪什么的?”


“我马上打给光子郎。你先去附近找找,便利店、公园、她常去的地方。”


太一挂了电话,套上运动外套蹬了鞋就往外走。跑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厨房的窗帘还拉着,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阳台上晾着的衬衫在风里晃。


台场的早晨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昨晚那些霓虹灯牌全灭了,街上只有便利店和连锁咖啡店亮着灯,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主妇推着自行车去超市抢特价,一切平常得让人心慌。太一沿着嘉儿平时上学的路线跑了一遍,又绕到后街的小公园,连滑梯底下和秋千后面都看了,没有。便利店店员说没见过穿浅色连衣裙的女孩,倒是买烟的中年男人多看了太一一眼,大概是觉得这高中生大清早满头大汗地到处问人有点奇怪。


七点五十分,太一在车站前的广场跟阿和、光子郎碰了头。阿和还穿着昨天的牛仔裤,头发乱蓬蓬的,显然也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光子郎带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台场一带的电子地图,几个红点标记着数码兽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


“信号太弱了,”光子郎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很紧,“从昨晚十一点以后,迪路兽的信号就断断续续的,最后一次清晰定位是在这附近。”他指了指地图上靠海的一侧,那片区域仓库和停车场居多,白天都没什么人。“但今早五点以后,连微弱的信号都没有了。”


“一点都没了?”太一问。


“完全消失了。”光子郎合上电脑,“要么是迪路兽自己关闭了信号,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屏蔽了它。”


阿和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还有第三种可能。你们看今天的新闻了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本地新闻的页面递给太一。屏幕上是凌晨更新的报道,标题写着“台场夜间昏迷事件再增三例,专家呼吁市民减少深夜外出”。太一往下滑,报道正文提到三名昏迷男性都是在台场不同地点被发现的,共同点是意识模糊、瞳孔涣散、对光线和声音反应迟钝,送医后检查不出外伤或中毒迹象,只是血压偏低、体力严重透支,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报道最后一段写着:“据不愿透露姓名的目击者称,事发前曾见到一名黑衣女性出现在附近,该女性‘长相极为美艳,但气质阴冷’,同行者‘带有黑色羽翼状装饰’。警方尚未确认该目击者描述的真实性。”


太一盯着那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黑色羽翼状装饰”这几个字他反复看了三遍,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他想起前几天嘉儿问过他“你相信人心里有黑暗的一面吗”,想起她说话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她最近总在傍晚一个人出门散步、回来时嘴唇颜色似乎比平时深了一点——他当时以为只是光线问题。


“太一?”阿和看他脸色不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嘉儿最近不太对劲。”太一抬起头,声音有点干,“她问过我一些奇怪的问题,关于黑暗、欲望之类的。还有她说晚上老做梦,梦见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我以为只是学习压力大。”


光子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是说,嘉儿可能跟这些事件有关?”


“我不知道。”太一攥了攥拳头,“但迪路兽的信号消失、嘉儿不见、夜间的昏迷事件,这三件事同时发生,我不信是巧合。”


阿和把手机收回去,看了太一一眼:“先别自己吓自己。光子郎,你能调出昨晚所有监控吗?便利店、车站、路口的,看看嘉儿到底往哪个方向走了。”


“我试试。民用监控需要点时间,但车站和几个主要路口的我可以先黑——咳,先调出来看看。”


三人分头行动。太一负责沿嘉儿可能走的方向问人,阿和去联系其他被选中的孩子,光子郎找了个咖啡馆坐下来攻监控系统。到上午十点,台场一带已经被翻了个遍。美美和素娜在车站附近发寻人启事,丈在附近医院打听有没有符合嘉儿外貌的急诊病人,阿助则跟着太一在仓库区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


寻人启事是美美临时找打印店做的,上面用了嘉儿上个月班级合照里截出来的头像,照片里嘉儿微微笑着,栗色头发别在耳后,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高中女生。美美印了两百份,跟素娜两个人站在车站出口一张一张递给路人。大部分人接过去看一眼就塞进了口袋,也有几个停下来问“是走丢了吗”“多大年纪了”,素娜一一回答,声音很稳,可递传单的手指尖一直在抖。


“她昨天还跟我发消息说周末想去看电影。”素娜趁着没人过来的间隙低声说了一句,嗓子发紧,“我还回她说好啊,等太一他们讨论完那破事就去。怎么会……”


美美没接话,只是把下一张传单递出去的时候弯了弯腰,鞠得比之前更深了一点。


太一和阿助那边进展不顺。仓库区的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铁皮卷帘门和生锈的防火梯,地上散落着碎酒瓶和烟头。他们从东头走到西头,喊嘉儿的名字,回声撞在铁皮墙上弹回来,闷闷的。阿助在一条巷口捡到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是迪路兽尾环上掉下来的小金属片,边缘有被强行扯断的痕迹。


“太一。”阿助把金属片递过去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太一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硌着掌心。他蹲下来在巷子地上仔细看,水泥地面有一层灰,上面留着凌乱的脚印和爪印,爪印前深后浅,像是迪路兽在这里急停过、转身过,然后痕迹在巷子中段突然消失,靠墙的位置有几道深深的爪痕,从高度判断大约到太一腰部,是迪路兽用爪子刨墙留下的。


“它在这里挣扎过。”太一站起来,看着那几道爪痕,“然后有什么东西把它带走了,或者它被逼得跳上了墙。”他抬头看巷子两侧的屋顶,铁皮棚顶边缘有一处踩塌的凹痕,沿着凹痕的方向往远处看,是几栋废弃仓库的连片屋顶。


“要上去看吗?”阿助问。


“先记下来,让光子郎调这一带的监控。”太一深吸一口气,把迪路兽的金属片装进口袋,“嘉儿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种地方来。她一定是被什么引过来的,或者被带过来的。”


中午十二点,所有人重新在车站广场集合。光子郎的监控调查有了结果:凌晨两点十七分,车站西口的摄像头拍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身形和发型与嘉儿相似,穿着浅色连衣短裙,旁边跟着一只白色的小型动物——迪路兽。画面里嘉儿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像是半梦半醒,脚步虚浮,迪路兽跟在她脚边,时不时抬头看她,尾巴垂着,显得很不安。她们往仓库区的方向走了,之后所有摄像头都没再拍到她们出来的画面。


“凌晨两点?”阿和皱眉,“嘉儿半夜出门?为什么?”


“而且那个状态不对。”光子郎把画面放大定格,指着嘉儿模糊的侧脸,“她眼睛是睁着的,但你看这个角度,她的视线是平的,没有在看路。像是梦游。”


太一盯着定格画面里妹妹的侧脸,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想起前几天嘉儿吃早饭时突然发呆,筷子悬在碗上面,他喊了她两声才回过神来。当时嘉儿说“没睡好”,他也就没多问。如果那时候就已经有问题了,他本该多问一句的。


“还有一件事。”光子郎把画面切到另一个窗口,是凌晨三点左右车站北口的监控,“这个人,你们看看。”


画面里出现一个高挑的女性身影,黑色长发披散,穿深色外套,快步从北口方向走过来,身影掠过镜头时有一瞬间的模糊,像是信号干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另一个身影,个子稍矮,步态更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仓库区方向去了。


“这是谁?”阿和凑近看。


“画面太糊了,面部识别做不了。但这个身高和步态——”光子郎犹豫了一下,“跟昨晚目击者描述的‘黑衣女性’很接近。”


太一没说话。他盯着画面里那个高挑身影的轮廓,总觉得那走路的姿态他应该认识,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对不上号。那个人走得太稳了,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高跟鞋落地的时间间隔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我查了昨晚到今早所有跟‘夜间昏迷’有关的报警记录。”光子郎合上电脑,“一共四起,分布在仓库区周围。最早一起是凌晨一点半,最晚一起是五点。所有昏迷者被发现时身上都没有外伤,但口袋里手机和钱包都在,排除了抢劫。而且——”


“而且什么?”


“其中两个昏迷者被送到医院后,护士说他们醒来时一直在念叨‘女王’‘翅膀’之类的词,神志不清。医生以为是药物反应,给他们打了镇定剂。”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风吹过来,把美美手里剩下的一沓寻人启事吹得哗哗响,最上面那张翻了个面,嘉儿的笑脸朝下扣在了水泥地上。


太一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他看着照片里嘉儿微微歪头的笑,忽然想起上周五晚饭时嘉儿问他的一句话。当时电视里在播夜间昏迷事件的新闻,嘉儿端着碗看了很久,然后说:“哥,你说那些人为什么会昏迷?他们是不是在梦里看到了特别好的东西,就不想醒过来了?”


他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随口说了句“怎么可能,肯定是有人在搞鬼”。嘉儿听完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他现在回想起来,嘉儿那时候的眼神不对,不是害怕,更像是——羡慕。那种看着别人手里有糖自己也想尝一口的羡慕。


“我要去找她。”太一站起来,把寻人启事折好塞进口袋,“不管她在哪儿,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我都要把她找回来。”


阿和拍了拍他的肩:“一起找。我们分几组,仓库区还没搜完,再扫一遍。光子郎继续查监控,美美和素娜在车站守着,万一嘉儿自己回来呢。丈去医院盯着那几个昏迷的人,看还能问出什么。”


太一点了点头,正要迈步,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嘉儿的LINE账号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别找我了。”


太一盯着屏幕愣了一瞬,立刻回拨过去,但对方已经关机。他再刷LINE,那条消息还在,时间戳显示就是刚刚。他试着发了一条“你在哪”,消息旁边跳出一个灰色的小圈——对方已将他从好友列表删除。


太一攥着手机站在广场正中间,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影子缩成脚底下小小的一团。周围人来人往,周末的台场热闹得很,可他觉得耳朵里嗡嗡的,那些嘈杂声都隔着一层膜,模模糊糊的。


“怎么了?”阿和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


太一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阿和看完,脸色也沉了。


“别找我了。”阿和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太一,“这不是嘉儿会说的话。”


“我知道。”太一把手机收进口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所以我才更要找到她。我要当面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向仓库区的方向。那片低矮的铁皮屋顶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可太一觉得那片安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台场吞进去,从他妹妹开始。


“走吧。”他对阿和说,“从那条巷子重新搜。迪路兽的爪印不会骗人,它是在那里出事的,嘉儿一定也在那里。”


阿和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光子郎喊了一声:“有消息随时联系!”


光子郎比了个收到的手势,已经在翻下一个监控片段了。美美和素娜把剩下的寻人启事分成两摞,往车站另一个出口去了。丈骑着自行车往医院方向赶,车筐里还塞着一摞没发完的传单。


太一走在最前面,运动鞋踩在柏油路上咚咚响。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嘉儿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喊哥哥的样子,一会儿是监控画面里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一会儿又是那条冷冰冰的“别找我了”。他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些画面压下去,只留一个念头——


找到她。不管她变成了什么,先找到她再说。


仓库区的巷子白天看比晚上更破败,墙角的垃圾堆散发着酸腐味,铁皮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和涂鸦。太一沿着迪路兽留下爪痕的那面墙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忽然停住了脚步。


拐角处的铁皮墙上用什么东西刻了一行字,刻痕很新,铁皮翻卷的边缘还亮着金属光泽。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爪子勉强划出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别进来。”


太一蹲下来仔细看,字迹下面还有一小片白色的绒毛——是迪路兽的毛。它在这里留了警告。


太一伸手摸了摸那行字,铁皮冰凉,可刻痕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站起来,看了看巷子更深处那一片阴影。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空气似乎比外面稠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味道,像花蜜,又像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香水。


“太一。”阿和跟上来,也看到了那行字。


两人对视一眼。太一没说话,抬脚往巷子深处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越往里走,那股甜味越浓,浓到嗓子眼发腻。


巷子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皮门,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太一伸手去推,铁门吱呀一声往里荡开。


里面是一片空旷的旧仓库,高窗上积着厚厚的灰,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浑浊的光柱。地面上的灰尘被什么东西扫出了一条干净的路径,通往仓库最深处。


太一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照见仓库深处的地面上扔着一样东西——嘉儿的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亮着,锁屏界面上跳动着好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他发的:“你在哪?”


太一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屏幕上的裂纹硌着指腹。他按亮屏幕,锁屏壁纸是去年夏天他们兄妹俩在海边的合照,嘉儿举着冰淇淋笑得眯了眼。他试着输入自己的生日,解锁了。LINE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是发给他的“别找我了”,再往上翻,全是日常的对话,没什么异常。


可相册里多了一段凌晨两点左右录的视频。太一犹豫了一秒,点开。


画面晃得厉害,嘉儿的脸凑得很近,背景昏暗看不清,只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太一从没听过的紧绷感。


“哥,如果明天我没回家,别找我。我是自己走的。有些事我得自己弄清楚。”


视频到此为止。太一盯着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装进口袋。


“怎么样?”阿和在仓库门口问。


太一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心疼,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走到阿和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她说自己走的。我不信。”


他绕过阿和往仓库外走,经过那行“别进来”的刻字时脚步顿了一下。


“迪路兽留了警告,嘉儿留了视频,两个都让我别找。”太一偏过头看着那行歪扭的刻字,“可她们越这么说,我越要找。”


巷口吹进来一阵风,把那股甜腻的味道冲淡了一点。太一走到阳光下,眯了眯眼,掏出手机拨通了光子郎的号码。


“光子郎,把仓库区所有监控往前调三天。我要知道嘉儿这三天都来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


挂了电话,他站在巷口等阿和跟上来,抬头看了看天。台场的天空蓝得发白,干净得不像话,可太一总觉得那片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一点点蚕食这座城市的地基。


“走吧,”他对阿和说,“今晚之前,我要把这片仓库区翻个底朝天。”


阿和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影子在正午的日光下缩得短短的,踩在脚底下,怎么走都甩不掉。


而在他们身后,仓库深处那片没被阳光照到的阴影里,铁皮墙上那行“别进来”的刻字边缘,一小片白色的绒毛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了黑暗里。


新月下的废弃俱乐部

太一在仓库区外和阿和分开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光子郎那边回了消息,说仓库区三天内的监控录像正在调取,但这一带不少摄像头年久失修,能用的画面断断续续,要全部过一遍至少得到入夜。太一没等,他沿着海岸线一路走回台场中心区域,逢人就掏出手机问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女孩。栗色中长发,茶色眼睛,十八岁,穿浅色连衣裙。被问的人大多摇头,有的连看都不看就匆匆走开,像在躲什么。


走到第三座天桥底下时,太一终于停下来。他靠在桥墩上,拧开一瓶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水,灌了大半瓶。喉咙里那股干涩感压下去了,可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一点没消。他把手机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段视频。嘉儿对着镜头说话时的眼神他反复看了十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别找我”的时候,眼珠子在往左上方飘,太一记得妹妹小时候说谎就是这样,不敢看人,视线乱跑。可那语气又确实是认真的,带着一种他陌生的、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的紧绷。


“太一!”


阿和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攥着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他跑得急,额头上全是汗,护目镜推到头顶,棕色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有消息了。”阿和把纸往太一面前一摊,“我找了在警署实习的学长,他帮忙查了最近一周的失踪报案,除了嘉儿之外,台场这边还有三个年轻女性报过失踪,年龄都在十七到二十二之间。但奇怪的是,其中两个前天自己回家了,家里人问什么都不肯说,状态特别怪,跟丢了魂似的。”


太一低头看那几张纸,上面是三个女孩的基本信息,照片里都笑得挺正常。他皱起眉:“第三个呢?”


“第三个没回来。”阿和指着最下面那张纸,“叫佐藤真由,二十岁,短大生,住在台场三丁目。她妈妈上周五报的案,说她周四晚上出门打工之后就没回过家,电话不接,LINE也不回。但昨天她妈妈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显示是真由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我很好,别找我’。”


太一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阿和,两个人的眼神碰在一起,都没说话。同样的句式。嘉儿视频里说的也是“别找我”。


“还有,”阿和把纸翻到背面,上面是他自己用圆珠笔画的一个简易地图,“我让学长帮忙留意最近台场这边有没有什么异常场所的举报,噪音、灯光、聚集之类的。结果从上周开始,台场海滨公园北边那个废弃的‘彩虹俱乐部’突然有人频繁进出。那地方前年经营不善倒闭之后就一直空着,三层楼的旧式夜总会,玻璃都碎了大半,按理说早该断水断电了。可附近居民说晚上经常看到有车停在门口,还有人影晃来晃去,偶尔能听到音乐声,很低的那种,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太一盯着那个手绘地图上被圈出来的位置。彩虹俱乐部,他记得那个地方。小时候爸妈带他和嘉儿去海滨公园玩,回来路上总会经过那栋楼,嘉儿那时候还说过那个霓虹灯招牌好看,粉紫色的字,像糖果。后来倒闭了,招牌被拆掉,只剩一栋灰扑扑的水泥壳子戳在海岸边上。


“今晚去看看。”太一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我叫上光子郎和阿武他们——”


“不用。”太一打断阿和,“先就你和我。人多了反而容易被盯上,如果那边真有问题,我们只是去确认,不惊动。”


阿和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了解太一,这种时候劝不动。


两个人分头准备。太一先回了趟家,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早上他出门前没来得及洗的杯子,客厅茶几上摊着嘉儿上周带回来的补习班资料,书页间夹着一支粉色荧光笔。他上楼推开嘉儿的房门,床铺还是那个样子,被子堆在床尾,枕头上有几根栗色的长头发。窗台上摆着迪路兽平时趴着的小垫子,粉色布面,边缘绣着一圈白色小花,是嘉儿自己缝的。垫子还在,猫不在了。


太一在门口站了半分钟,伸手把窗台上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往里推了推,锁扣咔嗒一声扣上。然后他下楼,从自己房间的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刀揣进兜里,又去车库拿了两把手电筒。出门前他在玄关的鞋柜上留了张纸条,写给爸妈的,说他和阿和出去办点事,晚点回来,让他们别担心。写完又觉得“办点事”太轻飘了,可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写。


晚上七点半,天彻底黑了。台场海滨公园北侧的路灯坏了好几盏,隔老远才有一盏亮着,光晕黄蒙蒙的,照得路面上全是梧桐树影,风一吹就乱七八糟地晃。太一和阿和在公园停车场碰头,两人都换了深色衣服,手电筒揣在兜里没打开。阿和带了一副夜视望远镜,太一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也没问。


彩虹俱乐部就立在公园北侧那条断头路的尽头,一栋三层高的方形建筑,外墙贴着灰白色的小方砖,大半已经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一楼正面的玻璃门碎得只剩边框,里面黑洞洞的,像张着嘴等什么东西进去。太一注意到门口的地面上有轮胎印,新的,花纹很深,不像是废弃两年的车能留下的。


“有人来。”阿和蹲在灌木丛后面压低声音说。


太一点了点头。他摸出手机给光子郎发了条定位,附了句“半小时没消息就报警”。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朝阿和比了个手势。两个人沿着建筑侧面的消防通道摸过去,铁楼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响,他们尽量贴着墙根走,把重心放在脚掌前半截,声音压到最低。


二楼侧面有一扇半开的窗,窗框上积的灰被人抹掉了,露出干净的一条边。太一探头往里看,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厅,地上散着几张破沙发和翻倒的桌子,但靠里的位置被人清出了一条通道,地面上铺着红地毯,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的一扇双开门前。红地毯虽然旧得发黑,可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显然有人打理。


“这地方不对劲。”阿和凑到太一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废弃两年,地毯比我家里的还干净。”


太一没回答。他先翻了进去,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没发出什么响动。阿和跟着进来,两个人贴着墙往那扇双开门移动。越靠近,太一越觉得周围的空气变稠了,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像是走进了一个冷气开得过猛的电影院。可这栋楼早该断电了。


双开门上蒙着一层绒布,深紫色的,摸上去手感厚重,边缘用金线滚了边。太一的手刚碰到门把,门缝底下渗出来的光让他停住了。里面亮着灯,暖黄色的,不刺眼,但在这栋本该死透了的楼里显得格外诡异。紧接着他闻到了一股气味,甜得发腻,像是打翻了一整瓶劣质香水,混着某种更深的、让人后脑发麻的东西。阿和显然也闻到了,他抬手捂住鼻子,冲太一摇了摇头。


太一没理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后的空间比外面的大厅大得多,像是把整层楼的隔断都打通了,天花板也拆了,露出挑高三层的原始结构。正中央的天花板缺了一大块,月光从破口直直地灌下来,白晃晃的,照在正下方一张巨大的圆形沙发椅上。那椅子包着暗红色的丝绒面,靠背极高,像王座似的摆在废墟正中间。月光把椅子照得清清楚楚,可椅子周围的光线又暗下去,形成一圈诡异的明暗分界。


椅子上坐着人。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女人的形状。太一第一眼看到的是她交叠的双腿,黑色长裙开衩到腿根,皮肤白得反光。然后是她搭在扶手上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是金色的,在月光里泛着金属质地。她微微侧着头,紫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的颜色太深了,近乎黑色,又带着紫,湿漉漉地反着光。


太一的呼吸停了半拍。他认得那张脸。


那是嘉儿。可又不是嘉儿。五官的轮廓一模一样,但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东西,和妹妹身上那种干干净净的温和截然相反。她歪在椅子里,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眼睛半阖着,金色的瞳孔从睫毛底下漏出来,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太一的手在门把上攥紧了。阿和在后面拉他的袖子,他反手甩开。


椅子旁边还站着另一个身影,黑色羽翼收在背后,暗紫色长发扎成高马尾,紧身黑衣裹着纤瘦的腰身,金色爪甲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那是妖女兽。她正弯着腰凑在椅子扶手边上,嘴巴凑到那个“嘉儿”耳边说着什么,说完直起身,嘴角一翘,露出尖尖的犬齿。


太一的目光往椅子前方移。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眯起眼仔细看,是男人。三个,不,四个男人,跪趴在椅子前方的地毯上,身上衣服乱七八糟,有的光着上身,有的只剩一条裤子。他们的脸太一看不清,但能看见他们的动作。最靠近椅子的那个正捧着那只金色爪甲的手,把嘴唇贴上去,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手指地舔。他的身体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


椅子上的“嘉儿”垂下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脚从交叠的姿势放下来,鞋尖——那双鞋太一没见过,黑色细高跟,鞋面上镶着碎钻——踩在男人的肩膀上,把他往后推了推。男人仰起脸,月光照出他扭曲的表情,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眼神涣散得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偶。


“太一!”阿和这次用了狠劲,一把把他拽回来。门缝合上,里面那圈暖黄色的光被隔断了。


太一的后背撞在墙上,他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那是嘉儿。”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不是。”阿和按着他的肩膀,逼他看自己,“太一,你看清楚,那东西是数码兽,是黑暗面的东西。嘉儿不可能——”


“她长着嘉儿的脸!”太一压低声音吼回去,嗓子都快劈了,“你告诉我那不是嘉儿?那你说迪路兽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她俩是一对,迪路兽变成妖女兽,嘉儿——”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念头太可怕,他连想都不愿意想完。


阿和沉默了几秒,手还按在他肩上没松。“所以我们现在更不能冲动。”阿和的声音稳下来,稳得有点不像平时的他,“如果那东西真是嘉儿变的,你冲进去能干什么?把她打一顿拖回家?你觉得她会跟你走?”


太一闭了闭眼。阿和说得对,可他心里那股火快把胸腔烧穿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重新睁开眼时,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暴怒变成了冷硬的决意。


“拍下来。”他说,“把里面拍下来。然后我们回去找光子郎,把所有人都叫上。”


阿和掏出手机,把镜头对准门缝。太一重新推开一条缝,这次他没往里看,只把门缝留到刚好能容纳镜头。阿和拍了两分多钟,拍到椅子上那个身影站起来,赤脚踩在跪着的男人背上,一步一步往暗处走,金色爪甲在月光里划出几道冷厉的光。妖女兽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翅膀微微张开,像在护卫。


然后椅子空了,月光照着那张暗红色的丝绒面,上面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


太一轻轻合上门,两个人原路退回消防通道。下到一楼时太一的手机震了一下,光子郎的消息:“定位收到,你们怎么样?”太一回了三个字:“撤了,等。”


出了俱乐部大门,海风迎面吹过来,太一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他站在断头路的尽头回头看那栋楼,三楼的破窗里似乎有光一闪,又暗下去。他攥紧口袋里的折叠刀,刀柄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


“明天晚上新月。”阿和在他旁边说,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紧绷,“新月之夜是黑暗力量最强的时候。如果那东西真打算在台场搞什么,大概率挑明晚动手。”


太一没接话。他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公园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偏过头对阿和说:“明天把所有人都叫上。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也准备好。不管那里面是什么,明晚我要把它撕开。”


阿和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黑黢黢的公园路上。太一的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光子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监控查完了。嘉儿最后一次出现在有摄像头的区域是三天前凌晨,在台场三丁目的便利店买水。之后所有摄像头都没再拍到她。但同一个时间段,彩虹俱乐部附近的道路监控拍到有车辆进出,车牌被遮了。”


太一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三天前。那正好是嘉儿录视频的那天晚上。她买完水之后去了哪里,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海风把远处彩虹俱乐部的轮廓吹得模糊起来,那栋楼立在夜色里,像一颗蛀空的牙,表面灰白,里面烂透了。太一忽然想起小时候嘉儿指着那栋楼的霓虹灯招牌说“像糖果”的样子,那时候她仰着头笑,栗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明晚,”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把她带回来。”


阿和没说话,只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公园路上传出很远。而在他们身后,彩虹俱乐部三楼那扇破窗里,金色瞳孔的光又亮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魔王与孩子们的对峙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把台场整个罩在里面。彩虹俱乐部三楼那扇破窗里透出的光忽明忽灭,太一站在公园路的尽头回头望了一眼,那点光正好彻底暗下去,整栋楼重新变成一团沉默的黑影。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傍晚,天色还没全黑,台场公园的喷泉广场上已经聚了七八个人。太一到的时候,阿和正靠着喷泉池边沿跟光子郎说话,素娜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系鞋带,阿丈站在饮水机旁边灌水壶,美美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整理刘海,嘴里念叨着“这种日子连个粉底都来不及补”。空和岳也在,一个抱着胳膊靠在路灯杆上,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


“都到了?”太一走过去,把背包往地上一撂,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绳索、手电和几瓶水,“那就说正事。昨晚我和阿和摸进了彩虹俱乐部,三楼,有个大厅,里面……有东西。”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有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阿和接过话:“嘉儿确实在那里。我们没见到她本人,但那个地方有很强的黑暗气息,还看到了一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他看了太一一眼,没细说那些男人和莉莉丝兽之间的事,“明晚新月,光子郎,你那边查到什么?”


光子郎推了推眼镜,翻开平板电脑:“彩虹俱乐部十年前就倒闭了,产权几经转手,现在挂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过去三个月,周边区域的异常报警量上升了四成,大部分是深夜扰民和……嗯,有人报警说看到‘黑色翅膀的女人’。警方的记录里把这些都归为醉酒幻觉,但我对比了时间线,集中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


“黑色翅膀。”素娜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紧。


“还有,”光子郎划了一下屏幕,“我查了俱乐部内部的建筑图纸。三楼那个大厅原本是舞池,面积很大,四面有回廊,天花板挑高将近十米。唯一的主楼梯在正北面,东西两侧各有一个消防通道,但西侧的消防通道出口被后来加建的围墙堵死了,实际上能用的只有东侧。”


太一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方块:“也就是说,我们进去之后,要么正面刚,要么从东边消防通道绕后。没有第三条路。”


“还有一条。”阿丈举手,“下水道。俱乐部地下车库的排水系统跟市政管网是连着的,我查了最新的市政施工图,车库东南角有个检修井可以通到外面。”


太一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你发消息之后。”阿丈推了推眼镜,表情很认真,“我熬了个通宵。”


美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所以计划是什么?冲进去大喊‘把我妹妹还给我’然后被打飞?”


“差不多。”太一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扔,“但不是被打飞。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在数码世界待命,光子郎带了便携式数码门终端,只要黑暗力量够强,就能强行打开通道让他们过来。问题是——”


“问题是他们过来之前,我们得撑住。”阿和说。


“对。”太一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我知道这很危险。那东西的实力昨晚我大概摸到了一点边,说实话,我到现在腿肚子还有点软。但是嘉儿在里面,迪路兽也在里面。她们被关着,或者被什么东西控制着,等着我们。”


空抱着胳膊的手紧了紧:“太一,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嘉儿已经不是嘉儿了呢?”


