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奶牛女仆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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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室里的挑选
走廊尽头的隔音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节拍器规律的嗒嗒声,混着鞋底摩擦地板的细响。苏婉在门前停了一步,没有急着进去,只是侧过身,从门缝里看进去。
练习室不大,三面镶着镜子,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公司内部的天井,光线从高处倾泻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明亮。靠墙的横杆旁站着五六个年轻女孩,穿着统一的黑色紧身练习服,正跟着教练的口令做形体组合。苏婉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去,很快,几乎没作停留,就落在了最靠里侧的那个身影上。
那女孩站得稍稍靠后半步,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藏在人群边缘。黑发扎成低马尾,发尾垂在肩胛骨之间,随着她抬臂的动作轻轻晃动。练习服是普通的圆领短袖款,布料服帖地裹着上半身,把肩背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肩不宽,骨架偏窄,但肩头圆润,颈侧到肩峰那道弧线很柔和,没有那种过度训练出来的硬朗棱角。腰收得细,从肋下到髋部是一段流畅的收束,练习服的松紧带卡在胯骨上方,把腰臀之间的落差衬得格外分明。臀部的轮廓在紧身裤下显得饱满而挺翘,大腿根部有肉,但线条紧实,一看就是长期有规律运动、却又没有经过高强度力量训练的那种底子。
苏婉微微眯起眼睛。
那女孩正做侧伸展,左臂举过头顶向右侧弯,练习服的下摆被动作带起来一截,露出一线侧腰。皮肤白,白得几乎反光,在练习室顶灯的照射下像一层薄薄的釉,没有明显的晒痕或色差,连腰侧那种容易被忽略的位置都干干净净。苏婉的目光顺着那截腰线往下走,落在胯部,心里已经在估量骨架的宽度和脂肪的分布。窄肩、细腰、胯部有肉,这个比例放在普通人里算匀称,放在她经手的那些女孩里也算中上,但真正让她多看两眼的,是那双腿。
腿长,比例好,大腿饱满但不显粗笨,膝盖骨小巧,小腿肚的弧度收得恰到好处,脚踝细,踩在软底鞋里,脚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她做蹲起动作的时候,重心很稳,膝盖不内扣,髋部发力流畅,一看就是从小练过舞蹈或者体操,肌肉记忆还在,但没往竞技方向走过——肌肉的形态偏柔软,不是那种绷起来能看见分离度的类型。
苏婉在心里给了一个初步的判断:底子不错,可塑性高。
教练喊了停,几个女孩直起身来喘气,有人拿毛巾擦汗,有人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那个黑发女孩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水壶,仰头喝了两口,喉结轻轻滚动。她抬手把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来。
苏婉看得更仔细了。
脸型偏瓜子脸,下颌线清晰但不过分锋利,颧骨平缓,面中有一点点婴儿肥还没褪干净,显得年纪很小。额头饱满,发际线整齐,眉形是天然的弯眉,没有修得太细。眼睛不算大,但形状好,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怯意。鼻梁不高,鼻头圆润,嘴唇偏厚,下唇比上唇略宽,放松的时候微微张开,有一种天然的钝感。整张脸说不上惊艳,但干净、舒服,五官比例协调,属于那种越看越顺眼的类型。
苏婉在心里把这张脸和刚才看到的身体条件拼在一起,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了一套改造方案。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练习室里的女孩们齐刷刷转过头来。苏婉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裙摆到膝盖下方,脚上是一双黑色细跟短靴,走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笃笃声。她没看别人,径直朝那个黑发女孩走过去,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了一遍。
女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镜面墙,水壶抱在胸前,眼睛睁得圆了些。
“叫什么名字?”苏婉问。
“蒋乃菱。”声音不大,尾音有点抖。
“多大了?”
“二十一。”
苏婉点了点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肩头,再滑到腰侧,最后落在她抱着水壶的手指上。手指细长,指节匀称,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东西,甲床是健康的淡粉色。她伸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乃菱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左右转了转。
乃菱僵住了,水壶抵在胸口,呼吸明显变浅。
“别紧张。”苏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张嘴。”
乃菱没动。苏婉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压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张嘴。”
嘴唇分开,牙齿露出来。苏婉凑近看了看,牙列整齐,咬合正常,牙龈颜色健康。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往下走,停在乃菱的胸口。练习服领口不高,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皮肤,胸部的轮廓在紧身布料下看得分明——不算大,但形状好,底盘圆,微微外扩,乳头的位置在衣服上顶出两个不明显的凸点。
“内衣脱了?”苏婉问。
乃菱的脸一下子红了,抱着水壶的手臂收得更紧。“……穿了运动背心。”
“嗯。”苏婉没再追问,转头看向门口。
娱乐公司的负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过来,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介于客气和紧张之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藏青色职业套裙,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她见苏婉看过来,连忙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起笑。
“苏女士,这几个都是我们公司今年签的实习生,正在做基础培训——”
“这个。”苏婉用下巴点了点乃菱,“合同带了吗?”
负责人愣了一下,翻开文件夹,手指在纸页上划了两下。“蒋乃菱……有的有的,实习合同刚签了不到两个月,培训期六个月,目前还在观察阶段。”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苏女士,这孩子条件是不错,但还没正式上过台,经验上可能——”
“合同给我看。”
负责人把文件夹递过去。苏婉接过来,翻到乃菱那一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条款——年龄、身高、体重、三围、培训记录、考核评分。身高一百六十三,体重五十二公斤,三围八十四、六十二、八十九。培训记录里写着舞蹈基础良好,声乐课成绩中等,形体课评分靠前,表演课评分一般。考核评语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性格偏内向,镜头感不足,需加强自信训练。
苏婉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文件夹,递还给负责人。“合同转给我,违约金按公司标准走,培训期的费用我这边承担。”
负责人接过文件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乃菱,又看了一眼苏婉,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准备文件……不过苏女士,乃菱她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您看要不要先跟她聊聊——”
“不用。”苏婉已经转过身,重新面对乃菱,“你叫蒋乃菱,对吧。从现在开始,你的实习合同转到我这边。具体做什么,明天到了地方会有人告诉你。今天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八点,公司门口有人接你。”
乃菱抱着水壶,整个人还靠在镜面墙上,脸色从红转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婉看了她一眼,语气没变,“你的合同转到我名下,明天开始到我那边报到。有什么问题,明天到了再问。”
她说完就往外走,经过负责人身边时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合同下午送到我办公室。另外,她那个运动背心,明天别让她穿了,我那边会准备。”
负责人连连点头,等苏婉走远了,才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乃菱。那女孩还站在原地,水壶从胸口滑到身侧,手指攥着带子,指节发白。旁边几个实习生凑过来小声问怎么回事,她没回答,只是看着门口苏婉消失的方向,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慌。
负责人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乃菱,先回去收拾吧。苏女士那边……条件比咱们这儿好,你去了就知道了。”
乃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她是谁?”
负责人想了想,说:“一个很挑人的客户。她看上你了,就这么回事。”
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节拍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天井里有鸟叫传进来。乃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练习服,又看了看门口,慢慢把水壶塞进背包里。她拉上拉链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想明白的时间,但拉链还是拉到了头。
合同转交
合同转交的手续比乃菱想象中快得多。
那天下午她回到实习生宿舍,脑子里还是乱的。宿舍是公司统一租的,六人一间,上下铺,她的床位靠窗,床单是自带的灰蓝色,枕边还摞着两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表演入门书。室友们大多出去跑组了,只有一个叫小周的女生在,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看剧。见乃菱进门脸色不对,小周把耳机摘下来问了一句怎么了。乃菱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扔,坐在床沿上,半天才说:“我合同被转走了。”
“转哪儿了?”
“不知道。一个姓苏的女人,说是明天早上八点公司门口接我。”
小周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那你问清楚做什么了吗?”
“没问出来。她就说‘到了地方会有人告诉你’。”乃菱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听那个负责人叫她苏女士。”
小周想了想,说:“咱们公司经常有这种,外面的人来挑练习生,签走之后单独培训。我听说之前有个学姐被一个做网剧的公司签走了,培训了半年就直接上戏了。你别太担心,可能是个机会。”
乃菱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自己刚才在练习室里是什么状态,那个姓苏的女人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让她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实习生,更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决定要买下来的东西。这种被挑中的感觉并没有让她觉得高兴,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公司的实习生群,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讨论今天的事。她又打开浏览器搜“苏婉 娱乐公司”,跳出来的内容不多,有几条是行业新闻里提到某个选美赛事的评委名单,照片里的女人侧脸对着镜头,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跟今天见到的是同一个人。新闻里没写太多,只说她在几家娱乐公司担任过选美与培训顾问,以眼光苛刻出名。乃菱盯着那张侧脸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把页面关了。
晚上室友们陆续回来,有人听说了这件事,围过来问东问西。乃菱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说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有人羡慕她运气好,有人说要小心别被骗了,还有人问违约金怎么算。乃菱被问得烦了,索性拿了脸盆去水房洗漱,回来就钻进被子里戴上耳机。耳机里放的是明天要交的台词练习录音,她听了两遍,一个字没记住。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就醒了,比闹钟还早了一个小时。宿舍里还黑着,上铺的女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乃菱轻手轻脚地下床,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又打开检查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好检查的,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双备用的练功鞋,还有那两本表演书。她把书拿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箱子侧兜。七点差一刻的时候她拖着箱子出了宿舍楼,天刚亮透,园区里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扫落叶。她走到公司门口,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车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见她过来,问了一句“是蒋乃菱吗”,然后拉开车门让她上去。
车上就她一个乘客。司机不怎么说话,只确认了她的名字就发动了车子。乃菱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车子开了快四十分钟,从市区往城外走,路两边的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最后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法桐的窄路,开了大约十来分钟,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大门是关着的,司机按了两下喇叭,门从里面打开,车子开进去,又沿着一条铺了碎石的车道往里走了一段,停在一栋三层高的灰白色楼前。
楼前站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制服裙,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看着像管家或者负责接待的人。她走过来帮乃菱拉开车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蒋小姐是吧,苏女士在二楼等您。行李先放车上,等会儿有人帮您送到房间。”
乃菱跟着她进了楼。楼道里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画框是统一的深棕色。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家具不多但看着都不便宜,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着的门,接待的人轻轻敲了两下门框,说了声“苏女士,蒋小姐到了”,然后侧身让乃菱进去。
房间是个小型的办公室,靠墙一排书柜,中间一张深色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苏婉坐在桌后,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乱。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乃菱身上扫了一遍。“来了。坐。”
乃菱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背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包带。苏婉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帽盖上,把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的合同转交确认书,还有新的实习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乃菱低头看那些文件。确认书是公司那边出的,写着她与公司原签订的实习合同自即日起终止,相关权利义务转由苏婉名下接收,违约金由苏婉方面按公司标准支付。下面是公司盖的章和负责人的签名。另一份是新协议,抬头写着“培训与实习协议”,甲方是苏婉的名字,乙方是她。内容比公司那份简单些,只写了培训期限、培训地点、培训内容由甲方根据乙方条件制定,以及乙方需服从甲方安排的培训计划。没有写具体做什么,也没写培训结束后怎么安排。乃菱把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来。
“培训内容是什么?”
“明天开始会有人带你做基础体能和形体测试,根据结果来定。”苏婉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你之前在公司练的那些,我看了录像,底子有一点,但不够用。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培训期暂定三个月,三个月后看情况再调整。”
“三个月都住这里?”
“对。培训期间不建议你往外跑,外面的事分心。”苏婉顿了一下,“手机你可以留着,跟家里报平安没问题。其他时间安排会有人告诉你。”
乃菱捏着笔,笔尖悬在乙方签名栏上面。“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是我吗?”
苏婉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确认。“因为你合适。你身上有些东西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我看得到。你之前在公司那些培训,教的东西太散,什么都想让你会一点,结果什么都没扎下去。我这边不一样,只做一件事,把你身上那一点东西放大到能用。”她伸手点了点合同,“签吧。你原来那份合同违约金不低,你自己赔不起,公司也不会替你出。转到我这边,这些都不用你操心。”
这话说得很平,但乃菱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她想起昨天负责人跟她说话时的表情,那种不敢多嘴的谨慎,还有小周说的“别太担心”。她低下头,在乙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写得有点歪。苏婉把合同拿回去看了看,在甲方栏签了字,然后按了桌上的通话器,叫人来把文件收走。接待的那个人又出现在门口,苏婉吩咐她带乃菱去房间安顿,顺便把培训期间的作息表拿一份过来。
乃菱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我原来的衣服……”
苏婉抬眼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先穿着,下午会有人给你送训练服过来。你那些衣服先收着,培训期间穿不着。”她说完就低下头去看别的文件了,像是这件事已经处理完毕。
乃菱跟着接待的人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另一头走。她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一间,门牌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片,写着“二〇三”。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单是浅灰色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靠窗一张书桌,桌上一盏台灯,一把椅子,墙角一个衣柜。窗户朝南,外面能看见楼下的院子,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再远一点有一排低矮的附属建筑,看着像仓库或者工作间。接待的人把钥匙交给她,又递了一张打印的作息表,说午饭十二点在一楼餐厅,下午两点有人来带她做基础测试,让她先休息。
门关上之后,乃菱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她把作息表摊在膝盖上看,上面从早上六点半起床到晚上九点半熄灯排得满满当当,体能、形体、拉伸、理论课,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时长。她掏出手机想给小周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到了,还行,回头细说”。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吸顶灯。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鸟叫。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枕头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她宿舍用的不一样,但说不上难闻。
中午她去一楼吃饭,餐厅里就她一个人。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米饭盛在白色的瓷碗里,菜的分量不大但做得很精细。接待的人——后来乃菱知道她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姐——在旁边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口味合不合适,晚上想吃什么。乃菱说都行。陈姐笑了笑,说苏女士交代过,培训期间饮食要按她的单子来,头两个礼拜先适应,后面会慢慢调整。乃菱扒了口饭,没再多问。
下午的测试来了一个穿运动服的女人,三十来岁,短发,自我介绍说是负责体能训练的,姓赵。她带乃菱去了楼后面的一个房间,里面铺着软垫,靠墙一排器械。赵教练让她做了几个基础动作,深蹲、平板支撑、原地高抬腿,一边做一边在本子上记。做到第三组深蹲的时候乃菱腿开始抖,赵教练说停,让她歇一会儿,然后问她以前练过什么。乃菱说在学校跑过两年短跑,后来就断了。赵教练点点头,说底子还在,就是核心太弱,接下来会重点练。测完体能又量了身高体重和三围,赵教练把数字记下来,说形体课的老师明天过来,到时候再细看。
乃菱从测试房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木地板上。她回房间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合同签了,房间住了,饭吃了,体能测了。她拿出手机翻了翻,小周回了条消息问“到底做什么工作”,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还没定,说是培训三个月再看”。小周发了个“那你保重”的表情包过来。乃菱把手机放到一边,翻开那本表演入门书,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的灯也亮了,照着草坪和那条碎石车道。远处那排附属建筑的窗户里透出光来,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接着是隔壁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作息表上写着晚上九点半熄灯,现在才七点多。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苏婉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你身上有些东西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值得被单独挑出来放大到能用的。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得按那张表上的时间起床、训练、上课、吃饭、睡觉,一天一天地过。至于三个月之后会怎样,她连想都想不出来。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陈姐在跟谁交代明天的事,提到了“苏女士”和“训练服”几个词,声音不大,听不真切。乃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那道光过了好一会儿才灭掉,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进入庄园
那天夜里乃菱睡得并不踏实。床垫比她宿舍的软,被子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可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真正睡沉。早上是被走廊里的推车声吵醒的,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闷闷的咕噜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摸过手机一看,六点刚过,离作息表上写的起床时间还有半小时。
她没有赖床,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把昨天领的两套训练服翻出来。灰蓝色的短袖和长裤,料子厚实,裤腰是松紧的,穿上以后显得人很素净。洗漱完出来,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陈姐推着那辆餐车挨个房间送早饭,见了她点点头,说吃完把餐盘放门口就行,七点整在院子东边的侧门集合。
乃菱端着粥和馒头回房间,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她把餐盘放回门口,提前十分钟出了房门。院子里的空气凉丝丝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碎石车道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她顺着陈姐指的方向走到东侧门,门已经开了,外面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暗色膜,看不清里面。
陈姐站在车边上,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见她来了就递过来,说这是苏女士那边要的材料,让她上车。乃菱接过文件袋,想问去哪儿,陈姐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只丢下一句“到了就知道了”。
车里只有司机,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话很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就发动了车子。乃菱坐在后排,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封口没粘,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车子驶出院门,拐上一条她昨天来时没走过的路,柏油路面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两侧出现了石砌的矮墙,墙头爬着常春藤,隔不远就有一盏铸铁灯柱。
矮墙尽头是一扇对开的铁艺大门,门扇上盘着繁复的藤蔓花纹,门柱是花岗岩的,顶上蹲着两只石雕的鹿。车在门前停了几秒,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一个穿灰制服的人朝车里看了一眼,点了下头,门就开了。
乃菱原以为昨天住的那个院子已经够安静了,进了这道门才发现什么叫真正的与世隔绝。车道两侧是修剪得极平整的草坪,草色比外面深一个度,远处有一片矮矮的果树林,枝头挂着青色的果子。车道尽头是一栋三层的主楼,灰白色石材外墙,窗框漆成墨绿色,屋顶是深灰色的石板瓦。楼前有一片圆形的砾石地,中间立着一座喷泉,池子里没有水,底下的铜管露出绿锈。
车停在主楼侧面的门廊下,司机下车替她开了门,说苏女士在二楼等,让她自己进去。乃菱抱着文件袋下了车,推开侧门的黄铜把手,里面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画框很旧,边角有磕碰的痕迹。走廊尽头有一道楼梯,她踩着地毯上去,楼梯转角处的墙上嵌着一面窄长的镜子,她瞥见自己抱着文件袋的样子有点局促,赶紧把视线移开。
二楼走廊比下面亮堂,尽头一扇双开的木门半开着,透出光来。她走过去,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进来。”
苏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紧不慢的。乃菱推门进去,房间里铺着浅色的木地板,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苏婉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几页纸。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丝带,头发挽在脑后,比昨天在办公室里更显松弛,但看人的眼神还是一样的。
“文件带来了?”苏婉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
“带来了。”乃菱把牛皮纸袋放到桌角。
苏婉放下笔,拿起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翻了翻,乃菱余光瞥见里面是昨天签的合同副本和几张表格,还有她之前在娱乐公司填的那些资料。苏婉把东西归拢好,推到一边,这才抬起眼打量她。
“昨天体能测了,今天要做的是基础检查。”苏婉站起来,绕过桌角,“跟我来。”
乃菱跟着她出了房间,沿走廊往主楼深处走。这一段的墙上没有油画,换成一排壁灯,光线比刚才那段柔和。苏婉走在前头,步速不快,但步子很稳,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走了一段,她在一扇白色的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乃菱先进。
房间不大,四面墙都刷成浅米色,靠墙摆着两张单人沙发,中间是一张窄长的操作台,台面上铺着一次性垫巾,旁边有洗手池和一台带托盘的仪器,托盘里放着几样金属器械。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空调开着,温度比走廊低两三度,乃菱一进去就觉出胳膊上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把外套脱了,坐这儿。”苏婉指了指操作台边上的方凳。
乃菱把训练服的外套拉链拉开,搭在沙发扶手上,穿着里面的短袖坐过去。苏婉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洗了手,又拿纸巾擦干,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副薄手套戴上。乃菱看着她戴手套的动作,喉咙有点发紧。
“先量基础数据,昨天体能那边报过来的我看了,但有些项目他们测不了。”苏婉从操作台下面的柜子里搬出一台仪器,插上电,屏幕亮起来,“从现在开始,所有检查项目都由我本人做,你不要紧张,配合就行。”
乃菱嗯了一声,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苏婉先让她把鞋脱了站到仪器上,量了身高,又让她坐下量了臂围、腿围、腰围,数字一项一项报出来,旁边有人——乃菱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一直没出声,只在苏婉报数字的时候低头往本子上记。苏婉量到胸围的时候,乃菱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苏婉没说话,只是把软尺在她背后拢紧,读数,报数,动作干净利落。
“体重比昨天报的轻了零点四公斤。”苏婉把软尺绕回手上,“没吃早饭?”