太一沉默了两秒。


“那我也要把她带回来。”他说,“带回来之后再想办法。”


没有人再说话。喷泉的水声哗哗地响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入夜之后,一行人在阿丈的带领下从公园后门的小路绕到了彩虹俱乐部东南方向两条街外的市政检修井盖旁边。井盖锈得厉害,阿丈和空两个人合力才撬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涌上来。


“我先下。”阿丈拧开头灯,踩着井壁上的铁梯往下爬,水壶在腰上磕了一下,发出闷响。太一跟着下去,然后是阿和、空、素娜、美美,岳和光子郎在最后,光子郎的背包里装着折叠好的数码门终端,一路上小心翼翼得像抱着一颗炸弹。


下水道比想象中宽敞,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积水没过脚踝,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头灯照过去能看见老鼠贴着管壁窜过去。美美一开始还捂着鼻子,走了几分钟之后大概是嗅觉疲劳了,她开始小声抱怨鞋跟泡了水。


“美美。”素娜在前面低声说。


“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了。”美美叹了口气,“回去之后我要买十双新鞋。”


走了大约一刻钟,阿丈停下来,用头灯照着管壁上的一个铁牌:“到了。前面左转就是车库的检修井,上去之后是地下车库东南角。”


太一挤到前面,仰头看了看。检修井的盖板上面透下来一丝极微弱的光,说明车库里有灯亮着。他回头对光子郎比了个手势:“终端准备好。等我们吸引住那东西的注意力,你就打开数码门。”


“明白。”光子郎把背包抱在怀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太一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摸出来,刀柄上还留着他昨天的体温。他把刀打开,刀刃在头灯下闪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踩着井壁的钢筋爬上去,肩膀顶住盖板,用力往上一推。


盖板翻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太一翻身爬进车库,就地一滚躲到一根水泥柱子后面。其他人跟上来,各自找掩体散开。


车库很大,停着十几辆落满灰的旧车,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剩下几根在苟延残喘地闪。从车库通往楼上的楼梯间在正前方,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太一压低声音:“光子郎,你在这里待命。阿和、阿丈、空,跟我上去。素娜、美美、岳,你们在车库守住光子郎。”


“太一——”岳往前迈了一步,被空按住了肩膀。


“听他的。”空说。


太一没再回头,猫着腰穿过车库,轻轻推开楼梯间的门。他的脚步声在封闭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踩一级台阶都像踩在鼓面上。阿和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呼吸又深又慢,在努力压着心跳。


二楼是办公区,走廊两侧的玻璃隔间全都空着,地上散着碎纸和翻倒的椅子。三楼楼梯口有一道铁栅栏门,门锁被暴力拧断了,铁条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弯钩状划痕。


太一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划痕,手指顺着痕迹摸过去。三道爪印,间距很宽,力道大得能把铁条直接掰弯。


“是爪子。”他低声说,“跟昨晚看到的那东西的手一样。”


阿和蹲在他旁边,盯着那些划痕看了几秒:“金色?”


“对。”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太一站起来,轻轻推开铁栅栏门,三楼走廊尽头就是那个大厅的入口。门洞很宽,里面透出幽幽的紫黑色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排颜色不对劲的蜡烛。


太一握紧折叠刀,走了进去。


大厅跟他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亮了一些。天花板上悬着十几盏水晶吊灯,灯泡全换成了那种发紫光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又暧昧又诡异。正中央的豪华座椅上,莉莉丝兽歪着身子靠在扶手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高脚杯,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晃来晃去。她今天穿了一身更短的黑色礼服,紫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金色的竖瞳在灯光下像两颗烧熔的琥珀。


妖女兽站在座椅侧后方,漆黑的羽翼半张着,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铁管,看见太一他们进来,嘴角咧开一个露出尖牙的笑。


大厅两侧的回廊里还散着十几个男人,有的靠在柱子上发呆,有的趴在地上,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歪到耳朵后面。他们听到脚步声,迟缓地转过头来,眼睛浑浊,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发呆。


太一没管他们,直接往前走,一直走到大厅中央,离座椅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把嘉儿交出来。”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大厅里撞出回音。


莉莉丝兽慢慢抬起眼皮,金色的瞳孔在太一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又懒又冷。


“嘉儿?”她把高脚杯放到扶手上,坐直了一点,紫黑色的嘴唇在灯光下泛着湿亮的光,“你是说那个小姑娘?”


“别装傻。”太一往前走了一步,折叠刀举在身前,“她三天前进了这栋楼就没出去过。迪路兽也不见了。你把她们弄到哪里去了?”


莉莉丝兽歪了歪头,像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站起来,黑色礼服的下摆从座椅上滑落,露出修长的小腿和金色的脚趾甲。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朝太一走过来,每一步都慢得像在散步。


“那个小姑娘啊,”她停在离太一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俯下身,紫黑色的嘴唇几乎要贴到他的耳边,“她很好。非常好。比你们能想象的还要好。”


她的气息喷在太一的耳朵上,又甜又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太一觉得脑袋有一瞬间的发晕。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刀尖往前一送:“我问你她在哪里!”


莉莉丝兽直起身,收起了笑容。


“这里是我的宫殿,”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太一气得发红的脸,“我是统领色欲与黑暗的女王。你们这些小孩子闯进来大喊大叫,真没有礼貌。”


她偏过头看了妖女兽一眼,下巴轻轻一抬。


“解决他们。”


妖女兽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铁管往地上一扔,发出哐的一声。她张开漆黑的双翼,脚下一蹬地面整个人弹射过来,速度比太一预想的快了不止一倍。她的右手五指张开,金色爪甲在灯光下拉出五道寒光,直取太一的面门。


“太一!”阿和在旁边猛推了他一把,两个人一起往侧面摔出去,妖女兽的爪子从太一肩膀上方擦过去,撕掉了他外套上的一块布。


太一就地滚了半圈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妖女兽已经折返回来,这次是横扫,五指并拢像一把刀。太一用折叠刀去挡,妖女兽的爪甲磕在刀刃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巨大的力道震得太一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光子郎!”阿和大喊了一声,同时从侧面冲上去用肩膀撞妖女兽的腰,撞是撞上了,但妖女兽纹丝没动,反手一肘把阿和抡出去两三米远,摔在回廊的柱子上。


就在这时,车库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重型机械启动了。一道蓝白色的光柱从楼梯间里冲天而起,穿透了整栋楼的天花板,在夜空中炸开一圈涟漪状的光纹。


光子郎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被回音扯得断断续续:“数码门——开了——!”


蓝白色的光里,两个巨大的身影从虚空中踏出来。战斗暴龙兽金色的装甲在紫光里反射出暖色的光,巨大的利爪握成拳头往地上一砸,整层楼都震了一下。钢铁加鲁鲁兽从它身后跃出来,银色装甲在光里流动着冷冽的色泽,背部的导弹发射器咔嗒一声展开了保险。


“太一!”战斗暴龙兽低头看见被妖女兽逼到角落的太一,马上扑过来,巨爪一扫把妖女兽逼退了好几步。


妖女兽稳住身形,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哦?来了两个像样的玩具。”


莉莉丝兽站在座椅前面,看着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脸上露出了一种既意外又感兴趣的表情。


“数码兽。”她慢慢地说,“还是进化过的。有意思。”


她的右手抬起来,金色魔爪在灯光下缓缓张开,爪尖凝聚出一团紫黑色的光。


“但是不够。”


话音没落,她整个人消失了。太一的眼睛完全跟不上她的速度,只看到一道紫黑色的残影在大厅里弹了一下,下一秒莉莉丝兽就出现在战斗暴龙兽的身侧,魔爪往前一送,直接刺进了战斗暴龙兽右肩装甲的缝隙里。


战斗暴龙兽闷哼一声,金色装甲上裂开一道细纹,黑色的纹路从伤口处往外蔓延。它反手一拳砸过去,莉莉丝兽轻飘飘地往后一退,连衣角都没被碰到。


“幻影痛楚。”她抬起左手,指尖往钢铁加鲁鲁兽的方向一点。


钢铁加鲁鲁兽的脚下忽然涌出一片紫黑色的光,那光像活物一样缠上它的四肢,然后它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四条腿同时一软,差点跪下去。太一看见钢铁加鲁鲁兽的瞳孔猛地收缩,嘴里的獠牙咬得咯咯响,像在承受什么从内部撕扯它的东西。


“钢铁加鲁鲁!”阿和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钢铁加鲁鲁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能……撑住……”


莉莉丝兽落回地面,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在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之间踱着,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你们以为勇气和友情能打败我?”她偏过头看着太一,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笑,“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夜晚,勇气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


她右手一抬,又是一道紫黑色的光甩出去,这次是冲着阿丈和空去的。两个人根本来不及躲,光落在他们脚边炸开,虽然没直接打中,但冲击波把他们掀翻在地。阿丈的水壶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咕噜咕噜地漏着水。


太一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虎口还在发麻,他看了一眼战斗暴龙兽肩膀上的黑纹,又看了一眼钢铁加鲁鲁兽腿上缠着的紫光,再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阿丈和空。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他脑子里飞速转着,目光扫过大厅,扫过那些缩在回廊里的男人,扫过天花板上的紫灯,最后落在莉莉丝兽的脚上。她赤着脚。她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但踩过的地方地毯会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像被什么热的东西烫了一下。


“战斗暴龙兽!”太一喊,“她的脚!她不穿鞋!”


战斗暴龙兽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去看莉莉丝兽的脚,金色瞳孔眯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它把右爪举起来,尾部的勇气纹章亮起刺目的橙光,但莉莉丝兽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身形一闪又消失了。


这次她出现在太一面前。


“聪明的小鬼。”她低头看着他,紫黑色的嘴唇弯着,呼出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又甜又腻,“但是太慢了。”


她的魔爪扣住了太一的肩膀,五根金色爪尖陷进他的外套,没刺进肉里,但把他钉在了原地。然后太一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肩膀灌进来,顺着血管往全身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泛起一种又麻又痒的灼烧感。他的膝盖开始发软,视野边缘发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太一!”阿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太一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嘴里漫开,剧烈的疼痛把那些画面压下去了一点。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把折叠刀往莉莉丝兽的手腕上扎过去。


刀刃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像扎在玻璃上。刀尖滑开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莉莉丝兽低头看了看那道白印,又看了看太一,笑出了声。


“真可爱。”她松开他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我改主意了。你们先在这里待着,看我把台场变成什么样。然后你们会跪下来求我,求我让你们也成为我的东西。”


她转过身往座椅走,紫黑色的长发在背后晃来晃去。


“妖女兽,把他们赶到回廊里去。别弄死,我要他们活着看。”


妖女兽应了一声,扇动翅膀朝太一他们逼过来。战斗暴龙兽挡在前面,但肩膀上的黑纹正在往上爬,动作明显慢了一拍。钢铁加鲁鲁兽勉强站起来,腿上的紫光还在闪,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太一被阿和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互相搀着往后退。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的方向,光子郎还抱着终端蹲在楼梯口,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动,太一读出来他在说“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就在这时,大厅西侧的回廊深处,那排被加建围墙堵死的消防通道门后面,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猫叫。


太一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声音太轻了,混在妖女兽的翅膀扇动声和那些男人痴呆的哼哼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他太熟悉那个声音了,从小学开始,每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那只白色的猫型数码兽就趴在他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偶尔发出这种又短又软的叫声。


“迪路兽……”太一喃喃了一声。


阿和转头看他:“什么?”


太一没回答。他盯着西侧回廊尽头那扇被砖墙封死的门,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刚才真的听见了。


莉莉丝兽已经坐回了座椅上,翘起一条腿,重新端起高脚杯。她似乎没听见那声猫叫,或者听见了但没在意。妖女兽正在把那些发呆的男人从回廊里往外赶,像赶羊一样,嘴里不耐烦地“去去去”地喊着。


太一把阿和的手攥紧了,低声说:“西边那扇门后面有动静。”


阿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皱起眉:“那门不是被封死了吗?”


“封死了外面。”太一的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里面呢?”


战斗暴龙兽退到他们身边,金色的利爪护在前面,低声问:“太一,怎么办?”


太一看着西侧回廊那扇黑漆漆的门,又看了一眼座椅上慵懒地晃着高脚杯的莉莉丝兽,牙根咬得发酸。


“再撑一会儿。”他说,“等一个机会。”


光与暗的激战

太一的话音才落下,妖女兽的翅膀已经劈开空气扫了过来。那对漆黑羽翼展开时足有两米多宽,翼膜边缘生着细密的骨刺,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紫色的残影。战斗暴龙兽侧身迎上,左臂的勇气之盾硬接了这一击,金属撞击声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盾面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刮痕,冒着丝丝黑烟。


“就这点本事?”妖女兽悬在半空,暗紫色长发被自己扇动的风扬起来,金色爪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舔了一下嘴唇,笑得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两个残兵败将,也配挡在我面前?”


钢铁加鲁鲁兽从右侧包抄,背部的导弹舱盖弹开,两枚冻结弹拖着白雾射向妖女兽的侧翼。妖女兽连头都没回,翅膀一拢就把自己裹成一个黑色的茧,导弹打在翼膜上炸开,冰晶碎屑四散飞溅,却连一道裂纹都没留下。她从茧里探出半张脸,紫黑色的嘴唇弯成一道讥讽的弧线:“太慢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就出现在钢铁加鲁鲁兽正上方,右爪直插它的背脊装甲。战斗暴龙兽早有预判,龙兽克星从侧面斩过去,逼得妖女兽不得不收爪闪避,金色的利刃擦着她的腰侧掠过,切下几缕紫发。妖女兽落地后翻了个跟斗,再站起来时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


“有点意思。”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然后双爪一展,左右开弓扑了上来。


这是一场节奏快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缠斗。战斗暴龙兽靠勇气之盾硬扛妖女兽的爪击,每接一下,盾面上的黑纹就往上蔓延一寸。钢铁加鲁鲁兽在旁边游走,寻找破绽发射冻结弹和鼻尖的冰刃,但妖女兽的动作太刁钻了,她像一只黑色的燕子,在两根巨大数码兽之间穿来插去,翅膀收放之间带起的风压就能把地上的碎石卷成一片灰雾。大厅里那些被赶得东倒西歪的男人被风压掀翻了好几个,连滚带爬地往墙根缩。


太一被阿和拉着退到一根倒下的钢梁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战。他的视线一直分了一半给西侧回廊尽头那扇被砖墙封死的消防门。刚才那声猫叫之后再没动静了,门缝里黑漆漆的,但他总觉得那黑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一只猫在耐心地挠门板。


“太一,小心!”阿和猛地把他往下一按。


一道紫色的能量刃从他们头顶削过去,把身后那根钢梁切成了两截,断口处滋滋冒烟。太一回头一看,莉莉丝兽还坐在那张豪华座椅上,翘着腿,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朝他们这边点了点,指尖还残留着紫黑色的光晕。


“别走神呀,小弟弟。”她笑得慵懒极了,金色瞳孔里映着大厅里混乱的战况,像在观赏一出还算有趣的戏,“你妹妹要是知道你为了救她连命都不要了,会不会感动得哭出来呢?”


太一咬紧牙关没接话。他知道莉莉丝兽在故意激他,但“嘉儿”两个字从那张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战斗暴龙兽那边发出一声闷哼。妖女兽的毒爪在他左肋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黑紫色的毒液顺着伤口往里渗,金色的装甲边缘开始发黑剥落。战斗暴龙兽踉跄了一步,用龙兽克星撑住地面才没跪下去。


“战斗暴龙兽!”太一喊了一声。


“我没事!”战斗暴龙兽吼回来,声音里带着粗重的喘息。他把勇气之盾往地上一顿,盾面上的纹章亮了一瞬,但光芒明显比平时暗得多,像一盏快没油的灯。那些黑纹已经在盾面上连成一片了,从最初的三道刮痕蔓延到了半个盾面,还在往边缘爬。


钢铁加鲁鲁兽趁机从侧面咬住了妖女兽的翅膀尖。它的钢牙合拢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妖女兽吃痛,回身一爪抓在它鼻梁上,三道血痕立刻渗出来。但钢铁加鲁鲁兽没松口,反而甩头往后一扯,把妖女兽从半空拽下来几分。战斗暴龙兽抓住这一瞬的机会,龙兽克星全力挥出,直取妖女兽的胸口。


妖女兽瞳孔一缩,双翼猛地收拢裹住身体,硬吃了这一击。她被劈得倒飞出去,在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最后撞在回廊的柱子上才停住。翅膀松开时,她胸前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暗紫色的血珠渗出来,但她的表情反而更兴奋了。


“好,好!”她站起来,用拇指抹掉胸前的血珠放进嘴里舔了舔,金色的眼睛里亮得吓人,“这才像话嘛。我好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


她重新升空,这次不再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双爪并举,翅膀完全展开,整个人像一颗黑色的炮弹朝战斗暴龙兽砸下来。战斗暴龙兽举盾去挡,但左肋的伤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妖女兽的右爪绕过盾面,直插他的肩膀。勇气之盾脱手飞出,打着旋儿砸在墙上,弹了两下滚到角落里。


太一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莉莉丝兽动了。她没从椅子上站起来,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紫黑色的光球。那光球无声无息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紫色光丝,穿过半个大厅,准确地钻进了太一的太阳穴。


太一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他看见的不是战斗暴龙兽被妖女兽压着打的场面了。


他看见嘉儿。


他的妹妹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是暗红色的雾气,地面像某种活物的内脏一样微微蠕动。嘉儿穿着那件浅色的连衣裙,但裙摆已经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栗色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茶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和羞耻。她面前跪着好几个看不清脸的男人,那些人的手在往她裙角上摸,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痴笑。


嘉儿在哭。她一边哭一边往后退,但身后又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她尖叫了一声,太一从没听过妹妹发出那种声音,像被踩住尾巴的小动物。


“嘉儿!”太一吼出来,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他想冲过去,但腿脚根本动不了。幻象里的嘉儿转过头,隔着那些男人的肩膀望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太一读出来她在叫“哥哥”。


“嘉儿,回来!”太一的声音劈了,整个人都在抖。阿和在旁边拼命摇他的肩膀,喊着“太一你醒醒,那是假的”,但他根本听不进去。幻象里的嘉儿被一个男人从背后抱住了腰,她的脸扭曲起来,眼角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一只手朝他伸过来,指尖离他明明只有几厘米,却怎么也够不到。


莉莉丝兽坐在座椅上,看着太一跪倒在地、双手朝空气乱抓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她喜欢看这个,喜欢看人类被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折磨时的表情。那种表情比任何美酒都让她陶醉。她微微前倾身体,准备再给太一添一把火。


可就在她集中精神维持幻象的时候,胸口忽然闷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最深处轻轻扯了一下,不疼,但让她分了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黑色礼服完好无损,皮肤上没有任何异样。她皱起眉,重新看向太一。


太一还在喊嘉儿的名字,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但就在这嘶哑的喊声里,莉莉丝兽捕捉到了某种让她极度不舒服的东西。太一喊“嘉儿,回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没有怀疑,没有动摇。他喊得理直气壮,好像他笃定嘉儿一定听得见,笃定嘉儿一定会回来。


莉莉丝兽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高脚杯的杯脚被她捏出了一道细纹。


她讨厌这种笃定。


妖女兽在那边已经把战斗暴龙兽逼到了墙角,钢铁加鲁鲁兽也中了三爪,左前腿跛着,站都站不稳了。妖女兽举起右爪,准备给战斗暴龙兽最后一击,但她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她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大厅西侧的方向涌过来,很淡,像春天泥土里刚冒头的草芽那种气息,但在这充满颓废甜腻的黑暗大厅里,那股气息干净得刺鼻。


太一也感觉到了。他眼前的幻象还在继续,但他后脑勺的位置传来一阵清凉,像有人拿薄荷叶贴在了他脖子上。那清凉沿着脊柱往下走,把莉莉丝兽种在他脑子里的紫色光丝一根一根地往外顶。他看见幻象里的嘉儿在朝他摇头,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这回他听清了。


“哥哥,别信她。”


太一猛地一咬舌尖,满嘴都是铁锈味。眼前的暗红色雾气像被撕开的幕布一样往两边裂开,他重新看见了现实中的大厅,看见了被压在墙角的战斗暴龙兽,看见了跛着腿还在试图站起来的钢铁加鲁鲁兽,看见了妖女兽举到一半的爪子。


“战斗暴龙兽!”太一从钢梁后面蹿了出来,完全不顾阿和在后面拽他,“用勇气之盾!”


战斗暴龙兽的盾掉在十几米外的角落里。但太一喊出“勇气”两个字的时候,他胸口的纹章突然烫了一下,那种烫法跟往常都不一样,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往他心口按了一秒。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与此同时,角落里那面勇气之盾的纹章也亮了起来,亮得刺眼,金色的光芒从盾面中心炸开,把覆盖在上面的黑纹一片一片地烧成灰烬。


盾自己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稳稳地落回战斗暴龙兽的左臂上。盾面上的黑纹已经全部褪干净了,纹章亮得像一颗小太阳,把周围三米内的暗紫色雾气都逼退了。


妖女兽的爪子已经挥下来了,但战斗暴龙兽举盾一挡,这一次盾面纹丝不动,妖女兽的毒爪打在盾上,反震力把她自己的手腕震得发麻。她惊愕地往后翻了一个跟斗,落地时踉跄了一步,低头一看,右手的金色爪甲裂了一道缝。


“怎么可能……”她抬起头,看见战斗暴龙兽从墙边站直了身体,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那些黑紫色的毒液正在被金光逼着往外排,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把地面烫出小坑。钢铁加鲁鲁兽也重新站起来了,它身上的爪伤同样在金光中冒着黑烟,但它的眼睛亮得吓人,鼻尖的冰刃重新凝聚成形。


太一站在两只数码兽中间,胸口还在发烫,但他站得笔直。他回头看了一眼座椅上的莉莉丝兽,金色瞳孔里的慵懒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把嘉儿藏哪儿了?”太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是魔王还是什么女王,把我妹妹还回来。”


莉莉丝兽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紫黑色的长发从肩膀滑到胸前,黑色礼服的下摆垂到脚面。她盯着太一看了好几秒,金色瞳孔里的情绪翻来覆去地变了好几道,先是恼怒,然后是困惑,最后停在某种太一看不懂的东西上面。


“你喊她回来。”莉莉丝兽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少了那种拿腔拿调的慵懒,多了一点太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你凭什么觉得她会跟你回去?”


太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莉莉丝兽会问这个。


“因为她是我妹妹。”太一说,理所当然得近乎莽撞,“她走丢了我来找她,天经地义。”


莉莉丝兽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抬起右手,纳扎尔之爪上的金光闪了闪,但没完全亮起来,像一支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的打火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妖女兽在那边喊了一声“莉莉丝兽大人”,语气里带着催促。莉莉丝兽抬起左手做了个“等等”的手势,眼睛一直没离开太一的脸。


“天经地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嘴里嚼一块咬不烂的骨头。然后她笑了一声,但那笑声短促又干涩,跟之前那种慵懒的娇笑完全不一样,“你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你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太一被这话噎了一下。他想反驳,但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嘉儿最近几个月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晚饭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他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头说没事。他当时以为只是高三压力大。


“她想要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太一往前迈了一步,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一左一右跟上,“但她现在人在哪儿?你把她怎么了?”


莉莉丝兽没回答。她的视线越过太一的肩膀,落在西侧回廊尽头那扇被砖墙封死的消防门上。太一注意到她的目光,心里猛地一跳。那扇门,刚才迪路兽的叫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莉莉丝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太一。她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那种慵懒的冷漠,但速度太快了,像有人急匆匆地把一张面具扣回去,边角都没对齐。


“妖女兽,”她的声音重新端了起来,但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发虚,“别玩了。把那两个数码兽解决掉。”


妖女兽应了一声,翅膀一振重新扑上来。但这一次,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的配合明显不一样了。战斗暴龙兽不再被动挨打,他举着重新亮起来的勇气之盾正面迎上去,每一盾都拍得妖女兽不得不闪避。钢铁加鲁鲁兽不再游走骚扰,它紧贴着战斗暴龙兽的侧翼,妖女兽想绕后偷袭,鼻尖的冰刃就先一步封住了她的路线。两只数码兽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把妖女兽的活动空间越压越小。


妖女兽急了,双爪并拢放出一团暗紫色的能量弹,战斗暴龙兽举盾硬接,盾面纹章亮得刺眼,能量弹撞上去炸开,把周围的碎石和柱子全掀飞了,但盾后面的战斗暴龙兽只退了一步。钢铁加鲁鲁兽从爆炸的烟尘里蹿出来,一口咬住了妖女兽的右翅膀,这回它咬得结结实实,钢牙穿透翼膜,暗紫色的血溅了它一脸。妖女兽惨叫了一声,左爪朝钢铁加鲁鲁兽的眼睛抓去,战斗暴龙兽及时赶到,龙兽克星横着一斩,逼得妖女兽不得不收爪自保。


太一看着战局扭转,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没放松,眼睛一直盯着莉莉丝兽。她站在座椅前面没动,但她的右手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金色爪甲在扶手上留下了五道深槽。


她慌了。太一说不清自己怎么看出来的,但他就是看出来了。那个自称台场女王的家伙,在妖女兽被压制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攥紧扶手,而不是出手帮忙。


“你也在等什么吗?”太一突然开口。


莉莉丝兽的瞳孔缩了一下。


太一往前又走了一步,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在身后跟妖女兽打得震天响,但他只管盯着莉莉丝兽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水底下的影子,看不清但确实在动。


“你刚才问我凭什么觉得她会回来,”太一的声音有点抖,但没断,“那你呢?你把她弄成这个样子,你问过她想不想变成你吗?”


莉莉丝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紫黑色的唇瓣被抿得发白。她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刻薄话,但第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她的视线又飘向西侧回廊尽头那扇门,这次太一看得清清楚楚,她看那扇门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极快的、几乎抓不住的慌乱。


那扇门后面,又传来了一声猫叫。这回比刚才更清楚,更近,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使劲挠门板,挠得砖墙簌簌落灰。


妖女兽的败北

战斗暴龙兽的右爪钳住妖女兽左翼根部时,妖女兽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像数码兽的尖叫。那声音又尖又利,像玻璃片刮过水泥地,刺得太一耳朵发疼。她拼命扭动腰肢,暗紫色的长发甩得凌乱,有几缕黏在嘴角和汗湿的脖颈上。金色爪甲朝战斗暴龙兽的面甲抓去,指甲尖上还凝着刚才划破钢铁加鲁鲁兽侧腹留下的暗红色残液。


钢铁加鲁鲁兽没有给她第二次机会。它从侧后方压上来,前爪踏住妖女兽拖在地上的右翼,翼膜被钢趾钉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湿牛皮被扯紧的闷响。妖女兽的右臂反手朝后抓,指尖刚碰到钢铁加鲁鲁兽的肩甲就被弹开——那层银色装甲上连划痕都没留下。


“动啊,你倒是动啊。”战斗暴龙兽低沉的声音从面甲后面传出来,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狠劲。它左爪的龙兽克星缓缓举起,金色爪刃在月光下转了半圈,对准妖女兽的胸口。


妖女兽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了恐惧。那双原本半眯着、含着残忍笑意的紫色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哆嗦着想要念出什么咒文或者威胁,但声带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只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她挣扎着想把右翼从钢铁加鲁鲁兽脚下抽出来,翼膜发出危险的撕裂声,暗紫色的液体顺着钢爪往下滴。


太一没有看妖女兽。他盯着莉莉丝兽,盯着她攥着扶手的那只手。五道深槽还在,她的指节白得像骨头直接露在外面。他的声音在废墟里回荡,那句“你问过她想不想变成你吗”像石子扔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莉莉丝兽的嘴唇抿了又抿,始终没有张开。


“嘉儿不会回来的。”她终于开口,但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慵懒从容了。尾音在发抖,她自己大概也察觉到了,于是硬生生把后半句吞回去,重新挺直了脊背,金色瞳孔里的动摇被强行压下去,换上了一层薄冰似的冷光。“你们这些小鬼懂什么——她在我这里比在你们那里快活得多。”


“你闭嘴!”太一吼了一声,嗓子劈了。他攥着拳头往前冲了两步,被脚下一块碎砖绊了个趔趄,但没有停。战斗暴龙兽的龙兽克星就在这时候落了下去。


那一击没有刺穿妖女兽的身体。战斗暴龙兽在最后关头偏了半寸,爪刃从妖女兽右肩斜着划下去,撕开了紧身黑衣的肩线,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妖女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侧面倒,钢铁加鲁鲁兽顺势松开右翼,抬爪把她踹翻在碎石堆里。她滚了两圈,暗紫色的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最后仰面朝天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右臂完全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左爪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撑到一半又倒了回去。


“别杀她。”太一的声音很紧,“她可能还知道嘉儿的事。”


战斗暴龙兽的爪刃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来了。钢铁加鲁鲁兽退后半步,但鼻尖的冰刃仍然对着妖女兽的方向,喉咙里滚着低沉的警戒声。


莉莉丝兽看着妖女兽倒下去的全过程,脸上一直挂着的慵懒笑容终于碎了。她的嘴角抽动了两下,金色瞳孔里翻涌着太一读不懂的东西——愤怒、羞耻,还有一丝极深的、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痛楚。她从座椅前迈出一步,黑色礼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玻璃,纳扎尔之爪在身侧张开,五根金色指甲每一根都绷得笔直。


“你们以为赢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反而比之前的慵懒腔调更瘆人,“那个女人不过是我用剩的玩具,碎了就碎了。我亲自来。”


话音没落她就动了。蝙蝠翼猛地展开,翼展几乎撑满了半座大厅的宽度,黑色翼膜上浮着暗紫色的血管纹路,在月光里一张一合地搏动。她没飞起来,而是贴着地面滑过来,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拖出一道残影,纳扎尔之爪直取战斗暴龙兽的咽喉。


战斗暴龙兽举盾硬挡。爪盾相撞的瞬间,金属摩擦的尖啸声炸得所有人耳朵嗡鸣,火花溅了半米远。战斗暴龙兽的双脚在碎石地上犁出两道浅沟,整个人往后滑了三四步才站住,盾面上留下了五道平行抓痕,深得能看见盾底的金属本色。钢铁加鲁鲁兽从侧面扑上去咬她的左翼,莉莉丝兽头都没回,左爪反手一挥,三道暗紫色的能量刃切过去,钢铁加鲁鲁兽在空中硬生生扭腰避开两道,第三道削掉了它右肩装甲的一角。


“太一!退后!”战斗暴龙兽吼了一声,顶着盾又冲上去。它和钢铁加鲁鲁兽配合了太多次,不用交流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钢铁加鲁鲁兽绕到莉莉丝兽背后,胸口的导弹舱打开,三发冰蓝色导弹拖着白烟射出去。莉莉丝兽回身用翼膜卷住导弹甩向侧面,导弹撞在立柱上炸开,冰晶碎片飞了满场。


但这一回身的工夫,战斗暴龙兽已经到了她面前。龙兽克星从盾后探出来,直刺她的腹部。莉莉丝兽侧身避开要害,爪刃擦过她的腰侧,划开了礼服的黑缎面,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和一道细细的血线。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血线,脸上浮出一个太一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猛地缩了一下。


“你们——”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八度,纳扎尔之爪朝战斗暴龙兽的面甲抓去,“你们这些虫子!”


这一爪带着明显的情绪,力度大得让战斗暴龙兽的盾都歪了。但它没有退,反而用盾面顶住她的爪子往前压,两股力量在盾和爪之间较劲,战斗暴龙兽脚底的碎石被碾成粉末。钢铁加鲁鲁兽从侧翼冲过来,肩膀撞在莉莉丝兽的右臂上,把她撞得往左边踉跄了两步。战斗暴龙兽立刻跟进,龙兽克星横斩,莉莉丝兽用左翼硬接,翼膜被削掉一块巴掌大的缺口,暗紫色液体混着黑色绒毛飞散在空气里。


她终于往后退了。退到座椅旁边的时候,她的右膝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靠扶着座椅扶手才站稳。她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很多,紫黑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丝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不知道是血还是咬破了唇。


太一看着她,忽然发现她身后的阴影变淡了。从他们冲进大厅开始,莉莉丝兽脚底和座椅周围一直笼着一层浓稠的黑雾,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蠕动,偶尔伸出一两根触须似的细丝。但现在那些黑雾正在变薄,边缘在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烟。莉莉丝兽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太一很熟悉的东西——和刚才妖女兽眼睛里一模一样的恐惧。


“你的魔力在跑。”太一往前迈了一步,“你撑不住了。”


“闭嘴。”莉莉丝兽咬着牙说,但声音已经哑了,那种慵懒的、居高临下的腔调彻底不见了。她试着重新展开双翼,但左翼缺了一块,展开的时候重心明显偏了,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她不得不把翼收拢一半,只用右翼撑着平衡。


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两只数码兽一左一右逼上去,龙兽克星和冰狼牙同时攻到。莉莉丝兽挥爪挡开战斗暴龙兽的斩击,却来不及防钢铁加鲁鲁兽的撕咬,右臂被钢牙咬住,她疼得仰头叫了一声,纳扎尔之爪反手抓在钢铁加鲁鲁兽的背甲上,抓出三道白痕,但钢铁加鲁鲁兽咬死了不松口,四只脚钉在地上往后拽。战斗暴龙兽趁机从正面突进,盾面拍在莉莉丝兽的胸口,把她整个人拍得往后飞出去,撞在座椅的靠背上,座椅被撞翻,她跟着摔在地上,黑色礼服裙摆翻起来盖住了半边身子。


她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右臂被咬过的地方使不上力,左臂撑到一半又滑回去。黑色长发散了一地,沾着碎石和暗紫色的血。她抬起头,金色瞳孔从发丝缝隙里瞪着太一,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气。


太一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月光从破碎的天花板大洞里灌下来,正好照在莉莉丝兽身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发青。她脚底的黑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薄薄一层贴在地面上,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嘉儿。”太一蹲下来,和她平视,“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听得见我说话。”


莉莉丝兽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这回太一看清了,她嘴型像是在叫“哥哥”,但没有声音出来。她的金色瞳孔里有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瞳色变浅了,茶色的底子从金色底下透出来,像云层裂了一道缝。


然后她猛地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金色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亮更冷。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别……叫那个名字。”


“我偏要叫。”太一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嘉儿。嘉儿。你答应过我不会再一个人躲起来哭。你答应过的。”


莉莉丝兽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电了一下。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金色爪甲插进紫黑色长发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黑雾从她身体里往外冒了一下,但立刻又缩回去,散得更快了。


战斗暴龙兽往前迈了一步,太一抬手拦住它。“再等等。”他说,眼睛没离开莉莉丝兽。


等待的时间很短,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莉莉丝兽蜷在地上,双翼半张半合地抽搐着,黑色礼服上沾满了灰尘和碎屑,纳扎尔之爪的金色指甲一根一根地黯淡下去,像退火的金属。她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太一凑近了才听清,是“不要回去”和“别丢下我”交替着说,声音又小又碎,分不清是莉莉丝兽还是嘉儿在说话。


最终她不动了。整个人瘫在碎石堆里,双翼完全摊开铺在地上,翼膜上的暗紫色纹路彻底暗了,变成普通的黑色。纳扎尔之爪的金色褪尽,指甲缩回了普通的长度和颜色,手掌恢复成嘉儿那双白皙纤细的手。黑雾彻底散了,连一丝一缕都没剩下。月光照在她脸上,紫黑色的唇色正在慢慢变淡,从嘴角开始往唇心退,露出底下原本的淡樱色。


太一跪下来把她从碎石里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她轻了很多,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栗色的中长发从发根开始慢慢恢复,紫黑色的发梢一寸一寸往下褪,像墨水被水冲淡。


“太一……”一个很轻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过来,是嘉儿的声音,沙哑但确实是嘉儿,“对不起……”


太一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他抬头看了一眼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两只数码兽都退开了几步,战斗暴龙兽把盾收起来,钢铁加鲁鲁兽蹲坐在旁边,鼻尖的冰刃熄了。


但太一没注意到的是,倒在不远处的妖女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翻了个身,用还能动的左爪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西侧回廊的方向爬。暗紫色的血在她身后拖了很长一道,她的右翼拖在地上完全使不上力,但她咬着牙不发出声音,爬得很慢,很稳。


回廊尽头那扇门后面,又传来一声猫叫。这回声音很近,很近,像就在门板后面。


面具剥落之时

太一的手掌贴在嘉儿后背,隔着那层已经破烂不堪的黑色礼服,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回来。刚才还烫得吓人的皮肤现在凉下去了,像退烧一样,但胸口底下的心跳又轻又快,像只被攥过的小鸟在拼命扑腾。


“嘉儿?能听见我说话吗?”他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嘉儿的睫毛颤了颤。那对睫毛刚才还是又浓又黑的,现在一根一根地淡了,从根部往梢头褪色,变成她原本那种不太浓密的、软软的棕色。眼皮底下的眼球转了两下,像在梦里挣扎着要醒过来。


“太一……”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但更哑了,像哭过很久之后嗓子肿起来的那种哑。


“我在。我就在这儿。”太一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的头歪在他颈窝里,栗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几缕还黏在脸颊上,被汗水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湿气粘成一小绺一小绺的。太一伸手帮她拨开,指尖碰到她的脸,发现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蹭在他指肚上,还有一点点细碎的、亮晶晶的东西,像什么东西蒸发之后留下的盐粒。


战斗暴龙兽在几步远的地方把盾牌整个放下来,金属磕在碎水泥块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它歪了歪脑袋,金色装甲底下的眼睛盯着嘉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太一说:“太一,她的气息变了。刚才那种——那个魔王的气息——全没了。现在是很普通的、人类小孩的气。”


“我知道。”太一没抬头。


钢铁加鲁鲁兽的鼻尖抽动了两下,背上那排导弹发射器还开着盖,里面的弹头幽幽地泛着冷光。“气味也变了,”它低声说,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金属的共鸣,“之前那股甜腻的、像腐烂花蜜一样的味道散干净了。现在只有灰尘、汗,还有……”它又嗅了嗅,胡须抖了一下,“还有口红的味道。普通的口红。”


太一这才把目光从嘉儿脸上挪开,扫了一圈周围。


废墟化的台场在月光底下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商业街的玻璃幕墙碎了大半,剩下的几块悬在框上,映着碎成好几截的月亮。自动贩卖机倒在路边,里面的饮料罐滚了一地,有几罐被踩爆了,糖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招来几只苍蝇在嗡嗡地绕。远处楼宇的霓虹招牌还亮着,但只亮了一半,“台场”两个字的“台”字缺了右上角,“场”字整个暗着,看起来像“台”后面跟了个黑窟窿。空气里浮着灰,细得呛人,太一吸了口气,嗓子眼就发痒。


然后他看见妖女兽了。


她趴在离他们大概十五六步远的地方,半边身子压在碎砖堆上,左爪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和石屑。暗紫色的血从她腰侧一直拖到身后,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谁拿紫墨水在地上拖了把湿拖把。她那对漆黑的羽翼现在只剩一只还支棱着,翼尖插在砖缝里,像根折断的旗杆。另一只翅膀整个瘫在地上,翼膜破了几个大洞,边缘的羽毛被血黏成一撮一撮的,风一吹也不动,沉甸甸地垂着。


她还在爬。左爪往前伸,抠住一块凸起的混凝土,用力一拉,身体往前蹭了不到半尺,右爪就软软地拖在后面,完全使不上劲。她咬着下唇,牙陷进紫黑色的嘴唇里,压出一道白印子,喉咙里憋着不发出声音,但太一看见她肩胛骨在一下一下地耸,那是在忍痛。


“喂!”太一喊了一声,抱着嘉儿站起来,“妖女兽——迪路兽!”


他喊出“迪路兽”三个字的时候,妖女兽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她回过头,那张妖艳的、涂着紫黑唇色的脸从散乱的暗紫长发底下露出来,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太一很熟悉的东西——那种迪路兽被踩了尾巴之后又疼又恼的眼神,只不过套在一张成熟得过分的脸上,看着特别别扭。


“你……别过来。”她开口,声音还是妖女兽那种低沉沙哑的调子,但尾音在发抖,“我现在……不想被看见。”


话音没落,她身上就起了变化。


先是胸口。紧身黑衣正中间那颗装饰用的暗紫色宝石突然亮了,从里往外透出一层柔和的白光,像有人往里面点了盏灯。光从宝石缝隙里溢出来,顺着她身体的轮廓蔓延,先裹住她的躯干,再往四肢爬。妖女兽低低地叫了一声,整个身子弓起来,羽翼不受控制地张开,翼膜上的破洞被光填满,亮得刺眼。


“迪路兽!”太一又叫了一声,这回是肯定的语气。


“别看我——”妖女兽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被压得闷闷的,“太难看了,这副样子……变成那种东西,还被打成这样……”


光越来越盛。她的身体在光里缩小,黑色的紧身衣褪成白色,暗紫色的长发一寸一寸变短、变白,散在地上像融化的雪。羽翼收拢、折叠、缩进背里,黑色褪成浅灰,最后变成两条短短的白尾巴。金色爪甲缩回手指,变成白色的小爪子,指尖粉粉的,勾着地上的碎石子。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十几秒。光散掉的时候,迪路兽蜷在原地,尾巴环套在尾尖上,长爪手套还是那副长爪手套,但上面沾满了灰和紫黑色的血渍,白毛脏得一块一块的。她右后腿蜷着不敢着地,腰侧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但周围的毛被浸透之后结成硬邦邦的一撮,看着比实际伤口还吓人。


迪路兽慢慢抬起头。那双圆圆的、水汪汪的蓝眼睛,跟刚才妖女兽的金色竖瞳完全是两回事。她看了一眼太一,又看了一眼太一怀里的嘉儿,耳朵往后压成飞机耳,尾巴尖勾起来蜷在身侧。


“太一……”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数码兽特有的那种奶音,但里面掺了哭腔,“嘉儿她……我拦不住她。我试了,每天晚上我都试,但那个声音——那个莉莉丝的声音——一响起来,我就……”


“我知道。”太一打断她。他抱着嘉儿蹲下来,让迪路兽能平视他,“你也被那个东西影响了。你每天晚上也不对劲,对不对?嘉儿跟我说过,你晚上会自己跑出去,回来什么都不记得。”


迪路兽的耳朵抖了一下,眼睛瞪圆了:“她……她知道?”


“她以为你只是做噩梦。”


迪路兽把脸埋进自己的长爪手套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太一没再逼她,转头看向战斗暴龙兽:“能帮个忙吗?把她也带上,我们得先离开这儿。这么大的动静,警察或者自卫队随时可能过来。”


战斗暴龙兽点了点巨大的脑袋,弯腰把迪路兽从地上捞起来。它一只爪子比迪路兽整个身子还大,托着她像托着一只小猫。迪路兽缩在它掌心里,尾巴卷住它的一根手指,没再吭声。


太一抱着嘉儿往西侧回廊走。刚才妖女兽爬的方向就是这边,回廊尽头那扇门现在半开着,门板往里斜,合页松了一边,门缝里黑漆漆的。他走近的时候,门后面又传来一声猫叫,这回更清楚了,细细的、带着颤的“喵呜”,像小猫被人踩了尾巴又不敢大声叫。


“里面有人?”太一脚步顿了一下。


钢铁加鲁鲁兽凑过来,鼻尖贴着门缝嗅了嗅:“有活物的气味。很小,很弱。不是人,也不是数码兽……像是普通的猫。”


“台场这片野猫多。”太一用肩膀顶开门板。门后面是一小截过道,过道尽头堆着几个翻倒的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厨余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垃圾桶后面,一只瘦得肋骨都凸出来的三花猫缩在墙角,右前爪悬着不敢着地,爪垫上扎了块碎玻璃。它看见太一就往后缩,背弓得老高,尾巴炸成瓶刷。


“别怕。”太一蹲下来,单手解开运动外套的拉链,用牙咬着袖子把外套扯下来,裹住嘉儿让她靠墙坐着,然后空出手去够那只猫。三花猫哈了他一声,但没跑,被太一捏住后颈皮拎起来的时候也只是蹬了两下后腿。太一把它翻过来检查爪子,拔掉碎玻璃,从兜里摸出半包纸巾胡乱按了按伤口。“行了,走吧。”他把猫放在地上,猫一溜烟蹿进黑暗里不见了。


太一回身重新抱起嘉儿。她在这段时间里又醒了一点,眼睛半睁着,茶色的瞳孔还没完全聚焦,但已经能跟着太一的脸转了。


“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干,嘴唇上的紫黑色还剩浅浅的一圈印子,像涂了深色口红之后拿纸巾擦过一遍,边缘晕开了,中间露出原本的淡樱色。那圈紫印衬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像生了场大病之后还没缓过来。


“嗯。”太一把她额头上沾的灰擦掉,“别说话,先歇着。”


“迪路兽呢?”


“战斗暴龙兽抱着呢。她也受伤了,但死不了。”


嘉儿的眼睛往旁边转,看见战斗暴龙兽爪子里那团脏兮兮的白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她变回来了……”


“嗯。比你先变回来。”


“对不起……”嘉儿把脸埋进太一的胸口,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我每天晚上都记得一点,又记不全。像做梦一样,知道自己在做坏事,但醒不过来。迪路兽叫我,我听见了,但那个声音——莉莉丝的声音——比我自己的声音还大,她说‘再吸一口,就一口’,然后我就……”


“行了。”太一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但手在她背上拍得很轻,“回去再说。你现在说多了又该头疼。”


嘉儿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太一感觉胸口那一块衣服慢慢湿了,她没出声,就是眼泪自己往外冒,止不住。


他们走出回廊的时候,月光重新铺下来。台场公园方向的路上传来引擎声和警笛声,红蓝光在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上转。太一加快脚步,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跟在两侧,把嘉儿和迪路兽挡在中间。迪路兽在战斗暴龙兽掌心里翻了个身,把受伤的后腿蜷起来,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阖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太一,那个口红……还在嘉儿兜里。”


太一脚步一滞。


“她每天晚上都带着。放在校服裙子的暗兜里,白天也带着,不拿出来。我见她半夜坐在床上,把口红拧开又合上,拧开又合上,盯着那个颜色看。”


太一低头看嘉儿。嘉儿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往他怀里钻,像要把自己藏进他胸腔里。


“回去再处理。”太一的声音很平,“先回家。爸妈那边我编了个理由,说你补习班下课晚了在同学家借住。你明天得正常去上学,听见没?”


嘉儿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只是动了一下。


他们走到大路上,太一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看见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太一抢先开口:“拍电影的,道具服,刚收工。”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瞟了两眼,大概觉得这两只“道具”做得也太真了,但太一塞过去一张福泽谕吉,司机就不问了,只嘟囔了一句“别把我座椅弄脏”。


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挤在后备箱里——确切地说是钢铁加鲁鲁兽蜷在后备箱,战斗暴龙兽半蹲在车顶,爪子抠着行李架。太一抱着嘉儿坐后排,迪路兽缩在嘉儿膝盖上。


车开起来之后,嘉儿忽然抓住太一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指甲掐进他皮肤里,但力气很小,像猫爪子搭了一下。


“哥,”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太一能听见,“那个口红……我扔不掉。我试过,扔进垃圾桶,第二天早上它又在我兜里。扔进河里,它在我枕头底下。烧过,烧不着,火苗碰到膏体就灭。”


太一没说话,反手把她手指掰开,扣在自己掌心里。


“今晚它没用了。”嘉儿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我变回来之后,兜里空了。口红不见了。”


出租车拐上台场大桥,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光一道一道打在嘉儿脸上。她茶色的眼睛在明暗交替里显得特别清醒,清醒得不像刚经历过那种事的人。


“但我感觉它还在附近。”她说,“就在台场的什么地方。它在等人捡。”


太一握紧她的手:“明天我让光子郎查。那玩意儿不管是什么,总得有个来路。”


嘉儿没再说话。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栗色头发有点乱,脸色发白,嘴唇上那圈紫痕在路灯底下若隐若现。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嘴唇抿紧了,抿得发白,像要把那圈印子吞进去。


迪路兽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把脑袋拱进她手心里。嘉儿低头用指腹蹭了蹭它的耳朵,迪路兽的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腕。


出租车下了桥,拐进住宅区的窄巷。太一远远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爸妈应该还没睡。他低头对嘉儿说:“到家之后你先洗澡换衣服,妈问起来就说补习班结束之后跟同学去吃了宵夜,手机没电了。迪路兽藏你书包里,别让妈看见它腿上的伤。”


“嗯。”


“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学校。放学之后去找光子郎。”


“嗯。”


“还有——”太一顿了一下,“那个口红的事,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迪路兽。它也被影响了,说多了它又要自责。”


嘉儿抬起眼睛看他。太一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怎么了?”


“哥,你刚才说‘别跟任何人说’的时候,语气跟爸一模一样。”


太一噎了一下,嘉儿嘴角弯了弯,很浅,但确实是笑了一下。迪路兽在她膝盖上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像在附和。


车停在八神家门口。太一付了钱,把嘉儿从车里扶出来,迪路兽钻进她校服裙子的暗兜里——那个兜现在空了,口红不在了,只剩一小截粉笔头和一颗水果糖。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在巷口等,太一冲它们点了点头,两只数码兽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装甲摩擦的声音很快被蝉鸣盖过去。


嘉儿站在家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纳扎尔之爪的痕迹一点都没了,指甲干干净净的,指腹上还有刚才抓太一衣服抓出来的红印子。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拧开门把手。


客厅的灯亮着,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怎么这么晚?手机也打不通——”


“妈,”嘉儿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软软的、带点撒娇的调子,“补习班结束之后跟同学去吃了拉面,手机没电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妈妈数落了她两句,又问她吃没吃饱,嘉儿一边应着一边往楼上走。太一跟在后面,听见妈妈在厨房喊“要不要给你热杯牛奶”,嘉儿在楼梯上回了一句“不用了,我洗个澡就睡”。


太一停在楼梯拐角,看着嘉儿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扔进抽屉里的声音。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光子郎发来的消息:“太一,台场公园的监控拍到异常能量波动,时间大概在一小时前。你们没事吧?”


太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回过去:“明天放学找你。有事要查。”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嘉儿房间紧闭的门。门缝底下透出灯光,过了一会儿,灯光灭了。


但太一知道她没睡。他听见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来来回回好几次,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或者不在。


他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带上,没开灯,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的月亮。


台场的夜安静得不太正常。连蝉鸣都比平时稀了,风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某种花在腐烂之前拼命散出来的最后一波香气。


太一吸了吸鼻子,把窗户关严了。


被封印的真相

嘉儿是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弄醒的。


那声音像有人在翻她的抽屉,动作很小心,但木头滑轨的涩响还是漏了出来。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没亮透,大概刚过五点。身体重得像泡了水的棉被,手指尖都是麻的,连抬起来揉眼睛这个动作都做了两遍才成功。


脚步声停在床边。她偏过头,看见太一蹲在床沿,一只手还悬在半空,像刚把什么东西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哥哥?”嘉儿的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嗓子眼干得发涩,像吞了一把沙子,“怎么了……”


太一的手缩回去,脸上那种被抓包的窘迫只闪了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没事,你睡你的。我找点东西。”


“找什么?”嘉儿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腹的肌肉酸得她倒吸了口气。那种酸很奇怪,不像体育课跑完八百米的那种酸,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拧过、又泡在热水里化开的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可指尖碰上去的时候,那种触感让她想起某种很滑的、很软的料子。


太一站起来,挡在她和抽屉之间:“真的没事,你继续睡。妈还没起呢,你多睡会儿。”


嘉儿没被他糊弄过去。她注意到太一手腕上缠了一圈绷带,看起来是新换的,边缘还翘着,没贴服帖。“你手怎么了?”


“搬东西蹭的。”太一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提前想好的词儿。他退到门口,手按在灯开关上,“你再睡一觉,我下去弄早饭。”


“哥哥。”嘉儿叫住他。


太一停在门口,没回头。


“我昨天……”嘉儿皱着眉,手指按在自己太阳穴上,那里隐隐发胀,像有人拿棉花塞满了她的脑壳,“我是不是很晚才回来?我记得吃了拉面,然后……然后路上很黑,我好像走了一段特别长的路,但是记不清了。”


太一的后背绷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这个动作很家常,但嘉儿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躲着她的嘴。


“你昨天补习班下课之后走岔了路,手机又没电,我们找了你半天。”太一的声音放得很平,像在念一段背过好几遍的台词,“你可能是太累了,在公园长椅上睡着了。光子郎他们先找到你的,后来我过去接你。”


嘉儿眨了眨眼。公园长椅?她努力回想,脑子里只有一些碎片——刺眼的霓虹灯、很浓的香水味、有人抓着她手腕的触感,还有……还有嘴里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像吃了一整罐蜂蜜之后又舔了一口铁锈。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舌尖碰到下唇的时候,那里传来一点细微的刺痛,像破皮了。


“我嘴巴怎么了?”她问。


太一的表情僵了不到半秒,随即伸手在她嘴角蹭了一下:“可能睡着了咬到了。没事,小口子。”


嘉儿还想再问,楼下传来妈妈开厨房柜子的声音,紧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脆响。太一像得了赦令似的站起来:“我去帮妈。你再躺会儿。”


他走得有点急,到门口的时候还踢到了门框,闷哼了一声。嘉儿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两阶,快得不像他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走法。


她慢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不对劲。


太一瞒她事的时候有个毛病,右手会不自觉地摸护目镜的带子。刚才他摸了好几次。而且他手腕上那圈绷带缠得很厚,明显底下盖着什么不想让她看见的东西。还有——嘉儿翻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的,几本笔记本、一盒发圈、半包纸巾。她记得太一刚才往这里塞了什么东西,但找不到。要么是他又拿走了,要么是他塞进了更里面。


她伸手往抽屉最里侧摸,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卡在木板缝里。她抠出来,是一颗水果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上面印着草莓图案。她没买过这种糖。


嘉儿盯着这颗糖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抽屉,合上了。


早饭桌上,太一一直在说话。


他说今天放学要跟光子郎去一趟台场公园,说学校下周有文化祭的筹备会,说阿和最近在练吉他吵得他头疼。妈妈一边给嘉儿夹煎蛋一边念叨她下次手机要记得充电,嘉儿应着,小口小口地喝味噌汤,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太一。


他吃得很快,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筷子一放就要站起来。妈妈瞪了他一眼:“急什么,把碗收了。”


太一收碗的时候,嘉儿看见他手腕上的绷带松了,露出一小截皮肤。那截皮肤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形状弯弯的,像被什么尖东西勾住撕开的。她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形状太眼熟了,跟她昨晚做梦时抓自己胳膊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但太一不让她看,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端着碗进了厨房。


嘉儿放下筷子:“妈,我今天能不能不去学校?”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有点意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就是没睡好,头有点晕。”嘉儿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但她确实觉得身体沉,而且她想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再找找抽屉里到底少了什么。


妈妈走过来摸了摸她额头,不烫,又看了看她脸色,确实有点白。“那行吧,你请一天假。但明天得去啊,高三了别老缺课。”


太一在厨房门口站着,明显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他擦干手走出来,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嘉儿的手机在客厅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太一发来的消息:“好好休息。别乱翻东西。”


嘉儿抬头看他,太一已经背上书包出门了,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她很少在哥哥脸上看到的东西——害怕。太一很少害怕,他连过山车都不怕。嘉儿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上午九点多妈妈也出门了,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嘉儿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心贴到冰凉的木纹时浑身打了个激灵。她先去浴室照镜子,对着洗手台上方那面小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脸。


脸色确实不好,眼下有点青,嘴唇倒是颜色很深,但那是正常的唇色吗?她凑近了看,下唇偏左的位置确实有个很小的破口,已经结痂了,周围一圈皮肤颜色比别处深些,像被什么染过。她用手沾了点水搓了搓,搓不掉。


更奇怪的是她的头发。嘉儿一直留中长发,发尾刚过肩膀,发质偏软,睡一觉起来容易翘。但今天头发垂下来的时候特别顺,顺得不正常,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贴着,发尾还带着一点弧度,像刚在美容院吹过造型。她伸手捋了一把,指尖滑过去的触感让她想起那种很贵的丝绸料子——可她用的明明是超市买的普通洗发水。


她退回房间,坐到床上,开始仔细翻抽屉。笔记本、发圈、纸巾、一颗草莓糖、两枚硬币、一个坏掉的头绳、初中时候的毕业照。她又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课本、笔袋、便当盒、校服外套——外套袖子内侧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像什么液体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甜腻的香气,闻多了有点头晕。


嘉儿把外套扔到一边,坐在一堆杂物中间发了会儿呆。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梦。其实不算梦,更像是醒着的时候被塞进脑子里的画面。她记得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底下是玻璃幕墙反射的灯光,风很大,吹得裙摆猎猎作响。她记得自己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让她现在想起来都有点脸红——太放肆了,不像她。她还记得自己伸手抓了什么,指甲陷进去的感觉很清晰,但抓的是什么她想不起来。


最让她不安的是,她记得那种感觉——被人攥住手腕、被人按在墙上、被人凑到耳边说话——所有这些记忆都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麻酥感。她应该觉得害怕才对,可她现在坐在床上回想这些的时候,心跳是快的,脸是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


嘉儿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她下楼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里喝的时候,从窗户看见巷口停着一辆眼熟的白色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影,一个戴护目镜,一个头发竖得老高。


她端着杯子走到玄关,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太一和阿和坐在面包车后排,中间摊着一张台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光子郎坐在前排副驾驶,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嘉儿看不懂的波形图。车门没关,他们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过来。


“——能量峰值出现三次,时间分别是八点四十分、九点二十五分和十点零七分,间隔越来越短,说明她的活动频率在加快。”光子郎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那种研究数据时特有的专注,“但是十点零七分之后曲线突然掉到零,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波动过。”


“零是什么意思?”太一问。


“两种可能。一种是彻底封印了,另一种是——”光子郎顿了顿,“被什么东西强行截断了。就像你正听着广播,突然有人把天线拔了。”


阿和用笔杆敲了敲地图:“那妖女兽呢?迪路兽现在什么状态?”


太一沉默了几秒:“还在睡。从昨晚回来就没醒过,呼吸倒是平稳的,但叫不醒。我早上试了三次。”


嘉儿站在玄关台阶上,手里的杯子开始发烫。她听见“妖女兽”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耳边弹了一下音叉。那个名字让她恶心,又让她心跳加速,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胃里翻江倒海的。


“太一,”光子郎合上电脑,转过身来,“我们得统一口径。嘉儿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就说被谜之数码兽绑架了,她受了惊吓记忆模糊。”太一的声音闷闷的,“细节越少越好,说多了容易穿帮。”


“你觉得她能信吗?”阿和问,“嘉儿不傻。”


太一没接话。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她不信也得信。总不能告诉她——说她变成了那个东西,在台场吸了一堆男人的——”


“太一。”阿和打断他。


面包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嘉儿站在台阶上,手指头捏着杯子,指节发白。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灌进耳朵里。


变成了那个东西。


吸了一堆男人。


她慢慢退回去,脚后跟碰到门槛的时候差点绊倒。她扶住门框稳住身子,把杯子放在鞋柜上,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回到客厅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水彻底凉透。


中午太一回来了一趟,带了两盒寿司。嘉儿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戳着金枪鱼卷,没什么胃口。太一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先塞了两个,嚼着嚼着忽然说:“昨天那个数码兽,就是抓你的那个,已经被我们打跑了。你别怕。”


嘉儿抬起头看他:“它长什么样?”


太一愣了一下,显然没准备好这个问题。“就……黑乎乎的,有翅膀,挺大的。”


“它抓我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就是随机找目标吧。”太一夹了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反正你没事就行了。以后晚上别一个人走小路。”


嘉儿放下筷子:“哥哥,我嘴上这个口子,是不是被那个东西弄的?”