“吃了一半。”
“明天开始按食谱吃,陈姐会盯着你。”苏婉把软尺收进抽屉,换了一件器械过来,“躺下,把短袖掀到胸口以上。”
乃菱躺到操作台上,垫巾凉得她一激灵。她把短袖下摆往上卷,露出一截肚皮,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叠在肋骨上。苏婉站在她右侧,把听诊器贴上她胸口,听了几个位置,又让她侧过身听了后背。听诊器冰得她吸了口气,苏婉说放松,她就试着放松,可肩膀还是僵着。
“心跳偏快,不过第一次都这样。”苏婉把听诊器挂到脖子上,拿过一个小手电,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让她张嘴看喉咙,最后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看颈部两侧的线条。手套的指尖隔着薄薄一层乳胶按在她锁骨上方,力道很轻,乃菱却觉得那几根手指比器械还让人不自在。
“你自己平时摸不摸脖子这一圈?”苏婉松开手,退后半步。
“不摸。”
“以后每天洗澡的时候自己摸一遍,有硬块或者按着疼的地方告诉我。”苏婉在纸上记了几笔,又让她坐起来,把短袖脱了。
乃菱犹豫了两秒,还是把短袖从头上褪下来,光着上身坐在方凳上,两只手挡在胸前。苏婉没让她把手放下来,直接拿过软尺量了肩宽和背宽,又让她把手抬起来,量了腋下的围度。那个白大褂女人一直安静地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转过去。”苏婉在她背后按了按脊椎两侧,从颈椎一路按到尾骨,每按一处就问一句“疼不疼”,乃菱都说不疼。按到腰窝附近的时候苏婉的手指停了一下,用指腹来回压了两遍,然后让她趴到操作台上,把裤腰往下褪了一截,露出后腰和尾椎那一块。乃菱脸埋在胳膊弯里,听见苏婉跟那个白大褂女人说了一句“骶骨弧度偏平,记下来”。
后面还查了腿。苏婉让她把长裤也脱了,穿着内裤站在垫子上,从大腿根到脚踝,用软尺一段一段地量,又让她踮脚、绷脚背,看小腿肌肉的走向。量到脚踝的时候苏婉说了一句“跟腱长度不错,底子确实还在”,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单纯记录。乃菱站着没动,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好像被肯定了一点点。
全部查完,苏婉把手套摘了扔进垃圾桶,让她把衣服穿回去。乃菱一边穿一边听苏婉跟那个白大褂女人交代:“数据整理好放我桌上,骨密度和激素六项约在下周,这周先把体成分做完。”白大褂女人点着头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乃菱和苏婉两个人。
苏婉坐进沙发里,两条长腿交叠起来,看着她把拉链拉好。“刚才查的这些是基础,后面还有更细的,一样一样来。”她顿了顿,“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到主楼来,我亲自给你排检查顺序,别人碰不了这一块。你在我这儿做,数据才作得准。”
乃菱把外套下摆抻了抻,问了一句:“要查多久?”
“该查多久查多久。”苏婉的回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签了合同,合同里写了配合身体评估,评估做到什么程度由我来定。”她抬了抬下巴,“你要是心里有顾虑,现在说,我听着。但说完了还是得按流程走。”
乃菱没说话。她确实有顾虑,刚才被翻来覆去地量、按、看,连腰窝和脚踝都被单独拎出来说了一句,那种被人从头到脚拆开来看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可合同是她自己签的,字是她自己写的,苏婉也没有藏着掖着,一开始就说了要评估、要训练。她把那些不舒服咽回去,摇了摇头。
苏婉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确认她真的不打算再说什么,才站起来走到门边。“中午回那边吃饭,下午两点过来,我带你认认主楼里的路。以后你在这边的时间会比在那边多。”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还有,你刚才穿脱衣服的时候手一直挡着,没必要。我这儿看的是数据和条件,不是看你害不害羞。早点把这点想通,后面省得难受。”
这话说得直,乃菱脸上热了一下,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下楼的时候她走在苏婉前面,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落在她后背上,不重,但一直在。出了主楼侧门,司机还等在车边上,见她出来就拉开了车门。
回程的路上乃菱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吹脸。路两边的树往后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刚才检查的每一个步骤——量身高的时候苏婉让她脚跟并拢、背贴立柱;量腰围的时候软尺收得比她自己量的时候紧;按后背的时候每一节脊椎都数了。还有那句“骶骨弧度偏平”,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苏婉让记下来,那就说明这个数字在她那儿是有用的。
她忽然想起昨天苏婉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说她身上有些东西自己没意识到。当时她以为是什么玄乎的话,现在想来,也许就是这些——跟腱长度、骶骨弧度、体成分,这些她自己从来没留意过的数字和角度,在苏婉眼里大概都明码标价地摆着。
车进了院子,陈姐正站在门口跟厨房的人说话,见她回来就朝她招了招手。“下午去主楼那边?”
“两点。”
“那你一点半就得走,路上留出时间。”陈姐把一张新的时间表递给她,“苏女士刚才打电话过来,让我把这个给你,说以后每天下午的安排都按这个来。”
乃菱接过来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到主楼,两点十分到三点做体成分测试,三点到三点半休息,三点半到四点半熟悉主楼各区域,四点半回这边。表上用铅笔在几个地方打了问号,大概是还没定下来的项目。她把纸折好塞进口袋,回房间换了身干净衣服,躺到床上想歇一会儿,可脑子里那些数字和器械转个不停,闭着眼也睡不着。
一点半她准时出了门,这回没让司机送,陈姐说走过去就行,从院子后面的小径穿过去,经过那片果树林就是主楼的后门。乃菱顺着小径走,果树林里落了一地的青果子,踩上去软软的。后门是两扇玻璃门,推开来是一条短走廊,尽头就是主楼一层的西侧厅,苏婉正站在厅中央跟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说话,见她来了就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
“这是主楼的一层,西边这半边以后归你用。”苏婉等那个工装男人走了,领着她往厅里走,“东边是我的区域,没有叫你不要过去。二楼是我办公和做检查的地方,三楼是起居室,你不用上去。地下室是设备间和储藏室,也不要去。”
她一边说一边指,乃菱跟在她半步后面,把方向记在心里。西侧厅连着一间小休息室和一间更衣室,更衣室里有带锁的柜子,苏婉说以后她的东西可以放这儿,不用每天背来背去。再往里走是一间铺了地胶的房间,比昨天那个测试房间大两倍,靠墙一排落地镜,中间空着。
“这间以后做形体训练用。”苏婉在门口站定,“明天形体课的老师过来,先在这儿上两周,看看效果再定后面的课表。”
乃菱站在门口往里看,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灰蓝色训练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跟这个房间的气场不太搭。苏婉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镜子,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整栋主楼的西半边转下来用了不到半小时,苏婉步子快,介绍得也简洁,哪个门通哪儿、哪个柜子放什么、哪些东西不能碰,条理清楚得像在念说明书。乃菱跟得有点喘,但好歹把路线记住了——后门进来是西侧厅,往左是更衣室和训练房,往右是走廊通到主楼正厅,正厅有楼梯上二楼,但苏婉说了,她走侧面的小楼梯上去就行,正厅的大楼梯是苏婉自己用的。
“记住了?”苏婉在正厅的楼梯口停下来问她。
“记住了。”
“明天下午两点直接到二楼检查室,不用在一层等。”苏婉说完就转身上楼了,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上走,越来越轻。
乃菱原路返回,出了后门,果树林里的风比来时凉了些。她走回院子的时候陈姐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她回来就问了一句“都认全了没有”,乃菱说差不多,陈姐就笑了一下,说“苏女士做事向来是这样,头几天把规矩都立好,后面就不啰嗦了”。
晚饭后乃菱坐在房间里翻那本表演入门书,翻了几页发现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主楼西侧厅那些门和走廊。她把书合上,拿出手机给小周发了条消息,说这两天在适应环境,还没正式开课。小周回了个“听起来挺正规的”,又问她住得怎么样。乃菱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还行,管得挺严”。
熄灯前她去走廊尽头接了杯热水,路过陈姐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半句“……苏女士那边要的数据都送过去了……”就没再往下听,端着杯子回了房间。
躺下以后她把今天查的项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量身高、称体重、量围度、听心肺、摸骨骼、看腿形,每一项苏婉都亲自上手,那个白大褂女人只在旁边记录。苏婉说以后所有检查都由她本人做,这话她信。从昨天到今天,苏婉确实没让第二个人碰过她,连体能测试都是赵教练先测了、苏婉再复核。这种被一个人从头管到脚的感觉说不上好,但至少清楚——她知道自己每天要做什么,知道数据会交到谁手里,也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走廊里的灯灭了,门缝底下那线光又亮了一会儿才暗下去。乃菱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下午两点,二楼检查室,苏婉亲自做。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那个“骶骨弧度偏平”到底会被用来干什么。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
核心乳房检查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乃菱站在主楼侧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她提前到了十分钟,本想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透透气,可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又怕迟到,犹豫了几秒还是推门进去了。侧厅里没人,走廊尽头那扇小楼梯间的门虚掩着,从缝里透出一点凉气。她沿着窄楼梯往上走,木阶上铺着深灰色的防滑条,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二楼过道比一楼窄,顶上装了吸顶灯,白光明亮,照得墙面泛着一点冷调。
检查室的门开着,苏婉已经在里面了。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靠墙一排矮柜,台面上摆着一台电子秤、一把软尺、一个立式量高仪,还有几个深蓝色封皮的记录本,码得整整齐齐。房间中央是一张检查床,床单是新换的,白得发亮,旁边立着一盏可移动的落地灯,灯罩朝下,还没开。窗帘拉了一半,靠窗那侧的光线被滤得柔和,但头顶的吸顶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苏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一个本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门关上。”
乃菱回身把门带好,站在那儿没动。苏婉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长裙,外面搭了件薄开衫,头发松松地拢在耳后,跟昨天那身利落的套装比起来显得随意,但眼神一点没变,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文件。
“站到秤上去。”苏婉用笔尖指了指矮柜旁边的电子秤,“鞋脱了。”
乃菱弯腰解鞋带,手指有点僵。她今天穿的是自己带来的运动鞋,昨天那套实习装洗干净了,今天换了一身宽松的棉质长袖和运动裤,本来是觉得方便,这会儿站在秤上光着脚,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电子秤的数字跳了两下停住,苏婉走过来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比昨天轻了零点三公斤。”苏婉头也没抬,“吃得少?”
“早饭吃了,可能……不太习惯这边的口味。”
苏婉没接话,用笔杆碰了碰她的脚踝示意她下来。乃菱站到地上,苏婉又让她靠墙站好,量高仪的横杆压下来碰到头顶,苏婉凑近看了一眼刻度,退回去记数。
“昨天量的是一六二点四,今天一六二点一。”苏婉合上本子,“早上量还是晚上量,差个一两厘米很正常,以后固定下午两点测,每次数据才可比。”
乃菱点点头,其实她没太听进去,注意力全在苏婉翻页的动作上。那本深蓝色的记录本已经用掉了小半本,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瞥见几行表格,像是之前给别人做的记录,但苏婉翻得快,她没看清。
“上衣脱了。”
这句话来得太直接,乃菱愣了一拍。苏婉已经转过身去矮柜上拿软尺,背对着她,语气像是在说“把门带上”一样平常。
“全脱?”
“你里面穿了什么?”
“……运动内衣。”
“脱掉。”苏婉转回来,手里抻着软尺,“昨天体检是初筛,穿脱一次记录个大概,今天做基础建档,所有数据都要精确到毫米。隔着衣服量不了。”
乃菱咬了咬下唇,手摸到衣摆却没动。房间里的光太亮了,窗帘拉了一半也挡不住头顶的灯,她觉得自己站在那儿浑身都是破绽。苏婉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看她,软尺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又放开。
“你以后每天要量的东西比这多。”苏婉的声音不高,“现在就把习惯养好,省得以后每次都磨蹭。”
乃菱深吸一口气,把长袖从头顶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又伸手到背后解开运动内衣的搭扣。布料滑下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用手臂挡了一下,苏婉已经走近了,软尺贴上她后背的皮肤,凉得她肩膀一缩。
“站直,手放下来。”苏婉用尺子轻轻敲了敲她的胳膊肘,“自然下垂就行,不用挡。”
乃菱把手放下来,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最后盯着对面墙上的一个电源插座,假装自己是一尊正在被测量的雕塑。苏婉绕到她身后,软尺从肩胛骨下沿横过去,贴得不算紧,但皮肤的触感清清楚楚。她听见苏婉低声念了个数字,笔在纸上划了几下。
“胸围,吸气。”
乃菱吸了口气,软尺收拢,勒在肋骨中段。苏婉的手指在她脊椎上按了一下,让她把气吐匀,又量了一次。
“下胸围。”软尺往下滑了几寸,贴着她肋弓的位置绕了一圈,苏婉从前面把尺子拉平,凑近看了刻度,记下数字之后没急着松手,用拇指在她侧肋上按了按,“这里疼不疼?”
“不疼。”
“平时穿什么尺码的内衣?”
“七十五……B。”
苏婉把软尺松开,退后一步看了看她正面,目光从锁骨扫到腰侧,像在目测什么。乃菱被她看得发毛,手臂又有点想抬起来,硬生生忍住了。
“上胸围差十二厘米,下胸围七十三。”苏婉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翻到下一页,“B杯,底围偏紧。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穿小一号的?”
乃菱含糊地“嗯”了一声,其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网购的内衣尺码差不多就买了,没认真量过。
“以后不用自己买了。”苏婉把笔夹进本子里,走到检查床边拍了拍床面,“躺上来,仰卧,两手放身体两侧。”
乃菱爬上床,背贴着床单,白布凉丝丝地从肩胛骨一直贴到后腰。她盯着天花板上吸顶灯旁边的烟感器,听见苏婉把落地灯推过来,灯头往下压,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胸口。苏婉拉了一把带轮子的矮凳坐下,从矮柜上拿了一副薄手套戴上。
“放松。”苏婉捏了捏她的肩膀,“你绷得跟石头一样,摸什么都是硬的。”
乃菱试着松了松肩膀,但胸口还是紧的。苏婉没再管她,右手从她腋窝外侧开始,用指腹顺着乳腺外缘往下按,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按得很稳。乃菱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血液往脸上涌,耳朵尖都是热的。
“有没有压痛?”
“没有。”
苏婉的指腹移到乳头上方,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乳晕两侧,往上提了提。乃菱倒吸一口气,腰不自觉地弹了一下。
“敏感度不错。”苏婉松开手,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平时自己碰的时候有感觉吗?”
“……什么感觉?”
“痒、麻、或者别的不舒服。”
“没太注意。”
苏婉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乃菱觉得自己像答错了一道送分题。苏婉没再追问,换了一侧,重复刚才的触诊顺序,从外上象限开始,顺时针一圈,最后停在乳头上方。这次乃菱有准备了,咬着牙没动,但呼吸明显乱了。
“两侧对称度很好。”苏婉摘了手套往矮柜上一放,回身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坐起来。”
乃菱撑着床沿坐直,苏婉站在她身后,双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掌心扣住两侧乳房下缘,往上托了托。这个姿势太像什么了,乃菱的脊背一下子绷直,后脑勺差点撞上苏婉的下巴。
“别动。”苏婉的呼吸就在她头顶,“测一下基底宽度和隆起高度。”
苏婉的手掌托着她掂了两下,像在评估水果的成熟度,然后松开一只手,用软尺在她乳根处量了弧长。乃菱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一些念头——苏婉到底在量什么,这些数据拿去干什么,为什么连乳房的形状都要精确到毫米。但这些话她问不出口,苏婉的手还在她身上,每问一句都像是在提醒她自己有多被动。
“基底宽度十一厘米,隆起高度从胸壁算七厘米。”苏婉在纸上画了个简图,标了几个点,“皮肤质地很好,没有妊娠纹也没有色素沉淀。你平时防晒涂到胸口吗?”
“不涂,夏天穿得多。”
“以后要涂。紫外线会加速皮肤老化,色素沉淀在评估里是要扣分的。”
乃菱愣了一下,“评估?”
苏婉没解释,把本子翻到最前面,摊开在乃菱面前。那是一张打印的表格,标题写着“基础档案”,下面分了几个大项,身高体重、围度数据、骨骼结构、皮肤状况、敏感度测试,每一项后面都有评分栏和备注栏。乳房那一栏分了形态、对称性、皮肤弹性、乳头条件、基底宽度、隆起高度,后面还有“备注”两个字。苏婉已经在上面填了大半,字迹小而工整,数字后面跟着单位,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以后每两周复测一次。”苏婉把本子收回去,“数据有变化就说明饮食或者训练要调整。你昨天那个‘骶骨弧度偏平’也是这个道理,骨骼条件不是不能改,但得靠长期姿势矫正和特定训练,急不来。”
乃菱听出这话里有话,但苏婉已经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边,把本子合上放回那一摞里。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开始加一项体态训练,每天上午九点半到训练房,赵教练带基础,我十点半过去复核。”苏婉摘下薄开衫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长裙的肩线,“衣服穿上吧。”
乃菱把运动内衣和长袖重新套上,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苏婉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件事提前跟你说清楚。”苏婉的语气跟刚才量尺寸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你的档案里,乳房这一项权重很高。以后不管训练还是日常,这一块都要保持现在的状态,不能松不能垂,皮肤不能有瑕疵。我会定期检查,你自己也要上心。”
乃菱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权重高”,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苏婉也没给她问的机会,推开门往走廊那头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窄过道里响了两下就远了。
乃菱一个人在检查室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着棉布长袖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想起刚才苏婉手指的触感,那种不轻不重的按压,专业得让人没法反抗,也挑不出毛病来。可“权重很高”四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怎么想都不对劲。
她走出检查室,把门带上,沿着小楼梯往下走。经过一楼侧厅的时候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陈姐在里头擦灶台,看见她下来就喊了一声:“检查完了?苏女士说让你完了去后院找她,她在果树林那边转呢。”
乃菱应了一声,从后门出去。下午的太阳偏西了,果树林里一半阴凉一半亮,苏婉站在一棵梨树底下,手里拿了个本子写写画画,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过来看看这个。”苏婉用笔尖指了指树干,“这棵梨树去年挂果太多,今年修枝的时候剪狠了,新枝发得少。你以后每天下午抽半小时来这儿站站,伸伸胳膊够够高处的枝子,对肩背线条有好处。”
乃菱抬头看了看那棵梨树,最高的枝子离地两米多,她踮脚伸直胳膊大概能碰到。苏婉把本子合上,终于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数据我晚上录进系统,明天训练之前你先到检查室来一趟,我教你自己量几个基础围度,以后每天早上你自测一遍报给我。”
“我自己量?”
“对,省得每次都要我动手。”苏婉转身往林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量的时候别糊弄,数字差一点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那个胸围,差一厘米整个比例就不对了。”
乃菱站在梨树底下看着苏婉走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今天开始,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串可以随时被调出来比对的数据。苏婉刚才说“差一厘米比例就不对”,那口气像是在说一件家具的尺寸,而不是一个人的身体。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什么也摸不出来,但刚才苏婉指尖按过的位置好像还留着一点余温。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院子去了。走到半路想起苏婉说的“每天早上自测”,又想起陈姐电话里说的“数据都送过去了”,这两件事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她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晚饭的时候陈姐端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说是苏女士交代的,以后每天晚饭加一碗骨汤,补钙的。乃菱用勺子搅了搅汤里的枸杞和红枣,没吭声。陈姐在旁边坐下剥毛豆,剥了几颗才说:“苏女士让我提醒你,明天早上量完围度把数字写在那张表上,她八点下来看。”
“表在哪儿?”
“检查室矮柜第一个抽屉,她给你备了一份空白的。”陈姐把剥好的毛豆往盆里一推,“你照着填就行,别嫌麻烦。苏女士做事就这样,开头把规矩立细了,后面大家都省事。”
乃菱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汤是温的,不烫嘴,但她喝得心不在焉。她想起下午苏婉量完胸围之后在本子上写的那些数字,想起那张表格里“权重很高”四个字,想起苏婉说“差一厘米比例就不对”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她放下勺子,问陈姐:“陈姐,苏女士以前也给别人做过这种检查吗?”
陈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又继续剥豆子,“那是她工作上的事,我不清楚。”
乃菱没再问。她低头喝汤,把碗里的枸杞一颗一颗捞出来吃掉,心里盘算着明天早上要自己量的那几项围度。胸围、下胸围、腰围、臀围——苏婉今天量的时候她大概记住了位置,但软尺收多紧才算“不糊弄”,她心里没底。
晚上回房间之前她又去走廊尽头接热水,路过陈姐房间的时候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接了水往回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应该是苏婉还在二楼。她抬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的天花板,只看见一盏吸顶灯亮着,灯罩里积了一层薄灰。
回到房间她把明天要量的几个位置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用手指掐着软尺大概估了一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弄完这些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苏婉今天没提“骶骨弧度”的事,但把乳房数据单拎出来说了那么重的话,她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关联是她还没想明白的。
隔壁陈姐房间的灯灭了,走廊里暗下来。乃菱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天早上八点之前要把数字填好,苏婉下来看——这意味着她得在早饭前完成自测,还得赶在苏婉出现之前把表放回原处。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苏婉到底会怎么用这些数字,而她能做的好像只有把尺子拉得跟苏婉一样紧。
乳房项目计划
第二天早上乃菱是被走廊里的推车声吵醒的。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大概是陈姐在往厨房运东西。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窗外的天刚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摊在床头柜上的那张表格上。
她昨晚睡前又把表看了一遍。苏婉给的空白表比她想象中细,除了胸围、下胸围、腰围、臀围这几项,下面还分了几行小格,写着“晨起”“睡前”两个时段,每格后面跟着“左”“右”两个小字。她当时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坐起来揉眼睛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了——那是让她分左右量。胸围分左右,她从没听说过这种量法。
乃菱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缩了一下。她从行李箱里翻出昨天穿的那件练习服套上,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睡得翘了一撮,她蘸水按了按没按下去,索性不管了。软尺在检查室矮柜第一个抽屉里,她得趁陈姐在厨房忙、苏婉还没下楼的时候把这事办完。
检查室的门没锁,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护肤品的气味。矮柜第一个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把白色软尺卷在塑料壳里,一支圆珠笔,还有一张对折的硬卡纸。乃菱把卡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印着表格的放大版,字迹是手写的,笔画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苏婉的笔迹。表格最上方写了一行小字:测量时软尺贴合皮肤,不勒肉,不悬空,读数精确到毫米。
她站在检查室中央把练习服上衣脱了,只剩一件贴身的薄棉背心。早晨的凉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软尺拉出来的时候有点涩,她拽了两下才顺。先量胸围——她回忆着苏婉昨天的动作,软尺绕过后背肩胛骨下方,回到胸前乳尖的位置。昨天苏婉量的时候她没敢低头看,只觉得尺子贴着皮肤有点凉,松紧刚好卡在一个让她呼吸得稍微浅一点的程度。她自己拉的时候先松了松,看了看尺子上的刻度,又紧了紧,反复两回才找到一个差不多的力度,记了个数。
下胸围好量,贴着乳房下缘绕一圈就行。她报了数字,笔在表格上写的时候顿了顿——她写的数字比昨天苏婉量的胸围小了将近两厘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软尺,不太确定是苏婉量的时候拉得更紧,还是她今天自己量得松了。犹豫了几秒,她把软尺又往紧里收了收,重新量了一遍,这回的数字跟昨天苏婉报的接近了些。她在表格上填了后一个数,心里有点说不清的虚。
左右分量的那两格她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怎么操作。软尺从胸骨正中开始,绕着左胸外缘到后背正中,再回到胸骨,这样量出的是单侧胸围。她侧着身子对着窗户玻璃里的倒影比划了半天,软尺在后背总是不平,要么往上跑要么往下滑。最后她把背心整个脱了,光着上身站在检查室中间,左手按着软尺在后背的起止点,右手把尺子拉到胸前对齐,读数的时候下巴几乎抵到了锁骨。左胸量完再量右胸,她发现右边比左边大了几毫米,不知道是量的误差还是本来就这样。
腰围和臀围她量得顺利些,但填表的时候还是卡了一下——臀围那一栏下面也分了左右,她蹲下来对着镜子比量了半天,最后照着胸围的法子从胯骨最高点绕到前面耻骨位置,再量另一侧。数字记完,整张表填了快二十分钟,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室内温度其实不高。
她把表放回矮柜抽屉,软尺卷好搁在旁边,穿上背心的时候手臂碰到胸口,乳头因为刚才反复拉尺子受了凉,硬硬地顶着布料。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冒出个念头:苏婉让她分左右量,还分早晚,这明显不是普通体检的规格。哪有体检让人一天量两回胸围还分左右的?她想起昨天苏婉说“差一厘米比例就不对”时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想起陈姐说“开头把规矩立细了”时手上停的那一拍,后背的汗还没干,新的凉意又爬上来了。
早饭陈姐做了小米粥和蒸红薯,乃菱坐在厨房的小桌边吃,陈姐在灶台前擦台面。乃菱咬了一口红薯,装作随口问:“陈姐,苏女士一般几点下来吃早饭?”
“她不一定,有时候在楼上书房吃了,有时候下来跟我们一起。”陈姐把抹布翻了个面,“今天应该会下来,她昨晚说要看表。”
乃菱嗯了一声,低头喝粥。粥熬得稠,小米的香味很足,但她吃得有点急,舌尖烫了一下。她放下勺子吹了吹,又问:“苏女士以前在娱乐公司也管这种……测量的事?”
陈姐这回没停手,抹布从灶台这头划到那头,“她管的事多,选人的时候各项指标都要过她的手。”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乃菱听不出更多东西,但至少确认了一点——苏婉对“指标”这件事的执着不是冲她一个人来的,是职业习惯。
八点差五分,楼梯上传来高跟鞋叩地的声音,节奏不紧不慢,每一下都踩得稳。乃菱下意识坐直了,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完。苏婉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不高,腰线收得利落,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耳垂上坠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手里拿着那张乃菱填好的表格,目光在表上扫了两眼,然后抬起来看乃菱。
“填了。”苏婉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陈姐已经把粥盛好放在她面前。苏婉没急着吃,把表格平铺在桌面上,手指点着胸围那一栏,“这个数是你自己量的?”
“是。”
“软尺拉得跟昨天我量的时候一样紧?”
乃菱想了想,“我试了两回,取了紧的那个数。”
苏婉的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但比面无表情多了点东西,“还行,知道往紧里靠。”她把表格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几行乃菱没注意到的字,苏婉的指尖点在最上面一行,“今天开始加一项,早晚各记录一次乳头状态,干燥还是湿润,外观有没有变化,写清楚。”
乃菱的筷子差点没拿住。她抬头看苏婉,苏婉正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表情跟刚才说“软尺拉紧”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女士,这个……记这个有什么用?”乃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苏婉放下碗,看着她,“你以后要产奶,乳头是出奶的地方,它的状态直接反映乳腺的活跃程度。现在让你记录是为了建立基础数据,后面用药的时候好对比。”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交代一件跟天气预报差不多等级的事。
乃菱的耳朵嗡了一下。“产奶”两个字从苏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跟昨天“乳房数据权重很高”接上了。她之前模模糊糊猜到苏婉在她身上做的这些事跟某种改造有关,但“产奶”这个说法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脑子里立刻浮出了画面——自己像奶牛一样被挤奶的画面。她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根热到耳尖。
“我……我不太明白,”乃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有点抖,“苏女士,您说的产奶是什么意思?我是人,又不是……”
“又不是什么?”苏婉接过话,语气没变,“又不是牲口?”她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乃菱,你签的那份合同里写得很清楚,你接受身体条件改造以适应公司项目需求。乳房改造是这个项目的核心内容之一,我昨天跟你说权重很高,不是随口说的。”
乃菱张了张嘴,她想说合同她根本没仔细看,想说她以为“改造”顶多是塑形、健身、仪态训练,想说她当时以为进娱乐公司是去拍戏、上节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想起来签合同那天负责人递笔给她的时候确实翻到了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让她签了名,她当时太紧张也太兴奋,只看见“身体条件”四个字就签了。
苏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没给她太多缓冲的时间,从连衣裙侧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我简单跟你说一下接下来的安排。第一阶段,口服药物,主要是调节内分泌,让乳腺组织进入活跃状态。药我配好了,今天午饭后开始吃,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跟饭隔开半小时。第二阶段,等基础数据稳定了,加物理调理,包括按摩和特定部位的仪器刺激。第三阶段才是泌乳管理,那个还早,得等你身体适应了前面两步再说。”
她合上本子,看着乃菱,“尺寸目标我暂时定在C罩杯偏上,下胸围保持不动或者再收一点,这样胸围和腰围的比例会更接近项目标准。你现在是B,差得不算太远,但哺乳期的乳房会涨,得提前留出余量。”
乃菱的脑子在飞速转。C罩杯偏上,哺乳期,泌乳管理——这些词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按着头往水里浸,刚浮上来喘口气又被按下去。“苏女士,我能问一下……这个项目到底是要我做什么吗?就是……产奶然后呢?”
苏婉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判断乃菱这个问题是抗拒还是单纯的信息需求。几秒之后她开口:“项目有项目的流程,该你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药按时吃了,表按时填了,其他事不用多想。”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多想也没用,合同已经生效了。”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冷。乃菱低下头,粥碗里还剩一层薄薄的米汤,她盯着那层米汤表面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一小团,看不清五官。她想起昨天下午苏婉量完胸围在本子上写字的样子,想起那张表上“权重很高”四个字,想起自己昨晚还在琢磨怎么把尺子拉得跟苏婉一样紧——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场严苛的体检,现在才知道体检只是前戏。
苏婉吃完了,站起来把碗送到水池边,经过乃菱身后的时候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掌心是热的。“药在检查室矮柜第二个抽屉,白色瓶身蓝色盖子,午饭后半小时吃第一粒。吃完药可能会有点犯困,正常的,多喝水。”她说完就上楼去了,高跟鞋的声音有节奏地一级一级往上走,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乃菱坐在厨房里没动。陈姐过来收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碗摞在一起端走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陈姐擦着手回来,站在桌边犹豫了几秒才开口:“药的事……苏女士之前跟我也提过一句,说你会需要人盯着按时吃。你要是怕忘,我中午提醒你。”
乃菱抬起头看她,“陈姐,你见过别人吃这种药吗?”
陈姐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慢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在这庄园干了快三年,苏女士带回来的人,你是头一个住这么久的。”她停了一下,“以前也有过别的姑娘来,待几天就走了,没到用药这一步。你……”她看着乃菱,“苏女士对你挺上心的,你自己掂量着来吧。”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但乃菱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陈姐也不知道后面会怎样,她只是负责做饭打扫,苏婉的事她管不着也不该多嘴。
乃菱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沿发了半天呆。她从手机里翻出签合同时拍的那张照片——她当时偷偷拍了一页,怕自己忘了条款。照片有点糊,但能看清几行字:乙方同意接受甲方安排的身体条件评估与改造,改造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体态调整、皮肤管理、内分泌调节及特定部位的功能性训练。她当时看到“内分泌调节”以为就是调理月经之类的,现在才明白“特定部位的功能性训练”指的是什么。
她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挤在横线上,旁边是苏婉的签名,笔画利落,跟表格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她盯着那两个签名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两只手捂住脸。
羞耻感是一阵一阵来的。刚才在厨房苏婉说“产奶”的时候她只是脸热,现在一个人待着,脑子里没人打断,那些词就自己长出画面来了——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见过的奶牛,想起那种被铁链拴着脖子站在棚里的牲口,想起挤奶工两只手一上一下的动作。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她不想当奶牛,她签合同的时候想的是站在舞台上或者镜头前,穿好看的衣服,被人喜欢。可现在她坐在一间庄园的客房里,午饭之后要吃一种调节内分泌的药,早晚要记录乳头是干还是湿。
过了好一阵她才从枕头里抬起脸来,深呼吸了几次,把那股往上涌的酸劲压回去。苏婉刚才说“合同已经生效了”,这句话是堵她嘴用的,也是事实。她现在住在这栋庄园里,吃喝有人管,但门禁卡在苏婉手里,她连大门朝哪边开都没仔细看过。跑?往哪跑?合同上写的违约金她赔不起,而且苏婉昨天量胸围的时候那种笃定的态度让她觉得,就算她跑了,苏婉也有办法把她弄回来。
中午陈姐做了番茄鸡蛋面,乃菱吃了一碗,吃完看时间差不多了,去检查室开第二个抽屉。白色瓶身蓝色盖子,跟苏婉说的一样。瓶子不大,里面装了半瓶白色药片,药片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瓶身上贴了一张标签,打印的字:每日两次,每次一片,随餐后半小时服用。没有药名,没有成分表,没有生产厂家。乃菱拧开盖子倒出一片在掌心,药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接了半杯温水把药片咽下去,药片过喉咙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她总觉得舌根底下泛上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吃完药她把瓶子放回抽屉,在表格背面新加的那一栏里记了一笔:午饭后服药第一粒。写完又觉得这行字看着扎眼,想划掉,犹豫了一下还是留着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开始犯困,坐在床边看手机,看着看着眼皮就往下沉。她歪在床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快四点了,窗外太阳偏西,光线从白色变成浅金色。她坐起来揉了揉脸,觉得胸口有点胀,也说不上疼,就是闷闷的,像来例假之前那种感觉。她低头看了看,隔着练习服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知道不是错觉。
晚饭前她按苏婉的要求又量了一次,数据跟早上差不多,乳头状态那一栏她犹豫了半天,最后写了“干燥”。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她觉得自己的脸又热了。
苏婉晚饭没下来吃,陈姐说她出门了,晚上可能不回来。乃菱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忐忑。不回来意味着今晚不用面对苏婉的审视,但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她还得把晚上的数据填好,苏婉回来第一件事肯定还是看表。
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药吃了,表填了,苏婉说的“第一阶段”已经开始了。她不知道第二阶段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物理调理”具体怎么调,但苏婉那句“该你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让她确定了一件事:后面的事苏婉心里全有数,一步一步都排好了,她只能等着被通知。她关灯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昨天记的那几个数字,跟自己今天填在表上的数对了一下,差得不多。她把手机放下,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胸口那股闷胀感还在,轻轻的,像有人用手掌虚虚地按着,不使劲,但也没松开。
命运告知
那天晚上苏婉没有回来,乃菱反而睡得比预想的踏实。也许是药片里有什么安神的成分,也许是胸口那股闷胀感消耗了她太多注意力,总之她关了灯之后没多久就沉下去了,连梦都没做。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她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的胸口,隔着睡衣按了按,那股闷胀感还在,甚至比昨晚稍微明显了一点,像肿着,又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
她按照苏婉的要求量了晨起数据,填在表格里。乳头状态那一栏她写了“轻微发胀”,写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清楚这多半是药片的作用,才吃了一天就有反应,苏婉说的“第一阶段”看来比她想的来得更快。
早饭是陈姐做的,白粥小菜,清淡得很。乃菱坐在长桌一头吃饭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苏婉什么时候回来。陈姐正在擦灶台,头也没回地说苏小姐昨晚在市里过夜,今天上午应该会回来,具体几点说不准。乃菱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心里盘算着苏婉回来之后会跟她说什么。她隐隐觉得有些事要来了,昨天那瓶药只是一个开头。
果然上午十点左右,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乃菱当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声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苏婉从玄关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衫,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公文袋。她进门先朝乃菱看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算不上亲切,更像一种确认——确认乃菱还在,还按她说的待着。
“表填了?”苏婉把公文袋放在茶几上,脱下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
乃菱点点头,起身去房间把表格拿出来递给她。苏婉接过去站在窗边看,看得很慢,手指顺着每一行数据往下滑,偶尔在某几个数字上停一停。乃菱站在旁边等着,手心有点潮,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意苏婉怎么评价这些数据,这个念头让她不太舒服。
“乳头状态有变化,”苏婉看完把表格放在茶几上,语气很平,“你写的是轻微发胀,实际感觉呢?”
“有点闷,按上去稍微有点胀痛。”乃菱老老实实回答,说完又补了一句,“可能是昨天吃的药。”
“当然是药。”苏婉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乃菱也坐。乃菱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姿态不自觉就绷紧了。苏婉看了她一眼,没有绕弯子:“乃菱,今天我叫你坐下来,是要跟你把接下来的事说清楚。之前只跟你提了方向,具体的内容你还不了解。现在第一阶段已经开始了,你需要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也需要知道后面会到哪一步。”
乃菱的喉咙紧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婉把牛皮纸公文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好的纸,上面有表格也有文字,排得很密。她没有把纸递给乃菱,而是放在自己膝盖上,像一份需要逐条宣读的文件。
“你的身体条件我评估过,骨骼匀称,皮肤底子好,乳腺组织的基础发育情况也适合做定向改造。第一阶段是药物调理,目的是让你的内分泌环境稳定下来,为后续的物理介入做准备。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三到四周,期间你的乳房会有胀感、敏感度上升、体积开始缓慢变化,都属于正常反应。”苏婉说到这儿顿了顿,抬眼看乃菱,“你昨天问过物理调理是什么意思,我当时没细说。现在告诉你——物理调理指的是用外部手段对乳房进行持续塑形和扩容,包括按摩手法、负压装置、以及阶段性调整的支撑器具。目的只有一个,把你原本的胸型改造成为产乳功能优化过的形态。”
乃菱听到“产乳”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她之前不是没往这个方向想过,苏婉话里话外提过“奶牛女仆”这个词,她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也琢磨过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当苏婉真的把这两个字明明白白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一阵发冷从后背蹿上来。
“产乳功能优化过的形态,”乃菱重复了半句,声音有点干,“你是说,你要把我的胸改造成能……出奶的样子?”