太一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他咽下去之后才说:“可能是你睡着的时候自己咬的。”


“那为什么是紫色的?”嘉儿盯着他,“我刚才照镜子了,伤口周围一圈是紫的,像涂了口红没卸干净。”


太一把筷子放下了。他盯着桌面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过来揉了揉嘉儿的头发,力道有点重,把她刘海都揉乱了。“别瞎想。可能是你蹭到什么颜料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就好了。”


他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对了,迪路兽在我房间睡觉,你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别害怕,它可能做噩梦了会叫两声。”


嘉儿点头。等太一进了厨房,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伤口已经不疼了,但那里总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涂了一层很薄的、会发热的蜡。她舔了一下,舌尖刚碰到就缩回来了——那个味道她记得,昨晚梦里有人喂她吃什么东西,就是这个味道,甜得发苦,咽下去之后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下午她躺在自己床上,抱着枕头翻来覆去。迪路兽被太一抱过来了,团在她枕头边上,白色的毛有点乱,尾巴环松松垮垮地套着。嘉儿伸手摸它的背,迪路兽在睡梦里哼了一声,爪子无意识地抓了抓床单。


“迪路兽,”嘉儿小声叫它,“你醒醒。”


没反应。迪路兽的呼吸很浅很稳,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明显在做梦。嘉儿把手覆在它脑袋上,掌心里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温热,像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她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她去年和太一去海边拍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露出牙齿,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手背使劲蹭了蹭自己的嘴。


蹭不掉。不管她怎么擦,嘴唇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紫色调都还在,像长在肉里了。


傍晚的时候伙伴们陆续来了。阿武带了一盒布丁,小光拎了一袋橘子,光子郎抱着笔记本电脑,阿和背了吉他。他们挤在嘉儿房间里,七嘴八舌地说着学校的事——说文化祭他们班准备搞鬼屋,说班主任今天点名点到嘉儿的时候皱了好久的眉头,说食堂新出的炸鸡块特别难吃。


嘉儿靠在床头,腿上盖着毯子,被他们吵得有点想笑。“你们是来探病的还是来野餐的?”


“探病兼野餐。”阿武把布丁递给她,“你哥说你没吃午饭。”


“我吃了寿司。”


“两个。”太一靠在门框上纠正她,“你吃了两个。”


嘉儿瞪了他一眼,接过布丁拆开。焦糖味的,甜得刚好,她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小光坐在床边帮她剥橘子,剥好了递过来一瓣,嘉儿就着她的手吃了,汁水沾到嘴角,她下意识舔了一下。


小光的手顿住了。


“怎么了?”嘉儿问。


“没什么,”小光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笑了笑,“你唇色今天挺好看的,用的什么口红?”


嘉儿嘴里还含着橘子,含糊地说:“没涂啊。”


小光看了太一一眼。太一在门口微微摇了摇头。小光就没再问,转过去跟阿武讨论鬼屋的布景。


嘉儿把橘子咽下去,用拇指蹭了蹭嘴角。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淡淡的紫色。她趁没人注意,把手缩进毯子里,在毯子内侧反复擦了好几下。


晚上八点多伙伴们散了,妈妈在楼下喊嘉儿洗澡。她走进浴室,锁上门,站在镜子前面把浴巾挂好,然后慢慢抬起头。


浴室的白炽灯比卧室的日光灯亮得多,照得每根头发丝都清清楚楚。嘉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眼角好像往上挑了一点,眼尾的弧度比平时尖;脖子侧面有一道很浅的红痕,从耳后延伸到锁骨,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勒过;最明显的是嘴唇,在白色灯光下那种紫色调完全遮不住了,像涂了一层很薄的、带珠光的深色唇釉。


她凑近了看,发现下唇那个小破口周围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从伤口往外爬,颜色比别处深。她用指甲抠了一下,纹路没掉,倒是把皮抠红了。


嘉儿拧开水龙头,用热水浸湿毛巾,使劲擦嘴。擦了三遍,毛巾上什么都没沾下来。


她站在浴室里,听着水哗哗地流,忽然觉得膝盖发软。她扶着洗手台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里那种倦怠感又上来了,比早上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骨头缝里慢慢发酵。但与此同时,小腹深处有一团热烘烘的东西在拱,拱得她心烦意乱,膝盖不自觉地并紧了。


她想起太一在面包车里说的那句话——“变成了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但她模模糊糊地觉得,那个东西现在还在她身体里,只是缩在某个角落,等着。


嘉儿洗了澡出来,穿着睡衣钻进被窝。太一敲了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妈让给你端来的。”


“放那儿吧。”嘉儿把被子拉到下巴。


太一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嘉儿,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语言。最后他只是伸手帮她把被角掖好,说:“明天我送你去学校。”


“你不去训练?”


“不去了。我送你。”


嘉儿看着他的脸。太一今天一整天都在她面前装轻松,但他眼底的红血丝骗不了人,下巴上还冒了一片青色的胡茬。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哥哥,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太一扯了扯嘴角:“睡了一会儿。没事。”


“因为我的事?”


太一没回答。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别问了。睡觉。”


他走到门口关灯的时候,嘉儿忽然开口:“哥哥。”


“嗯?”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太一的手停在开关上。黑暗里嘉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吸了口气,然后很慢地吐出来。“没有,”他说,声音很稳,“你什么都没做。是那个数码兽的错。”


他关上门走了。


嘉儿躺在黑暗里,听着走廊上太一的脚步声往隔壁去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可她总能从里面分辨出另一种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甜腻的、带一点铁锈味的香气,跟她那件外套袖子上的印子一个味道。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迪路兽的尾巴。迪路兽在睡梦里动了动,尾巴卷住她的手腕,毛茸茸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迪路兽,”她对着黑暗小声说,“你快点醒。”


迪路兽没醒。但嘉儿感觉它卷着自己手腕的尾巴稍微收紧了一点,像在回应。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三十多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快要睡着的那一瞬间,她恍惚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软,像是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个声音说:“急什么。慢慢来。”


嘉儿猛地睁开眼。房间里只有迪路兽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她攥紧了被角,盯着天花板,一直到眼皮沉得再也撑不住。


隔壁房间里,太一坐在床沿,面前摊着那支从嘉儿抽屉里找到的口红。黑色的管身上缠着细细的金色纹路,盖子拧开之后膏体是深紫色的,表面有一道很明显的斜切面,已经用掉了一截。他拿起来凑近闻了闻,那股甜腻的香气直冲脑门,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把盖子拧回去,用一张纸巾包好,塞进书桌最下面那层带锁的抽屉里。锁舌咔哒一声扣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胳膊盖住眼睛。


“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对着天花板嘟囔了一句。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光子郎发来消息:“我查了一晚上资料,找到一条线索。明天见面说。跟台场的地脉有关。”


太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字回过去:“几点?”


“放学后。你把嘉儿也带上吧。”


太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带嘉儿去?让她知道得更多?他想起今天早上嘉儿看他的眼神,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怀疑的眼神。他想起她唇上那层擦不掉的紫色。


他回了一个字:“好。”


温柔的谎言

清晨六点四十分,嘉儿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落在书桌角上那摞没收拾的课本上。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像蒙了一层薄雾,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枕头边迪路兽蜷成一团,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呼出来的气把白色绒毛吹得一颤一颤的。


她轻手轻脚坐起来,把被子往迪路兽身上掖了掖。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那种酸软从大腿根一直蔓延到腰窝,像前一天体育课跑了三千米之后的第二天。可她明明记得昨天没上体育课——昨天……昨天她干什么了?


嘉儿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面映出一张普通的、有点没睡醒的脸,栗色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眼下有淡淡的青。她凑近了些,用拇指蹭了蹭嘴唇。淡樱色的,很正常。可她还是觉得嘴唇上有什么东西,一层看不见的膜,蹭不掉,像涂了无色润唇膏没吸收干净。


“嘉儿?你起了没?”太一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脚步声在厨房和楼梯之间来回了两趟。


“起了。”她含着泡沫含糊地回了一声,吐掉,又漱了漱口。下楼的时候她数了数台阶,十六级,跟平时一样。厨房里太一正往平底锅里磕鸡蛋,油花滋啦溅出来,他往后跳了半步,护目镜歪到一边。


“你今天别做便当了,”太一头也没回地说,“我多煎两个蛋,咱们吃面包就行。”


嘉儿停在厨房门口。她平时每天早上做两个人的便当,太一从来不说“别做”这种话。她看了他两秒,太一的后脑勺对着她,耳朵尖有点红,像是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多余的话。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就是想让你多睡会儿。”太一用锅铲把煎蛋翻了个面,动作有点太用力,蛋黄戳破了流出来,“你昨天不是……不太舒服嘛。”


昨天。嘉儿靠在门框上想了想。昨天她确实早早就睡了,好像放学回来就没什么力气,晚饭也没吃几口。可具体哪里不舒服,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太一在楼下走来走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光子郎”“明天”几个词。


“哥,”嘉儿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桌布边角,“我昨天是不是发烧了?”


太一端着盘子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表情有点僵,但立刻又松开了。“嗯,有点低烧。睡一觉就好了,你看你现在不是没事了。”


他把煎蛋和烤好的吐司推过来,顺手把果酱瓶盖子拧开。嘉儿接过吐司咬了一口,花生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很正常。她嚼了两下,余光瞥见太一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就收起来了,快得她抓不住。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快吃,要迟到了。”


出门的时候嘉儿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看见鞋柜底下有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是有什么液体洒在那里干了。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蹭下来一层极薄的灰紫色粉末,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凑近鼻子的时候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她皱了皱眉,太一已经推开门在外面催了。


“嘉儿,走了——”


“来了。”她把手指在裙子上蹭了蹭,小跑着跟上去。那只手揣进口袋的时候她攥了攥,指腹上那点粉末早就蹭没了,可甜味好像还留在指纹缝里。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美美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手机,看见她来了立刻把手机往身后一藏,脸上浮出一个笑,笑得有点太用力了。


“嘉儿!早啊!”美美迎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动作比平时急,“今天来得挺早的嘛。”


“嗯,我哥今天做得快。”嘉儿由着她挽着往教学楼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注意到素娜从另一头走过来,看见她也是先愣了一下,然后才笑。


“嘉儿,你昨天没来上课,笔记我帮你抄了。”素娜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淡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便签纸,写着日期和科目。嘉儿接过来翻开,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角落都画着小花。她抬头想道谢,却看见素娜正用那种目光看着她——有点像太一昨晚在走廊上回头看她的样子,小心、试探,好像她是什么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谢谢素娜。”她合上笔记本,“其实我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低烧。”


“哦,那就好。”素娜点头,点得有点太快了,“那就好。”


嘉儿把笔记本收进书包,低头的时候看见阿武和伊织从楼梯口走过来,两个人看见她同时停了一步。阿武先反应过来,抬手挥了挥:“嘉儿学姐早。”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伊织跟在他后面点头问好,眼睛扫了一眼她的嘴唇,又飞快地移开了。


整个上午嘉儿都觉得自己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很正常,同桌借橡皮的动作很正常,可一到课间,周围就变得不对劲。平时跟她一起在走廊上吃零食的几个女生今天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她一走近就散开了,其中一个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保健室躺躺”。嘉儿说不用,对方就露出那种“好吧我尊重你”的表情,退开半步给她让路。


她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投硬币的时候,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身后走廊拐角有两个人探头探脑——是跟她同班的山田和另一个男生。她转过身,那两个人立刻缩回去了,动作快得像被烫到。嘉儿攥着刚掉下来的果汁罐,铝壳被她捏得咔咔响。


午饭时间她没去天台,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翻素娜的笔记本。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那一页的边角上素娜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又用橡皮擦掉了,可纸面上还留着浅浅的凹痕。嘉儿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辨认出那几个字:“别让她想起……”


后面被擦得太干净了,认不出来。


她合上本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别让她想起什么?她想起什么了?她努力回想昨天,脑子里只有一些碎片——黑暗、甜味、有什么东西压在嘴唇上很重很重,还有迪路兽的尾巴缠着她的手腕。再往前想,前天的记忆也很模糊,大前天也是。好像从某一天开始,她的记忆就变成了一卷被水泡过的录像带,画面断断续续,声音忽大忽小。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老师在讲台原一带的地脉变迁,嘉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趴在桌上假装记笔记,实际上在草稿纸角落画圈。画到第七个圈的时候迪路兽从她书包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子动了动,小声说:“嘉儿,你饿不饿?”


嘉儿低头看它。迪路兽的眼睛亮亮的,跟平时一样,可它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往后压了一下,是它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不饿。你饿的话我书包侧兜有饼干。”


“我不饿。”迪路兽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出来,“嘉儿,你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嘉儿手里的笔停了。“怎么连你也这么问?”


“随便问问嘛。”迪路兽的尾巴在书包里甩了一下,拉链头跟着晃了晃,“你哥早上让我看着你点。”


“看着你点”——嘉儿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她哥让迪路兽看着她,素娜在笔记本上写“别让她想起”,美美看见她就藏手机,太一烧得那么快。所有人都在瞒她什么事,而且瞒得很不熟练。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故意磨蹭着收拾书包,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迪路兽趴在她肩膀上,尾巴绕着书包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太一靠在铁门旁边,旁边还站着光子郎,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太一的表情绷得很紧。光子郎先看见了她,用胳膊肘捅了太一一下,两个人同时把手机收起来,动作整齐得像练过。


“嘉儿,”太一迎上来接过她的书包,“今天光子郎查到点东西,咱们一起过去聊聊。”


“聊什么?”


光子郎推了推眼镜:“关于台场这一带最近出现的异常电磁波。我做了个简单的分析,有些发现想跟你们确认。”


嘉儿看着他。光子郎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眼睛不看她,看的是她旁边的空气。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说:“好啊。”


去光子郎家的路上太一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比平时大。嘉儿故意走慢两步跟光子郎并排,压低声音问:“光子郎,你跟我哥到底在查什么?”


光子郎的眼镜滑下来一点,他抬手推上去,喉结动了一下。“就是……一些数据上的异常。最近台场晚上不是经常有停电嘛。”


“停电跟我有什么关系?”


光子郎的步子顿了一拍。“跟你没关系,就是……大家一起查比较有效率。”


嘉儿没再追问。她注意到光子郎说这话的时候迪路兽在她肩膀上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这个小动作她太熟悉了,迪路兽每次心虚或者想隐瞒什么的时候就往她头发里钻。


到光子郎家之后几个人围坐在他那张堆满线路板和显示器的桌子前面。光子郎打开一个图表,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波形线和标注,他指着其中几个尖峰说:“这些异常能量波动集中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之间,波源位置就在台场海滨公园附近。而且——”他点了一下鼠标,波形图上叠了一层半透明的地图,“这些波动的频率跟数码世界大门开启时的特征有百分之六十七的相似度。”


太一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屏幕,眉头拧着。“百分之六十七,那就是说还不确定是数码世界?”


“不确定。但也不排除是某种我们没接触过的数码兽在活动。”光子郎看了嘉儿一眼,很快又移开了,“我想说的是,嘉儿你最近晚上尽量别出门,我们几个会轮流在附近巡逻。”


嘉儿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校服裙子的褶边。她听着光子郎说话,听着太一在旁边补充“对,晚上锁好门窗”“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听着迪路兽在她腿上小声说“我也会保护嘉儿的”。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可她觉得这些话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声音是闷的。


她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件事:他们为什么不问她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回家的路上她终于开口了。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太一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回过头来。


“哥。”


“嗯?”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太一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嘉儿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说:“没有啊,就是担心你身体。”


“你撒谎。”嘉儿的声音很平,没有生气的意思,就是平平地说,“你每次撒谎右边眉毛会跳。”


太一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边眉毛,摸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承认了。他放下手,苦笑了一下。“嘉儿……”


“算了。”嘉儿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书包,“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她先进了楼道。迪路兽从书包里钻出来爬到她肩膀上,贴着她耳朵说:“嘉儿,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嘉儿按了电梯按钮,“我就是觉得……大家都把我当玻璃做的。”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进去,从门缝里看见太一还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兜里,低着头,肩膀塌下去一块。电梯门合上了,她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那天晚上她做了咖喱饭。切土豆的时候刀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洋葱炒软了以后整个厨房都是甜的。太一在旁边淘米,两个人谁也没提刚才在楼下的事。饭桌上太一说了几个学校里的笑话,嘉儿也笑了,笑完把咖喱往嘴里送的时候觉得味道有点不对,太甜了,甜得发腻,跟她口袋里那点粉末一个味道。她又吃了一口,还是甜。


“怎么了?”太一问。


“没事,可能洋葱放多了。”


吃完饭她洗碗,太一擦桌子。热水冲在手背上很舒服,她把洗洁精挤到海绵上搓碗沿,泡沫顺着指缝流下去。迪路兽蹲在料理台上看她洗碗,尾巴一甩一甩的。


“迪路兽,”嘉儿把一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好啊。”迪路兽舔了舔爪子,“一觉到天亮。”


“有没有做梦?”


迪路兽舔爪子的动作停了。“……不记得了。”


嘉儿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把迪路兽抱起来。迪路兽的体温隔着绒毛传过来,很暖。她抱着它往房间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太一房间门缝底下透出光,里面传来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她进了房间,关上门,把迪路兽放在床上。关灯之后黑暗涌上来,她缩进被子里,迪路兽照例钻进她臂弯,尾巴缠住她的手腕。


“晚安嘉儿。”


“晚安迪路兽。”


她闭上眼。今天一整天她都在努力让一切看起来正常,做便当、上课、笑、洗碗、说晚安。可她知道不正常。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正常,迪路兽的耳朵一直压着,太一的右眉毛跳了不知道多少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甜味。枕头套是昨天刚换的,可她还是闻得到那股甜味,从枕芯里渗出来的。她攥着被角想,明天要把枕芯也拿出去晒晒。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廊两边是无数扇门,每一扇门都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紫色的光。她光着脚往前走,地板是热的,从脚心一直烫到大腿根。有一扇门开得大些,她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领带松着,衬衫扣子解开三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他的脸她看不清,只能看见他张开的嘴和嘴角挂着的口水。他朝着她的方向爬过来,膝盖在地毯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嘉儿想退后,可脚底像粘在地上。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动了——不是她在动,是嘴唇自己动了。她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声音,很低,很软,带着笑意的:“急什么。慢慢来。”


那个男人爬得更快了。


走廊深处传来更多的声音,很多男人的脚步声、喘息声、还有门一扇一扇被推开的声音。她看见更多模糊的人影从门里挤出来,都朝着她这边涌。她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指变长了,指甲是金色的,尖得像爪子。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在头顶,吊灯的黑影挂在那里。迪路兽还在她臂弯里,呼吸均匀。她大口喘着气,后背的汗把睡衣浸透了。嗓子干得厉害,嘴唇上有什么东西湿湿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黏腻的液体,凑到鼻子下面闻——甜的,带一点铁锈味。


她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摸到水杯灌了两口。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正常的长度,指甲是普通的淡粉色,没有金色,没有爪子。可刚才梦里那种触感还在,指尖发麻,像有电流顺着指甲盖往肉里钻。


她回到床上,迪路兽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蜷着。嘉儿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梦里那些男人的脸她一个都记不住,可她记得他们的眼睛,每一双眼睛都亮得吓人,里面只有一种东西,就是想要她。


“嘉儿?”迪路兽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你怎么了?”


“没事,喝水。”


“哦……”迪路兽又闭上眼,往她腿边拱了拱,“快睡吧。”


嘉儿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盯着天花板,等心跳慢慢平复。过了很久她听见隔壁太一的房间传来关门声,然后是走廊上的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去了。


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嘴唇很正常,软软的,温温的。可她总觉得,刚才梦里那个笑还在嘴角挂着,抹不掉。


“急什么,”她把脸埋进枕头,对着黑暗用气声重复了一遍,“慢慢来。”


枕芯里的甜味涌上来,裹着她,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她往深处按。


十字路口的陌生人

放学铃响的时候,嘉儿正把课本往书包里塞,手指碰到夹层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摸出来一看,是那支口红,管身漆黑,底部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她不记得自己把它放进书包里过。昨天换校服的时候明明把它留在书桌抽屉最里面了,压在几本旧笔记本下面。


她盯着那支口红看了好几秒,拇指无意识地推了一下盖子,露出里面膏体的一截。紫黑色,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教室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同学在收拾东西,有人喊她一起去车站,她应了一声,把口红塞回夹层最深处,拉上拉链。


“嘉儿,你今天值日吗?”同班的女生抱着体操服经过她桌边。


“不值日。”


“那一起走?我要去台场站那边的便利店买点东西。”


嘉儿犹豫了一下。她其实想一个人走,最近总觉得身边有人跟着她,视线黏在后背上,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想让同学觉得她奇怪。自从“被数码兽绑架”那件事之后,班上的人看她的眼神就不太对,过分小心,像在照顾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杯子。


“好,一起走。”


两个人出了校门,沿着坡道往下走。傍晚的台场被夕阳泡成暖橘色,海湾方向有观光船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摩天轮缓慢地转着,轿厢玻璃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十字路口挤满了下班的人和游客,信号灯变绿的时候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去,嘉儿和同学被夹在中间,肩膀挨着陌生人的手臂。


“人真多,”同学踮着脚看路对面的便利店,“嘉儿你在这等我一下,我买完就回来。”


嘉儿点点头,站到路口的信号灯柱旁边。同学小跑着穿过斑马线,背影很快被下班的人流吞没。嘉儿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信号灯变红了,车流从面前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带着尾气味道的热风。


她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不是风吹的那种凉,是有人盯着她看的那种凉。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路口西北角的花坛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二十多岁,穿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半截,领带歪到一边。他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像很久没晒过太阳,眼白里布满血丝,红得让人不舒服。他直勾勾地盯着嘉儿,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叨什么。


嘉儿移开视线,往信号灯柱旁边靠了靠。她告诉自己别多想,东京这种大都市,奇怪的人到处都是。可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目光没有移开,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左边脸颊上,又痒又刺。


同学还没回来。她摸出手机想发消息催一下,拇指刚按亮屏幕,余光里那个男人动了。他从花坛旁边走过来,穿过等红灯的人群,脚步越来越快。嘉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信号灯柱。


“莉莉丝兽大人。”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声带被砂纸磨过。他站在她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膝盖微微弯着,上半身往前倾,那个姿势既像鞠躬又像要扑过来。嘉儿愣了一瞬,那个名字钻进耳朵里,像一枚烧红的针尖,瞬间刺穿了什么。


“您回来了,”男人抬起头,血丝密布的眼睛里涌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我一直在找您,从那天晚上之后我每天都在这个路口等,我知道您会再出现的。”


“你认错人了。”嘉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嗓子发紧。


“没有认错。”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嘉儿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她想吐。他伸出手,手指苍白细长,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您的味道,我记得您的味道。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您碰了我的脸,您还记得吗?您的手好凉,您的指甲划破了我脖子这里——”


他扯开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上方一道淡粉色的细疤,像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过留下的痕迹。


“您说我是个好孩子,您说会让我再来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软,和刚才判若两人,嘴角咧开一个角度过大的笑,“我每天都来,每天都在等。我把工作辞了,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不在乎,只要您再碰我一下——”


嘉儿浑身发冷。她完全不记得这个男人,不记得什么巷子,不记得自己说过那些话。可她的身体在听到“好孩子”三个字的时候起了反应,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带着一股甜腻的恶心感。她猛地想起那些梦,梦里男人们从门里挤出来朝她爬过来的样子,每一双眼睛都亮得不正常,和面前这双血丝眼一模一样。


“我不认识你,”她提高了声音,可尾音在发抖,“你走开,不然我叫人了。”


路口的人很多,可大家都匆匆忙忙赶路,没人注意到路边这场对峙。男人又往前凑了凑,嘉儿闻到他呼吸里的酒味。他抬起手想抓她肩膀,嘉儿侧身躲开,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没管,转身就往斑马线跑。信号灯已经在闪了,她踩着最后几秒冲过马路,身后传来男人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跟敲在地面上,嗒嗒嗒地追着她。


“莉莉丝兽大人!您别走!您再听我说一句——”


嘉儿冲进便利店的时候差点撞上自动门,同学正拿着一盒牛奶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看见她脸色煞白,吓了一跳。


“嘉儿?你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嘉儿喘着气,回头往玻璃门外看。那个男人站在马路对面,没有追过来,就站在刚才她站过的地方,歪着头往便利店里面望。隔着玻璃和傍晚的灯光,他的脸看起来更白了,嘴唇还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同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皱起眉:“那个穿西装的?你认识?”


“不认识。”


“要不要叫店员?”


嘉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我们等一会儿再出去,等信号灯变几次他可能就走了。”


两个人躲在便利店最里面的饮料柜后面,同学把牛奶塞给她让她拿着,自己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声音放大了说“你快到啦?我们在便利店等你”。嘉儿攥着那盒牛奶,指尖冰凉。她透过货架之间的缝隙往外看,那个男人在马路对面站了大概三分钟,期间一直盯着便利店门口,最后终于转过身,拖着步子往车站方向走了,肩膀一高一低,像条腿不太利索。


“走了走了,”同学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那人看起来就不正常。嘉儿你最近是不是运气不太好,怎么老碰到奇怪的事。”


嘉儿勉强笑了一下,把牛奶还给同学,弯腰捡起刚才跑丢的书包。拉链开着,她伸手进去摸了一圈,课本都在,钱包也在,可手指碰到夹层的时候,那支口红不在了。


她愣住,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数学笔记本、英语单词本、笔袋、钥匙包、零钱包,甚至夹层里那几张没用过的贴纸都翻出来了,口红没了。


“怎么了?丢东西了?”同学凑过来看。


“没有,”嘉儿把东西胡乱塞回去,拉上拉链,“以为丢了,其实在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那支口红明明不在包里了。可她更不敢说的是,她隐约觉得——那个男人身上,有她的口红味。


回家的路上同学一直在旁边说话,说下周的模拟考,说周末想去新开的甜品店,说最近台场晚上好像不太平,她妈妈让她天黑之前必须到家。嘉儿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拼命回想刚才的画面。那个男人说“那天晚上在巷子里”,说“您碰了我的脸”,说“您说我是个好孩子”。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可那些梦里有。梦里她坐在高处,底下男人们仰着脸看她,她伸手碰了其中一个的下巴,指甲划过皮肤留下浅痕,然后她笑了,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回去等吧,好孩子”。


她猛地停住脚步。


“嘉儿?”


“没事,鞋带松了。”


她蹲下来系鞋带,低着头,让刘海遮住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敲,敲得她耳鸣。那不是梦吗?梦里的触感、气味、声音,怎么可能是真的?可那个男人脖子上的疤,那道淡粉色的细痕,和她梦里指甲划过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脸色好差,”同学担心地看着她,“是不是中暑了?今天挺热的。”


“可能有点。我回去躺一会儿就好了。”


在车站和同学分开之后,嘉儿没有直接回家。她在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地方拐进了一个小公园,坐在秋千上,把书包抱在怀里。天已经暗下来了,公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蚊虫绕着灯罩打转。她掏出手机想给太一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按掉了。太一最近看她的眼神已经够紧张了,她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


“今天有个男人认出我。他说他见过我,在一条巷子里。他说我叫他好孩子。我不记得。但梦里有。梦是真的吗?”


打完这几行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删到最后只剩一个“梦”字,她又把这个字也删了,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秋千的铁链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抬头看着对面公寓楼亮起来的窗户,其中一扇是她们家的,厨房的灯亮着,大概是太一在热晚饭。她忽然有点不敢回去,不敢面对哥哥那张努力装作一切正常其实什么都写在脸上的脸。


“急什么,慢慢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语调懒懒的,尾音上挑,像在哄人,又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她咬住下唇,用力到牙齿陷进肉里,尝到一丝铁锈味。过了几秒她松开嘴,下唇上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


“不是我说的话。”她对着空荡荡的公园小声说。


可刚才那个声音,那个语调,确实是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熟悉得像她自己。就像那天夜里在走廊上,她的嘴唇自己动了,说出了那句“急什么,慢慢来”。今天她没有说出口,可那句话就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好像随时可以从舌尖滚出来。


她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背后,快步往家走。经过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便利店的白光、等红灯的上班族、一辆停在路边等人的出租车。没有西装男人。


可她总觉得,他还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就像她总觉得,那支口红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记忆的洪水

嘉儿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最后那条商店街。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拉下来,居酒屋的灯笼刚点亮,橘红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泼翻了一地的廉价果汁。她绕开地上黏糊糊的促销贴纸,拐进通往公寓楼的窄巷,却在巷口猛地刹住脚步。


就是这里。


她认得这堵墙。灰色的水泥墙面,右下角被雨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墙根处有一个矮矮的配电箱,箱子顶上搁着半截被人丢弃的塑料瓶。她认得这盏路灯——灯罩缺了一角,光从豁口漏出来,在巷子里投下一片歪歪斜斜的阴影。


她从来没有在白天走过这条巷子,可她认得它。就像认得自己掌心的纹路。


嘉儿站在巷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扶。晚风灌进巷子,带着隔壁面包房关门前最后一炉面包的甜味,混着垃圾收集点淡淡的酸腐气。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忽然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她脑子里某扇上了锁的门。


画面涌上来了。不是完整的、连贯的记忆,而是一块一块的碎片,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东西。


第一片:夜晚。这条巷子。路灯的光比现在暗得多,因为她记得自己抬头看灯的时候,灯罩上停着一只飞蛾,翅膀扑扇着,投下的影子在墙面上放大又缩小。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懒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找点什么来玩。


第二片: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好几个男人的脚步,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急促、凌乱,带着一种她后来在自己梦中也听到过的饥渴。他们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影子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歪。


第三片:妖女兽。黑色的翅膀贴着墙面滑行,暗紫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飘散,金色爪甲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妖女兽在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她太熟悉了,那是迪路兽抓到毛线球时露出的那种得意,只是放大了无数倍,变得冷酷而贪婪。妖女兽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莉莉丝兽大人,今晚的猎物不错。”


第四片:她自己的手。不,不是她的手。那只手从黑色礼服的袖口伸出来,指甲是金色的,尖而长,在灯下泛着金属光泽。那只手抬起来,漫不经心地朝妖女兽挥了挥,像在说“随你高兴”。然后那只手落下来,落在某个男人的肩膀上。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可她一按,他的膝盖就弯了,整个人矮下去,仰起脸看她,眼睛里全是光——狂热的、痴迷的、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那种光。


第五片:她的嘴唇。她在记忆里看见自己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句话。她听不见那句话的声音,可她看得见唇形。那句话很短,两三个音节,尾音往上挑。然后男人的脸就凑上来了,她把嘴唇贴上去,吸了一口。只是一口。男人却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瘫软下去,脸上的红润肉眼可见地褪成灰白,可他的嘴角还挂着笑,笑得满足极了。


第六片:妖女兽的笑声。还有她自己的笑声。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在巷子里来回撞,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像某种邪恶的合唱。她记得自己当时觉得很好玩。真的很好玩。那种从别人身上把生气一点一点吸过来的感觉,像在喝一杯加了很多糖的热可可,甜得发腻,可就是停不下来。


嘉儿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胃里一阵翻涌。她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喉咙火辣辣地疼。巷口的风还在吹,面包房已经关了灯,甜味散了,只剩下垃圾收集点的酸腐气,一阵一阵地往她鼻子里钻。


“不是的。”她对着地面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那不是……”


可她知道那就是。那些碎片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连边角都对得上。她想起梦里妖女兽叫她“莉莉丝兽大人”,想起自己嘴唇上残留的紫黑色痕迹,想起那个陌生青年布满血丝的眼里那种狂热的光——和记忆里巷子中那个男人的眼神一模一样。她还想起哥哥最近看她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藏着恐惧的眼神。她当时以为那是担心,现在才明白,那是太一在看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她慢慢蹲下去,蹲在配电箱旁边,背靠着那面有水渍的墙。书包歪在脚边,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笔记本和笔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护甲油,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这是嘉儿的手。可她记得它们变成金色的样子,记得它们划过男人肩膀时那种轻而易举就让人跪下的力道。


“我伤害了多少人?”