“不只是样子。”苏婉把手里的纸翻了一页,语气没有起伏,“最终目标是让你具备稳定的泌乳能力。乳房的形态、乳腺的发育、乳头和乳晕的适应性,全部要调整到适合定期挤奶的状态。这是整个改造的核心内容,后面的所有步骤都围绕这个目标来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叫,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乃菱盯着苏婉膝盖上那几张纸,纸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视线发虚,脑子里反复转着“泌乳能力”和“定期挤奶”这两个词。她来庄园之前想的是实习、是表现、是让苏婉满意之后能拿到推荐信进入娱乐行业。她没想过自己会被当成一头产奶的牲畜来改造。
“我不愿意。”乃菱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苏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平静。乃菱被这种眼神看得更加紧张,但她还是把话往下说了:“苏小姐,我来这里是为了实习,为了学东西。你让我填表、量数据、吃药,这些我都能配合,但乳房改造这件事我不接受。我不想被改成……那种样子。这跟我的职业规划没有关系,我也不觉得这是实习该有的内容。”
她说完之后胸口起伏得有点快。这些话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真说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顺畅,也比她预想的要更让她心慌。因为她说完之后苏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观察一只突然叫了一声的动物。
“你说完了?”苏婉问。
乃菱抿着嘴点了点头。
“好。”苏婉把膝盖上的纸收拢,在茶几上磕了磕对齐,“你的态度我记下了。你不愿意配合乳房改造,这一点我听到了。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两件事。第一,你签的合同里有一条授权条款,授权公司根据培养方案对你的身体状态进行管理和调整。这条款的解释权在甲方,也就是公司,不在你。第二,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的身体改造方案由我制定和执行,你的配合是合同义务,不是可选项。”
乃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苏婉抬手止住了她。
“我知道你觉得这超出了实习的范围。你可以这么觉得,但合同你已经签了,人已经住进来了,第一阶段的药你也吃了。你现在说‘不愿意’,改变不了任何已经发生的事,也改变不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苏婉的语气始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好的日程,“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征求你的同意,是让你提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你有情绪可以表达,有抗拒也可以表现出来,我都会记录下来。但目标不会变。”
乃菱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再争一争,可苏婉的话像一堵表面光滑的墙,她找不到可以抓的地方。合同是她签的,这一点她没法否认。当时签的时候她翻过那几页纸,授权条款确实有,但写得笼统,她以为只是常规的体检和健康管理,哪里想得到会包括把胸改造成产奶的工具。
“你昨天让我吃药的时候说那是第一阶段,”乃菱的声音有点涩,“你当时就应该告诉我第一阶段到底是什么。”
“我昨天告诉你了,该你知道的时候我会说。”苏婉把公文袋重新扣好,“现在就是该你知道的时候。而且我选在今天说,是因为药已经起效了,你自己的身体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你现在知道比过两周再知道更合适。”
乃菱下意识把手抬到胸口,隔着衣服按了按。那股闷胀感还在,比早上又清楚了一些。她突然觉得有点恶心,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的作用。她按着胸口的手没有放下来,像是想护住什么,又像是想确认什么。
“如果我坚决不配合呢?”她问。
苏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公文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乃菱低头看,是一份违约条款的摘要,上面列着如果乙方不履行配合义务需要承担的赔偿金额,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乃菱没数清楚到底几位数,但她知道那个数字她赔不起。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苏婉说,“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但如果你坚决不配合,公司会按违约处理。到时候你不仅要赔钱,实习鉴定也不会有,你之前在学校攒的那些经历也拿不到任何推荐。你考虑清楚。”
乃菱盯着那张纸上的数字,眼眶有点发热。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回去,不想在苏婉面前掉眼泪。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按在一张早就织好的网里,从她签合同那天起网就收紧了,只是她一直没感觉到,直到今天苏婉把网提起来给她看。
“所以我没有选择。”她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压抑的颤。
“你有选择。”苏婉把那张违约摘要收回去,“你可以选择配合的方式。主动配合和被动配合,体验完全不一样。我这个人不算难相处,你顺着方案走,该有的照顾我不会少你的。你要是每件事都跟我拧着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乃菱没接话。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掐在掌心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苏婉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出声,便站起来把公文袋拿在手里。
“今天的话你消化一下。药继续吃,表继续填。明天开始我会增加一项乳房按摩,每天晚上一次,我亲自做,你跟着学手法。这是物理调理的第一步,你先适应起来。”苏婉走到客厅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乃菱一眼,“乃菱,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舒服。但你想想,你当初为什么来这儿。你想进这个行业,想出头。我给你的这条路是苦一点,可走通了之后你得到的东西比你想的多。你自己琢磨琢磨。”
苏婉上楼去了。乃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了,然后是二楼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客厅一下子静得厉害,冰箱的嗡嗡声和墙上挂钟的走针声都变得格外清楚。乃菱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几下,但没有哭出声。她不想让陈姐听见,也不想让楼上的苏婉听见。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合同上的数字,一会儿想苏婉说的“产乳功能优化”,一会儿又想自己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为什么不多问几句。她想起学校里的同学,想起自己投过的那些简历,想起面试的时候跟人家说自己能吃苦、愿意学。她确实能吃苦,可这种苦跟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中午陈姐叫她吃饭,她说不饿。陈姐也没多劝,给她留了一碗汤在灶台上温着。乃菱在客厅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回了房间,把表格拿出来翻到背面,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上午与苏小姐谈话,明确表示不愿接受乳房改造,苏小姐未同意。她写完之后看了两遍,觉得这行字像某种记录,又像某种证据。她把表格放回抽屉,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胸口那股胀感到了下午变得更明显了,乳头也开始有点发痒,像伤口愈合时候的那种痒,轻轻的,一阵一阵的。乃菱隔着衣服揉了两下,揉完又觉得这个动作本身就像在配合苏婉的计划,手就停住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又闷又烦,却拿不出一个能让自己好受一点的办法。
傍晚的时候她听见苏婉下楼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房间,走到客厅门口。苏婉换了家居的衣服,长发散着,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乃菱过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乃菱没坐,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问了出来:“苏小姐,如果我配合,是不是就一定要走到泌乳那一步?有没有可能……做到一半停下来?”
苏婉放下手机看着她,目光里那种饶有兴味的东西又浮上来了。“不能。”她说得很干脆,“整个方案是连贯的,中途停等于前功尽弃,身体状态反而会出问题。你既然问了这个问题,说明你在认真考虑配合的事。我建议你别想‘停下来’这种选项,把心思放在怎么把每一步走好上面。”
乃菱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她关上门之后在门背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把抽屉里的表格又拿出来,在备注栏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考虑后询问能否中途终止改造,苏小姐明确答复不能。写完她把笔放下,觉得心里那点侥幸被堵死了,但也奇怪地踏实了一点,好像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虽然落下来的地方硬邦邦的,硌得慌。
晚饭苏婉在餐厅吃了,乃菱也去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陈姐做了四菜一汤。苏婉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乃菱也没开口,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吃了一半就放下了。苏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吃完之后擦了擦嘴,说了一句:“八点半到我房间来,今天先做第一次按摩,你看着学。”
乃菱应了一声,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米粒扒完。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与其拖到明天让苏婉多记一笔“拖延”,不如今天就把这第一步迈出去。她回房间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隔着棉质T恤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这具身体就不完全是自己的了。
抗拒升级
八点二十五分,乃菱站在苏婉卧室门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又放下来。走廊尽头的窗子没关严,夜风挤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指节叩在门板上,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进来。”
苏婉的房间比她上次来时多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从角落漫过来,把那些深色的家具照得柔和了些。苏婉已经换了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正把几个瓶子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往外拿。瓶身是磨砂玻璃的,标签上的字乃菱看不太清,只认出其中一个印着朵淡粉色的花。
“把门关上,过来坐。”苏婉没抬头,手指点了点床沿。
乃菱走过去坐下,床垫软得让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苏婉手边那些瓶子上。房间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像是雪松混着某种花的味道,和苏婉平时用的香水不一样,更沉一些。
苏婉拧开一个瓶盖,倒了些透明偏稠的液体在手心,两只手合拢搓了搓。“衣服脱了,躺下。”
乃菱的手指在衣摆上攥了一下,布料被她捏出细密的褶子。她没有动。
苏婉等了几秒,偏过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那层东西冷了一点。“乃菱,我在检查的时候就跟你说过,身体上的事你不需要有那么多想法。你配合,我做事,就这么简单。”
“我知道。”乃菱的声音有点干,她清了清嗓子,“我就是……能不能穿着衣服做?隔着衣服应该也——”
“不能。”苏婉打断她,把手心里多余的液体抹回瓶口,“按摩要作用在皮肤和腺体上,隔着衣服你不如自己回房间揉两下。我再说一遍,脱了躺下。你今天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那我们后面的事情也不用谈了。”
乃菱咬住下唇内侧的肉,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她想起下午在表格上写的那行字,想起苏婉干脆利落的“不能”,想起自己那点侥幸被堵死之后反而踏实了的感觉。可踏实归踏实,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那层羞耻感还是像层湿纸一样糊在她脸上,闷得她透不过气。
她背过身去,把T恤从下往上卷着脱下来,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留一个反悔的余地。棉质内衣的肩带滑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苏婉“啧”了一声,很轻,但她听见了。
“转过来躺好。枕头垫在腰下面,对,再往下一点。”
乃菱照做了,整个过程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的边缘。苏婉的手带着微凉的液体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肩膀往床垫里缩了缩。
苏婉的手掌从肋骨下缘往中间推,力道比她预想的要重,掌心贴着皮肤移动的时候能感觉到指根处薄薄的茧。乃菱的呼吸短了一截,她攥住身下的床单,把脸往侧面偏过去,下巴几乎要抵到肩膀。
“放松。”苏婉说,“你绷成这样,药油渗不进去。”
“我尽量……”乃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婉没再说话,两只手继续按着,从外围往中心一圈一圈地推,偶尔停下来用手指在某个位置打转,力道忽轻忽重。乃菱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被推着走,那种感觉说不上疼,但很怪,像身体里有一团她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软肉被人捏在手里反复揉搓。她的脸烧得厉害,耳朵根都是烫的,可与此同时她又能清楚地感觉到苏婉手法的规律,每一次推的方向都朝着同一个终点,每一次打转的力度都在为下一步做铺垫。
“看清楚了吗?”苏婉突然开口。
乃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大概。”
“大概不行。明天开始你自己做,我检查效果。做不对等于白做。”苏婉的手停下来,用指腹按了按刚才重点揉过的位置,“这里,摸到了吗?比周围要软一点,这就是腺体开始有反应的地方。你每天按完要自己摸一遍,记住这个手感,有变化就告诉我。”
乃菱把手放上去,指尖碰到自己皮肤的时候感觉很奇怪,像是摸一个不太熟悉的东西。苏婉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按了两下,力道比她自己的要重。
“再往下压一点。对,就是这个深度。你怕疼所以不敢用力,但不够深的话没效果。”
乃菱又试了几下,苏婉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纠正。大概过了十来分钟,苏婉松开手,抽了两张纸巾擦手指。“行了,今天先到这里。药油你带回去,明天晚上八点半自己做完再来找我。”
乃菱坐起来把衣服套回去,头发被蹭得有些乱,她抬手拢了两下。苏婉已经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苏小姐。”乃菱站在床边没动。
苏婉从镜子里看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得不好,或者进度太慢,会怎么样?”
苏婉转过来靠在梳妆台边上,抱着手臂看了她一会儿。“你想听实话?”
“嗯。”
“按你现在的状态,进度不会快。”苏婉的语气很平,“你人在配合,但心里一直在往后缩。按摩的时候你绷着,我问你问题你答得含糊,让你自己上手你连一半的力道都不敢用。你怕这具身体发生变化,你怕它变得不像你自己的。这种心态往轻了说拖慢进度,往重了说,你身体给出的反馈会越来越迟钝,到最后我费了力气你也讨不到好。”
乃菱垂着眼睛听,手指在裤缝线上来回蹭。
“我原本的打算是先用比较长的时间把乳房的基础改造做扎实,再进入泌乳阶段。这个方案对你身体的负担最小,你适应起来也最容易。”苏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如果你一直是这个状态,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耗。顺序可以调,先上泌乳刺激把腺体功能激活,再回头补基础形态。效果一样能出来,但过程会难受得多,因为你的身体还没准备好就要开始工作。”
乃菱猛地抬起头。“先上泌乳……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只是被揉一揉就觉得受不了,到时候要每天定时排空,夜里可能还要起来一次。乳房会胀,会有下坠感,衣服蹭一下都可能有反应。”苏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你选。要么从明天开始把心态摆正,该用力用力,该问的问清楚,别让我一遍一遍催你。要么我现在就改方案,你提前进入泌乳刺激。两条路都能走通,区别是你自己舒不舒服。”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乃菱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她当然不想提前进入泌乳阶段,光是刚才那十几分钟的按摩就已经让她觉得自己像块被人随意揉捏的面团,要是真到了要排空的地步,她不敢想那是什么滋味。可要她“把心态摆正”……她说不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她像苏婉一样把这具身体当成一件正在加工的物件,不带任何情绪地配合每一道工序?
“我……”她开口,又停下来。
苏婉耐心地等着,没有催她。
“我尽量。”乃菱最终说,“但我不确定我能做到你说的那种程度。”
苏婉看了她几秒,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行。那就先按原方案走一周,我看看你的‘尽量’是什么水平。药油拿上,明晚八点半,我不希望你迟到。”
乃菱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磨砂瓶子,瓶身还带着苏婉手心的余温。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苏婉在后面补了一句:“乃菱,你刚才要是直接说选第二条路,我反而会觉得你聪明。知道为什么吗?”
乃菱握着门把手回头。
“因为提前进入泌乳刺激虽然难受,但周期短。你越早让身体进入那个状态,腺体适应得越快,后面反而少受罪。你选了慢慢来,那就得每一天都拿出对应的诚意来。一周之后如果你的‘尽量’还是今天这个样子,我会直接改方案,到时候你连选的机会都没有。”
乃菱回到自己房间,把药油放在桌上。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苏婉带着她按的那几下好像还留在指腹上,那种软中带硬的触感一时半会儿消不掉。她拉开抽屉把表格拿出来,在备注栏里添了一行:苏小姐说如果一周内状态不改善就改方案,提前泌乳刺激。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笔尖在句号后面点了一个小圆点,墨迹洇开一小团。
第二天上午苏婉出门前把她叫到客厅,给了她一张新的时间表。纸上的格子比之前那张密了很多,从早上七点起床到晚上十点半熄灯,每个时间段都标了内容。乃菱顺着看下来,在晚上八点半到九点那一栏找到了“乳房按摩及自查”几个字,后面还跟了一行小字备注:按摩手法复述+实际操作,苏婉检查。
“早饭之后把药吃了,陈姐会看着你。”苏婉一边戴耳环一边说,语气就跟交代人记得浇花差不多,“中午自己按时间表上的做一轮热敷,不用来找我。晚上我要看你自己按摩的全过程,从洗手到结束,一步不能少。”
乃菱捏着那张时间表,纸边被她攥出了汗印。“中午的热敷……也要脱衣服?”
苏婉已经走到玄关,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说呢。热敷要敷在皮肤上,你穿着衣服敷什么?敷外套?”她拉开大门,又停了一下,“乃菱,这种问题以后少问。时间表上写了什么你就做什么,细节我会提前告诉你。你每问一次这种问题,我就当你在拖延。”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乃菱站在客厅中间,听着苏婉的车从车道上倒出去的声音,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头重新看那张时间表。七点起床后面紧跟着“空腹温水一杯”,七点半早饭,八点吃药。她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去厨房找陈姐要温水。
陈姐正在擦灶台,见她进来就放下抹布,从暖瓶里倒了杯水递过来。“苏小姐走之前交代了,药在餐桌上那个白瓶子里,你吃完饭就吃,我看着你咽下去。”
乃菱端着水杯走到餐桌前,白色塑料瓶就放在她的碗旁边。她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片很小,白色的,没什么味道。她放进嘴里喝水吞下去,陈姐在旁边点了点头,又回厨房忙去了。
上午的时间她照着时间表把房间收拾了,又坐在桌前翻了翻手机,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苏婉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句“一周之后如果你的‘尽量’还是今天这个样子”。她反复琢磨“把心态摆正”到底该怎么做,可越想越觉得抽象。她甚至试着说服自己:就当是在做体检,医生让你脱衣服你就脱,让你深呼吸你就深呼吸,没什么好想的。但到了中午该热敷的时候,她站在自己房间的穿衣镜前,手放在衣摆上,还是犹豫了好几分钟。
热毛巾是陈姐帮她拧好的,放在一个保温桶里送上来,还嘱咐了一句“敷完把毛巾放回桶里我收”。乃菱把门反锁了,拉上窗帘,背对着镜子把上衣脱了,拿毛巾的时候手有点抖。毛巾温度刚好,贴在皮肤上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因为烫还是因为别的。她按照时间表上写的“每侧十分钟”敷完,把毛巾塞回保温桶,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快得像有人在催她。
晚上八点二十,她提前十分钟到了苏婉房间门口。苏婉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往床头柜上一放。“洗手,计时开始。”
乃菱在洗手间仔细洗了手,擦干,走回来的时候苏婉已经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了,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乃菱脱了上衣躺好,把药油倒在手心搓开,按照昨晚学的那样从外围往中间推。苏婉在旁边看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不说话。乃菱推了大概五分钟,苏婉开口了:“左边比右边轻了两成力,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乃菱手上一顿。“……没有。”
“你左手推右边的时候力道是够的,右手推左边就下意识收着。再来,这次我提醒你,两边用一样的劲。”
乃菱重新开始,这次刻意把注意力放在两只手的力度上,推到左边的时候特意多压了一点。苏婉没再出声,只在最后说了句“比昨天强一点,但还是收着”。她合上本子,让乃菱把衣服穿好。
“明天中午的热敷时间加到十五分钟。晚上按摩之前先做五分钟热敷再上手。”苏婉把计时器收进抽屉,“还有,你按摩的时候别咬嘴唇。你今晚咬了七次,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个习惯改掉,紧张的时候可以做深呼吸,咬嘴唇只会让你更紧张。”
乃菱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嘴唇,果然摸到一小块被咬得发涩的皮。她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被苏婉叫住。
“乃菱。”
“嗯?”
“你今天的表现比昨晚好一点。我说的是客观评价,不是夸你。但你要记住,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
乃菱回到房间,把今天的完成情况在表格上打了勾,然后在备注栏里写:晚上按摩被指出左右手力度不均、咬嘴唇七次。她写完把笔搁下,看着“七次”这个数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苏婉连这个都数了,她还有什么能藏住的。
接下来几天乃菱按照时间表老老实实地做,中午热敷,晚上按摩,每次做完在表格上记一笔。苏婉每天晚上检查的时候都会指出新的问题:手速太快了、某处没推到、药油用量不够、左胸下缘那个位置每次都被漏掉。乃菱改了这个漏那个,到第四天的时候苏婉把本子往床头柜上一拍,声音不大,但脸色明显沉下来了。
“你这四天加起来的进步,不如昨晚一次多。你每天做完就完事了,根本不记我说过什么。前天的毛病今天还在犯,你是觉得我每天跟你重复同样的话很有意思?”