她问自己,声音很轻。记忆里妖女兽说过“今晚的猎物不错”,说明不止一次。巷子里的画面只是其中一晚。还有别的夜晚,别的地方,别的人。她的嘴唇贴过多少张脸,吸走过多少生气,她记不清了。那些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大部分模糊成一片,只有几个最鲜明的瞬间留了下来,像刀刻在石头上。


她想起学校里那些男同学最近绕着她走的样子。她以为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还特意换了沐浴露。现在她知道了,他们是在怕。动物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比人自己以为的还要准。


“嘉儿?”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她猛地抬头,看见太一站在路灯下,穿着居家拖鞋和一件洗旧了的T恤,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大概是下楼来扔垃圾顺路找她。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紧张,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巷子。


“你怎么蹲在这儿?不舒服?”


他伸手来拉她,嘉儿却往后缩了一下。太一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哥,”嘉儿盯着他的眼睛,“你老实告诉我。那天晚上,在台场大桥底下,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太一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蹲下来,和嘉儿平视,手里的垃圾袋搁在地上,几片菜叶子从袋口掉出来。“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一些。但不全。”嘉儿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着牙把话说完,“我是不是——我是不是对那些人做了什么?在巷子里,在街上,那些男人——”


太一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两次,最后伸手把嘉儿整个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别想了。那些事——那些不是你干的。”


“那是我干的。”嘉儿没有挣扎,任由哥哥抱着,声音闷在他T恤的布料里,“我看见了。刚才在这条巷子里,我全都看见了。妖女兽管我叫莉莉丝兽大人。我吸了那些男人的生气。我在笑。哥,我在笑。”


太一的手臂收紧了些,紧得她有点喘不上气。“那是那个魔王干的。不是你。”


“可那个魔王就是我。”嘉儿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说出来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响亮的碎裂,而是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化开,无声无息地塌下去,变成一摊水,混在别的东西里面,再也分不出哪里是冰哪里是水。


太一沉默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确定。


嘉儿从他怀里退出来,靠回墙上。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翻搅,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又想起一个画面:某天早上醒来,迪路兽趴在她枕头边,尾巴卷着她的手腕,睡得很沉。她当时以为迪路兽是玩累了,现在想起来,迪路兽的爪子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干了的红酒渍。她那时候没在意,给迪路兽擦了擦爪子就去上学了。


“迪路兽也知道,对不对。”她说,不是问句。


太一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够了。


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校服裙摆上沾了一点墙灰,她伸手去拍,拍了两下忽然停住。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指甲上——透明的护甲油下面,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色。可她记得它们变成金色的样子。记得它们划过男人肩膀时,对方皮肤上浮起的鸡皮疙瘩。记得那种把别人的命捏在手里的感觉,像捏着一颗熟透的葡萄,稍微用力就会汁水四溅。


“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空空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太一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墙灰掸掉,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回家。吃饭。睡觉。明天我陪你去学校。”


“然后呢?”


“然后——”太一顿了一下,“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都在,其他伙伴也在。我们总能找到办法,把你和那东西分开。”


嘉儿看着哥哥。太一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固执,那种小时候她发烧,他半夜跑三条街去买退烧药的固执。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眼睛里除了固执,还有一种她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疲惫。眼皮底下青黑一片,眼白里爬着细细的血丝。他大概很多天没睡好了。


“哥,”她轻声说,“你怕我。”


太一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头。“我没有——”


“你有。”嘉儿说,“你刚才拉我的时候,手是抖的。你抱我的时候,胳膊是僵的。你不敢看我的嘴唇。”


太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嘉儿忽然想笑。她真的笑了一声,很短促,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笑里的什么东西让她觉得陌生——有点冷,有点满不在乎,像在说“你看,果然如此”。她赶紧用手捂住嘴,好像怕有什么别的东西会跟着从嘴里跑出来。


“我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弯腰捡起书包。太一也站起来,伸手要帮她拿书包,她让开了。“我自己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太一走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嘉儿知道他在看自己的后背,在确认她有没有突然长出翅膀来。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酸,可酸里面还混着一丝别的什么——一丝被看穿的痛快。好像终于有人承认她身上发生了可怕的事,她不用再假装一切正常了。


回到家,太一热了咖喱饭。嘉儿坐在餐桌前,用勺子搅着盘子里的咖喱,把胡萝卜块碾成泥。迪路兽从卧室里溜出来,跳上椅子,坐在她旁边,尾巴绕着她的手腕。嘉儿低头看了它一眼。迪路兽仰着脸,圆圆的蓝眼睛干干净净的,可嘉儿注意到它的耳朵在微微抖动,那是它紧张时的习惯。


“迪路兽,”嘉儿说,“你爪子上沾过血吗?”


迪路兽的耳朵猛地往后一贴,尾巴也从嘉儿手腕上松开了。“嘉儿……”


“我看见了。在巷子里。”嘉儿放下勺子,把迪路兽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它,声音很轻,“你不用瞒我。我都想起来了。妖女兽。莉莉丝兽。那些男人。还有我——那个我。”


迪路兽的身体在她手心里绷紧了,又慢慢松下来。它把脑袋埋进嘉儿的校服前襟里,闷闷地说:“对不起。我没能拦住。”


“你拦不住。因为那个我也是我。”嘉儿摸着它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毛,“你只是跟着我。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


迪路兽抬起头,眼睛里水光光的。“嘉儿,你会不会——会不会不要我了?”


嘉儿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迪路兽举起来,和它平视。“你是我的搭档。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搭档。就算那个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就算我身体里还住着别的东西,你也是我的。”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很淡,“不过以后晚上别乱跑了。至少——别瞒着我跑。”


迪路兽用力点头,尾巴重新缠上她的手腕,这次缠得很紧。


太一端着两杯麦茶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肩膀明显松下来一点。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在嘉儿对面坐下。“明天我送你去学校。放学我来接。”


“不用每天接送,太夸张了。”


“先接一周。”太一的语气不容商量,“等确认那东西不会再冒出来——”


“怎么确认?”嘉儿打断他,“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确认。你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清楚。”


太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嘉儿端起麦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一点。她放下杯子,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忽然说:“哥,我想去一趟台场大桥。”


“干什么?”


“那里是第一次……发生的地方吧。”嘉儿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想,“我模模糊糊记得桥底下的水泥墩,记得河水的声音。我想去看看。也许能想起更多。”


太一立刻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可如果不去,我就永远不知道全部真相。”嘉儿看着他,“你希望我糊里糊涂地活着,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太一沉默了。他端起自己的麦茶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力气大得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我陪你去。明天放学。叫上阿和和光子郎他们。”


“不用叫别人。”


“必须叫。”太一难得地强硬起来,“要么叫上大家一起去,要么你别想去。”


嘉儿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叫上大家。”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端着盘子走到厨房水池边。太一在身后喊“我来洗”,她没回头,说了句“你坐着吧”。水流哗哗地冲在盘子上,洗洁精的泡沫漫过手指。她挤了两泵洗洁精,搓出很多泡沫,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洗过去,指甲缝里也仔细抠了一遍。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太一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嘉儿,盘子已经干净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盘子,确实干净了。她关掉水龙头,把盘子放进沥水架,用毛巾擦干手。毛巾是浅黄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熊,是去年生日太一送她的。她擦完手把毛巾挂回去,忽然说:“哥,我的口红呢?”


太一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什么口红?”


“紫色的那支。我从杂货店买的。”嘉儿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你们收走了对吧。那天晚上我带着它,你们把我带回来的时候肯定翻过我的口袋。”


太一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放哪儿了?”


“嘉儿——”


“放哪儿了,哥。”


太一深吸一口气,从客厅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那支口红,紫色的外壳在厨房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没有递到嘉儿手里。


嘉儿走过去,隔着塑料袋看那支口红。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袋底,像一支再普通不过的化妆品。可她盯着它看的时候,手指尖有点发麻,嘴唇也微微刺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醒来,伸了个懒腰。


“我不会用的。”她说,不知道是在对太一保证,还是在对自己保证。


“我知道。”太一的声音有点干。


嘉儿伸出手,隔着塑料袋碰了碰口红的盖子。指尖传来一点温热,也许是袋子在抽屉里捂的,也许不是。她缩回手,把袋子推回太一面前。“你保管吧。藏好。”


太一把袋子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嘉儿躺在床上,迪路兽蜷在她枕头边,尾巴搭在她脖子上。她闭着眼,可睡不着。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巷子、路灯、男人们的脸、妖女兽的笑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呼吸,直到肺里灌满洗衣液的香味。


她想起自己今天对太一说的那句话——“那个魔王就是我”。说出口的时候她以为会崩溃,可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很重,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喘气要费更大的力气。那块石头的名字叫“知道”。


以前她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劲,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糊但还能假装正常。现在毛玻璃碎了,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后面的一切,然后发现那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黑得多。她看见了自己做过的事,看见了那些男人的脸,看见了妖女兽的翅膀和莉莉丝兽的笑容。她看见了“光”被染黑的样子——不是一下子黑透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洇上来,像墨水滴进清水里,先是一缕一缕的,然后整杯水都变了颜色。


嘉儿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些男人里,有没有人像今天那个青年一样,清醒过来之后还想着她?有没有人因为她,再也过不了正常的生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不疼,但一直在那儿,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


她伸手摸着自己的嘴唇。嘴唇很干,她用舌尖舔了舔,尝到一点咸味,大概是白天咬破的地方还没好全。她的嘴唇曾经贴着别人的嘴唇,把他们的生气吸走。她的嘴唇曾经说出那些哄骗的话,让男人们乖乖跪下来。她的嘴唇——她把手放下来,攥住被单。


枕头边的迪路兽动了动,耳朵转了个方向。“嘉儿,你在想什么?”


“想明天去大桥的事。”嘉儿说,声音很平,“睡吧。”


迪路兽看了她一会儿,把脑袋搁回爪子上,闭上了眼。可嘉儿知道它没睡着,它的耳朵还竖着,在听她的呼吸。


她闭上眼,试着什么都不想。可脑子不听使唤,那些画面还在转,转着转着,画面里多了一个人——她自己。她看见嘉儿站在巷子中间,穿着浅色连衣裙,手里攥着那支紫色的口红,脸上表情又困惑又害怕。然后那个嘉儿慢慢变成莉莉丝兽,黑翅膀从背后撑开,唇色变深,眼睛变成金色。莉莉丝兽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们,笑得慵懒又满足。


嘉儿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她侧过头,迪路兽正盯着她看,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又做梦了?”


“没有。没睡着。”嘉儿坐起来,把被子掀开,“我去喝杯水。”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迪路兽。“迪路兽,你跟我说实话。那个我——莉莉丝兽——她开心吗?”


迪路兽的尾巴尖弯了一下。“……开心。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很开心。”


嘉儿点了点头,好像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她拉开房门走出去,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方向透过来一点冰箱的嗡鸣声。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窗外是台场的夜景,远处大桥的轮廓在灯光里若隐若现,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她端着杯子站了很久,直到水变温了才喝完。回房间的时候她经过客厅,看见太一窝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搜索记录:“数码兽 记忆 篡改”“如何清除 黑暗能量”。嘉儿蹲下来,把手机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锁了屏放在茶几上。太一的眉头在睡梦里也拧着,她伸手想给他抚平,手指碰到他额头的一瞬间,太一猛地惊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是我。”嘉儿轻声说。


太一松了手,喘了口气。“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你去床上睡吧,沙发上不舒服。”


太一坐起来揉了揉脸。“我就在这儿眯一会儿。你去睡。”


嘉儿没再劝。她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回床上。迪路兽立刻贴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她搂住迪路兽,闭着眼等天亮。脑子里那些画面终于慢慢消停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清晰的认知——明天去大桥,也许能找到更多答案,也许什么都找不到。但不管怎样,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做过什么。这个“知道”会一直跟着她,像影子一样,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根紫色的发卡,塑料的,花瓣形状,是去年夏天在庙会买的。她盯着发卡看了一会儿,把它夹在睡衣领口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迪路兽的毛里。


“急什么,慢慢来。”


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嘉儿这次没有害怕,也没有咬嘴唇。她闭着眼,轻轻回了一句:“我知道是你。别吵。”


脑子里的声音安静了。


涂上绝望的唇

嘉儿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轻很慢,假装自己已经沉入睡眠,但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迪路兽的体温贴着她的肩膀,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手臂上,呼吸均匀得像是真睡着了。可嘉儿知道迪路兽也没睡踏实,因为每隔一阵,那条尾巴就会不自觉地收紧一下,像在梦里追赶什么。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泛出灰白。台场的清晨总是来得又轻又急,路灯还没熄,天就已经亮了。嘉儿听见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太一起身了,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然后是厨房水龙头的声音。他在给自己灌冷水,大概又没睡好。


她把手从迪路兽的尾巴底下抽出来,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睡衣领口上那枚紫色发卡滑到被子上,花瓣形状的塑料片在晨光里泛着廉价的光泽。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握了几秒,然后塞进口袋。


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


嘉儿摸到那管口红的时候,手指像被烫了一下。圆润的金属外壳,沉甸甸的分量,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像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管口红就一直在她身上了。明明那天在杂货店买的时候只是一支普通的便宜货,塑料外壳轻飘飘的,颜色也是俗气的玫红。可现在它完全变了样,紫黑色的膏体从管口微微凸出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近乎活物的光泽。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迪路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床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手里的东西,没有叫,也没有伸手去够,只是安静地坐着,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扫动。


“迪路兽。”嘉儿的声音很哑,像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你早就知道这管口红有问题,对不对。”


迪路兽的耳朵向后压了压。“……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看见你用的时候。”迪路兽低下头,爪子缩在一起。“那天晚上你涂了它,然后……我就记不太清了。第二天早上你嘴唇上有颜色,洗不掉。”


嘉儿拧开口红盖,紫黑色的膏体在晨光里几乎发亮。她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像熟透到快要腐烂的果实,又像某种昂贵得不像话的香水。香味钻进脑子里的瞬间,她眼前闪了一下,一条黑色的街道,路灯昏黄,男人踉跄的背影,还有自己嘴唇上湿润的触感。


她把盖子拧回去,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嘉儿。”迪路兽站起来,前爪搭上她的膝盖。“别想了,我们今天去大桥,太一说了会陪我们——”


“迪路兽。”嘉儿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那些男人,被我……被莉莉丝兽亲过的人,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迪路兽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早班电车驶过的声响,轰隆隆地碾过轨道,车窗透出的光在窗帘上划出一道移动的横纹。


“有的睡一觉就忘了。”迪路兽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的记得一点,但说不清楚。还有的……”


“还有的怎么样?”


“还想再见到她。”


嘉儿闭上眼睛。那个陌生青年的脸浮上来,布满血丝的双眼,抓住她肩膀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嘴里喊着“莉莉丝兽大人”,狂热得浑身发抖。他说“求您再吸一次”,他说“把我变成奴隶也行”。那种表情嘉儿在电视上见过,在那些追星追到失去理智的粉丝脸上见过,只是青年眼里烧着的东西比那更暗、更脏、更让人想吐。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压着几本旧笔记本、一盒干了的橡皮泥、几张小时候和太一在台场公园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两个小辫子,门牙缺了一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把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上面是妈妈的字迹:嘉儿六岁,台场公园。


她把照片扣在桌上,从口袋深处摸出一支笔,开始写。


“给太一:我去大桥了,想一个人走走。迪路兽跟我一起,别担心。中午之前回来。嘉儿。”


写完她盯着“嘉儿”两个字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像在发抖。她撕下便签纸,贴在门内侧太一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然后拿起外套和钥匙,冲迪路兽使了个眼色。


“走。趁他还在洗澡。”


迪路兽没有多问,跳上她肩膀,尾巴缠住她脖子。嘉儿拉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浴室水声正响。她踮着脚快步穿过客厅,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太一在浴室里哼歌,跑调得厉害,大概是觉得今天要陪妹妹出门,心情还不错。


她拉开公寓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台场的早晨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夜晚的台场是霓虹和暗影的混合体,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广告牌的彩光,街道上飘着居酒屋的油烟和香水味。可清晨的台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路面湿漉漉的,大概是凌晨洒水车刚过,空气里是海风特有的咸腥味,混着面包店飘出来的黄油香。嘉儿沿着海滨步道往大桥方向走,左手边是灰蓝色的东京湾,货轮慢吞吞地驶过,汽笛声拉得很长,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去很远。


迪路兽趴在她肩膀上,鼻子抽动了两下。“有面包店。”


“嗯。”


“我闻到咖喱面包的味道了。”


嘉儿停下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迪路兽的尾巴尖在微微晃动,眼睛盯着路边那家亮着灯的小面包房,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咖喱面包,金黄色的酥皮在晨光里泛着油光。嘉儿忽然想起来,迪路兽以前最爱吃咖喱面包,每天晚上都要她买一个当宵夜。可最近她完全忘了这件事,迪路兽也从来没提过。


“想吃吗?”


迪路兽的耳朵动了动,然后慢慢垂下去。“……不饿。”


“你肚子刚才叫了。”


“那是海风的声音。”


嘉儿没再说什么,走过去推开了面包房的门。叮咚一声铃响,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抬起头来,圆脸上堆着笑。“小姑娘这么早啊?咖喱面包刚出炉,热乎的。”


“一个咖喱面包,一个牛奶面包。”嘉儿掏钱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口红,她顿了一下,还是把硬币数出来放在柜台上。


迪路兽接过咖喱面包,两只前爪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吃得满脸都是酥皮渣。嘉儿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地方稍微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好吃吗?”


“嗯。”迪路兽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比便利店的好吃。”


“那以后还给你买。”


迪路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头看着嘉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没有问“以后”是什么时候,也没有问“以后”还来不来得及。她只是把剩下半个面包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圆滚滚的,用力点了点头。


嘉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弧度,但确实是笑。她咬了一口自己的牛奶面包,面皮软乎乎的,奶香在嘴里化开,让她想起小学时候妈妈给她装进书包的便当,想起太一偷偷把她便当里的章鱼香肠夹走然后被她追着满屋子跑,想起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迪路兽毛茸茸的尾巴上。


那些日子还在吗?


她咽下嘴里的面包,继续往大桥走。越往前走,路上的行人越少。海滨步道到了尽头就是大桥的引桥入口,铁灰色的钢架结构从头顶横跨过去,投下大片阴影。嘉儿站在桥下的空地上,仰头看着桥面,阳光从钢梁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斑。桥下的水泥地面积着灰,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塑料箱和一张烂了边的榻榻米,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就是这儿。”迪路兽从她肩膀上跳下来,绕着那块榻榻米转了一圈。“那天的位置大概就是这里。”


嘉儿蹲下来,手指摸了摸地面。水泥地粗糙冰凉,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但她的指尖一碰到那块地方,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画面,妖女兽站在旁边,翅膀半张着,金色的爪子搭在膝盖上,而她——莉莉丝兽——靠在桥墩上,双腿交叠,紫黑色的嘴唇上还沾着男人的生气,像刚喝完一杯红酒。


“那个青年。”嘉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那天也在这里。”


“嗯。他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迪路兽的尾巴僵了一下。“那天晚上……一共三个。他是第三个。”


三个。嘉儿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三个男人,被莉莉丝兽带到桥下,被吸走了生气,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扔在路边。其中两个大概已经忘记了,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偶尔会觉得身体有点虚。第三个没忘干净,疯了似的在台场街头找她,西装皱巴巴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嘴里喊着“莉莉丝兽大人”。


她忽然觉得胃里的牛奶面包在往上翻。她扶着桥墩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喉咙里泛酸水。迪路兽跑过来用爪子拍她的腿,急得尾巴都炸毛了。“嘉儿——”


“我没事。”嘉儿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我就是在想,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他们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不对劲。”


迪路兽没接话。她不知道答案,嘉儿也没指望她回答。


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带着咸味和水汽,把嘉儿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靠着桥墩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游轮慢慢驶过,船顶的彩旗被风吹得笔直。她想起去年夏天和太一还有伙伴们坐游轮去湾岸玩,迪路兽趴在船头学海鸥叫,结果把一只真的海鸥引了过来,差点叼走阿武的帽子。那天她笑得肚子疼,晚上回家对着镜子揉笑僵的脸颊,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普通也最幸福的女高中生。


现在她坐在同一片海湾的桥墩底下,口袋里装着一管会吸人气的口红,脑子里住着一个魔王。


她从口袋里摸出口红。紫黑色的外壳在桥下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有膏体顶端那一点湿润的反光暴露了它的位置。她拧开盖子,甜腻的香气又涌出来,比早上在房间里闻到的更浓、更黏,像有人把一整罐蜂蜜加热到冒烟,再掺进去碾碎的黑色花瓣。


“嘉儿。”迪路兽的声音绷紧了。“别在这儿用。”


“我没说要——”


“你手指在发抖。”


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把口红举到嘴唇前面,紫黑色的膏体离下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甜香灌满了鼻腔和口腔,舌尖尝到了一点点甜味,像舔了一口糖霜。


“如果我不是我就好了。”


这句话从嘴里掉出来的时候,嘉儿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很轻,被桥下的回音吞掉大半,可迪路兽听得清清楚楚,耳朵猛地竖起来。


“嘉儿,你说什么?”


“我说——”嘉儿盯着口红,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灰色的小圆点。“如果我不是八神嘉儿就好了。如果我不是被选中的孩子就好了。如果我从来没有碰过这管口红就好了。”


“嘉儿——”


“可我已经碰了。”她把眼泪蹭在袖子上,声音越来越哑。“我碰了,我涂了,我亲了那些人。我记得的,迪路兽,我全都记得。我记得嘴唇碰到他们皮肤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记得生气从他们嘴里流进我嘴里的味道,甜的,像热过的蜂蜜酒,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然后我就想再喝一口,再多喝一口——”


她说不下去了。迪路兽扑上来用爪子捂住她的嘴,爪子套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毛茸茸的触感里夹着咖喱面包的余味。


“别说了。”迪路兽的声音在发抖。“别说了嘉儿,那不是你。”


“那就是我。”嘉儿把迪路兽的爪子拉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但声音反而稳下来了。“莉莉丝兽就是我。她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每一个男人我都记得。我亲他们的时候是开心的,迪路兽,你告诉我她开不开心,你说她开心,那就是我开心。”


迪路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尾巴彻底垂下去了,拖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沾了一层土。


嘉儿把口红举到嘴边。迪路兽没有拦她。她只是坐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嘉儿的脸,眼睛里映着桥缝漏下来的光斑,那光斑在晃,因为嘉儿的手在抖。


“如果我不是我就好了。”嘉儿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念咒。“如果我变成她,至少不用再想这些了。她不会难过,她不会做噩梦,她不会在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希望自己从来没醒过。”


她闭上眼睛。


紫黑色的膏体贴上嘴唇的瞬间,冰凉滑腻的触感从唇面一路蔓延到唇缝,像有人拿冰凉的绸缎在擦她的嘴。甜香猛地浓烈起来,浓到发苦,苦得她舌尖发麻。她涂得很粗暴,没有对着镜子,没有仔细描画唇线,只是用力地把口红从左边嘴角抹到右边嘴角,再从上唇压到下唇,膏体蹭出唇沿,在下巴上划出一道紫黑色的印子。


第一下涂完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嘉儿睁开眼,嘴唇上厚厚一层紫黑色膏体,黏糊糊的,说话都粘牙。“你看,什么也没——”


第二下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自动又抹了一遍,这次更用力,口红膏体被压得凹下去一小块,蹭在唇上的量多到往下滴。一滴紫黑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滑下去,滴在白色外套的领子上,洇开一朵黑花。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时候,嘉儿只觉得嘴巴自己张开了,嘴角往两边扯,扯到一个她自己从来没做过的弧度。声音尖而亮,带着颤,在桥墩之间来回反弹,像碎玻璃在铁皮上刮。迪路兽猛地往后跳了一步,背弓起来,尾巴炸成一个白色的毛球。


“嘉儿?!”


笑声停不下来。嘉儿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把刚涂好的口红冲得乱七八糟。她一边笑一边摇头,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半张脸,紫黑色的唇印蹭在发丝上,像沾了墨。


“不对——”她喘着气想说话,可声音出来的时候完全变了调,低沉、慵懒,尾音拖着黏糊糊的卷儿。“不对不对不对……太对了。”


迪路兽的瞳孔缩成两条细线。“嘉儿,你——”


“嘘。”嘉儿直起身,用拇指蹭了蹭嘴角,把晕开的紫黑色口红抹成一片。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颜色,歪了歪头,金棕色的眼珠在桥下阴影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翻上来,把茶色的虹膜整个浸成了金色。“别叫那个名字了,小猫。她刚才说——如果我不是我就好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桥下的空气炸开了。


黑色的冲击波从嘉儿脚下扩散出去,水泥地面上的灰尘和碎石被吹得四散飞溅,那张烂榻榻米直接掀起来拍在桥墩上,裂成两半。迪路兽被气流推得滚了两圈,爪子死死抠住地面才没被吹飞。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嘉儿站在冲击波的正中央,头发被自己掀起来的气流吹得笔直向上飘,白色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


“嘉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正在变长,从肉粉色变成金色,指尖弯出尖锐的弧度,在晨光里像十把小小的匕首。她翻过手掌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慢慢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弯出一个嘉儿脸上从来不会出现的弧度,慵懒、餍足、带着点残忍的好奇。


“原来从里面看是这样的。”她开口了,声音是嘉儿的音色,但语气完全是另一个人,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好窄。好小。这孩子的视线怎么这么矮。”


迪路兽趴在地上,爪子抠进水泥缝里,浑身僵硬。“你……你是莉莉丝兽?”


“嗯?”她偏过头看了迪路兽一眼,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算是吧。又不太是。”她抬起手,金色爪子对着晨光张开,五根爪尖透出暗紫色的光。“她还在里面。缩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的,但没消失。以前我出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这次她还在。刚才那两下口红涂得够狠,把她整个人碾碎了融进来,现在分不开了。”


她——或者说她们——低头看着迪路兽,金色眼睛里同时映出迪路兽缩小的影子和某种更深的东西。那眼神里有嘉儿的愧疚,也有莉莉丝兽的贪婪,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迪路兽脊背发凉的复杂颜色。


“别那个表情。”她走过来蹲下,金色爪子轻轻弹了一下迪路兽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迪路兽往后仰了仰。“小猫,你搭档没死。她在我里面,我能感觉到她。她怕得要命,觉得对不起所有人,觉得自己是怪物——”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紫黑色的嘴唇弯了弯。“——不过她说得没错。她确实是怪物。只是现在这个怪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桥面上传来脚步声。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是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大概是晨跑路过,听见桥下的动静探头张望。“喂——下面有人吗?没事吧?”


“嘉儿”抬起头,冲那个男人笑了一下。紫黑色的嘴唇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金色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扎眼。男人愣了一下,手从栏杆上松开,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没事。”她冲他摆了摆手,声音甜得发腻。“我在排练话剧呢,吵到您了不好意思。”


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然后慢慢把脑袋缩回去,脚步拖沓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撞上桥边的护栏。


迪路兽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走到她脚边,仰头看着她。“你……你们……现在怎么办?”


“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睡衣和外套,又摸了摸头发,栗色的中长发在指尖缠了两圈。“先回家换身衣服。这身太丑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桥墩和那块裂成两半的榻榻米,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然后……去找太一。那孩子留了纸条说中午之前回去,现在才七点多,来得及。”


“你要见太一?”迪路兽的声音拔高了。


“当然要见。”“嘉儿”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紫黑色的唇印蹭在手指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抹在外套口袋里。“八神嘉儿答应了他中午之前回去。我既然现在是她,就得替她把话圆上。”


她迈开步子往引桥出口走,迪路兽赶紧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管口红,拧开盖子看了看。膏体被用掉了一大截,管口蹭得乱七八糟。她盯着口红看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把它收回口袋。


“这东西还挺好用的。”她偏头冲迪路兽眨了眨眼,金色瞳孔里映着台场早晨灰蓝色的天空。“别那个表情,小猫。你搭档还在,只是现在她说了不算。我答应你,回家之前不吸任何人。行了吧?”


迪路兽没有回答。她跟在后面,尾巴夹得紧紧的,看着前面那个熟悉的背影,走路姿势却完全陌生,步子迈得又稳又慢,腰肢微微扭动,像踩在看不见的红毯上。晨光照在她栗色的头发上,照在她沾着紫黑口红印的白色外套领子上,照在她金色的指甲尖上。


迪路兽忽然想起嘉儿昨晚问的那句话——“她开心吗?”——当时她回答“开心”。现在看着前面这个背影,她不确定那个答案还算不算数了。因为她从来没问过嘉儿自己开不开心。


融合的狂气

台场的晨雾在八点半左右开始变浓,浓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样子。灰白色的水汽从东京湾的方向漫过来,贴着柏油路面流淌,把海鸥的叫声闷成模糊的回响,把远处彩虹大桥的钢索一根根吞进去,只剩下最顶端的几段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断桥。


八神嘉儿——或者说,此刻占据那具纤细身体的意识——走在雾里,脚步不快不慢。她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橱窗映出她的影子:栗色的中长发被雾气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两侧,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白色外套领口还蹭着紫黑色的口红印,指甲是淡金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几片薄薄的金箔。她对着橱窗玻璃偏了偏头,左右端详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截,遮住里面那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


“太丑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嫌弃,好像这件事比天塌下来还重要似的。


迪路兽跟在两步远的地方,白色的小爪子在潮湿的路面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她一直没说话,尾巴尖微微抽动,那对圆耳朵时不时往两边转一转,捕捉着雾里任何异常的动静。她注意到嘉儿走路的方式变了。以前嘉儿走路总是微微含着胸,步子轻快但有点急,像总在赶时间。现在这个背影挺得笔直,胯部随着步伐自然摆动,每一步都踩得笃定,仿佛整条街都是她的地毯。


“你一直盯着我看。”嘉儿头也不回地说。


迪路兽的耳朵一僵。“……我在看路。”


“你是在看我。”嘉儿停下脚步,侧过半个身子。雾里看不清她的完整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扎眼,像两颗嵌在灰雾里的琥珀。“你在想,嘉儿还在不在里面。对吧?”


迪路兽没有否认。她的长爪手套攥了攥,又松开。


嘉儿转过身来,蹲下去,和迪路兽平视。这个动作很突兀,因为蹲下去的姿势带着一种奇特的优雅,膝盖并拢,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收着,像在行一个不正式的礼。她伸出食指,点了点迪路兽的鼻尖。金色的指甲在猫型数码兽的鼻头上轻轻刮了一下。


“听好了,小猫。”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那种甜腻的沙哑,“八神嘉儿没死,没消失,也没被吃掉。她只是……想通了。想通了之后,就懒得再装了。你明白吗?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乖孩子,太累了。她装了十六年,我替她装了一个月,加起来够久了。”


迪路兽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她试图从里面找出嘉儿的痕迹——那个会在夜里抱着枕头小声问她“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女孩。她看见了。在金色的虹膜深处,在瞳孔收缩的那一瞬间,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雾天里隔着毛玻璃看灯,模糊的、颤动的、随时会灭的。那是嘉儿的阴霾。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比那些更深——是一种沉到底的、认了命的黯淡。


“你哭了?”迪路兽忽然问。


嘉儿愣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干的。“没有啊。”


“眼睛里面。”迪路兽说,“看起来像在哭。”


嘉儿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重新把头发拢到耳后。“里面的事,外面看不出来。挺好的。”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金色的指甲在雾里泛着微光。“走吧。回家换衣服,然后去找太一。八神嘉儿答应了他中午之前回去,我说话算话。”


迪路兽把爪子搭上去。嘉儿的手是温热的,和以前一样的温度。但握的力道不一样了,以前嘉儿牵她的时候总是松松的,好像怕捏疼她,现在这只手握得稳而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她们走过一个路口。雾里忽然传来自行车的铃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骑着车从侧面冲出来,差点撞上嘉儿。男人紧急捏闸,车轮在湿路面上打了个滑,歪歪扭扭地停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抬头,视线撞上嘉儿的金色瞳孔,话说到一半就断了。他愣在车座上,公文包从胳膊底下滑下去,啪地掉在水洼里。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神从嘉儿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再滑到她金色的指甲尖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嘉儿看着他。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她歪了歪头,嘴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紫黑色的唇微微分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白色。


“没事。”她说,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浆,“雾太大了,您骑慢点。”


男人没有动。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嘉儿往前走了一步。迪路兽的爪子猛地收紧,扯了一下她的手。


嘉儿低头看了迪路兽一眼,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啊”了一声。她退回半步,冲男人摆了摆手。“您走吧。我赶时间呢。”


男人这才像被解了穴,慌慌张张地弯腰捡公文包,捡了两次才抓稳,跨上车座蹬了两下踏板,链条咔嗒咔嗒响着,歪歪扭扭地消失在雾里。骑出去十几米远,他的脑袋还往回扭了一下。


迪路兽松了口气,爪子松开。“你刚才——”


“我又没吸他。”嘉儿打断她,语气里居然有一丝委屈,“我就是笑了笑。他自己站那儿不动的。”


“你的笑……”


“我的笑怎么了?我笑起来不好看吗?”


迪路兽闭上嘴。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嘉儿的笑确实好看,好看得过分了。以前嘉儿笑的时候是嘴角先动,眼睛跟着弯,整张脸慢慢亮起来,像云层里透出的日光。现在这张脸笑的时候是嘴唇先弯,眼睛不弯,金色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像猎人看着陷阱里扑腾的猎物。好看是好看,但看的人会忘记自己该干什么。


“行行行,我知道了。”嘉儿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继续往前走,“回家之前不笑,行了吧?你这只小猫比嘉儿她妈还啰嗦。”


她们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街。雾在这里淡了一些,能看清路两旁矮墙上的爬藤和住户门口摆的盆栽。嘉儿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很小的迪路兽挂件,白色塑料做的,绒毛已经磨得发亮。


她盯着那个挂件看了两秒。


“丑死了。”她说,但语气和刚才说衣服丑的时候不一样,轻了很多,尾音软下来,像被什么哽了一下。


她开了门,弯腰脱鞋。玄关的鞋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双鞋:一双男式运动鞋,一双女式平底鞋,一双小小的白色猫爪拖鞋。嘉儿看了一眼那双猫爪拖鞋,没有穿,光着脚踩上了木地板。


“你穿鞋。”迪路兽在后面小声说。


“不习惯。”嘉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她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贴着“嘉儿”名牌的门前站了一会儿。门把手上挂着一串手工编织的彩色绳结,是太一去年生日送她的。嘉儿伸手碰了碰那个绳结,指尖在粗糙的编织纹路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拧开门把走进去。


房间不大,靠窗一张单人床,书桌上摊着没合上的习题册,笔帽滚到了桌角,墙上贴着一张被选中的孩子们在海边的合照,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嘉儿站在中间,被太一和迪路兽一左一右夹着。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花盆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


嘉儿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每样东西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顺序很固定:床、书桌、照片、仙人掌,最后回到照片上。她走过去,伸手把照片从墙上揭下来,凑近了看。


“这张照片里的我,”她指着照片里那个笑得露出虎牙的女孩,“笑得真傻。”


迪路兽跳上书桌,坐在习题册旁边。“那是你十二岁生日。太一请了所有人来,还偷偷买了蛋糕,结果蜡烛插反了,把‘生日快乐’插成了‘日快生乐’,你笑了整整一个晚上。”


嘉儿看着照片,紫黑色的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嘉儿十二岁,大家都在一起!”字迹歪歪扭扭,是太一写的。她用指腹在那行字上蹭了蹭,把照片重新贴回墙上,位置比刚才正了一点。


“换衣服。”她拉开衣柜门。


衣柜里一半是浅色的连衣裙和校服,另一半是深色的T恤和牛仔裤。嘉儿的手指在浅色那半边停了一秒,然后滑到深色那边,抽出一件黑色短袖和一条深灰色工装裤。她脱掉睡衣和外套,动作利落,没有遮掩,迪路兽别过头去。


“又不是没见过。”嘉儿笑了一声。


“不一样。”迪路兽闷闷地说。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换衣服会让我转过去,然后自己偷偷笑。”


嘉儿套上黑色短袖,扯了扯下摆,对着衣柜门上的全身镜看了看。镜子里的女孩身形纤细,黑色短袖衬得皮肤更白,栗色头发散在肩头,金色的瞳孔和紫黑色的唇在素净的脸上像两处不和谐的标记。“以前的我太麻烦了。”她拿起梳子随便刮了两下头发,把工装裤的裤脚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走吧。”


下楼的时候,她路过客厅,在茶几前停了一下。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太一发的:“嘉儿,我十一点半到家,你中午想吃什么?我路上买。”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嘉儿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迪路兽以为她要打字,但她只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然后她把手机塞进了工装裤口袋里。


“你会给他回消息吗?”迪路兽问。


“会。但不是现在。”嘉儿走到玄关,终于还是穿上了那双白色猫爪拖鞋,在门口的地垫上跺了两下。“现在回,他会问一大堆。等见了面,当面说。”


“当面说什么?”


嘉儿推开门。雾比刚才更浓了,门廊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连对面邻居家的围墙都看不清。她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雾里的水汽混着远处湾岸飘来的海腥味和柏油路面的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来处的甜味。


“说我是谁。”她说。


然后她迈出门槛,走进雾里。迪路兽跟上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快到台场站前广场的时候,雾忽然开始翻涌。不是被风吹散的那种翻涌,是从中心往外推,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炸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波纹。嘉儿停下脚步,迪路兽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雾墙深处亮起两团金色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然后雾被从中间撕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莉莉丝兽。


但又不完全是。这个身影比嘉儿高出一截,紫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黑色礼服包裹着成熟的曲线,背上收拢着一对漆黑的蝙蝠翼,翼尖微微颤动。她的脸是莉莉丝兽的脸,妖艳、慵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餍足,但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的东西变了,不再是纯粹的贪婪和戏谑,里面多了一层很重的、化不开的阴翳,像晴朗湖面底下沉着的一片淤泥。


她低头看着站在雾里的小小身影——那个穿着黑色短袖和工装裤、栗色头发被雾气打湿的女孩——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裂开,越裂越大,露出整齐的牙齿和一点尖尖的犬齿。她仰起头,对着灰白色的天空大笑起来,笑声在雾里撞来撞去,带着回音,像玻璃碎片在铁皮桶里滚动。


“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拔高,尖利又甜腻,在空荡荡的站前广场上回荡,“哥哥!大家!你们看到了吗——”


她张开双臂,蝙蝠翼完全展开,翼展几乎遮住了半个广场的雾。金色魔爪在雾气里闪着寒光。


“这就是我!”她转了个圈,黑色礼服的裙摆旋开来,像一朵在雾里绽开的黑花。“这就是八神嘉儿!你们一直想救的那个嘉儿!看清楚了吗?”


她停下来,胸口微微起伏,金色的眼睛亮得吓人。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慢慢抬起右手,金色魔爪在眼前张开,五根尖锐的指甲像五把小小的匕首。她把爪子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然后伸出左手,用指尖轻轻抚摸右手的爪背,从手腕一路摸到指尖,动作轻柔得像在摸一只猫。


“好看吧?”她歪着头,把爪子举到迪路兽面前。“纳扎尔之爪。嘉儿以前偷偷觉得它们很漂亮,但从来不敢说。她怕大家觉得她奇怪。”她收回手,把爪子贴在脸颊上蹭了蹭,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眼睛弯起来,嘴角却往下撇,像哭和笑同时挤在了一张脸上。“现在不用怕了。我想觉得什么漂亮就觉得什么漂亮。”


迪路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她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个表情,”莉莉丝兽——嘉儿——蹲下来,用爪子轻轻托起迪路兽的下巴,“和昨晚一模一样。别担心,小猫。我还是我。只是不装了。”


她站起来,转身面向广场对面的百货大楼。雾里隐约能看见大楼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偶尔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是早到的上班族。她抬起手,金色的指尖对准那栋楼,然后缓缓收拢,像要把整栋楼捏进掌心。


“我受够了。”她的声音低下来,不再笑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被那个口红牵着鼻子走,晚上干的事白天忘掉,怕得要死还假装没事。被你们保护,被你们担心,被你们当成需要修好的东西。”她转过头看着迪路兽,金色瞳孔里的阴翳翻涌了一下。“我不是需要修好的东西。我是八神嘉儿,也是莉莉丝兽。两个都是我。从今以后谁也别想骗我,我也不骗任何人。我是什么样,就什么样。”


她重新看向那栋大楼,嘴角又弯起来,这次是那种懒洋洋的、笃定的笑。“用孕育着光的极上之暗,”她轻声说,像在念一句咒语,“把台场变成我的。所有人,所有东西,都变成俘虏。哥哥也好,伙伴也好,整个城市也好——都得看着。看着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


雾在她周围旋转起来,以她为圆心缓缓搅动,灰白色的水汽里开始混进一丝丝淡紫色的光。迪路兽感到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像远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醒来。


“嘉儿。”迪路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莉莉丝兽低头看她。


“你说过……回家之前不吸任何人。”


那双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阴翳翻涌的深处,那层薄薄的、雾天毛玻璃一样的东西颤了颤。


“对。”她说,声音忽然软下来,像被什么拽了一下,“我说过。”


她收回手,雾里的紫色光丝慢慢淡了。广场又恢复了灰白色的安静,只有远处车站广播模糊的声音从雾里透过来。


“走吧。”她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步子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太一快回来了。我答应他的事,还没做完呢。”


迪路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在雾里越来越远,黑色短袖和栗色头发渐渐融进灰白色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嘉儿刚才在房间里看照片的时候,把照片挂正了。用那双金色的、能撕开一切的爪子,把一张歪了的照片,仔仔细细地挂正了。


迪路兽拔腿追了上去。


回归的夜之女王

夜色降临得比往常更快,仿佛台场的天空也在迫不及待地为她铺开帷幕。


莉莉丝兽站在公寓楼的楼顶边缘,赤足踩在冰凉的水泥护栏上,脚趾微微蜷起。黑色短袖和牛仔裤在黄昏时还显得格格不入,现在却被夜色浸染得服服帖帖,像是它们本来就该属于黑暗。雾从东京湾的方向漫过来,裹着海水的咸涩和霓虹灯的碎光,拂动她紫黑色的长发。那头发在白天还是栗色及肩的长度,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垂到腰际,每一缕都像淬过墨的丝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色魔爪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指节修长,指甲尖锐而优雅,像某种精心锻造的兵器。她慢慢张开五指,又慢慢收拢。这个动作她今天已经做了无数遍,每一次都觉得陌生,每一次都觉得——舒服。


“嘉儿。”


迪路兽从楼梯间的阴影里走出来,白色的小身体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她已经跟着嘉儿在楼顶站了很久,从太阳落山一直站到路灯亮起,一句话也没说。此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莉莉丝兽没有回头。她的金色瞳孔倒映着台场密密麻麻的灯火,那些光点像散落的金平糖,甜腻、渺小、唾手可得。“你叫我什么?”


迪路兽顿了一下。“嘉儿。”


“嗯。”莉莉丝兽终于转过身,背靠着护栏,双臂抱在胸前。风把她紫黑色的长发吹向一侧,露出颈侧白皙的皮肤和锁骨处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她歪了歪头看着迪路兽,嘴角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笑意,“叫吧。这个名字我还留着。八神嘉儿——挺好的名字,我用了十八年,不打算扔。”


她蹲下身,平视着迪路兽。楼顶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带着嘉儿特有的那种细致。“迪路兽,我跟你说过的话,我记得。回家之前不吸任何人。我做到了。现在我到家了。”


迪路兽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你现在要做什么?”


莉莉丝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脊背弓起又舒展,肩胛骨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骨骼摩擦声,漆黑蝙蝠翼从肩胛下方展开,翼膜薄而强韧,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她活动了一下翅膀,像刚睡醒的人活动僵硬的关节。


“做我该做的事。”她说,声音里那点温柔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底下露出冰凉而锋利的底色,“白天当八神嘉儿,晚上当莉莉丝兽。两个都是我,我说过了。白天我好好上课,好好回家,好好跟哥哥吃饭。晚上——”


她伸出金色魔爪,指尖对准了楼下街道上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那是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脚步虚浮,显然是喝多了。他正靠在路灯杆上抽烟,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晚上我得吃饭。”


迪路兽沉默了几秒。夜风把她耳朵上的尾环吹得叮当响。然后她低下头,尾巴卷到身前,声音闷闷的:“你说过,融合之后,嘉儿的意识不会消失。”


“没消失。”莉莉丝兽盯着楼下那个男人,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她在。她一直在。她现在正缩在我脑子里某个角落,捂着眼睛不敢看呢。”她笑了一声,短促而尖锐,“但她管不了我。我们商量好了——白天归她,晚上归我。公平吧?”


“嘉儿不会同意随便吸人。”


“所以我说了,她捂着眼睛。”


莉莉丝兽不再看迪路兽。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金色魔爪在夜色里亮得刺眼。空气中泛起一圈淡紫色的波纹,以她的掌心为圆心向外扩散,无声无息地掠过楼顶,掠过街道,掠过整片台场。波纹所过之处,路灯的光晕微微发颤,自动贩卖机的屏幕闪烁了一下,连空气里都多了一股甜腻的、类似熟透水果发酵后的气味。


迪路兽感到胸口一紧。那股紫色的波纹扫过她身体的时候,她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细碎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撑开,在把她的身体重新塑形。白色的毛发从根部开始变暗,先是浅灰,再是深灰,最后彻底沉入黑色。她的体型拉长,四肢变得修长而有力,长爪手套从指尖延伸到手肘,金色爪甲弹出来的时候带着清脆的金属声。背部的皮肤裂开又愈合,一对漆黑的羽翼从肩胛处展开,羽片边缘带着锋利的弧度。


妖女兽站在楼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色爪甲,黑色紧身衣裹着曲线分明的身体,暗紫色长发垂到腰际。她活动了一下翅膀,羽翼扇起的风吹散了周围的雾气。


“好久没这样了。”她开口,声音比迪路兽低沉,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白天当猫,晚上当妖女。你倒是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莉莉丝兽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顺眼多了。迪路兽太可爱了,可爱的东西干不了脏活。”


“脏活。”妖女兽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来,“你管这叫脏活?”


“叫什么都行。”莉莉丝兽展开翅膀,从楼顶一跃而下。风从翼膜两侧呼啸而过,她滑翔了半条街的距离,稳稳落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处。妖女兽紧随其后,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巷子里那个喝醉的男人还在。他靠着墙根坐下来,西装外套垫在屁股底下,手里夹着的烟烧到了滤嘴也没察觉。莉莉丝兽走过去,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男人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见一张脸从黑暗里浮出来——紫黑色的唇,金色的瞳孔,头发像流动的墨。


“你……”他舌头打结,“你谁啊……”


莉莉丝兽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黑色礼服的下摆铺在地上,沾了灰也不在意。她伸手,金色指尖轻轻抬起男人的下巴。男人浑身一激灵,酒醒了一半,却动不了。那根手指抵着他下颌的力道很轻,轻得不像话,可他脖子以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僵住了。


“你不记得我了?”莉莉丝兽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在哄小孩,“前段时间,晚上,这条街。你追着我跑了三条巷子,喊着要我把你带走。”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起来了。那些疯狂的夜晚,那些甜得发腻的梦,那个让他把老婆孩子都抛在脑后的女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记起来了?”莉莉丝兽笑了。她的嘴唇凑近男人的耳朵,紫黑色的唇瓣几乎贴上他的耳廓,“这次不用追。我主动来找你了。”


男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可他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病态的光。他伸出双手想抱她,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就被妖女兽从后面扣住了手腕。金色爪甲轻轻一收,男人惨叫了一声,又立刻被莉莉丝兽的眼神堵了回去。


“别急。”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换个地方。这里太脏了。”


床榻之城是台场一家废弃的情人旅馆,外墙的粉色霓虹灯坏了大半,只剩下“床”和“城”两个字还亮着,在雾里晕成两团暧昧的光斑。莉莉丝兽推开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里面的装修还停留在泡沫经济时代——圆形大床,天花板上的镜子,酒红色的天鹅绒窗帘,角落里一台落满灰的卡拉OK机。


男人被妖女兽推进来的时候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床脚。他环顾四周,脸上竟然露出一种近乎狂喜的表情。“这里……这里是……”


“你以前带别人来过。”莉莉丝兽坐在床沿,翘起一条腿。黑色礼服的开衩滑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男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在她脚边,双手捧起她的金色魔爪就往自己脸上贴。“我找了你好久……我天天晚上在那条街转……我老婆跟我离婚了,工作也丢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你……”


莉莉丝兽任由他捧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慢悠悠地绕着他后脑勺的头发。“真可怜。”她说,语气里没什么同情,更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不过你运气不错。今晚我心情好。”


她俯下身。紫黑色的双唇贴上男人的嘴,动作又慢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男人呜咽了一声,整个人绷紧了,双手胡乱抓住床单。莉莉丝兽的吻从嘴唇移到下巴,再到喉咙,每经过一处,男人的皮肤就泛起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可那起伏的幅度在变小,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深处被抽出来,一点一点,顺着皮肤上的紫色光晕汇入莉莉丝兽的唇间。


妖女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金色爪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门框上的漆皮,表情冷淡,嘴角却微微翘着。房间里甜腻的气味越来越浓,浓到连窗帘都开始往下滴水。男人的挣扎渐渐弱了,抓着床单的手松开来,指尖发白,最后彻底不动了。他的脸还维持着那种狂喜的表情,眼睛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莉莉丝兽直起身,用拇指擦了擦嘴角。“太甜了。”她评价道,“酒精味太重,肉质也松。长期熬夜加酗酒,这种货色吸起来跟吃隔夜蛋糕似的。”


“你以前不挑。”妖女兽说。


“以前是以前。”莉莉丝兽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拉开天鹅绒窗帘。台场的夜景铺在玻璃外面,高楼和街道和海湾,灯火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以前我饿,逮着什么吃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她回过头,金色瞳孔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现在我有品味了。嘉儿的品味。她挑食,我跟着也挑。”


妖女兽笑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那下一个呢?你打算挨个找以前那些?”


“对。”莉莉丝兽松开窗帘,走回房间中央。她经过男人瘫在床边的身体时看都没看一眼。“那些男人,每一个我都记得。他们追我的时候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现在轮到我一个一个找回去。”


她推开房门,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两下,嗡嗡作响。“走吧。今晚至少还有三个。”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台场的夜晚被重新编排了节奏。


莉莉丝兽和妖女兽从床榻之城出来,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北。她们经过台场海滨公园的时候,长椅上躺着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莉莉丝兽在他面前站了两秒,男人抬头,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也没管,嘴张开又合上,像条搁浅的鱼。十分钟后,公园公厕后面的工具间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声,然后归于寂静。莉莉丝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从男人外套上扯下来的拉链头,她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再往北,一栋商住两用楼的消防通道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着“我马上就回去”“真的在加班”。莉莉丝兽从他身后走过,金色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颈。男人话说到一半卡住了,手机从耳边滑下来,人跟着软倒。妖女兽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进楼梯间。五分钟后,莉莉丝兽一个人走出来,用纸巾擦着手指。“有老婆还出来混。”她对着夜色说,“最烦这种。”


妖女兽跟上来,翅膀在狭窄的通道里收拢成贴身的角度。“你以前最喜欢这种。有家室的,骗起来成就感大。”


“以前是以前。”莉莉丝兽把纸巾揉成一团,弹进路边的排水沟,“现在我觉得脏。”


她停住脚步,站在台场车站前的十字路口中央。凌晨两点的马路空荡荡的,红绿灯还在尽职尽责地变色,红灯、绿灯、黄灯,照着一个没有车的路口。莉莉丝兽站在斑马线正中间,紫黑色长发被海风吹起来,黑色礼服的下摆翻飞。她仰头看着车站上方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正在播一段深夜购物广告,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嘉儿以前每天从这儿过。”她说,声音在空旷的十字路口显得格外清晰,“早上上学,晚上回家。她总在这个路口等红灯,明明没车也等。她说这是规矩。”


妖女兽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我现在站在这儿,觉得她傻透了。”莉莉丝兽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白色斑马线,“没车还等什么红灯。可我又一想——她那个傻法,也挺好的。至少她过马路不用躲车。”她笑了一声,“我过马路得躲警车。”


红灯变绿灯。莉莉丝兽迈开步子往前走,高跟鞋敲在柏油路面上,清脆而笃定。妖女兽跟上去。


“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我得变回去。”莉莉丝兽边走边说,“变回去之前得把衣服换了,把头发弄回栗色,还得把指甲剪了——嘉儿那套校服可配不了金色魔爪。麻烦死了。”


“你可以不回去。”妖女兽说。


莉莉丝兽没接话。她走了十几步,才开口,声音低了些:“太一明天下午回来。我说了要给他做晚饭。我答应的事,得做到。”


妖女兽不再劝了。她太了解这个融合体了——嘉儿那部分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莉莉丝兽的脚踝上,不紧,但挣不断。莉莉丝兽可以飞得很高,可以撕碎一切,可只要那根线还在,她到点就得落回来。


凌晨四点,她们回到公寓楼顶。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灰,再过一会儿就该泛白了。莉莉丝兽站在楼顶边缘,翅膀收拢在背后,看着台场在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里沉浮。远处有早班电车驶过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串铁皮铃铛。


“台场变了。”她忽然说。


妖女兽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确实变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凌晨这个点还亮着灯的地方只剩下便利店和居酒屋,可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味道散不掉,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罩在整片街区上空。偶尔有窗户打开,里面的人探出头来吸一口气,又缩回去。路灯的光晕比平时更黄,更暖,带着一种叫人犯困的绵软。


“这只是开始。”莉莉丝兽抬起手,金色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握,“台场所有男人,所有被欲望牵着走的男人,都会闻着味儿找过来。不用我一个个去找了。他们会自己送上门。”她偏过头看妖女兽,“你负责挑。太脏的不要,太蠢的不要,有老婆孩子还管不住自己的——优先。”


妖女兽行了个礼,翅膀展开又收拢。“遵命,女王。”


“别叫女王。”莉莉丝兽转身往楼梯间走,“叫嘉儿就行。我听着习惯。”


她走到楼梯间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际线。灰白色的光正从楼群缝隙里渗出来,像有人往台场的血管里注射了稀释的牛奶。她眯了眯眼。


“天快亮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我得回去当八神嘉儿了。白天那个我,得去学校,得跟同学说话,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铁门在身后合上之前,最后一句飘出来,带着笑:“晚上见。”


妖女兽站在楼顶,看着东边的光一点点漫上来。她展开翅膀,纵身一跃,在晨光里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落在对面楼顶的广告牌后面。变回迪路兽之前,她还有几分钟的自由时间。


台场的白天来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上班族脚步匆匆,学生三三两两,便利店的门开开合合。没有人注意到,昨晚有多少个男人没有回家。也没有人注意到,台场车站前的十字路口,有一个穿黑色短袖和牛仔裤的栗色头发女孩,正揉着眼睛从公寓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迷糊表情。她走到垃圾收集点把袋子扔进去,抬头看了一眼天。


“今天天气不错。”八神嘉儿自言自语,然后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楼里去了。


太一的呼喊

台场综合体育馆的合宿集训进行到第三天,太一已经整整七十二小时没有合眼了。


白天他跟着队伍训练,跑步、对抗、战术演练,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到位,教练挑不出毛病。可一到晚上,当同屋的队友发出均匀的鼾声,他就从被褥里坐起来,套上运动外套,从宿舍后窗翻出去,沿着海岸线一路跑回台场。地铁停运了,他就蹬自行车,链条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三天下来,他的眼白里爬满了血丝,护目镜压在鼻梁上的印子到第二天中午都消不掉。


阿和劝过他,光子郎给他发过十几条消息,内容从“你这样下去会垮的”到“我分析了能量波动数据,你一个人去没有用”。太一每条都看了,每条都没回。他知道光子郎说得对,知道阿和是好意,可每次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响起嘉儿那天晚上从小巷里传出来的笑声——那笑声太亮了,亮得不对劲,像有人把阳光灌进了碎玻璃里。


今晚他带了帮手。


“你确定位置没错?”太一压低声音,把自行车锁在台场公园后门的栏杆上。战斗暴龙兽从数码终端里探出半个脑袋,金色装甲在路灯下泛着哑光。它没有实体化,只以数据投影的形式缩在太一手腕的终端屏幕里,声音从扬声器出来,带一点电流的沙沙声:“黑暗能量的波长和三天前一致。源头在台场购物广场东侧,直线距离大约八百米。不过太一,那里的能量浓度很高,我建议先联络光子郎——”


“来不及了。”太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护目镜推到额头上,“今晚必须把她带回来。明天集训结束,全队要回台场做汇报表演,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嘉儿失踪了,我爸妈那边瞒不住。”


战斗暴龙兽沉默了一瞬。“钢铁加鲁鲁兽在附近待命,阿和已经带着它从宿舍出来了。他们从北面包抄,我们从南面进去。”


太一脚步一顿。“你告诉阿和了?”


“他问了。我没法说谎。”


太一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他沿着公园外围的矮墙快步走,经过一排自动贩卖机时停了两秒,买了一罐黑咖啡,单手拉开拉环灌了半罐下去。苦味从舌根一直烧到胃里,他打了个激灵,把空罐捏扁扔进回收口,继续往前走。


台场购物广场东侧是一片老旧的商业街区,白天卖纪念品和章鱼烧,晚上卷帘门一拉就只剩路灯和偶尔经过的出租车。太一拐进那条街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空气里有一股甜味,很浓,像整条街被人打翻了一百瓶廉价香水。他抬手捂住口鼻,可那味道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黏在喉咙口,让他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别吸太多。”战斗暴龙兽的声音绷紧了,“这是莉莉丝兽的魅惑因子,浓度太高了,普通人吸进去会——”


太一没听完后半句。他看见街角便利店门口蹲着一个人,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领带歪到一边,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地动。走近两步才看清,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脸上还挂着笑,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太一蹲下去拍他的肩膀:“喂,你没事吧?”