乃菱站在床边,手还沾着药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记了……我在表上写了。”
“写有什么用?你写完了看吗?你写完了往抽屉里一塞,第二天上手还是老样子。我说的‘记住’是让你身体记住,不是让你拿笔记下来就完了。”苏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俯视着她,“我最后说一次,明天晚上我检查,如果还是今天这个水平,方案从后天开始改。泌乳刺激的具体安排我会提前给你,到时候你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乃菱那天晚上回房之后把抽屉里的表格全拿出来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过去。苏婉每天指出的问题她都写了,但确实,写完之后她再没翻过。她以为自己记住了,其实每次上手还是凭着感觉来,感觉这东西最靠不住。她把那几张纸按日期排好,拿手机把每一条问题拍下来,又在本子上重新抄了一遍重点,用红笔在“左右手力度不均”“左胸下缘遗漏”“药油用量”这几条旁边画了圈。
第五天晚上她按摩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每做完一个动作就瞟一眼屏幕上的要点。苏婉照例坐在旁边看,这次没记笔记,只是盯着她的手。乃菱按到左胸下缘的时候特意停了停,把那个位置多推了几遍,又抬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苏婉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了。
“今天没咬嘴唇。”苏婉在结束的时候说。
乃菱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注意,大概是光顾着看手机上的要点,把紧张这茬给忘了。
“但你看手机看了六次。明天把要点背下来,不许再看。”苏婉把本子合上,“不过方向对了。明天继续。”
乃菱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到一半又被苏婉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别觉得过关了。你只是从‘完全不行’变成了‘勉强能看’。一周的期限还没到,明天是第六天,后天晚上我综合评估。你最好想想怎么在最后一天把前面落下的补回来。”
乃菱回房间之后把手机里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明天要背的要点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床头。她躺下来的时候盯着那张便签,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糊成一团。她忽然想起苏婉说的“身体记住”,于是把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按摩的每一个步骤过了一遍,手跟着想象里的动作在被子上比划。比划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手还搭在胸口没放下来。
第六天晚上苏婉没让她直接上手,先问了一遍要点。乃菱背得磕磕绊绊,但好歹都说出来了。苏婉让她上手做,这次全程没出声,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晚上八点来,带上你这几天的记录表”。
乃菱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路。带上记录表,意思是苏婉要拿这些天的记录做评估,然后决定是继续原方案还是改顺序。她回到房间把表格摊开,从第一天的“左右手力度不均”到今天的“要点复述基本准确”,六天的记录摆在一起,进步是有的,但确实算不上快。她把表格按日期叠好放在桌上,又觉得不放心,拿本书压在上面。
第七天白天她做什么都有点心不在焉。中午热敷的时候多敷了三分钟,晚上吃饭筷子差点掉地上。陈姐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没事。七点五十她站在苏婉房间门口,手里捏着那沓表格,纸边被她攥得有点潮。她深呼吸了两次,抬手敲门。
苏婉开门的时候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散着,和第一天晚上一样的打扮。她看了一眼乃菱手里的纸,侧身让开门。“进来吧。表放桌上,我先看。”
乃菱把表格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站着。苏婉坐下来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有时候在某一行上停一会儿。房间里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乃菱盯着苏婉的手指,看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你自己觉得怎么样?”苏婉把表格合上。
“比第一天好,但不够快。”乃菱说,这是实话。
“嗯。”苏婉把表格推到一边,抬起眼睛看她,“那我告诉你我的判断。你这七天从完全抗拒变成了勉强配合,按摩手法从不会到基本会,但离我要求的‘到位’还差得远。按正常进度,你这个水平我需要再花两到三周才能把基础形态做到能进入下一阶段的程度。”
乃菱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是,”苏婉话锋一转,“你这七天的状态我看在眼里。你确实在改,只是改得慢。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按原方案继续,但时间拉长,你每天加练半小时,我把要求提到你现在达不到的高度,逼你往上够。第二,我改方案,提前上泌乳刺激,用外部压力逼你身体加速适应,基础形态后面再补。”
乃菱张了张嘴,苏婉抬手制止她。
“你先别急着回答。我告诉你这两个选择的区别在哪里。第一个选项,你每天多花半小时,累的是时间和精力,但身体上的难受程度可控。第二个选项,你身体会很不舒服,胀、敏感、可能影响睡眠,但周期短,大概十天左右就能把泌乳功能激活,然后我们再回头补形态。你选哪个?”
乃菱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她想起这七天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床上被苏婉按来按去的感觉,想起那种被人捏在手里的软肉反复揉搓的怪异的触感。她不想再来两三周这个。可提前泌乳刺激……苏婉说的那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胀、敏感、影响睡眠。她不知道那到底有多难受,但苏婉提前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大概不会好受。
“我选第一个。”她说。
苏婉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行。那从明天开始,每天按摩时间延长到四十五分钟,之前的热敷加到二十分钟。我会给你加几个新手法,你每天晚上做完之后加练十五分钟,用枕头练,练到我满意为止。”
乃菱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表格准备走。
“乃菱。”苏婉在后面叫住她,“你刚才选第一个的时候犹豫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里你在想什么?”
乃菱回过头,苏婉靠在沙发里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想……”乃菱斟酌着用词,“提前泌乳刺激到底会有多难受。我拿不准,所以选了我知道底细的那个。”
苏婉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虽然很浅。“行。去吧。明天开始新时间表,陈姐会给你。”
乃菱回到房间把新时间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果然比上一张又密了一圈。她把表格放在桌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忽然觉得这七天像过了很久。她拉开椅子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笔,在新的表格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第八天开始,加练十五分钟。然后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苏婉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原方案继续,但我把强度提上去了。她选了慢的那条路,说明她还在权衡利弊,没有完全把主动权交出来。这种状态拖久了反而麻烦,我得想个办法让她自己把最后那点退路断了。”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苏婉笑了一声,“不急。先让她把加练的苦头吃够,等她累到不想再选的时候,我再给她一个不用选的选项。”
人格改造追加
第二天早上乃菱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窗户上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房间里的一切都像泡在淡墨水里。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听见门外陈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说新时间表已经贴在餐厅的告示板上了,让她洗漱完就过去看。乃菱应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她下床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昨晚做完加练之后她几乎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是胡乱扒掉的,这会儿脚踩在地板上才觉得小腿肚子酸胀得厉害。用枕头练那些手法比她想的要费劲,苏婉说的“练到我满意”到底是个什么标准她心里完全没底,只能一遍一遍重复,直到手臂都抬不起来才停。她走到桌前拿起昨晚放在那儿的表格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格子挤在一起,光是上午就排了热敷、按摩、形体训练和理论学习四项,下午还有乳房按摩和加练,晚上临睡前多了一项“放松引导”。她把表格折起来揣进口袋,换了衣服去洗漱。
餐厅里陈姐已经在收拾碗筷了,见她进来就指了指墙上的告示板。乃菱凑过去看,新表比昨晚那张手写的又多了几行字,最上面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从即日起,每日按摩时间调整为四十五分钟,热敷二十分钟,晚间加练十五分钟,由苏婉亲自检查。她正看着,陈姐在旁边说苏小姐在二楼小客厅等她,让她吃完早饭就上去。
乃菱端着粥坐下来,心里有点打鼓。平时苏婉都是下午才过来,今天这么早叫她上去,多半没什么好事。她三口两口把粥喝完,又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着就往楼上走。二楼小客厅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敲了两下门,听见苏婉说进来,才推门进去。
苏婉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茶几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页打印出来的表格。她抬头看了乃菱一眼,目光在乃菱脸上停了两秒,说:“坐。”
乃菱在沙发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苏婉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昨晚你选了慢的那条路,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有必要把接下来的安排跟你讲清楚。你现在只知道要加练,但你不知道加练是为了什么。”
乃菱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讲。
“乳房改造只是第一步,这个你应该早就猜到了。”苏婉把茶杯放下,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但光靠按摩和热敷,进度太慢了。我原本给你排的是口服缓慢方案,每天吃药加上按摩,大概三到四周能看到明显变化。昨晚你选了慢的那条路之后,我重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不能这么拖。”
乃菱听到“口服缓慢方案”几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之前完全不知道还有吃药这回事。
“所以我把方案改了。”苏婉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她,“从今天开始,口服药停掉,改成注射。每周两次,直接打在乳房组织上。这样起效快,两到三周就能把基础形态做出来。”
乃菱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方案调整说明,字迹工整利落,一看就是苏婉自己写的。她看到“注射”两个字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纸边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她抬头看着苏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婉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说:“注射比口服疼,而且打完会有局部的肿胀和发热,大概持续半天。但效果比吃药快得多,你自己权衡。不过——”她顿了一下,目光定在乃菱脸上,“我要跟你说的重点不是这个。注射方案只是把乳房改造的进度追回来,真正要提前的是下一项。”
“下一项?”乃菱的声音有点发紧。
“人格改造。”苏婉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菜名,“原本的排期是等乳房形态稳定之后才开始,大概在第十二周左右。但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这个顺序不对。你的身体在慢慢适应按摩和热敷,但你的脑子还在跟我打游击。你昨晚犹豫那五秒钟,就是在盘算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缓冲。这种状态如果持续到第十二周,前面的身体改造会越来越顺,但你心里那根刺会越扎越深,到时候再动人格这一块,反弹会更厉害。”
乃菱攥着那张纸,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她听懂了苏婉的意思,但又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人格改造——这四个字她之前从来没听苏婉提过,她一直以为所谓的改造就是身体上的,把胸弄大一点,把奶催出来,顶多再加上一些仪态和服从性的训练。人格改造是什么意思?把她变成另一个人?
“我不太明白。”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人格改造具体要做什么?”
苏婉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掂量她这个问题里有多少是真不明白、有多少是装不明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涌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
“简单说,就是把你现在这套想事情的方式拆掉,换成我需要的版本。”苏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你现在的问题是你总觉得自己还有选择。昨晚那个五秒钟的犹豫,你在权衡利弊,你在想哪条路更划算。这种心态本身就不对。你不需要权衡,你只需要服从。人格改造要做的就是让你从‘权衡之后勉强接受’变成‘根本不会想到要权衡’。”
乃菱的呼吸变浅了。她坐在沙发上,后背贴着靠垫,却觉得背后空落落的没个着落。苏婉的话像一根细针,顺着她的耳朵往里钻,扎在她脑子里某个她一直回避的地方。她想反驳,想说“我没有在权衡”,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昨晚确实在权衡,而且苏婉看得一清二楚。
“具体的手段呢?”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手段很多。”苏婉走回来重新坐下,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乃菱,屏幕上是一份表格,列了七八个项目,每个项目后面跟着周期和频次,“行为强化、语言重塑、奖惩机制、感官条件反射训练、身份叙事替换。每一项单独看都不复杂,但叠在一起做,效果是乘法,不是加法。”
乃菱盯着屏幕上的字,那些词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让她头皮发麻。“身份叙事替换”是什么?她张了张嘴,没敢问。
苏婉像是看出了她的怯意,把电脑转回去合上。“你不用现在就搞懂每一个词的意思。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人格改造的强度会比乳房改造高得多。乳房改造你疼了可以忍,肿了可以消,但人格改造动的是你脑子里最根深蒂固的东西。你会觉得不舒服,会觉得别扭,会时不时冒出一股无名火,会想哭,会想摔东西。这些反应都是正常的,我也不会因为你闹脾气就停下来。但我要提前把话说清楚,免得你到时候觉得我骗你。”
乃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长期攥东西有点发白。她想起这七天里苏婉每次按在她身上的手,力道精准,不疾不徐,像在揉一块面团。那时候她觉得难受,但那种难受是能忍的,忍过去就过去了。可人格改造——她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怕什么。
“如果我不接受呢?”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走回来在乃菱对面的茶几边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到一臂。苏婉的膝盖几乎碰到乃菱的膝盖,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
“你签的合同里有一条,你可能没仔细看。”苏婉说,“公司有权根据改造进度调整方案,被改造者必须配合。不配合的后果合同里也写了,违约金是一个数,你赔不起。但我不喜欢用合同压人,那样太没意思。我更喜欢让你自己选。”
她停了一下,看着乃菱的眼睛。“你现在有两个选项。第一个,配合人格改造,我按正常节奏推进,你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痛苦会有,但不会多到让你崩溃。第二个,你拒绝,我走合同流程,你被公司收回,换一个改造师接手。我跟你直说,换人之后方案只会更硬不会更软,因为公司不会在一个不配合的样本上浪费第二次机会。你自己想。”
乃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听出来了,苏婉说的“两个选项”其实只有一个选项,第二个选项根本就是死路。她想起第一天被带进这栋房子的时候,那个娱乐公司负责人把合同递过来时脸上的表情,客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疏离。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件事由不得她,只是这七天苏婉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让她产生了一种“也许还能商量”的错觉。现在这个错觉被戳破了。
“人格改造和乳房改造同时做吗?”她问。
“不同时。”苏婉摇头,“我改了你昨晚选的方案,但有一条规则没变:上一项没完成不进入下一项。乳房改造的口服方案换成注射方案之后,进度会快很多,大概三周左右能把基础形态做到位。这三周里你继续做按摩和热敷,同时开始人格改造的第一阶段。等三周后乳房形态达标了,人格改造的第一阶段也差不多该收尾了,然后我们再集中做第二阶段。”
乃菱皱起眉头:“这还不算同时做?”
“算部分重叠,但主次是分开的。”苏婉的语气很耐心,像在跟一个理解力不太够的学生解释一道数学题,“前两周你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乳房上,人格改造每天只占一个小时,做基础的行为记录和语言习惯摸底。从第三周开始,人格改造的比重慢慢加上来,乳房那边转为维持性按摩。这样你有一个适应期,不至于一下子被压垮。我对你的要求是配合,不是把你弄废。”
乃菱把那张方案调整说明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注射,每周两次。人格改造第一阶段,每日一小时。她盯着“行为记录”和“语言习惯摸底”这两个词看了很久,不太确定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现在问不出更多东西了,苏婉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要等实际开始之后才能明白。
“注射什么时候开始?”她把纸放回茶几上。
“今天下午。”苏婉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药已经配好了,冷链送过来的,放在冰箱里。下午按摩之前打第一针,打在两侧乳房外上象限,每侧一毫升。打完你会觉得胀,可能有点低烧,晚上加练如果实在难受可以减半,但明天必须补回来。”
乃菱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比如问疼不疼,比如问有没有副作用,但那些问题到了嘴边又变得没什么意义。疼是肯定的,苏婉已经说了会胀会发热。副作用——就算有,苏婉也不会因为她问了就取消注射。她站起来准备走,苏婉又叫住她。
“乃菱。”
她回过头。
“人格改造第一阶段有一项是每日自述。从今晚开始,你每天睡前用手机录一段三分钟的话,内容是你当天最真实的想法,不能编,不能挑好听的说。录完发给我。我会听,但不会每条都回。这项做的目的是让我知道你脑子里在转什么,你瞒着不说或者故意说些场面话,我听得出来,到时候加练翻倍。”
乃菱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后背僵了一下。“最真实的想法——如果我不想让您知道呢?”
苏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是弯的。“那你就要学会在想事情的时候把不想让我知道的部分压下去。这也是人格改造的一部分。你慢慢会习惯的。”
乃菱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比小客厅冷,她打了个哆嗦。下楼的时候她听见苏婉在身后把门关上了,那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她走到餐厅门口,陈姐正在擦桌子,看见她就说下午一点在小治疗室等,苏小姐交代了,让她提前十分钟到,先量体温。
乃菱应了一声,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她坐在床沿上,把口袋里的新时间表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下午那一栏写着:13:00注射,13:30按摩,14:15热敷,15:00形体。晚上那一栏写着:20:00加练,21:00自述录音,21:30放松引导。她在“自述录音”四个字上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然后把表格折起来塞回口袋。
她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注射、人格改造、每日自述。三件事叠在一起压过来,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往身上又加了一床厚被子,翻身都费劲。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特别想哭,也没有特别想闹。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倦怠。苏婉说得对,她昨晚犹豫那五秒钟就是在权衡,而她刚才在楼上问“如果我不接受呢”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她问那句话只是想听苏婉亲口说出来,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下午一点差十分她到了小治疗室。房间不大,一张检查床靠墙放着,旁边是一辆不锈钢推车,上面摆着酒精棉、棉签和那个她在苏婉桌上见过的金属盒子。陈姐让她先量体温,三十六度七,正常。然后让她把上衣脱了躺到床上去。乃菱照做了,后背贴着冰凉的皮革床面,两只手臂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日光灯。
苏婉一点整推门进来,换了一件白色的工作罩衫,头发扎成了马尾,显得比平时利落。她洗了手戴上手套,走到推车旁边打开金属盒,从里面取出两支预充好的注射器,针头细得几乎看不见。乃菱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脸转回来。
“放松。”苏婉走到床边,用酒精棉在她右侧乳房外上方擦了擦,“会有点胀,忍一下。”
针扎进去的时候乃菱咬住了下嘴唇。确实疼,但跟按摩那种钝钝的酸胀不一样,是一种尖锐的、往里钻的疼,像有人拿细针在她肉里挑了一下。药液推入的时候那种胀感迅速扩散开来,整块区域像被灌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苏婉拔了针用棉签按住,等了几秒才松开,然后转到左侧重复了一遍。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好了。”苏婉把注射器扔进锐器盒,摘了手套,“躺五分钟再起来,让药液扩散均匀。五分钟后直接开始按摩,今天不用等热敷,先按,按完再敷。”
乃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两只乳房都在发胀,那种胀感慢慢从注射点往外蔓延,像有人往里面吹气。她伸手摸了一下右侧注射的地方,皮肤有点发烫。苏婉在旁边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说:“别揉,现在揉会加重肿胀。等按摩的时候我会处理。”
五分钟后乃菱坐起来穿好衣服,跟着苏婉去了隔壁的按摩室。今天的按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熬,苏婉的手按上去的时候她差点叫出声来,注射过的地方碰一下就酸得她直抽气。苏婉没理会她的反应,照样按部就班地揉捏推拿,只是力度比平时轻了两成。四十五分钟结束的时候乃菱出了一身汗,衣服贴在背上湿了一片。
“今天的热敷减到十分钟,敷完就回去歇着。”苏婉在记录本上写了点什么,“晚上加练如果胀得厉害,做一半就行,明天补。自述录音别忘了。”
乃菱拖着步子回了房间。整个下午她都觉得胸口热烘烘的,到傍晚的时候果然有点低烧,体温三十七度五,陈姐给她拿了一片退烧药。她吃了药躺在床上,等到晚上九点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着屏幕上的红点她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打了第一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胀,疼,比按摩难受。人格改造的事苏小姐跟我说了,我不太清楚具体会怎么样,但听起来不像好事。最真实的想法——我觉得我在被一点一点逼到墙角,退路越来越少。今天下午躺在床上打针的时候我忽然想,要是当初没签那个合同就好了。但想这个也没用,已经到这一步了,只能往前走。”
她按了停止键,把三分钟的录音听了一遍,然后发给苏婉。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低烧退了,胸口的胀痛也消了大半,只剩按上去还有点酸。她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告示板上多了一张新的表格,标题写着“人格改造第一阶段·第一周”,下面列了五条:
一、每日自述录音(三分钟,睡前提交)。
二、每日行为记录(由改造师填写,被改造者每周查阅一次)。
三、语言习惯矫正(每日对话中禁止使用“我想”“我觉得”“我打算”等主观前置语,改为“是”“好”“明白”等确认语)。
四、奖惩积分制(每完成一项任务加一分,违规则扣分,积分决定周末加练时长)。
五、身份叙事替换(每日朗读一段指定文本,内容由改造师提供)。
乃菱站在告示板前面把那五条看了三遍。第三条让她心里一紧,禁止说“我想”“我觉得”——她昨天在苏婉面前说了多少次“我不太明白”“我觉得”?她记不清了。第四条奖惩积分制听起来像幼儿园的小红花,但后面那句“积分决定周末加练时长”让她的胃往下沉了沉。第五条身份叙事替换,指定文本——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文本,但直觉告诉她不会是什么好话。
苏婉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她站在告示板前面就停了一步。“看完了?”
“看完了。”乃菱转过身。
“有什么想问的?”
乃菱想了想。“身份叙事替换的指定文本是什么?”
苏婉走到她旁边,从罩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今天的。以后每天早饭后到我这儿领当天的文本,朗读三遍,录音发给我。内容每天都不一样,但核心意思是一样的。你先看,看完告诉我有没有问题。”
乃菱展开那张纸。上面打印了一段话,大概两百来字,第一句写着:“我是苏婉小姐的附属品,我的身体和意志都属于她。”她的手指捏着纸边,指节泛白。她往下看,后面几段话的意思差不多,反复强调她的从属地位、她不需要独立思考、她的价值在于被使用。整段话没有一句脏字,但每一个字都在往她身上套绳子。
“这一定要念吗?”她问。
苏婉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她。“你可以不念。不念的话今天扣五分,周末加练多半小时。你自己选。”
乃菱攥着那张纸站了十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我念。”
苏婉点了点头,转身上楼去了。乃菱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就消失了。她站在告示板前面,口袋里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铁片,隔着布料烫着她的大腿。她想起昨天下午打针的时候苏婉说“会有点胀”,那叫有点胀?她想起昨晚录音的时候自己对着手机说的那句“只能往前走”,现在她觉得自己当时说得太轻巧了。往前走的路比她想的要窄得多,而且每一段路上都埋着新的钉子。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餐厅角落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把那张纸重新掏出来铺平。第一遍朗读她念得磕磕绊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念到“我的身体和意志都属于她”的时候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她还是念完了,掏出手机录了音,发给苏婉。然后她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三周。苏婉说注射方案三周能把基础形态做出来。这三周里她每天要念这种东西,每天要录音说真话,每天不能说“我想”“我觉得”。她不知道三周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她甚至不太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把这三周撑下来。
但她知道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人格提取分析
那天上午的朗读录音发出去之后,乃菱在餐厅角落里坐了很久,直到厨房的阿姨过来擦桌子她才起身让开。她以为苏婉会像往常一样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条简短的消息,比如“收到”或者“重录,第三句咬字不清”。但这一次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午饭她吃得很少。餐盘里的鸡胸肉和西兰花切得整整齐齐,和庄园里所有东西一样规矩得过分,她拿叉子戳了半天,最后只把汤喝完了。坐在她斜对面的另外两个女仆低声聊着什么,偶尔笑一下,乃菱没听清内容,也不想去搭话。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纸上印的字,尤其是第一句,像一根细刺扎在指缝里,拔不出来又忽略不掉。
下午两点,走廊尽头的喇叭响了一声,接着是苏婉的声音,平静得跟在念一份实验记录似的:“蒋乃菱,到二楼分析室来。”
乃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她不知道“分析室”是什么地方,来庄园快两周了,二楼她只去过苏婉的办公室和走廊尽头的检查室。分析室这名字听着就让人不自在。她上楼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给自己打气:不管是什么,撑过去就行,三周,撑过去。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光线也暗一些,地毯吸掉了她鞋底所有的声响。分析室在走廊最里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乃菱敲了两下门框,里面传来苏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房间比她预想的要小,大概只有检查室的一半大。靠墙一排矮柜,柜面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金属盒子。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带扶手的椅子,椅背很高,头枕的位置有一个可调节的弧形托垫,椅子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朝下,把椅面照得雪白。斜对面是一张办公桌,苏婉坐在桌后,正低头翻一本活页夹,听到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用笔尖点了点那把椅子:“坐。”
乃菱走过去坐下,扶手是凉的,皮面贴着胳膊有点黏。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苏婉没马上开口,翻了两页活页夹,用笔在上面写了点什么,才把夹子合上推到一边。
“今天上午的录音我听了。”苏婉说,“三遍,一遍比一遍声音小,第三遍几乎听不清。不过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你今天就能念得像样。”她站起来,从矮柜上拿了一个金属盒子放到办公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副头戴式耳机,耳罩外侧有几个小旋钮,还连着一根线。“这是录音回放设备,等下你会用到。”
乃菱看着那副耳机,没说话。
苏婉拉过一把带轮子的矮凳,在乃菱面前坐下来,两人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空白表格,表格最上面印着“人格基线提取记录·第一轮”。乃菱瞥见那行字,后背绷紧了。
“今天要做的是人格提取和分析。”苏婉用笔尖敲了敲表格,“简单说,就是把你现在的人格拆开来看一看,量一量各个部分的长短轻重,搞清楚了才好决定后面怎么改。这个过程对你来说不会很舒服,但也不至于疼。你要做的是配合,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听明白了吗?”
乃菱点了点头。
“用嘴说。”
“明白了。”
苏婉在表格第一栏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第一个问题。你今天早上看到那张纸上的第一句话的时候,身体哪个部位最先有反应?”
乃菱愣了一下。“什么?”
“你听到问题之后的第一个生理反应。不要说‘我觉得’‘我想’,直接说身体感受。哪里先有感觉?”
乃菱回想了一下,有点犹豫。“手指。捏着纸的手指。”
“具体点。”
“指节发紧,有点发白。”
苏婉低头记录。“第二个问题。念到‘我的身体和意志都属于她’这句的时候,你嗓子堵了,那种堵是在喉咙上面还是下面?”
“……中间吧,喉结上面一点。”
“第三个问题。录音发出去之后,你坐在餐厅里,脑子里想的是三周这个时间点,还是那张纸上的句子?”
乃菱想了想。“都有。但纸上的句子更多。”
苏婉写完这一笔,放下笔,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平板设备,屏幕上分了几栏,像是某种记录软件。“接下来做反应测试。我会给你看一些词,你看到之后的第一反应说给我听,不用组织语言,脱口而出最好。准备好了吗?”
乃菱嗯了一声。
苏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第一个词——服从。”
乃菱的嘴唇动了动,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是早上苏婉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她念纸的样子。“……楼梯。”
苏婉没抬头,手指继续划。“第二个词——所有物。”
“纸。那张纸。”
“第三个词——主人。”
乃菱沉默了两秒。“……您。”
苏婉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第四个词——自由。”
这次乃菱沉默得更久。她脑子里冒出来的东西很多,乱的,像一锅煮过头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却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最后她说:“门。庄园的大门。”
“第五个词——身体。”
“打针的胳膊。”
“第六个词——意志。”
“那张纸。”
苏婉停了手,把平板放到膝盖上。“你注意到没有,六个词里有四个你的第一反应都指向跟今天任务直接相关的东西。纸、楼梯、我、打针的胳膊。这说明你现在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短期压力源上,人格表层被焦虑覆盖得很厉害。”她用笔尖点了点表格,“这是好事,表层松动意味着底层可塑空间大。但也说明你现在的人格呈现是防御性的,不是本来的样子。所以接下来我要剥掉这层防御,看看底下是什么。”
乃菱听到“剥掉”这个词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苏婉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薄薄的白色乳胶手套,贴合得几乎看不出戴了东西。她走回来,在乃菱面前站定。“下面做身体反应测试。我会碰你几个位置,每个位置碰之前会告诉你碰哪里、用什么力度,你只需要在碰到之后立刻说出你身体的感觉,以及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用考虑合不合理,说出来就行。”
乃菱喉咙发干。“碰哪里?”
“肩膀、后颈、手腕内侧、膝盖上方、腰侧。”苏婉报得很平,“力度都是轻触,不会疼。你要是受不了可以喊停,但喊停一次扣两分。”
乃菱咬了咬下唇。两分,她现在大概还剩下四十来分,扣不起。“知道了。”
苏婉先碰她的肩膀。戴着手套的手指从肩头外侧往脖子方向滑了两寸,力道很轻,像在摸一件瓷器。乃菱的第一反应是肩膀下意识往上耸了一下,然后她说:“痒。脑子里想的是……别缩,缩了会扣分。”
苏婉记下来。“后颈。”手指搭上后颈,拇指在颈椎两侧按了一下。乃菱整个人僵了一瞬,后颈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凉。手套凉。脑子里想的是……被捏住了。”
“手腕内侧。”苏婉托起她的左手,翻过来,指尖在腕横纹上轻轻划了一道。乃菱的手猛地往回抽了一下,被苏婉捏住没抽动。“跳了一下。脉搏那里跳得厉害。脑子里想的是……跑不掉的。”
“膝盖上方。”手指隔着裤子布料按在膝盖上面两寸的位置。乃菱的腿绷直了,脚趾在鞋里抠了一下。“绷紧了。脑子里想的是……往下按会跪。”
“腰侧。”苏婉的手移到她腰侧,隔着衣服轻轻掐了一下。乃菱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脸上腾地红了。“别——怕痒。脑子里想的是……太近了。”
苏婉松开手,退后一步,把记录写完。“五个点,四个有回避反应,三个伴随逃跑念头,两个伴随顺从念头。羞耻阈值偏低,触碰耐受度差,但指令性顺从倾向已经建立起来了。”她看着乃菱,“你刚才说‘跑不掉的’和‘别’,这两个反应说明你身体里还留着相当强的自主意识。这部分是接下来要重点处理的。”
乃菱坐在椅子上喘了两口气,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她觉得自己刚才像一条被翻来覆去检查的鱼,每一片鳞都被掀起来看了一遍,还被记在本子上。
苏婉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表格翻到第二页。“接下来做叙事反应测试。我会给你几个情境,你听完之后用一句话补完,说什么都行,但必须是完整的句子。”
她清了清嗓子。“情境一:你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来不及完成晨间任务。你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乃菱想了想。“……‘完了,要扣分了。’”
“情境二:你在走廊里遇到我,我看了你一眼但没有说话。你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情境三: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穿着女仆制服的样子,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乃菱张了张嘴,停了一下。“‘不像我。’”
苏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不像你。那像什么?”
“像……一个角色。一个被安排好的角色。”
苏婉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来,然后翻到第三页。“最后一个环节。我会放一段录音,是你今天上午念的那段文本。你听的时候注意自己身体的反应,听完告诉我从头到尾哪些地方最难受、哪些地方相对没那么难受。耳机戴上。”
乃菱接过耳机戴上,耳罩有点紧,压着太阳穴。苏婉在电脑上点了一下,耳机里传出她自己的声音,念着“我是苏婉小姐的附属品”,声音又小又抖,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她听着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椅子扶手。第一遍听到“不需要独立思考”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听到“价值在于被使用”的时候眼眶有点发酸。整段听完,她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哪里最难受?”
“中间那段,‘不需要独立思考’那句。胃里难受。”
“哪里相对没那么难受?”
乃菱想了一下。“最后一句。‘我安心接受这一切’。念的时候觉得……反正念都念了。”
苏婉把表格合上,在封面上写了个日期和编号。“今天的提取做完了。结果我整理之后会用来调整后面的调教方案。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晚饭前把今天的第二次朗读做了,六点之前发给我。”
乃菱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过头。“苏小姐。”
苏婉正在把表格往活页夹里归拢,闻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刚才那些问题……那些测试……你们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做?”
苏婉把活页夹合上,放进矮柜的抽屉里,锁好,才转过身来看着她。“不是每个人。只有值得做的人我才花这个时间。你该觉得幸运。”
乃菱没接这句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比分析室里凉,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攥着门把手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她想起刚才苏婉说的“剥掉这层防御,看看底下是什么”。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羞耻、那些下意识的反抗,在苏婉眼里都只是一组可以测量、记录、比较的数据。她的人格被摊在桌面上,像一张标好了刻度的图纸,哪里容易弯、哪里一按就缩、哪里还留着硬骨头,全被标了出来。
而她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苏婉问的每一个问题,她确实都是那么反应的。
下楼的时候她经过告示板,上面贴着一张新的日程表,她的名字后面多了一行小字:“每日人格回放训练:19:30-20:00,分析室。”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插进口袋,往餐厅走去。
口袋里那张纸已经不在了,但她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
高频调教开始
那天晚上乃菱没有睡好。她按照苏婉的要求在六点之前把第二次朗读发了过去,然后去餐厅吃了半碗饭,回到房间把门反锁上,在床沿坐了很久。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她条件反射地挺直背,分辨那脚步声是不是往她这间来的,过了几秒又意识到自己这个反应本身就很可笑,于是躺下来用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在日程表上看见了自己的新安排: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训练室;下午两点到四点,训练室;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分析室。训练室那一栏后面用括号标注了“高频适应第一周”。她盯着“高频适应”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去问人。在庄园里待了这些天,她已经摸出一个规律:所有她看不懂的词,等到了现场自然就会懂,而且懂了之后往往宁愿自己没懂。
九点差五分她到了训练室门口。这间屋子她之前没进来过,推开门发现里面比她想象的要空,靠墙一排矮柜,中间一张铺着深灰色软垫的台子,台子旁边立着几个可调节的支架,天花板上垂下来几根线缆,末端连着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接口。苏婉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听见门响抬起头。
“把门关上,换衣服。”
更衣区用一道磨砂玻璃隔出来,里面挂着几套不同尺码的训练服。乃菱挑了一套合身的换上,布料很薄,贴着皮肤有种凉丝丝的感觉,裤腿和袖口都是收口的。她换好出来的时候苏婉已经站到了台子边上,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平板。
“昨天分析的结果我整理过了。”苏婉把平板转过来对着她,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标着时间段,纵轴是某种数值,线在中间某一段往下掉得很厉害,“这是你昨天朗读时的顺从度波动。中间掉下去那段,就是你说胃里难受的那句。后面回升了一点,但没回到前面的水平。”
乃菱看着那条线,觉得自己的胃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这个数据说明你的防御机制在特定语句上会集中触发,而且触发之后恢复得慢。”苏婉把平板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所以接下来的训练不绕开这些触发点,而是反复经过它们。高频,就是字面意思。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体会一直被维持在一个持续受激的状态里,强度不高,但不会断。你的脑子在这种状态下会慢慢分不清什么是刺激、什么是日常,那层防御会自己松掉。”
乃菱听到“持续受激”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叫不会断?”
苏婉没直接回答,抬手按了按台子侧面的一个按钮。台面从中间缓缓升高了一点,形成一个缓坡,然后从台子下方滑出来一组软质的束带,位置刚好对应腰、大腿和手腕。
“上去。仰面躺。衣服不用脱。”
乃菱站着没动。
苏婉看了她一眼,没有催,也没有变脸色,只是把平板搁在矮柜上,走过来站在她侧面。“你要是现在拒绝,我可以把今天的训练改成纯静态观察,你躺上去什么都不做,我记录你的基础数据。但那样的话第一周结束你还是要回到这个台子上,而且到时候强度会翻倍,因为适应期被拉长了。”
她说完就等着,手插在套装裙的侧袋里,姿态很松弛。
乃菱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爬上台子,仰面躺下来,软垫比她想的要厚,后背陷进去一点。苏婉走过来把束带一一扣上,腰间的带子收紧到刚好贴住皮肉的程度,不勒,但能感觉到边界。手腕的带子松一些,手指还能活动。
“先做基线记录。你什么都不用做,躺着,正常呼吸。”
苏婉回到矮柜那边,从抽屉里取出几根细线,末端贴着小小的圆片。她把圆片一一贴在乃菱的锁骨下方、肋骨两侧和手腕内侧,细线连回平板。屏幕上跳出几条波形,随着乃菱的呼吸起伏。
“好。现在开始。”
苏婉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乃菱最先感觉到的是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根弦。她下意识绷紧了腿,随即发现那感觉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强,就停在那个若有若无的程度上,隔几秒来一下,隔几秒来一下。
“这个强度会一直保持。”苏婉的声音从台子侧面传来,她坐在了矮柜旁边的椅子上,平板搁在膝盖上,“你的任务是不要对抗它。你越绷着,身体越累,数据越难看,我就越要延长这一阶段的时间。”
乃菱试着放松腿,那一下一下的抽动还在,但确实没那么难忍了。她盯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线缆,开始数那些抽动的间隔,数到大概第七下的时候,苏婉又说话了。
“同时,我要你重复昨天朗读材料里的一句话。我说一句,你跟一句。”
乃菱的喉咙紧了一下。
“第一句,”苏婉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温和,“我的身体优先服务于被设定的用途。”
乃菱张了张嘴。小腹那一阵抽动正好在这时候来了一下,她的声音被截断在喉咙口,变成一声短促的吸气。
“再来。”
“我的……身体优先服务于被设定的用途。”
“第二句。我的感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反应是否合格。”
这一次乃菱跟得稍微顺了一点,虽然说到“不重要”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第三句。我正在被塑造成需要的样子,这个过程里所有的不适都是必要的。”
乃菱跟着念完这一句,忽然发现一件事:她念这些话的时候,小腹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抽动似乎变得不那么突兀了。它还在,但它跟她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背景。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婉在平板上记了几笔,抬头看她。“感觉到了吗?你念到第三句的时候,身体比第一句安静。”
乃菱没说话。
“因为你的注意力被语言占用了。语言和身体同时被占用的时候,防御机制找不到着力点。”苏婉站起来,走到台子边上,低头看着她,“接下来我会把语言的频率降低,让身体的感觉自己浮上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感受。”
她在平板上调了一下,然后退回去坐下。
那阵抽动开始变密了。本来是隔几秒一下,现在变成隔一两秒,强度没有明显增加,但因为间隔短了,乃菱很难再把它当成“偶尔来一下”的背景。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脉冲,从下腹往四周扩散,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束带边缘,指节发白。
“呼吸。”苏婉头也不抬地说,“你刚才憋气了。”
乃菱吐出一口长气,胸腔里闷闷的。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到呼吸上,但身体里的脉冲不答应,它自顾自地走着自己的节奏,每一下都让她分心。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觉得自己额头上开始出汗了。
“现在加一个任务。”苏婉的声音再次响起,“从一百开始倒数,每数一个数,报一个你今天早上吃的东西或者喝的东西。”
“一百,水。九十九,粥。九十八,咸菜……”
数字和食物的名字交替从她嘴里出来,语速越来越慢。数到八十几的时候她卡住了,脑子里只剩下身体里那个不停歇的节奏,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她的神经。
“八十七……”她报了一个数,然后想不起来该报什么食物了,“八十七,鸡蛋。”
“你早上没吃鸡蛋。”苏婉平静地指出。
“我……我忘了。”
“继续。数错没关系,忘了也没关系,但不要停。”
乃菱继续往下数,声音里带了点喘。她发现自己每报一个数,身体的脉冲就在那个瞬间被压下去一点,然后在她换气的间隙里重新涌上来。这种此消彼长让她疲惫,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痛苦,只是累,累得脑子发木,像在做一个永远做不完的题。
苏婉中间叫停了一次,让她喝水,起来走了两步,然后重新躺回去。第二次躺下的时候乃菱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接触软垫的瞬间就自动绷紧了,像在等那个节奏重新开始。果然,苏婉一按平板,脉冲又来了,这次从第一下开始就是密的。
“这次不数数了。”苏婉说,“你就躺着,想什么都行,但每隔一会儿跟我说一句你现在的感觉。用最简单的词。”
乃菱躺了几分钟,脉冲一直在走。她试着按苏婉说的做。
“麻。”
“还有呢?”
“热。肚子那里热。”
“还有呢?”
“……想动。想蜷起来。”
“可以。你蜷一下试试。”
乃菱把膝盖曲起来,侧过一点身,束带限制了幅度,但她还是找到了一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侧躺之后脉冲的感觉变了,从正面顶着变成从侧面推着,没那么冲了。她喘了口气。
“好一点?”苏婉问。
“嗯。侧着好一点。”
苏婉在平板上记了些什么。“记住这个姿势。以后觉得强度太高的时候你可以自己调整到这个位置,但每次调整之前要先跟我说一声。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就保持侧躺,脉冲不会停,但你可以休息。闭眼也行。”
乃菱闭上眼。训练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矮柜那边偶尔传来苏婉划动平板屏幕的细微声响。身体里的脉冲还在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某种外来的心跳。她试着不去对抗它,也不去迎合它,就让它那么走着。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发现自己居然在这种节奏里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又在脉冲突然变强的一瞬间惊醒过来。
“醒了?”苏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乃菱睁开眼,发现苏婉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台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纸上写着什么。
“你刚才睡了大概七分钟。”苏婉合上本子,“睡着的时候你的身体数据反而比醒着的时候更平稳。说明你的防御机制在意识模糊的时候会自然降低。这是个有用的信息。”
乃菱撑着手肘想坐起来,手腕上的束带还没解。苏婉伸手替她按了释放扣,带子缩回台面下方。
“上午到这里。下午两点再来,同样的流程,但脉冲的间隔会再短一点,你倒数的时候我会加干扰。”
乃菱从台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站在地上觉得地面好像还在微微震,其实那是她自己身体的余颤。她扶着矮柜站了一会儿,苏婉递过来一杯水。
“喝完再走。下午别迟到。”
乃菱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问:“苏小姐,这个训练要做多久?”