男人抬起头,瞳孔散得很大,嘴角咧到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她……她摸了我的脸……”他举起手在自己脸颊上蹭,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宝贝,“她说我很好……她说我比家里那个好……”


太一猛地收回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男人还在自顾自地笑,手指在自己脸上来回摩挲,指甲在颧骨上刮出几道红印子。战斗暴龙兽在终端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示音:“生命力被抽取了大约三成。没有生命危险,但精神已经……太一,别看了,往上走。”


太一深吸一口气,绕过那个男人继续往前走。商业街尽头是一栋六层楼高的旧式商住混合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只有四楼整层亮着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紫红色,在夜色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四楼。”战斗暴龙兽确认。


太一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楼梯扶手,上面落了一层灰,可台阶正中间有一条干净的道,像有人反复走过。他往上跑,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撞出回音。二楼拐角处他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条领带,旁边还散着几颗衬衫扣子。


三楼到四楼的楼梯口横着一张沙发,把通道堵了大半。太一翻过去的时候手按在沙发坐垫上,触感湿冷黏腻,他不敢细想那是什么。四楼走廊的灯全坏了,只有尽头那间房的门缝里漏出紫红色的光,甜腻的味道浓得几乎能看见——空气里飘着细小的光点,像灰尘在阳光里浮动,可现在是深夜,这些光点自己在发光。


太一走到门前,手放在把手上停了两秒。他听见里面有人在笑,很低,很轻,断断续续的,像猫在喉咙里滚出来的呼噜声。那声音他太熟了,是嘉儿,可又不是嘉儿——嘉儿笑起来的时候尾音会往上翘,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这个笑声的尾音是往下沉的,沉进胸腔里再漫出来,像加了太多糖的红茶。


他推开门。


房间比他想象中大,原本应该是间办公室,现在所有家具都被推到墙角,中间空出一大片。地上铺着从别处拆来的地毯,颜色看不清,踩上去软得过分。莉莉丝兽坐在房间正中的一张高背椅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面,右手支着下巴,金色瞳孔在紫红色的光里亮得刺目。她今天穿的是那身黑色礼服,胸口开得很低,紫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发梢搭在膝盖上,尾端微微卷曲。金色的魔爪搁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木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她面前跪着两个男人。一个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毯,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另一个跪得直一些,可脑袋垂着,肩膀塌成两条斜线,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裤腿,指节发白。莉莉丝兽没看他们,她正偏过头,跟站在窗边的妖女兽说话。妖女兽背对着门,漆黑羽翼收拢在背后,像一件大得不合身的外套。


“——挑这个吧,年轻点,底子好。”莉莉丝兽用下巴点了点跪得直的那个男人,“那个趴着的太脏了,一股酒味。”


妖女兽转过头来,暗紫色的长发甩过一个弧度。她看见太一站在门口,金色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露出尖尖的犬齿:“有客人。”


莉莉丝兽这才把视线从妖女兽身上移开,落到门口。她看见太一,眨了眨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在路上遇见一个不太熟的邻居。然后她笑了,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笑,肩膀跟着抖了两下。


“哥哥。”她直呼其名,语气随意得很,“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还以为至少能多玩两天。”


太一的脚钉在门槛上。他设想过很多次找到嘉儿会是什么场面——她可能被关在什么地方,可能被数码兽控制,可能哭着喊他名字。他准备好了一肚子话,准备好要冲上去把她拉走,甚至准备好跟任何挡路的家伙动手。可他没准备好这个。嘉儿坐在那里,用嘉儿的脸,用嘉儿的眼睛,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完全不认识。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最底下。


“嘉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跟我回家。”


莉莉丝兽歪了歪头,像听到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她走到太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弯腰,凑近看他。紫黑色的嘴唇弯着,露出一个介于微笑和咧嘴之间的弧度。


“回家?”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念一个外语单词,“回哪个家?那个每天六点半起床做便当、走二十分钟去车站、在学校装乖学生的家?”


太一盯着她的眼睛:“那是你自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莉莉丝兽直起身,金色魔爪抬起来,指尖轻轻点在自己胸口,黑色礼服的布料往下陷了一点点,“你说以前那个八神嘉儿?她确实存在过。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说‘今天也要加油’,晚上躲被窝里哭,哭完了第二天接着笑。哥哥,你觉得那个她开心吗?”


太一没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莉莉丝兽的爪子从胸口移开,举到眼前翻过来看,金色爪甲在紫红色的光里像镀了一层釉。“你从来没问过她。”她的声音低下去,带一点沙哑的质感,“你只知道保护她。保护保护保护——你问过她想要什么吗?你问过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所以你就可以变成这样?”太一往前迈了一步,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吸别人的命,把台场搞成这副鬼样子,这就是你想要的?”


莉莉丝兽的笑声停了。她垂下爪子,金色瞳孔里那层玩味的东西退了一点,露出底下更冷硬的质地。“我想要什么?”她慢慢地说,“我想要不用再装。不用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练习‘没事的’表情,不用在你们面前当那个乖巧的妹妹。哥哥,你知道我涂那支口红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像憋了十八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太一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他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不是你。那支口红有问题,是它在控制你——”


“你懂什么?”莉莉丝兽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像划玻璃,“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是被强迫的?我告诉你,我涂上去的时候自己选的。我自己选的!”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又压回去,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哥哥。好像我还是那个需要你牵着手过马路的小女孩。”


太一终于动了。他大步往前走,越过地上跪着的男人,一直走到莉莉丝兽面前。妖女兽从窗边闪过来挡在中间,漆黑羽翼张了一半,可莉莉丝兽抬手制止了她。


“没事。”莉莉丝兽对妖女兽说,眼睛还看着太一,“他不会动手的。他舍不得。”


太一确实没有动手。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脸。嘉儿的五官,嘉儿的轮廓,连右眼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没变。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泽变了,以前是白里透粉的鲜活,现在是一种冷调的、瓷器似的白,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的东西。


“嘉儿。”他的声音哑了,“你记不记得去年我生日,你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我买了副新护目镜,旧的那副镜片刮花了你非说看着难受。你记不记得前年暑假我们去海边,你被浪卷走我游过去拽你回来,你呛了水还笑,说哥哥你游得真慢。”


莉莉丝兽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太一注意到她的金色爪尖蜷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太一继续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吐一个字都要用力挤,“妈住院那阵子,你每天放学先去医院送饭再回来写作业,写到凌晨两点趴桌上睡着了,我背你到床上你迷迷糊糊喊‘哥哥我还没关灯’。这些你都忘了?”


莉莉丝兽偏过头去。她侧脸的线条在紫红色光里显得格外锋利,像有人用刀把嘉儿脸上所有柔软的地方都削掉了一层。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房间里只有地上那个男人含混的嘟囔声。


然后她转回来,笑了。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嘴角是弯的,可眼睛没跟上,金色瞳孔里沉着太一看不懂的东西。“我没忘。”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些事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


太一伸手去抓她的手腕。他的动作很快,可莉莉丝兽更快,金色魔爪一翻就扣住了他的手背,爪尖抵在皮肉上,没刺破,但压得他动弹不得。


“别碰我。”她的语气冷下来,“我现在心情好才跟你说这么多。哥哥,你回去告诉大家,八神嘉儿不在了。这个身体里现在装着的是别的东西。你那些回忆啊、照片啊、一起过的生日啊——留着当纪念吧。”


太一没抽手。他反而往前压,爪尖往他手背里陷进去一点,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他连眉头都没皱。“那你为什么还叫我哥哥?”


莉莉丝兽愣了一下。


“你刚才叫了我三次哥哥。”太一的声音在抖,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哥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你说‘哥哥你觉得那个她开心吗’,你说‘哥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真不在了,你叫我什么?”


莉莉丝兽的爪子松了一瞬。就在这一瞬,太一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握得很紧,掌心的血蹭在她金色的爪甲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这身体里全是你们的‘光’。”她突然说,声音变了调,像有人在她喉咙里同时按了两个琴键。她用另一只爪子慢慢划过自己胸口,黑色礼服的布料被爪尖挑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皮肤上隐隐浮着粉金色的纹路,像血管里流着发光的东西。“看见了吗?你们的信任、你们的回忆、你们给她的爱——全在这儿。我每天都能感觉到它们在烧我,从里面往外烧。”


太一盯着那些粉金色的纹路,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光子郎说过的话——嘉儿的意识没有消失,是融合了。


“嘉儿还在里面。”他脱口而出。


莉莉丝兽的表情裂了一条缝。那条缝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重新糊上,可她声音里多了一点太一熟悉的东西,很细,像隔着好几层墙传过来的回音:“在不在里面有什么区别?她管不了这具身体。白天那个八神嘉儿不过是我打了个盹。”


“那你打盹的时候,”太一往前逼了一步,他手上的血滴在地毯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她是不是也在看着?你吸那些男人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在看着?”


莉莉丝兽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得把太一甩了个趔趄。她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黑色礼服的裂口里那些粉金色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妖女兽立刻挡在她身前,翅膀完全展开,金色爪甲亮出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够了。”莉莉丝兽的声音从妖女兽背后传出来,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可尾音有点不稳,“你走吧,哥哥。今晚我放过你,当还你小时候背我回家的情分。下次再撞上,我不会再客气。”


太一站着没动。他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手腕滴到指尖,再滴到地上。他看着妖女兽翅膀后面露出来的那一角黑色裙摆,忽然说:“我会每天都来。”


“什么?”


“我说我会每天都来。”太一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拉下来,镜片挡在眼睛前面,遮住了发红的眼眶,“你白天当嘉儿,晚上当莉莉丝兽,行,我白天在学校堵你,晚上来这儿堵你。你吸一个男人我就救一个,你毁一条街我就拦一条。我不信你每次都能赢。”


莉莉丝兽从妖女兽背后探出半张脸来,金色瞳孔眯成两条细缝。“你烦不烦?”


“你第一天认识我?”太一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从小烦到大。”


窗外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太一侧头看了一眼,北面楼顶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钢铁加鲁鲁兽的装甲在月光下反出冷色,旁边站着阿和的身影,正往这边打手势。太一抬起手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转回来看着莉莉丝兽。


“阿和也来了。”他说,“还有光子郎在远程盯着能量数据,美美和素娜在疏散附近居民。你以为就我一个人?”


莉莉丝兽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真一点,可那点真里头裹着刀子:“行啊。那就看谁先烦。”她转身走回高背椅,路过地上跪着的两个男人时伸脚踢了踢趴着的那个,“起来,今晚不做了,晦气。”


妖女兽收起翅膀退到窗边,经过太一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她每晚十二点之后都在这一带。”说完就化作一道黑影从窗户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太一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那两个男人互相搀着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连头都不敢抬。莉莉丝兽背对着他站在椅子旁边,右手搁在椅背上,金色爪尖轻轻叩着木头。


“还不走?”她头也不回。


“明天见。”太一说。


“滚。”


太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莉莉丝兽的后背绷得很直,紫黑色长发垂在肩胛骨之间,蝙蝠翼收在礼服底下,只露出一点边缘的骨节。从这个角度看,她的肩线很窄,腰很细,跟嘉儿穿校服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关上门,沿着楼梯往下跑。跑到三楼拐角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墙上。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无法回头的融合

太一跑到二楼时,整栋楼的灯忽然全灭了。


黑暗来得毫无征兆,连应急指示灯都没亮,像是有人把这片空间的“光”这个概念整个抽走了。他扶住栏杆停了一步,听见楼下传来美美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素娜沉稳的嗓音:“别慌,靠墙站。”


“光子郎!”太一朝手腕上的通讯器喊了一声,屏幕上只剩雪花。


“我在。”光子郎的声音从杂音里挤出来,断断续续,“能量读数……爆表了,整栋楼的电网被反向灌入……不对,不是电网,是空间本身的……太一,你们得马上撤出来,她在——”


通讯断了。


太一咬了咬牙,摸黑继续往下跑。跑到一楼大厅时,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勉强勾出几个人影的轮廓。美美抓着素娜的胳膊,阿助站在他们前面,双手张开像一面不太靠谱的盾牌。阿和从侧门冲进来,手里攥着数码器,银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漏了一瞬又消失。


“外面也黑了。”阿和压低声音,“整条街的路灯全灭,钢铁加鲁鲁兽说感知不到周围建筑的能量反应,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她在把这一带变成自己的领域。”太一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二楼走廊的栏杆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脚印——赤足,脚趾纤细,踩在积灰的金属扶手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太一。”素娜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你刚才在上面……她怎么样?”


太一沉默了两秒。“还是嘉儿的声音,还是嘉儿的脸。”他顿了顿,“但是不一样了。以前她只是被控制,这次……她自己认了。”


美美从素娜背后探出头来,眼眶红着:“什么叫她自己认了?”


“就是字面意思。”太一扯下护目镜,拿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她说八神嘉儿已经不存在了。”


楼上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每一步落下,大厅里就有一盏残存的壁灯灭掉,等脚步声绕完一圈,整栋楼彻底沉进黑暗里,只剩下落地窗外那轮被雾遮了一半的月亮。


“她在玩。”阿和说。


“对,她在玩。”太一重新戴上护目镜,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光子郎说过,她的魔力需要消耗生气维持,玩得越久消耗越大。我们拖住她,等光子郎找到能量节点——”


“哥哥。”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又轻又软,带着那种嘉儿撒娇时才会用的尾音。太一猛地抬头,看见二楼栏杆上坐着一个人影,紫黑长发从栏杆缝隙垂下来,蝙蝠翼半展开搭在身后,月光照在她脸上,金色瞳孔里映着楼下每个人的影子。


“你们在商量怎么对付我吗?”莉莉丝兽歪了歪头,唇角弯出一个天真的弧度,“好过分啊,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你刚才吸了两个男人。”太一硬邦邦地说。


“他们自愿的呀。”莉莉丝兽从栏杆上跳下来,黑色裙摆在空中鼓成一朵花,落地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而且我只吸了一点点,放他们走了,你亲眼看见的。哥哥,我乖不乖?”


那语气、那措辞,活脱脱就是小时候嘉儿闯了祸又主动认错时的样子。太一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他呼吸都顿了一拍。美美在他身后小声抽泣起来,素娜握紧了数码器,指节发白。


“嘉儿。”阿助推了推眼镜,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还记得我们吗?我是阿助,你小时候发烧那次,我背你去的医院——”


“记得呀。”莉莉丝兽背着手,赤脚在地砖上踩出轻快的节奏,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阿助哥背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还硬说不疼。美美姐给我扎的辫子总是歪的,素娜姐教我做护身符,阿和哥嘴上凶其实每次都会帮我留一块西瓜。”


她停在太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仰起脸。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她皮肤发亮,紫黑的唇色在白皙的脸上格外醒目,像一颗熟过头的樱桃。


“我都记得。”她轻声说,“可是哥哥,记得这些有什么用呢?”


太一盯着她的眼睛。金色瞳孔里映着他的脸,映着他身后那些伙伴的影子,可那些金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海底的暗流,把所有倒影都搅碎了。


“有用。”太一说,“记得就是有用。你刚才放走那两个男人,是因为你还记得他们不该被你弄死。”


莉莉丝兽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刚才跟我说‘滚’,”太一继续说,声音有点抖但没停,“以前嘉儿跟我吵架也总说‘滚’,说完就把自己关房间里哭。你现在哭不出来,但你刚才砸墙了,我在楼下听见了。”


“够了。”莉莉丝兽退后一步,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你没变,嘉儿。”太一往前迈了一步,“你只是被那个东西压住了,你——”


“我说够了!”


莉莉丝兽抬手一挥,金色爪尖划出一道紫黑色的弧线。太一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后滑出去,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两道黑印,阿和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撑住他的背才没让他摔倒。


“别说了。”莉莉丝兽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那种压抑的颤抖,“你要是再说这种话……”


她低下头,紫黑长发遮住半张脸,肩膀轻轻耸动。太一看见一滴水落在地砖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太一……”美美捂着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太一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冲上去抱住她,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拍着她的后背说哥哥在。他的身体已经往前倾了,右脚迈出去半步——


莉莉丝兽抬起头。


脸上干干净净的,一滴眼泪都没有。金色瞳孔里映着太一错愕的表情,嘴角慢慢咧开,咧到露出尖尖的犬齿。


“骗你的。”她说。


太一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看见了吗?”莉莉丝兽转过身,朝大厅另一头走去,赤脚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嘉儿会哭,我不会。嘉儿会心软,我不会。嘉儿会舍不得伤害哥哥,我——”


她猛地转回来,右爪凌空一抓。太一面前的空气像被撕开一道口子,紫黑色的能量从裂缝里涌出来,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听见美美的尖叫,听见阿和喊“太一”,听见素娜的数码器爆出刺眼的光芒,可眼前只有一片翻涌的黑暗。


黑暗中浮现出一张脸。


嘉儿的脸。


栗色中长发散在肩上,茶色眼眸盈满泪水,淡樱色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的表情痛苦极了,眉心拧着,鼻尖红红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声音——


“哥哥……救我……”


太一伸出手。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张脸了,几乎要碰到嘉儿冰凉的脸颊了——


“假的。”


莉莉丝兽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冷得像刀。


那张哭泣的脸从中间裂开,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嘉儿不同的表情——害怕的、委屈的、生气的、撒娇的——然后所有碎片同时炸开,化作细碎的黑色粉末,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太一摊开的掌心里,一触就化成了灰。


黑暗散开。


太一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站在大厅中央,面前什么都没有。莉莉丝兽站在十步之外,右手握拳,金色爪尖上沾着一点残余的紫黑色光屑,正在慢慢消散。


“你看,”她摊开手,语气轻飘飘的,“我连嘉儿的幻象都能捏出来,又亲手捏碎。你拿什么跟我谈‘记得’?”


太一的喉咙紧得发不出声。他的手指还蜷着,掌心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像真的碰过嘉儿的脸。


“战斗暴龙兽!”


阿和的吼声从门口炸开。银白色的光从落地窗外灌进来,钢铁加鲁鲁兽的导弹发射器在月光下张开,四枚冷冻导弹拖着白烟直扑莉莉丝兽。同一瞬间,太一怀里的数码器亮起橙红色的光,战斗暴龙兽的金色装甲从光芒中现形,巨大的身躯几乎撑满半个大厅,利爪朝莉莉丝兽当头劈下。


“现在!”阿和喊。


莉莉丝兽没躲。


她站在原地,蝙蝠翼懒洋洋地展开,导弹和利爪同时落在她身上——然后穿了过去。两个数码兽的攻击砸在地砖上,轰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可莉莉丝兽连头发都没飘一下,像一团投影。


“幻觉。”素娜最先反应过来,“她从一开始就在用幻觉——”


“答对了。”


声音从天花板上传下来。莉莉丝兽倒挂在吊灯的铁架上,蝙蝠翼包着身体,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她打了个响指,大厅四面的墙壁上同时浮现出紫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蠕动,把整栋楼裹进一层发光的网里。


“你们以为我在玩?”她松开爪子落下来,裙摆在半空铺开,“我在拖时间呀。这栋楼里每一寸空气都被我的魔力浸透了,你们刚才看见的、听见的、碰到的,全是我想让你们看见的。”


妖女兽从二楼的阴影里走出来,翅膀收拢在背后,金色爪甲在月光下反着冷光。她朝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各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残酷的笑。


“这两只归我。”妖女兽说,“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她俯冲下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金色爪甲直取战斗暴龙兽的胸口。战斗暴龙兽侧身避开,利爪横扫,妖女兽在半空折身翻上去,翅膀一扇卷起一阵黑风,把钢铁加鲁鲁兽刚发射的导弹吹偏了方向。


“别管她!”太一朝战斗暴龙兽喊,“目标只有莉莉丝兽——”


话没说完,莉莉丝兽已经站在他面前了。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像熟透的果实混着蜂蜜,浓得发腻。


“哥哥,”她伸手捏住太一的下巴,金色爪尖轻轻抵着他的皮肤,不疼,但冰凉,“你刚才说每天来堵我,我回去想了想——”


她凑近,紫黑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你要是天天来,我每天都能看见你着急的样子。”她的气息喷在他耳侧,又热又痒,“还挺有意思的。”


太一抬手抓住她的手腕。莉莉丝兽挑了下眉,没挣开。


“你捏碎那个幻象的时候,”太一咬着牙说,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犹豫了零点几秒。”


莉莉丝兽的笑容淡了一点。


“嘉儿不会犹豫。”太一盯着她的眼睛,“你捏她幻象的时候,手抖了。我看见了。”


沉默。大厅另一头,妖女兽和两只数码兽打得地砖乱飞,阿和跟素娜在掩护美美和阿助往门口撤。可太一觉得这些声音都离得很远,近处只有莉莉丝兽的呼吸,还有她手腕上越来越明显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太一松开她的手腕,退了一步,“意味着嘉儿还在跟你抢。你捏碎幻象的时候她赢了,所以你的手才抖。”


莉莉丝兽的脸沉下来,紫黑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刚才说‘八神嘉儿已经不存在了’,”太一继续说,声音反而稳下来了,“那你在跟谁抢?你一个人占着这具身体,谁会跟你抢?”


“闭嘴。”


“嘉儿还在里面,她刚才哭了,只是你——”


“我让你闭嘴!”


莉莉丝兽一爪挥过来,太一没躲。爪尖在他脸侧停下,离皮肤只剩一张纸的距离,带起的风割断了他鬓角几根头发,飘落在地。


“你赌我不敢?”莉莉丝兽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像她。


“我赌你舍不得。”太一说。


莉莉丝兽盯着他看了很久。金色瞳孔里的暗流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顶上来。她的爪尖在太一脸上方悬着,微微颤抖,颤得越来越明显。


然后她收了手。


“行。”她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你赢了这一局。我确实舍不得——舍不得让你死得太痛快。”


她转身朝门口走,妖女兽立刻甩开两只数码兽跟上来,翅膀一扇落在她肩侧。


“今天就到这里。”莉莉丝兽头也不回地抬手,墙壁上那些紫黑纹路开始收缩,“你们回去好好想想,下次再来的时候——”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半张脸。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下次再来,我就不用幻象了。”


说完她跟妖女兽一起走进外面的黑暗里,身影被吞没的一瞬间,整栋楼恢复了供电,日光灯噼里啪啦闪了几下全亮起来,照得满地碎石和坑洞无所遁形。


太一站在原地没动。战斗暴龙兽和钢铁加鲁鲁兽已经退出了战斗状态,阿和跑过来扶住他胳膊,素娜在确认美美和阿助没受伤,光子郎从通讯器里喊着“信号恢复了你们怎么样”。


“太一。”阿和低声问,“你刚才说的……她手抖了,是真的?”


太一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蜷曲的弧度,像攥着什么不肯放。


“真的。”他说,“嘉儿还在里面。她刚才捏碎自己幻象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他握紧拳头,把掌心那点看不见的温度攥住。


“下次来,我们换个打法。”太一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莉莉丝兽消失的黑暗,护目镜下的眼睛亮得吓人,“不跟她打。跟她耗。她把嘉儿压得越狠,嘉儿反弹得就越厉害。我们只要让她分心,让嘉儿有机会——”


“有机会抢回来。”素娜接上他的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美美擦干眼泪,从素娜背后站出来:“那我能做什么?我没什么战斗力……”


“你能做的事多了。”太一扯了扯嘴角,“嘉儿最听你的话,你多跟她说话,说以前的事,说你们约好要一起做的事。她听见了就会挣扎。”


美美用力点头,眼圈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阿和拍了拍太一的肩膀:“走吧,先回去跟光子郎碰头,把今晚的数据理一理。”


太一最后看了一眼二楼那排栏杆。月光已经照不到那里了,栏杆隐没在日光灯的白光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那上面曾经站过一双赤脚,脚趾纤细,踩在积灰的金属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他转身跟着伙伴们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手腕上的通讯器震了一下,光子郎发来一条文字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她离开时带走了大量生气,但能量特征有波动,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嘉儿可能真的在反抗。”


太一把这条信息看了两遍,然后删掉了。


“别让莉莉丝兽知道我们在查这个。”他对阿和说。


阿和点头,两个人并肩走进外面的夜色里。台场的街道还黑着,路灯没恢复,远处有警笛声在靠近,大概是附近居民报了警。太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雾散了一些,月亮露出来大半个,银白色的光铺在柏油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晚上我还来。”太一说。


“我跟你一起。”阿和说。


“还有我。”素娜从后面跟上来。


“我、我也来。”美美小跑两步追上他们,“我给嘉儿带她最喜欢的那家布丁,她以前每次考完试都要吃。”


太一没回头,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行。”他说,“那就天天来。”


远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太一没看见,阿和没看见,连光子郎的探测器都没反应。可如果有人在那个瞬间看向台场最高的那栋楼顶,会看见一个紫黑长发的影子站在水箱旁边,蝙蝠翼半收着,金色瞳孔望着下面街道上那几道越走越远的人影。


莉莉丝兽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金色爪尖在月光下微微发颤,颤得跟刚才在太一面前时一模一样。


“烦死了。”她低声说。


然后她攥紧拳头,把那只发抖的爪子藏进裙摆的褶皱里,转身消失在楼顶的阴影中。


台场沉沦

台场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寂静。


那种寂静不属于深夜应有的安宁。路灯依旧没亮,但街边的店铺招牌却亮着——不是电力恢复,是某种黏稠的紫黑色光膜覆在灯管表面,像一层活着的苔藓,把原本刺眼的霓虹滤成暧昧的暗紫色。便利店的玻璃门大敞着,收银台后面的店员趴在柜台上,呼吸均匀,嘴角挂着笑,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美梦。橱窗里的电视还在播,画面跳了几下雪花,忽然切进一段无声的影像:一个女人侧卧在黑色床榻上,紫黑长发铺散,金色瞳孔半阖,嘴唇翕动,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唇形很好认。


“来。”


整条街的男人都看见了。


第一个走进巷子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上班族。他本来站在便利店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买包烟,那一眼之后,烟不买了,公文包也不提了,领带歪到耳朵后面,眼睛直勾勾盯着巷子深处。巷口拉着一道旧布帘,帘子后面透出暖融融的紫光,像居酒屋开张时的灯笼。他掀帘进去,帘子落下,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又像叹气,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二个是送外卖的年轻人。电动车倒在路边,保温箱摔开了,里面的拉面洒了一地。他头盔都没摘就往巷子里跑,跑到一半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嘴里念叨着“就一眼、就一眼”。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到后来已经数不清了。


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台场海滨公园的入口。排队的人五花八门:有穿睡衣趿着拖鞋的,有刚下夜班还挂着工牌的,有健身房里出来的背心短裤壮汉,也有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嘴角翘着,眼睛发直,步子机械地往前挪,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绳子的另一头攥在巷子深处那间“店”里。


巷子深处原本是间废弃的婚纱摄影棚。玻璃橱窗里还摆着几件过时的白纱,落满灰,假人模特缺了条胳膊。现在那些白纱全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摄影棚里面被改造得面目全非:黑色帷幔从天花板垂下来,把空间隔成一格一格的“床榻”,帷幔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仔细看是无数张唇印叠在一起。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得过分,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背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闻久了会头晕,但排队的人越闻越上瘾,使劲抽着鼻子。


莉莉丝兽坐在最里面的高台上。那高台原本是摄影棚的布景台,现在铺了紫黑色天鹅绒,她侧卧在上面,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垂在台沿,金色爪尖一下一下敲着绒面。蝙蝠翼半展开,翼尖垂到台下的地毯上,偶尔懒洋洋地动一下。她今天没穿那身黑色礼服,换了一件更薄更透的紫黑纱衣,领口开得很低,腰封勒出饱满的曲线,下摆开衩高到胯骨。紫黑长发从台沿垂下去,发梢扫过一个刚爬上台阶的男人的脸,男人浑身一激灵,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急什么。”莉莉丝兽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扫了一眼台阶下面排着的长队。她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整个摄影棚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在耳边说的。“一个一个来。今晚谁都不许插队。”


妖女兽从帷幔后面转出来。她今天收敛了翅膀,只留黑色紧身衣裹着修长的身体,暗紫长发扎成高马尾,金色爪甲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走到莉莉丝兽侧边,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莉莉丝兽听完弯起嘴角,紫黑双唇湿漉漉地反着光。


“放进来吧。”莉莉丝兽抬起那只垂着的手,金色爪尖朝台阶下勾了勾,“今晚头一个,我亲自来。”


排在最前面的男人连滚带爬上了台阶。就是那个西装上班族。他的领带已经彻底不知去向,衬衫扣子崩了两颗,露出瘦巴巴的胸口。他爬到莉莉丝兽脚边,伸手想碰她的脚踝,被妖女兽一爪背拍开,手背上立刻浮起三道红痕。男人疼得抽气,但眼睛更亮了。


莉莉丝兽俯下身。蝙蝠翼收拢过来,把两个人罩在阴影里。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紫黑色在暗光里泛着水光,然后捏住男人的下巴,把那张汗津津的脸抬起来。


“想要什么?”她问。


“想、想再被您——”


“说清楚。”


“想被您吸干。”男人喘着气,“上次之后我天天想,什么都干不了,工作辞了,老婆跑了,我就想再——”


“乖。”


莉莉丝兽低下头。紫黑双唇贴上男人的嘴,没有立刻深入,只是贴着,像在品尝什么。男人浑身发抖,手抬起来想抱她,被妖女兽从后面踩住手腕按在地毯上。莉莉丝兽的吻开始动了,从唇角到唇心,一点点往里探,同时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雾气从男人嘴里被抽出来,顺着两人贴合的唇缝流进莉莉丝兽口中。男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脚跟蹬着地毯,蹬了两下不动了,身体软下去,脸上还挂着笑。


莉莉丝兽松开他,直起身,用拇指蹭了蹭嘴角。男人瘫在台阶上,胸口还在起伏,但眼睛已经空了,瞳孔散着,嘴里喃喃说着什么“谢谢”。妖女兽抬脚把他踢到一边,朝台阶下喊:“下一个。”


这一夜台场海滨公园附近所有亮着灯的地方,屏幕上都反复播着那段无声影像。等红灯的出租车司机看见方向盘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低头一看,手就离开了方向盘。路口的信号灯变绿又变红又变绿,后面的车按喇叭按成一片,没人动。便利店里的自动门开开合合,进来的人拿了东西不付钱就走,收银员趴在柜台上笑,什么也不管。


太一他们是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发现不对劲的。


光子郎的探测器在台场小学旧址附近突然跳了频。他蹲在路边把数据调出来看,眉头越皱越紧。“能量读数比上次高了三倍,而且……”他推了推眼镜,“分布方式变了。之前是集中在几个点,现在是铺开的,像一层膜盖在整个区域上。”


“什么意思?”太一凑过来看屏幕,看不懂那些波形图。


“意思是她这次没藏着。”光子郎抬头看他,“她在扩张。”


阿和从前面路口跑回来,脸色很难看。“前面巷子里排了一长串人,我喊了两声没人理,有个穿背心的差点撞到我身上,眼睛直愣愣的,嘴里一直念叨‘轮到我了’。”


“排什么队?”美美问。


阿和没说话,朝巷口方向努了努嘴。几个人走过去,站在巷口往里看。旧布帘已经被扯掉了,紫光直接铺到路面上。队伍从巷子里延伸出来,拐了个弯,沿着海滨步道往摩天轮方向排,少说有三四十个人,还在不断增加。队伍里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光着脚,有个老大爷拄着拐杖夹在中间,拐杖都拿反了。


“这……”素娜捂住嘴。


太一攥紧了拳头。他看见队伍末尾有个眼熟的身影——白天在便利店门口犹豫过的那个上班族,现在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歪着,正踮脚往前看,嘴里嘟囔着“快一点、快一点”。


“不能从正面冲。”光子郎拉住太一,“人太多了,而且他们现在这个状态,你冲进去他们只会拦着你。”


“那怎么办?”太一咬着牙,“就看着?”