苏婉把平板和本子收进矮柜的抽屉里,锁好,才转过身来。“看你适应得多快。分析数据上你的基线恢复速度不算慢,但触发点很集中,所以第一周会比较密。一周之后我重新评估,如果防御机制松动的程度达到预期,就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是什么?”
“到时候你会知道。”苏婉走到门口,拉开门,“现在去吃饭。中午休息时间不要想训练的事,越想越累。”
乃菱走出训练室,走廊里的空气凉丝丝地贴在她出了一层薄汗的皮肤上。她往餐厅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念头都留不住,只剩下身体里那个脉冲的余韵还在隐隐约约地回响。她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发现自己拿筷子的手在轻微地抖,夹了两次才把菜夹稳。
下午两点她准时回到训练室。苏婉已经在了,台子上的束带重新摆好,平板的屏幕上多了一个分屏界面,左边是波形图,右边是几个可以拖动的滑块。
“上去。今天下午的规则改一下。”苏婉等她躺好扣上束带,站在台子边上说,“脉冲的间隔会缩短到接近连续,强度会比上午高一点点。你倒数的时候我会随机说一个词,你要在倒数里插进去,比如我说‘苹果’,你就数‘九十九,苹果,九十八’。”
乃菱深吸了一口气。“好。”
“开始。”
脉冲从第一秒就是密的,几乎连成了一条线。乃菱的腰下意识地弓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她开始倒数,苏婉的声音隔几秒插进来一次,有时候是食物,有时候是颜色,有时候是一个她没听清的词,她得停下来问“什么”,苏婉就重复一遍,然后她接着数。
到七十多的时候她已经喘得很明显了,报数的声音断断续续,苏婉每插一个词进来,她就要多花好几秒才能把数字接上。身体里的脉冲因为持续得太久,开始变得不像脉冲了,像一层裹着她的东西,从皮肤外面往里渗。
“六十……蓝色……五十九……五十八……”她数着数着忽然卡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数字和词搅成一团。她张着嘴停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苏婉没有催她。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不想数了就停。跟我说你现在的感觉。”
“乱。”乃菱的声音有点哑,“脑子里全是乱的。身体……身体好像不是我的了。它自己在动,我管不了。”
“还有呢?”
“想哭。”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真的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也不是难受,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太多了。什么东西都太多了。我装不下了。”
苏婉在平板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走过来,伸手按住了乃菱的肩膀。那只手干燥、稳定,力道不轻不重。
“听着。你现在感觉到的‘太多’,就是你的防御机制在松动的迹象。它装不下了,所以它开始漏。漏出来的东西你以前都压着,现在压不住了。这是过程的一部分,不是坏事。”
乃菱偏过头,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苏婉的手还按在她肩上,过了几秒才收回去。
“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后半段我会把脉冲关掉,只做语言引导,让你把刚才漏出来的东西归归类。”
乃菱闭着眼点了点头。那五分钟里苏婉真的把脉冲停了,训练室里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矮柜那边偶尔的纸页翻动声。她躺在那儿,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一遍又重新填回去,填得不太平整,有些地方还翘着边。
后半段苏婉让她把刚才脑子里乱窜的念头一个一个说出来,不用组织语言,想到什么说什么。乃菱断断续续地说了十几分钟,有些话颠三倒四,有些话说到一半自己就笑了,笑得有点惨。苏婉全程没有打断她,只在最后说了一句:“这些我都记下来了。明天开始,你说的这些会变成训练材料的一部分。”
乃菱从台子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到走廊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身体里那个脉冲已经停了,但她的神经好像还留着它的影子,时不时自己抽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下午流的那些眼泪早就被训练室的空调风吹没了。
晚上七点半她去分析室做人格回放训练,苏婉放了一段白天训练时的录音,是她自己倒数时断断续续的声音,中间夹杂着苏婉插进来的词。苏婉让她一边听一边重复录音里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她听着自己当时那种发紧的、带着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觉得又陌生又熟悉,像在听另一个人。
八点整训练结束,苏婉把今天的记录归档,在封面上写了日期和编号,跟昨天那张并排放在一起。
“明天同样的时间。”苏婉说,“上午的脉冲间隔会再缩短,下午加语言干扰的密度。你的适应速度还可以,所以节奏会往上提一点。”
乃菱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问了一句:“苏小姐,你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吗?这样一步一步地……往上加。”
苏婉把活页夹放进抽屉里,锁好,直起身看着她。“我经手过的人里,你是第一个让我把适应曲线拉得这么细的。大部分人第一周就崩了,要么哭得没法继续,要么身体直接出应激反应。你能撑到第三天还在正常对话,说明你的底子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
乃菱不知道该把这番话当成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尽头楼梯口留了一盏。她往房间走的时候脚步比早上稳了些,虽然腿还是有点软,但至少不抖了。
经过告示板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明天的日程。训练室那两栏后面多了一行小字:“高频适应第一周·第三天,脉冲间隔缩短百分之二十,语言干扰频率加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插进口袋,往房间走去。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还在数着什么,一下,两下,三下,停不下来。
强度提升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闹钟响的时候乃菱已经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快二十分钟。她说不清自己是醒得太早还是根本没睡踏实,整夜都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浅眠里,意识稍微往下沉一点,身体就会自动弹回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等着她,不让她彻底放松。她坐起来的时候后背有点僵,肩胛骨中间那一带酸得厉害,大概是昨天在台子上绷得太久了。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脸色比昨天好一些,没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点血色,但眼底还是挂着淡淡的青。她把头发扎成马尾,换了练习服出门,走廊里已经亮起了早班的灯,暖白色的光铺在地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经过告示板时没有停,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那行小字还在,百分之二十,加倍,这些数字从昨晚起就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后脑勺发紧。
训练室的门开着,苏婉已经在了,正站在控制台前调参数。她今天换了一件炭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头发低低地拢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但乃菱知道那只是外表。苏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评估她的睡眠质量和精神状态,然后点了点旁边的台子。
“上来。今天先做基础校准,脉冲间隔从昨天的一分半缩到一分十二秒,总时长不变,但密度上去了。你昨天的耐受曲线后半段有轻微上扬,说明身体在适应,所以今天直接从这个点开始。”
乃菱爬上台子躺好,后背贴上台面的时候凉得她缩了一下。苏婉走过来把电极片贴在她锁骨下方和肋骨两侧,动作比前几天快了很多,几乎不怎么停顿,贴完就转身回控制台。乃菱注意到她今天没有像之前那样先问她“准备好了吗”,也没有在开始前给她那几秒缓冲,直接抬手按下了启动键。
第一组脉冲来得又密又急。昨天那种间隔里她还能在两次之间喘匀气,脑子里还能想一想别的事情,今天不行了,一波刚退下去下一波就顶上来,她的呼吸被切得很碎,吸到一半就被打断,呼到一半又被打断,胸腔里像有人在快速敲一面鼓,敲得她肋骨发麻。她攥住台子边缘,手指头抠进软垫的缝里,指甲盖压得发白。
苏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昨天更频繁地插进脉冲的间隙里。“注意你的呼吸节奏,不要憋气。你昨天后半段憋了三次,每次超过五秒,这会拉高心率。今天如果你再憋气,我会在下一组里加一个惩罚脉冲。”
乃菱赶紧把嘴张开,强迫自己吸气呼气,但节奏被打乱之后想找回来比她想的要难。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吸到第四下的时候脉冲又来了,她的数数断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别憋气,别憋气。她张开嘴喘,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像跑了八百米之后那种狼狈的呼吸声。
第二组开始前苏婉没有给休息,只在控制台上调了一下参数,乃菱听见她说:“间隔再缩三秒,这一组你要在每次脉冲之间说出你昨天录音里自己说的那句话,说完整,不能断。”
“哪句——”乃菱刚开口,脉冲就来了。她咬着牙等它过去,然后飞快地说:“我、我可以继续——”话没说完下一波又到了,她的尾音被截断,变成一声闷哼。她缓了半秒,又接上:“我可以继续训练——”这次说完了,但声音抖得厉害,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婉没有评价,只是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个键,下一组脉冲的间隔又短了一点。
这样反复了大概十几轮,乃菱的嗓子开始发干,嘴唇也起了皮。她每说一次那句话,就觉得那句子在嘴里变得更顺一点,更不经过脑子一点。到后来她甚至不需要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嘴巴自己就动了,像那句话已经刻在了舌头上,脉冲一停就自动弹出来。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了一下,但那个咯噔很快被下一波脉冲冲散了,她来不及细想。
第三组结束之后苏婉终于按了暂停,走过来检查她的状态。乃菱躺在台子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苏婉伸手按了按她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动作很快,像在检查一件机器的运行指标。
“心率比昨天同期低了六跳,恢复速度也快了。”苏婉收回手,在手里的平板上记了一笔,“你的身体确实在适应。下午的语言干扰我会提到每分钟十二次,脉冲间隔压到五十五秒,你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乃菱从台子上撑起上半身,胳膊有点发软。“苏小姐,”她喘着说,“我上午说的那些话……就是重复的那些,是不是以后都要变成我的……我的正常反应?”
苏婉看了她一眼,把平板夹在腋下。“你担心的是‘正常反应’这个词。准确地说,我要的是条件反射层面的绑定,不是让你变成只会说那一句话的机器。你昨天录音里的那些句子,是你自己在训练中自然说出来的,我选的都是你本来就会用的表达,只不过要把它们从‘偶尔说’变成‘一触发就说’。这跟你的自我判断不冲突,你该想什么还是想什么,只是嘴巴和身体的反应会快过脑子。”
乃菱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刚才抠软垫留下的印子。她想了想,说:“那我要是心里不想说呢?”
苏婉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抬了一点点。“你昨天最后几组的时候,心里还想说吗?”
乃菱没回答。她记得昨天最后几组自己确实没怎么想,嘴巴就动了。她把这个事实咽回去,从台子上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很快站直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苏婉没有再加脉冲,而是让她在台子上做了一组发声练习,用不同的语调重复那几句话,从平稳到急促再到平稳,像在调一把琴的弦。乃菱站在台子旁边,对着一个立式麦克风说话,苏婉在控制台后面听,时不时打断她让她重来。“太软了,这句要干脆。”“尾音不要拖,你昨天录音里没有拖。”“再来一遍,这次把重音放在第二个字上。”乃菱一遍一遍地调整,到后来她甚至分不清哪一遍是自己的自然语气,哪一遍是苏婉要的版本,两个东西在她耳朵里开始混在一起。
午饭时间苏婉破例让她在训练室旁边的休息间吃,没有让她回自己房间。休息间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庄园后面的那片矮树林。乃菱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用左手按住右手腕,等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才开始吃。餐盘里的东西跟平时一样,糙米饭、蒸鱼、烫青菜、一小碗豆腐汤,但她今天吃得比平时快,好像身体在催她补充什么。吃到一半苏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自己的杯子,在她对面坐下。
“下午的安排你知道了,”苏婉喝了一口水,“语言干扰密度加倍之后,你的反应时间会比上午更短。如果中途你出现明显的抗拒反应——比如闭嘴不说话、摇头、或者试图从台子上下来——我会暂停,但暂停之后我们会从头开始那一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从头开始,不是从断的地方接。”
乃菱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那要是我控制不住呢?”
“控制不住就重来。直到你能控制住。”苏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昨天说过,你的底子比你自己以为的好。今天上午的数据也证明这一点。所以我对你的要求会跟着往上走,这不是惩罚,是匹配你的能力。”
乃菱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苏小姐,你说的‘人格适应’……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完成?”
苏婉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简单说,当你的身体反应和语言反应不再需要你主动去想、去判断、去决定的时候,就算过了一个基础线。你现在的情况是,每次脉冲来了你要先想‘我该说什么’,然后才说。我要的是反过来——脉冲来了,话已经出去了,你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这个顺序调过来,第一阶段就算完成。”
“那第二阶段呢?”
“第二阶段是让这些反应在你离开训练室之后还能保持,在别的场景里也能触发。不过那要等第一阶段稳了再说。没完成人格适应之前,我不会推进其他项目,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乃菱听到“其他项目”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她没追问是什么项目,苏婉也没解释。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窗外的矮树林里有只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很有节奏,乃菱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节奏有点像上午的脉冲间隔,她赶紧把注意力拉回餐盘上。
下午一点半重新开始。乃菱躺回台子上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上午快,手心里有一层薄汗。苏婉把电极片重新贴好,这次多贴了两片,一片在腰侧,一片在后颈。乃菱问那两片是干什么的,苏婉说腰侧那片刻录躯干肌肉的紧张度,后颈那片监测她转头和低头的幅度,用来判断她有没有试图回避指令。
“我没有要回避。”乃菱说。
“我知道。但数据要记全。”苏婉按下启动键。
第一波脉冲的间隔果然短得让人措手不及。乃菱刚张嘴准备说话,第二波就来了,她的句子被切成两截,前半截还挂在嘴边,后半截被脉冲顶了回去。她重新组织语言,但苏婉的声音紧跟着插进来:“不要重新想,直接说,说半句也算,下一波来了接着往后说。”乃菱只好把半截话咽回去,等下一波过去之后从断的地方接着往下说,像在拼一块被打碎的瓷片。这样拼了五六轮她才把一整句话说完,说完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中间断了几次。
苏婉在控制台后面说:“这一组用了六波脉冲说完一句话,目标是三波。继续。”
乃菱闭了一下眼睛,把注意力全部收拢到嘴巴和耳朵上,别的什么都不敢想。她的身体在台子上绷成一条直线,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反复好几次。到第八组的时候她终于在三波之内说完了一句完整的话,苏婉说了一句“好”,然后在平板上记了一笔。那个“好”字让乃菱胸口松了一下,但她还没来得及多感受,下一组又开始了。
这样密集的练习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乃菱的嗓子从发干变成了发哑,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她的脑子开始发木,反应速度明显往下掉,有两次脉冲过去了她隔了快两秒才开口,苏婉没有喊停,只是在本子上记了数据,然后继续。
转折发生在第十几组的时候。乃菱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已经空了,什么自我判断、什么抵抗、什么“我到底想不想说”的念头全都被磨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等待状态,等脉冲过去,等嘴巴动。那一组脉冲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口了,话从嘴里出去之后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苏婉在控制台后面停了两秒,然后说:“这一组反应时间零点八秒,没有经过思考延迟。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乃菱躺在台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喘着气说:“我……没注意。”
“这就是我要的状态。”苏婉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满意,“你刚才那句话没有经过‘想’这一步,直接从触发到输出。再来几组巩固一下,今天就可以收了。”
乃菱把脸偏过去,避开头顶的灯光。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刚才没有想,你直接说了,你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没意识到。那个声音带着一点慌,但慌得很微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试着去抓那个慌,但身体太累了,累得她连慌的力气都攒不起来。她只觉得自己躺在台子上,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布,皱是皱了,但软了。
最后几组她几乎是在半自动状态下完成的。苏婉说开始她就等着,脉冲来了她嘴巴就动,说完她也不去回想自己说了什么。苏婉喊停之后她又在台子上躺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胳膊撑在身后,低着头喘气。苏婉走过来把电极片一片一片揭下来,每揭一片就用棉球按一下下面的皮肤,动作比早上轻。
“明天上午的脉冲间隔会压到五十五秒,跟今天下午的语言干扰密度对齐。下午加一项新的——在脉冲进行中做简单算术,三位数减七,连续减,边减边说那几句话。我要看你同时处理两件事的时候语言反应还能不能保持。”
乃菱抬起头看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同时做两件……”
“对。你现在单线程做一件事已经稳了,下一步是多线程。不用急,明天做不完后天接着做,但节奏不会往回退。”
乃菱把脚放到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打颤,她扶着台子边沿站了几秒才松开。苏婉已经转身去整理记录,把今天的平板数据导进电脑里归档。乃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侧脸被屏幕的光照着,表情很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乃菱忽然觉得苏婉看那些数据的时候大概就像她以前看剧本一样,一行一行地读,一句一句地改,直到所有东西都对齐到她满意的位置。
晚饭乃菱是在自己房间里吃的。她端着碗坐在床沿上,吃两口就停下来揉一揉腮帮子,说话说太多了,两颊的肌肉酸得厉害。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庄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把矮树林照出一片暖黄色的轮廓。她吃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靠着枕头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很静,静得有点不习惯。平时这个点她总会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想苏婉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想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回去过正常日子。今天这些念头都还在,但都隔了一层,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轮廓模糊,声音也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巴里还残留着下午反复说那些句子的惯性,她试着在心里数了一下今天说了多少遍“我可以继续”,数到十几就乱了,又从头数,数到二十几又乱了。她干脆不数了,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墙上的影子发呆。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大概是苏婉在做晚上的巡查。乃菱听着那个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把眼睛闭上,告诉自己明天五十五秒,三位数减七,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就沉下去了。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她今天下午有一组完全没有想就开口说了话,这个事实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在发虚,但她太困了,那个角落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睡意盖了过去。
持续适应
第二天早上乃菱是被一阵细微的嗡鸣声叫醒的。那声音从床头柜的方向传过来,低而持续,像一只蜜蜂被封在玻璃罐里。她撑着手肘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台灯旁边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圆盘,表面光滑,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指示灯,正亮着缓慢呼吸一样的绿光。
她盯着那东西看了几秒,脑子还没完全从睡眠里浮上来。昨晚睡前房间里肯定没有这个。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心被凉意激了一下。走近了才看清圆盘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嗡鸣声就是从凹槽里发出的,手指伸过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
门口响起了两下敲门声,不重,但很有节奏。乃菱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就被推开了。苏婉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今天的衣服,深灰色的衬衫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水。
“醒了。”苏婉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手指顺势按了一下圆盘侧面的一个触点。嗡鸣声停了,指示灯从绿色变成琥珀色。“从今天开始,这个跟着你的作息走。早上六点半自动启动,晚上十点半自动关闭。中间不间断。”
乃菱看着那个圆盘,又看看苏婉,嘴唇动了动:“这个……放在我房间里?”
“放在你枕头边上也行,放桌上也行,随你。”苏婉在床沿坐下来,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今天的天气,“睡觉的时候调到睡眠模式,强度降到最低,不会影响你入睡。白天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充电底座在走廊的推车上,每三个小时换一次电池。”
乃菱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听明白。她伸手碰了一下圆盘表面,温热的,大概是刚才持续工作散出来的热量。“这个是一直在……刺激?”