“先绕到后面看看有没有别的入口。”阿和说,“光子郎,你把探测器给我,我去后巷。”


太一跟阿和一起绕到了摄影棚背面。后巷窄得只能侧身走,堆满了废弃的摄影器材和纸箱。摄影棚后墙有一扇通风窗,窗玻璃碎了,铁栅栏被人从外面撬开。太一扒着窗台往里看,看见了那个高台,看见了莉莉丝兽,也看见了台阶上瘫着的男人——正是刚才排第一个的那个上班族,现在已经软得像一摊泥,被妖女兽拎着后领拖到帷幔后面去了。


莉莉丝兽正低头看自己的爪子。高台上的光打下来,太一清楚地看见她右手在抖,金色爪尖颤得厉害,跟那晚在楼顶水箱旁边时一模一样。她皱着眉把爪子翻过来看掌心,又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烦死了。”太一听见她低声说。声音很小,但他认得那个语气。那是嘉儿每次做不出数学题时才会用的语气,带着点委屈和恼火,跟莉莉丝兽平时的慵懒腔调完全不一样。


太一差点喊出声。阿和从后面捂住他的嘴,把他从窗台边拉下来。


“别冲动。”阿和压着嗓子说。


“她还在。”太一掰开阿和的手,眼睛亮得吓人,“阿和你听见没有,她刚才说话的语气——那是嘉儿。”


“我听见了。但你现在冲进去,她旁边那个妖女兽第一个拦你,到时候嘉儿是帮你还是帮妖女兽?”阿和按住他肩膀,“光子郎说得对,得想别的办法。”


两个人从后巷退出来,跟等在路口的素娜和美美碰了头。美美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三盒布丁,是她从便利店买的——嘉儿以前最喜欢的那款,焦糖鸡蛋布丁,包装上画着戴厨师帽的小鸡。袋子拎了一路,布丁盒都被她捏变形了。


“我在那儿站了半天,”美美低着头,“有个排队的男的问我是不是也来‘享受’,我说不是,他就笑,说‘那你来这儿干什么,这儿只招待男人’。”她抬起头,眼圈红着,“我、我当时想骂他,可我不知道怎么骂。他看起来挺正常的,说话也正常,就是眼睛不对劲。”


素娜搂住美美肩膀。太一看了她们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巷口越排越长的队伍。远处摩天轮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往常这个点应该亮着灯,今晚全灭了。整片台场海滨只有巷子深处那团紫光最亮,把排队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歪,投在步道地砖上,像一排摇摇晃晃的鬼。


“走。”太一说。


“去哪儿?”阿和问。


“回去。找光子郎,把探测器的数据全部导出来,看看能量分布有没有规律。”太一咬了咬后槽牙,“她排队总有排完的时候。排完了她总得歇。我们等她歇的时候再动手。”


“那这些人呢?”美美问。


太一沉默了几秒。“救不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现在冲进去,他们只会把我们当敌人。等我们把嘉儿拉回来,这些人的问题才能解决。”


美美把布丁袋子往怀里搂了搂,没再说话。


凌晨两点左右,队伍终于开始变短了。


最后几个男人进去之后,巷口的紫光暗了一截,像有人把灯捻小了。妖女兽从摄影棚里出来,把旧布帘重新挂上,顺手在帘子两边的墙面上各划了一爪,留下三道焦黑的痕。她站在巷口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又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台场海滨只剩零星几盏应急灯亮着,远远的,像海面上漂着的死鱼眼睛。


妖女兽回到摄影棚里,莉莉丝兽已经从高台上下来了,赤脚站在地毯上,纱衣下摆拖在身后。那些被她“招待”过的男人横七竖八躺在帷幔后面的隔间里,一个个闭着眼,脸上带笑,胸口起伏得很浅,像是睡熟了,但睡得太沉了,沉到喊不醒。妖女兽踢了踢最近的一个,没反应。


“没死。”莉莉丝兽头也不回地说,“留着。过几天还能再吸一轮。”


“您今天状态不太对。”妖女兽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那只手——又抖了?”


莉莉丝兽把右手背到身后。“没有。”


“我看见了。”


“我说没有。”莉莉丝兽偏过头,金色瞳孔在暗光里缩了缩。她盯着妖女兽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抬起那只发抖的右手,金色爪尖慢慢划过妖女兽的脸颊,力道很轻,像在摸猫。“你什么时候开始质疑我了?”


妖女兽没躲。“从您让我多留几个活口开始。您以前不这样。”


莉莉丝兽的手停在她脸颊上。爪尖抵着妖女兽的下巴,再往下一寸就能划开皮肉。但莉莉丝兽没往下按。她抿了抿紫黑的嘴唇,忽然把脸别到一边。


“去把外面收拾干净。”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明天晚上还开。明天要更多人。”


“是。”妖女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帘子边上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莉莉丝兽正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金色爪子张着,对着台灯的光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妖女兽听不清,但那个语调她认得——那种又烦又委屈的嘟囔,以前在嘉儿做作业做不出来的时候听过无数回。


妖女兽掀帘出去了。


莉莉丝兽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摄影棚里,脚下踩着一张被踩脏的白纱,假人模特的断胳膊歪在墙角。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掌心。金色的爪尖还在颤,颤得她心烦。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抵在胸口,指甲隔着薄纱掐进自己锁骨下面的皮肤,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嘉儿。”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念什么陌生的词。然后又念了一遍,发音更生涩了,嘴唇撅起来又松开,最后烦躁地甩了甩头,紫黑长发甩到脸上,糊了一嘴。她伸手把头发拨开,动作粗鲁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慵懒优雅的魔王。


摄影棚外面传来妖女兽的声音,她在赶剩下几个还在巷口徘徊的男人:“今晚结束了,明天再来。”男人们发出失望的哀叹,脚步拖拖拉拉地散了。


莉莉丝兽走到帘子边上,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口的路灯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A4纸打印的,上面印着八神嘉儿的照片——校服,栗色中长发,笑得眉眼弯弯。照片下面写着体貌特征和联系电话,联系人是八神太一。纸的四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雨淋过的水渍把“八神嘉儿”四个字洇得有点花,但还看得清。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紫黑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抬手,金色爪尖在寻人启事旁边的墙面上划了一下。墙面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水泥。她没碰那张纸,转身回了摄影棚深处,蝙蝠翼在身后慢慢展开,翼尖扫过门框,把帘子带得晃了两晃。


巷口的风吹过来,把寻人启事的右下角又吹卷了一点。照片上嘉儿的笑还是那样,弯弯的眼睛,淡樱色的嘴唇。只是纸边泛了黄,水渍又往上洇了一截,把“嘉儿”两个字洇得越来越淡了。


第二天早上,太一又去了那个巷口。摄影棚大门紧锁,旧布帘换成了新的黑帘子,上面绣着暗金色的唇印纹路,跟里面帷幔上的花样一模一样。他在帘子前面站了十分钟,把昨晚光子郎整理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量波动集中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那时候莉莉丝兽的“活动”刚好结束。数据上还标了一个小峰值,出现在三点过七分——那时候她已经回摄影棚里面了,按理说不该有能量输出。


除非她在跟自己较劲。


太一伸手摸了摸帘子上的唇印纹路,绒线扎手。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新的寻人启事,胶带贴在旁边墙上,把旧的盖住。新的这张照片是上个月拍的,嘉儿穿着那件浅黄色的连衣裙,站在家门口的樱花树下面,手里举着根冰棍,笑得眼睛眯成缝。


“嘉儿。”太一对着帘子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里面可能听见的人听清,“布丁给你放门口了。美美买的,焦糖鸡蛋的。你以前每次考完试都吃这个,记得吧。”


他把美美昨晚买的布丁从袋子里拿出来,三盒码整齐放在帘子底下的台阶上。然后退后两步,等了一会儿。


帘子没动。摄影棚里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没有。


太一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巷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三盒布丁还放在台阶上,包装盒上戴厨师帽的小鸡笑得傻乎乎的。


他走出巷子,拐上海滨步道,摸出手机拨了阿和的号码。“布丁放那儿了。”他说,“今晚换素娜来放。明天换美美。轮流来,每天都放。”


电话那头阿和沉默了两秒。“你觉得有用?”


“不知道。”太一抬头看了看天,白天的台场海滨灰蒙蒙的,海面上有雾,摩天轮只看得见下半截。“但嘉儿最见不得浪费食物。她要是真还在里面,看见布丁放坏了肯定要骂人。”


阿和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今晚素娜,明晚美美,后天我。大后天你自己。”


“嗯。”太一挂了电话。


他沿着海滨步道往集合点走,路过便利店门口时看见那个上班族又站在那儿了。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皱巴巴的T恤和运动裤,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啤酒。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眼睛望着巷子方向,嘴角挂着笑,嘴里念叨着“今晚早点去排队”。太一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认出来,或者说根本没看太一。


便利店橱窗里的电视还在播那段无声影像。紫黑长发的女人侧卧着,嘴唇翕动。太一把视线移开,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下午的时候,光子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台场地区所有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都调出来了,过去三周新增了十七起,全是成年男性,年龄二十到五十岁之间,共同点是失踪前都去过台场海滨公园附近。警方目前没有并案,因为失踪者之间没有社会关系交集。


太一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他没说。但群里每个人都懂。等嘉儿自己挣扎出来,或者等他们找到能把她拉回来的办法。在那之前,能做的只有每天往巷子口放一盒布丁,然后看着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一天比一天旧,纸一天比一天黄。


那天傍晚,美美去放布丁的时候发现台阶上只剩两个空盒子。焦糖鸡蛋布丁的包装纸被撕开摊平在台阶上,小鸡图案朝上,旁边地上掉了一小截紫黑色的头发,在夕阳底下泛着暗光。美美蹲下去把那截头发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又把自己带来的新布丁整整齐齐码在台阶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听见摄影棚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有人把什么重东西踢到了墙角,然后是一句含含糊糊的抱怨,隔着帘子听不真切,但那个尾音往上翘的调调,美美太熟了。


她没敢掀帘子,也没敢出声。只是把布丁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跑走了。跑出巷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太一发消息:“嘉儿吃了。她把包装纸撕开了。还留了头发。”


太一回得很快:“明天继续。”


美美站在路灯底下,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攥紧手里那截紫黑头发,往集合点走去。路过摩天轮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摩天轮的灯今晚亮了几盏,稀稀拉拉的,像没睡醒的眼睛。但好歹是亮了。


极上之暗

台场最高的那座废弃瞭望塔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了。铁门锈死在门框上,楼梯间里积着厚厚的灰尘,栏杆扶手上的漆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可今晚,塔顶的玻璃幕墙后面有光。紫黑色的光,一层一层地漾开,像把整片夜空泡进了稀释过的墨水里。


莉莉丝兽坐在瞭望塔顶层的栏杆边缘,两条修长的腿随意垂在玻璃幕墙外面,脚踝交叠,金色的脚爪轻轻叩着玻璃表面,发出极细微的、有节奏的脆响。夜风从东京湾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城市底层浮上来的油烟味,掀动她紫黑色的长发,发尾散在夜空中,像一缕一缕被撕开的绸缎。她微微仰着头,鼻尖对着月亮的方向,金色瞳孔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从这儿往下看,台场铺成了一张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电路板。彩虹大桥的灯带横跨海湾,车辆在桥面上来来往往,前灯和尾灯拉出连续的光轨,红的往这边流,白的往那边去。海滨公园的步道上还有零星的人影,一对情侣靠在海边的栏杆上自拍,几个下班晚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往车站赶,便利店的霓虹招牌在街角亮得扎眼。再远一点,摩天轮慢悠悠地转着,轿厢里的灯有的亮着有的暗着,像一只巨大的、生了锈的齿轮在艰难地咬合。


她的视线掠过那些光点,像在翻一本已经读腻了的目录。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金色的爪尖刮过玻璃,发出指甲划过黑板似的那种细响。她喜欢这个声音。喜欢爪尖划过任何东西时留下的浅痕,喜欢那种轻微的、破坏性的触感从指尖传回手腕,再一路爬上肩膀。


“太一今天又去了巷子口。”她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和八神嘉儿平时说话的调子有七八分像,但底色全变了,嘉儿的声音是温的,她的声音是凉的,像刚化开的冰水浇在石头上。


妖女兽从阴影里踱出来,黑色羽翼收拢在背后,高跟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笃、笃、笃,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她走到莉莉丝兽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暗紫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边脸颊。


“他每天都在去。”妖女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种刻意压低了、只让身边人听见的笑,“带着布丁,带着照片,带着那些没用的希望。”


“不止他。”莉莉丝兽终于把视线从城市灯火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了妖女兽一眼。金色瞳孔在暗处亮得有些瘆人,像两盏被调暗了瓦数的灯。“美美也去,光子郎在查数据,阿和跟阿武轮流盯着那条街的监控。他们甚至排了个班。”她嗤笑了一声,鼻翼微微翕动,“像照顾一株快死的植物似的,每天浇水,每天蹲在旁边看有没有冒新芽。”


妖女兽走近一步,黑色羽翼的尖端几乎要碰到莉莉丝兽垂在栏杆外的脚踝。“您觉得烦的话,我可以去把他们都——”


“不用。”莉莉丝兽打断她,抬起右手,张开五指对着月亮端详。金色的魔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道弧线都流畅得像打磨过的刀刃。她慢慢把爪尖收拢,握成拳,再张开,再握紧,感受着指关节里蓄着的那股力量,沉甸甸的,像攥着一把随时能撒出去的碎玻璃。“让他们找。让他们等。让他们每天在巷子口放布丁,然后看着布丁被吃掉,包装纸被撕开,头发掉在地上。这种‘她还活着’的错觉,比直接掐灭希望有意思多了。”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紫黑色的嘴唇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涂了一层过期的糖浆,甜得发腻,腻得发苦。“你猜美美今天捡到的那截头发,回去之后会怎么处理?”


妖女兽歪了歪头,黑色羽翼跟着轻轻一抖。“装进密封袋?交给光子郎分析成分?”


“她会先攥在手心里,攥到出汗,然后拿纸巾包好,放进书包最里层。晚上回家之后拿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看,看半天,发一条消息给太一,说‘我觉得嘉儿在回应我们’。”莉莉丝兽笑出声来,声音不高,但那个笑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感,像猫看着玻璃缸里扑腾的金鱼。“她不知道那截头发是我故意掉的。爪尖勾住发尾,轻轻一扯——比拔一根草还容易。”


妖女兽也跟着笑起来,笑声比莉莉丝兽的更尖细些,像玻璃碴子互相摩擦。“您对她们太温柔了。”


“温柔?”莉莉丝兽抬起另一只手,双手的魔爪在胸前交叠,爪尖对着爪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不属于人类的手,看着手背上那层泛着妖异光泽的皮肤,看着指缝间若隐若现的暗紫色血管脉络。“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习惯。”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爪背上,金色瞳孔重新望向城市。海滨公园那对自拍的情侣已经走了,步道上空出一段,路灯的光打在地砖上,黄澄澄的,像洒了一地的蜂蜜。“习惯嘉儿回不来这件事。习惯每天放布丁然后第二天看见包装纸被撕开。习惯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日子。等他们彻底习惯了,觉得‘啊,大概就这样了吧’,那时候再——”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妖女兽懂了。妖女兽低下头,嘴角挂着心领神会的笑,暗紫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今晚的客人呢?”莉莉丝兽直起身来,把两条腿从栏杆外面收回来,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脚趾蜷了蜷,感受着粗糙地面的颗粒感。她站起来,黑色礼服的下摆扫过脚踝,裙摆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蛇鳞。


“到了七个。”妖女兽侧过身让开路,“都在下面等着。我挑了质量好的,有两个是第一次来,在公园那边被引过来的,还迷迷糊糊的,站在门口不敢进。”


“不敢进?”


“其中一个说‘这楼不是废弃了吗’,另一个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


莉莉丝兽笑了一声,迈步往楼梯口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节奏比妖女兽刚才的慢一些,更沉,每一步都像在往地上钉钉子。“让他们等。等得越久,进去之后就越听话。”


楼梯间里没有灯,但对她来说暗不暗没什么区别。金色瞳孔在黑暗里自动调整着,把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看得清清楚楚。妖女兽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黑色羽翼收得紧紧的,偶尔翼尖蹭到墙壁,蹭下一片灰来。


走到一半的时候莉莉丝兽忽然停住了。她偏过头,视线落在楼梯转角处那面落满灰的旧镜子上。镜子大概有半人高,边框是掉了漆的铁皮,镜面蒙着一层灰,但在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照出她的上半身。紫黑色的长发,金色的瞳孔,紫黑色的嘴唇,黑色礼服裹着的身躯,以及背后那对收拢的漆黑蝙蝠翼。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右手,用爪背轻轻蹭了蹭自己的下唇。嘴唇很软,和嘉儿原来的嘴唇一样软,但颜色不对了,质地也不对了,原来只是淡樱色的、素面朝天的唇,现在紫黑紫黑的,像涂了一层永远卸不掉的漆。指甲蹭过去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很快又被那种紫黑色吞回去。


“嘉儿以前每天出门前都要涂润唇膏。”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几乎听不清,“草莓味的,便利店卖的那种管状润唇膏,两百八十日元一支。她放在书包侧兜里,想起来就涂一下,想不起来就揣一整天。”


妖女兽在后面安静地站着,没有接话。


“现在不用了。”莉莉丝兽把爪尖从嘴唇上移开,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重新恢复成完美无瑕的紫黑色。“这嘴唇永远不会干。永远湿湿润润的。永远是这个颜色。”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八神嘉儿再也回不去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在念一句已经背熟了的判词。然后她转身继续下楼,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嗒、嗒、嗒,比刚才快了一些。


底层大厅被清理过,碎砖烂瓦都堆到了墙角,中间空出一片水泥地来。七个男人散落在大厅各处,有的蹲在墙根,有的站在窗边往外看,有的坐在地上靠着柱子打瞌睡。听见高跟鞋的声音,蹲墙根的那几个先抬起头来,然后是站窗边的,最后连打瞌睡的也被旁边人推醒了。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楼梯口。


莉莉丝兽走出来的时候,大厅里的空气明显变了。那种变化不太好形容,有点像夏天走进一间没开空调的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皮肤上的汗毛会集体立正。七个男人的呼吸声同时重了几分,靠柱子坐着的那个甚至往后缩了缩后背,但眼睛没挪开。


“晚上好。”莉莉丝兽站在楼梯口,双手垂在身侧,魔爪在月光底下泛着金光。她的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像在菜市场挑水果,看颜色,看形状,看有没有磕碰。“有第一次来的?”


站在窗边的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穿格子衬衫的那个犹豫着举了举手。“我……我们是第一次。”


“看得出来。”莉莉丝兽慢慢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在大厅里撞来撞去。她在格子衬衫面前停下,歪着头打量他。这人大概三十出头,头发有点秃了,额头冒着一层薄汗,手插在裤兜里,攥得裤兜布都绷紧了。“谁介绍你来的?”


“一个同事。”格子衬衫咽了口唾沫,“他说这边晚上……有好事。”


“好事。”莉莉丝兽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偏过头冲妖女兽笑了一下。“听见没有,好事。”


妖女兽站在楼梯口,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黑色羽翼微微张开,像两扇半掩的门。“他同事上礼拜来过,回去之后请了三天假,说是感冒。”


“感冒。”莉莉丝兽又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然后转回来看着格子衬衫。“你同事有没有告诉你,感冒是怎么得的?”


格子衬衫的脸涨红了,嘴唇嚅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旁边那个和他一起来的男人倒是胆子大些,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有点发紧:“他说……他说来了就不想走。”


“他说得对。”莉莉丝兽抬起右手,爪尖轻轻点了一下格子衬衫的额头。动作很轻,轻得像拿羽毛掸子扫了一下,但格子衬衫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电打了似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莉莉丝兽收回手,把爪尖凑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皱起眉来。“你三天没洗澡了。”


“我、我加班——”


“下次来之前洗个澡。”她打断他,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不喜欢脏的。”


格子衬衫拼命点头,点得脖子上的肉都在晃。莉莉丝兽不再看他,转身往大厅深处走。那里原本是瞭望塔的观景台,落地玻璃墙围着半圆形的大厅,现在玻璃上有裂纹,有弹孔,有不知道哪年哪月被人砸出来的蛛网状碎痕,但大体还完整。她走到玻璃墙跟前,看着外面的台场夜景,背对着七个男人。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她问,声音不高,但大厅拢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回答。


“这是台场最高的地方。”她抬起一只手,爪尖点在玻璃上,轻轻一划,玻璃表面多了一道白痕,没碎,但刺耳的声音让身后几个人都缩了缩脖子。“从这里往下看,整个台场都在脚底下。彩虹大桥,海滨公园,摩天轮,富士电视台那栋球型大楼,还有你们上班的那些写字楼,住人的公寓楼,买东西的便利店。”她的爪尖从玻璃上移开,在空气里虚虚地画了个圈,“全在下面。密密麻麻的,像一盒子蚂蚁。”


她转过身来,背靠着玻璃墙,金色瞳孔在月光和城市灯光的混合照射下亮得有些晃眼。“蚂蚁忙忙碌碌的,搬东西,排队,赶电车,加班,还房贷,谈恋爱,吵架,和好,再生一窝小蚂蚁。忙得要死,但仔细想想,有什么意思呢?”


七个男人看着她,没人接话。靠墙蹲着的一个中年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莉莉丝兽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没有意思。”她自己回答了,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但你们还是忙。因为不忙的话,就会想‘我这么活着到底图什么’。所以你们宁可忙死,也不敢停下来想。”她慢慢走回大厅中央,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头上。“我不一样。我不忙。我每天晚上只需要做一件事——让你们停下来。”


她停在格子衬衫面前,离他不到半步远。格子衬衫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上,又热又急,带着一股咖啡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莉莉丝兽微微低下头,紫黑色的嘴唇凑近他耳边,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停下来之后,感觉怎么样?”


格子衬衫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睛盯着她嘴唇的方向,瞳孔放大了。“很……很好。”


“比加班好?”


“比加班好。”


“比回家好?”


“比回家好。”


“比什么都好?”


格子衬衫没再犹豫。“比什么都好。”


莉莉丝兽退开半步,满意地笑了。她转向其他六个人,提高了一点音量:“你们呢?也觉得比什么都好?”


剩下六个人里,有四个点了头,两个没动,但也没摇头。莉莉丝兽不在意地挥了挥爪尖:“没关系,等会儿就知道了。”


她往大厅侧面的一个小房间走,妖女兽跟上去,在门口停下。莉莉丝兽推开门,里面是原来瞭望塔的设备间,现在被收拾过了,地上铺了厚地毯,角落里点了两盏紫黑色的灯,光线昏昏沉沉的,照得满屋子都像泡在稀释的葡萄汁里。


“七个,我留三个。”莉莉丝兽站在门口吩咐,“剩下四个你带回去,别弄太狠,明天还要上班的。”


妖女兽颔首。“那个格子衬衫呢?”


“他留下。”莉莉丝兽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还站在原地发愣的格子衬衫,嘴角弯了弯。“他三天没洗澡,但至少还知道说实话。比那些明明想要又装模作样的强。”


妖女兽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莉莉丝兽走进设备间,在地毯上坐下来,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脚踝搁在对面一把倒了的折叠椅上。她闭上眼,听着外面妖女兽用那种又冷又媚的调子招呼人,听着脚步声分作两拨,一拨往外走,一拨往这边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睁眼。


“进来。”她说,“把门关上。”


格子衬衫的脚步声犹犹豫豫地挪进来,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合上了。他站在门口不敢动,呼吸又重又急。


莉莉丝兽这才睁开眼,金色瞳孔在昏暗中亮得像两盏小灯。她歪着头打量他,从秃了一块的头顶看到沾着油渍的衬衫领子,从攥着裤兜的手看到鞋尖上磨掉的皮。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被生活磨得没什么棱角的中年男人。她抬起右手,爪尖冲他勾了勾。


“过来。”


格子衬衫走过去,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那种被魔力搅浑了的痴迷。


莉莉丝兽伸出手,爪背轻轻蹭过他的脸颊。皮肤粗拉拉的,有胡茬,有毛孔,有白天在写字楼里攒了一天的油光。她蹭了两下就收回来了,把爪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汗味,烟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活人的味道。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格子衬衫点头,点得又急又重。


“后天呢?”


“来。”


“大后天?”


“天天来。”


莉莉丝兽笑了一声,爪尖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不重,但弹得他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别天天来。天天来就不新鲜了。”她把头靠回墙上,眼睛重新望向天花板,那上面有一盏坏掉的日光灯管,一头黑一头白,像根没烧完的烟。“隔两天来一次。来的时候洗个澡。别带同事。”


格子衬衫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嘴唇动了动。“那……那您会一直在这儿吗?”


“会。”莉莉丝兽闭上眼,“台场最高的地方,往下看什么都看得见。你们这些蚂蚁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来的时候洗没洗澡,我都看得见。”


她没再说话。格子衬衫在地上跪了一会儿,见她不动了,慢慢爬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门合上之后,设备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那两盏紫黑色的灯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嗡嗡声。


莉莉丝兽闭着眼,把右手举到面前,爪尖对着自己的嘴唇。她轻轻蹭了一下下唇,湿的,软的,紫黑色的。镜子里那张脸浮现在脑海里,金色瞳孔,紫黑长发,漆黑羽翼。然后那张脸变了,变成嘉儿原来那张脸,茶色眼睛,淡樱色嘴唇,栗色中长发别在耳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把爪尖收回来,攥成拳,搁在胸口。


“八神嘉儿再也回不去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窗外的台场灯火通明。彩虹大桥上的车流慢悠悠地淌着,摩天轮的轿厢一格格亮着,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巷子口那盒新放的布丁大概还在台阶上搁着,焦糖色的,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膜,等明天早上美美去看的时候,包装纸会被撕开,布丁会被吃掉,空盒底下说不定还会压一截紫黑色的头发。


妖女兽推门进来,黑色羽翼收在背后,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楼下清干净了。那四个送回去了,路上碰见巡逻的警车,绕了个弯。”


“嗯。”


“您累了?”


“不累。”莉莉丝兽睁开眼,把搁在折叠椅上的脚收回来,在地上坐直了。“我在想明天早上美美看见空盒子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妖女兽把湿毛巾递过来。“高兴?”


莉莉丝兽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叠了两折搁在膝盖上。“先是高兴。然后会蹲下来找头发。找到之后会更高兴。”她把毛巾拿起来重新擦了一遍手,擦得很慢,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高兴完了回去给太一发消息,太一说明天继续。他们又有了新盼头。”


“您不喜欢他们高兴?”


“我喜欢。”莉莉丝兽把毛巾往旁边一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蝙蝠翼跟着展开,翼尖几乎碰到天花板。“他们越高兴,等最后发现全是假的的时候,摔得就越重。”


她走到玻璃墙跟前,看着外面的台场。夜已经深了,车流稀了,摩天轮的灯灭了一半,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终于不再开了。城市在往下沉,沉进那种后半夜特有的、黏糊糊的安静里。


“明天晚上,”她头也不回地说,“换巷子口那家便利店。让老板把布丁全下架,摆一排新口红。草莓味,两百八十日元一支。”


妖女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笑出声来。“您想让美美扑个空。”


“扑空之后她会往巷子里面走。”莉莉丝兽的爪尖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道,这次声音很轻,像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走进来,就回不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紫黑湿润的双唇弯出一个笑来,金色瞳孔在倒影里亮得发烫。台场最高的地方,往下看什么都看得见。她看得见巷子口那盒布丁,看得见美美明天早上蹲下去捡头发的背影,看得见太一攥着手机皱眉的样子,看得见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往下沉,沉进她紫黑色的嘴唇里。


“极上之暗。”她轻声念出来,像念一句给自己的祝词。


妖女兽在她身后欠身,黑色羽翼收得服服帖帖。“极上之暗,莉莉丝兽大人。”


窗外,最后一盏摩天轮的轿厢灯灭了。

Comments

No comments found for this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