苏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扫了一眼里面挂着的几件练习服和围裙。“你昨天说同时做两件事反应不过来。所以我调整了方案。语言训练和身体适应分开做,等你习惯了背景刺激的存在,再叠加语言任务。”她转过头来看着乃菱,目光很稳,“这个过程没有暂停键。你醒着的时候它就在工作,强度我会调,但不会关。睡觉的时候降到百分之十,只作为维持。”
乃菱的手指从圆盘上缩回来,攥住了睡衣的下摆。她低头看着那个亮着琥珀色光的小东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睡觉的时候也要……”
“百分之十。你昨晚睡着之后我试过,那个强度不会干扰睡眠周期。”苏婉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这件事已经讨论过很多轮了,“你要做的是忽略它。它在那里,但它不应该是你注意力的中心。你越早做到这一点,后面的训练越顺。”
乃菱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觉得这个要求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大概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昨天下午那种持续的酸胀感还留在记忆里,现在告诉她这个东西要跟着她一整天,连晚上都不放过,那种被什么东西罩住的感觉又回来了。
苏婉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消化。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洗漱完下来吃早饭。今天上午是数学题,下午语言训练。圆盘跟着你,别把它落在房间里。”
乃菱看着苏婉走远,门没关,走廊里的光切进来一条。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圆盘拿起来。掌心传来均匀的微震,很轻,像手机调成静音之后的振动提示。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找到关闭的按钮,侧面只有那个触点,按下去琥珀色变回绿色,嗡鸣声又响起来。
她把圆盘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忍不住往房间方向看了一眼,那东西还在桌上震着。她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漱干净,心想也许真的可以忽略。就像房间里有个钟在走,听久了也就听不见了。
早饭在楼下的小餐厅里吃。长桌上摆着粥、煎蛋、几碟小菜,苏婉坐在一头翻看平板,另一头的位置空着,碗筷已经摆好了。乃菱坐下来的时候下意识把圆盘放在手边,苏婉抬了一下眼皮,没说什么。粥是温的,煎蛋边缘焦脆,乃菱吃到一半发现苏婉在看她。
“感觉怎么样?”
乃菱咽下嘴里的粥,想了想:“还在响。”
“我知道它还在响。我问的是你的感觉。”
乃菱低下头,用筷子尖戳了戳碟子里剩下的半个煎蛋。“有点……不习惯。像有个东西一直在碰我,但又不是真的碰。”
“你昨天下午语言训练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昨天那个更重。”乃菱说,“现在这个轻一些,但一直不停,反而更让人在意。”
苏婉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大概是记了什么。“上午做数学题的时候你试着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如果实在忽略不了,就把它当成背景音。像空调的噪音,你不会一直想着空调在响。”
乃菱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她确实试着在吃早饭的时候忽略那个东西,但做不到。每次她刚把注意力放到粥碗里,掌心边缘的震动感就会把她拽回来。她甚至发现自己在数那个震动的频率,一、二、三、四,数到二十几又从头来。
上午的数学题在书房做。苏婉把一沓打印好的题目放在她面前,旁边搁了一支笔和一个计时器。“三位数减七,从九百五十四开始,写到零。计时十五分钟。圆盘就放在你左手边,不用管它。”
乃菱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九百五十四,减七得九百四十七。她写得很顺,前几个数字几乎没停顿。但写到第十个左右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呼吸节奏变了,变浅了,注意力开始往左手边飘。那个圆盘的震动从掌心边缘的位置散开来,像有人用指腹在她手腕内侧轻轻叩击,很轻,但持续不断。她写完一行数字,发现中间错了一个,七百八十三减七应该是七百七十六,她写成了七百六十九。
她拿橡皮擦了重写,擦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苏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平板,没抬头,但乃菱知道她在看。
写到第二十行的时候乃菱停下来,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她发现一个规律:每当她集中精力算减法的时候,那个震动感就会变得模糊一些,但一旦算完一个数字、在纸上写答案的那一两秒空隙里,震动感就会猛地清晰起来,像有人趁她分神的时候拍了她一下。
“停下来了。”苏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嗯。我发现了,做题的时候还好,写完一个数字就……”乃菱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跳出来。”
“这是正常的。”苏婉放下平板,“你的注意力还没有形成自动过滤。你越在意它,它就越跳。你试着在做题的时候把呼吸放慢,每算完一个数字不要停下来,直接接下一个。中间不要给自己留空隙。”
乃菱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这次她刻意加快了速度,算完一个数字马上写下一个,中间不给自己停顿的时间。写到第三十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呼吸已经稳下来了,左手边的震动还在,但它变成了一个很远的背景,像窗外的风声,你知道它在,但你不去听它。
计时器响的时候她刚好写到零。苏婉走过来拿起纸看了看,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用笔在最后几行画了个圈。“后面三分之一全对。前面错了六道。”
乃菱松了一口气。她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忽然觉得左手边那个圆盘好像没那么让人烦躁了。它还在震,但她的身体好像开始把它归到“不用管”的那一类里去了。
下午的语言训练换了方式。苏婉没有让乃菱坐在台子前面,而是让她在房间里来回走,一边走一边说话。圆盘放在围裙口袋里,贴着胯骨的位置,震动从布料外面透进来,比放在桌上更明显。
“说今天上午的数学题。从第一道开始,念题目和答案。”
乃菱边走边说,从“九百五十四减七等于九百四十七”开始,一道一道往下念。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卡了一下,因为口袋里的震动忽然变强了,从微弱的叩击变成了明显的脉冲,一波一波地顶在她的髋骨上。她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口袋。
“继续。”苏婉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遥控器。
乃菱明白了。强度是苏婉在调。她咬了咬嘴唇,接着往下念,但语速明显乱了,中间跳了两道题。苏婉没有纠正她跳题的事,只是在她念到第十几道的时候又把强度调低了一档。
“重新来。从第一道开始,这次不要停。”
乃菱走回起点,深呼吸,重新开口。这次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声音上,听自己说了什么,而不是感受口袋里在发生什么。走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稳了一些,虽然还是会在某些数字上磕巴,但整体连贯了。口袋里的震动还在,强度忽高忽低,苏婉在随机调,但她开始能分出一点心思去应对了,像走路的时候同时想着别的事,脚底下不用看也能走。
练了大概四十分钟,苏婉让她停下来喝水。乃菱靠在墙边,端着杯子灌了半杯,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因为来回走的时间太长,还是因为一直分神去抵抗那个震动。
“你发现没有,”苏婉把遥控器放在扶手上,“你今天下午没有说过一句‘停一下’或者‘等一下’。”
乃菱愣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上午做题的时候她有几次想开口说能不能把这东西关了,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答案肯定是不行。下午走路说话的时候她也有几次想停下来,但苏婉一句“继续”就把她堵回去了。所以她干脆不说了,直接往下做。
“你开始接受它存在了。”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乃菱听出了一种记录的口吻,像在给某件事打勾。“这个转折点很重要。你不再把刺激当成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把它当成环境的一部分。”
乃菱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接话。她心里知道苏婉说得对,但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来,还是让她有点不舒服。她确实不再每次都想着怎么关掉它了,但这不代表她喜欢它。她只是……懒得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
晚饭后苏婉让她在客厅里待着,自己上楼去整理数据。乃菱坐在沙发上,圆盘放在膝盖上,强度调得很低,几乎感觉不到。她翻着一本庄园里的旧杂志,看里面讲怎么修剪玫瑰。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真的在看内容,而不是一边看一边想着膝盖上的东西。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什么别的。
九点半苏婉下来叫她回房间。乃菱站起来的时候苏婉说:“今晚圆盘留在你房间里,睡眠模式。明天早上六点半自动启动。你不需要做任何操作,它会自己切换。”
乃菱抱着圆盘上楼,回到房间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她洗漱完躺下来的时候那个东西的嗡鸣声已经变得很轻了,像远处有只虫子在叫。她侧躺着看它,琥珀色的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很柔和。她伸手碰了一下表面,温热的,震动的幅度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只有指尖贴上去才能察觉。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它,把被子拉到肩膀。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数学题错的那六道,走路说话时卡壳的地方,苏婉说“你开始接受它存在了”时候的语气。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像按水里的木头块。最后她放弃整理了,闭上眼睛由着它们漂。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一次,房间里很暗,只有圆盘那一点琥珀色的光。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发现那个东西还在震,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小鼓。她居然没有觉得烦。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沉下去了,她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圆盘自己变回了绿色,震动强度升了一档。乃菱是被那个变化弄醒的,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见指示灯从琥珀色跳到绿色。她躺着没动,感受了一下,那个震动又回到了昨天白天那种持续不断的程度。但她发现自己没有像昨天早上那样立刻坐起来去研究它。她只是翻了个身,又赖了几分钟才下床。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苏婉看了她一眼,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中间醒了一次,又睡着了。”
苏婉点了一下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乃菱瞥见屏幕上有一行表格,列着日期和时间段,后面是空格。她没看清具体写了什么,但大概猜得到是在记录她每天的反应。
上午还是数学题,但今天苏婉把圆盘别在了乃菱的裤腰上,贴着后腰的位置。乃菱坐下来的时候那个震动直接传进脊椎,比放在桌上明显多了。她动了一下,想调整位置,苏婉说:“别动。就放那儿。”
乃菱咬着牙开始做题。今天她错得比昨天少,前二十行只错了两个。写到第三十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下来了,呼吸也稳了。那个贴在后腰的震动还在,但她已经开始能把它从注意力里摘出去了,像摘掉一根粘在衣服上的头发,一开始觉得扎,过一会儿就忘了。
下午的语言训练加了新内容。苏婉让乃菱一边说话一边做简单的手上动作,比如叠毛巾,或者整理桌上的纸张。乃菱手里叠着毛巾,嘴里念着昨天练过的那组句子,后腰上的圆盘在持续工作。她叠到第三条毛巾的时候发现自己说话的速度没有慢下来,虽然中间有一个词打了个磕巴,但整体是连贯的。
苏婉坐在对面看着她,手里的笔在平板上写写停停。等乃菱把十条毛巾都叠好、句子也念完了,苏婉才开口:“今天比昨天稳。你注意到没有,你叠毛巾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专门去对付那个刺激。”
乃菱把最后一条毛巾放在叠好的那一摞上面,拍了拍边角。“我发现了。手上有事做的时候反而容易忽略它。”
“对。所以接下来几天我会给你加手上的活,让你一边做事一边说话。等你能在做事说话的同时完全忽略背景刺激,我们再往上加。”
乃菱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加到什么时候算完?”
苏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的表情松了一点。“加到你的身体和脑子都不再把它当回事为止。这个没有固定时间表,看你自己的进度。”
乃菱没再问。她低头把毛巾摞整齐,心里模模糊糊地想过,也许以后真的会有那么一天,这个东西在那里震着,而她完全想不起来它还在。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把圆盘放在床头柜上,自己靠着枕头坐下来。她盯着那个琥珀色的光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离耳朵更近的位置。她想试试苏婉说的睡眠模式到底有多轻。手指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确实很轻,像表针走动的幅度,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她躺下来,侧着脸对着那个圆盘。它就在她枕边,亮着一点琥珀色的光,像一只安静的小夜灯。她闭上眼睛,听着那点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慢慢把呼吸放长。
睡着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一整天她好像只主动想过那个东西两三次,都是在苏婉调整强度的时候。其余时间它就在那里,她做她的事,它震它的。这个变化来得太慢,慢到她每天都没察觉,但隔两天回头看,又觉得确实不一样了。昨天她还觉得这东西是个闯进她房间的不速之客,今天它已经像个安静的室友了。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睡意从脚底往上漫。走廊里没有脚步声,苏婉今天大概不会来巡查了。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不知道会加什么新花样,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圆盘在她枕边亮着琥珀色的光,震动的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像一只蜷在角落里打盹的猫,你知道它在,但它不吵你。
意志松动
第二天早上乃菱醒得比平时早了一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离苏婉规定的起床时间至少还有半个钟头。她没有立刻起身,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房间里的声音。走廊尽头隐约有脚步声,大概是厨房那边开始准备早餐了,瓷器和金属轻轻碰在一起的动静隔着几道门传过来,闷闷的,听不真切。枕边的圆盘还在亮着琥珀色的光,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发现它亮得比昨晚睡前更暗了一些,大概是睡眠模式在夜里自动降低了强度。她伸手摸了一下,震动几乎感觉不到,只有指尖贴上去才能捕捉到一点细密的颤动,像把手指按在一只极小的马达上。
她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上午是叠洗好的布草,中午帮厨房备菜,下午苏婉说要给她加一项新的练习。她想到这个的时候心里居然没什么抵触,只是习惯性地盘算了一下那会是什么类型的练习。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愣了一下,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想的居然是“那会是什么类型的练习”而不是“又要折腾什么”。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但里面的东西差远了。前一句默认了练习的存在,后一句还带着点对抗的意思。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默认了。
起床铃响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练习服,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外面是个阴天,庄园前面的草坪颜色显得深了一些,远处的树冠被风吹得微微歪向一边。她拿起圆盘看了一眼,琥珀色的光已经恢复到白天的亮度,震动也回到了平常的幅度。她把它贴在小腹的位置塞进练习服的暗袋里,动作很自然,就像把手机放进兜里一样。这个动作本身也没让她多想,直到她走到门口才忽然记起来,最开始那几天她每次放这个东西都要站在镜子前面调整半天位置,总觉得别扭,总觉得它在提醒她什么。现在她只是随手一塞,确认它贴住了就出门了。
餐厅里苏婉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和一份摊开的报纸。乃菱进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乃菱惯常坐的那把椅子点了点。乃菱坐下来,自己盛了粥,拿了两片面包。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苏婉翻了一页报纸,忽然开口。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比前几天沉。”
“圆盘放在枕边了?”
乃菱咬面包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没跟苏婉说过这件事,但也没什么好瞒的。“放了。想试试你说的睡眠模式到底有多轻。”
苏婉把报纸折了一下放在桌上,端起咖啡杯。“试出来的结果呢?”
“确实很轻。刚放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后来就忘了它在。”
“忘了它在。”苏婉重复了这几个字,语气平平的,但乃菱听得出她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苏婉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轻响。“今天上午叠布草的时候我会把频率调到中档,比昨天高一级。你照常干活,照常说话,不用刻意去压它。”
“中档会是什么感觉?”
“比昨天明显一点,但不会让你分心。你会注意到它,但不会想停下来专门对付它。我要的就是这个状态,你注意到它,然后选择继续做手头的事。”
乃菱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她心里其实有个疑问,忍了一会儿还是问出来了:“这个跟意志力有关系吗?就是,我注意到它但是不理它,这算是在练什么?”
苏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乃菱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错,又像是在评估她问这个问题的动机。“算是在练优先级。你的身体会慢慢学会一件事,背景刺激永远存在,但手头的事永远排在前头。你不需要跟它对抗,你只需要把它放到后面去。放得次数多了,它自己就往后靠了。”
乃菱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她想起前几天自己还试过用意志力硬扛,绷着身子不去理那个震动,结果越绷越累,反而满脑子都是它。苏婉现在说的这个办法听起来像是绕过去,不硬碰,从旁边走。她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狡猾,但她确实觉得比硬扛舒服。
上午的活从九点开始。乃菱站在洗衣房的长桌前面,面前堆着昨天洗好烘干的床单和毛巾,苏婉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翻一本杂志,手边放着一台巴掌大的控制器。乃菱看见她伸手在控制器上拨了一下,紧接着小腹那里的震动就变了,从原来那种细密的嗡嗡声变成了稍微粗一点的震颤,幅度也大了一点,像有人拿一把震动的梳子贴在她衣服外面。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继续。”苏婉头都没抬。
乃菱把第一张床单抖开,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震动在中档上持续着,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它,那种感觉不像昨天那么容易被忽略,但也确实没有到让她难受的程度。她折完一张床单,拿第二张的时候开口说了句话,算是给自己找个由头练苏婉说的“一边做事一边说话”。
“这个中档比昨天那个明显不少。”
“嗯。你现在的感觉是什么?描述一下。”
乃菱把床单铺平,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像有个小东西一直在推我,推得不算重,但我能数出它的节奏。”她顿了一下,把床单对折,“刚调上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停了一下,现在好一点了,手上有活干就顾不上专门去感受它。”
“很好。继续。接下来五分钟我不跟你说话,你自己干活,想说话就自言自语,不想说就安静做。我要看你在没人提醒的情况下能不能保持住。”
乃菱应了一声,低头接着叠。洗衣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布料抖开的哗啦声和手掌抚平褶皱的摩擦声。她叠完床单换毛巾,毛巾小一些,叠起来更快,一摞很快就高了。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做事的时候确实不太去管那个震动了,偶尔它忽然变强一下,她的注意力会被拽过去一两秒,然后手头正好有个折角的动作要完成,注意力就又回来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脑子里有两个频道同时在播,一个频道是手上的活,另一个频道是身体的感觉,她可以同时收着两个,但主次分明。主频道一直是手头的事。
叠到第三摞毛巾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嘴里在小声念叨:“对折,压平,再对折,边角对齐。”她愣了一下,因为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念出声的。这个念叨的节奏刚好跟手上动作合拍,也刚好把那个震动的存在感压到了背景里。她闭上嘴试了试,不念之后震动又明显了一点,于是她又把念叨捡回来了。角落里苏婉翻杂志的动作停了一下,乃菱余光看见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没抬头,也没说什么。
一上午的活干完,乃菱把最后一摞毛巾码好,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苏婉合上杂志站起来,走到长桌旁边,伸手在毛巾摞的边角上按了按,检查叠得齐不齐。
“比昨天整齐。”她把控制器从兜里拿出来,把震动调回了低频档。“上午的感觉总结一下。”
乃菱想了想。“中档确实会让我注意到它,但只要我开始做一件需要动手的事,注意力就自动跑到手上去了。中间有几次它忽然变强,我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回去了。”
“停了几次?”
“大概三四次吧。都是在刚调上来那会儿,后面就没怎么停了。”
苏婉点了点头,把控制器收起来。“下午换一种练法。上午练的是做事的时候忽略它,下午练的是没事做的时候也不去主动想它。”
乃菱皱了皱眉。“没事做的时候?那不就是干坐着?”
“对。我会让你坐在一个空房间里,什么都不干,不给书不给手机不给活。你就坐着,它会在你身上震着。我要看你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转移注意力的情况下,能忍多久不去主动关注它。”
乃菱心里一沉。她大概能想象那个场面,一个人坐在空房间里,身上有个东西一直在震,没有东西可以看可以摸可以干,那感觉肯定比上午难受得多。她犹豫了一下,问:“如果我没忍住去关注它了呢?”
“那就重来。你关注它一次,我就把计时器清零,你重新开始坐。坐到你能连续十分钟不主动把注意力放到它上面为止。”
“十分钟?”乃菱觉得十分钟听起来不长,但如果是干坐着什么都不干,十分钟大概会像半个钟头。
“十分钟只是今天的标准。以后会加。”
乃菱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苏婉定的标准从来都是踩着线往上走的,不会让她太轻松,也不会一下子把她逼死。十分钟就十分钟吧。
下午两点,乃菱被带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房间。这间屋子她之前没进来过,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一把硬木椅子靠墙放着,地板是深色的旧木条,墙纸是浅米色的,上面有很淡的条纹。窗户开在很高的位置,透进来的光不多,屋里显得有点暗。苏婉把椅子拖到房间正中间,让她坐下。
“手放膝盖上,背挺直。眼睛可以睁开也可以闭上,随你。但身体别乱动,别抖腿别抠手指。我会在外面看着时间,频率我定在中低档,比上午低一点,但比昨天高。你坐满十分钟没主动去关注它,我就进来放你走。”
乃菱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苏婉把圆盘的频率调好,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乃菱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远处有鸟在叫,还能听见那个圆盘贴在她小腹上发出的细密震颤。苏婉走之前说的“中低档”确实比上午低了一点,但在这个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和动作的房间里,那个震动显得格外清楚。
头两分钟她还好,脑子里还在过上午叠毛巾的步骤,对折压平再对折,这个节奏还在脑子里转。到第三分钟的时候那些步骤已经转完了,脑子空出来了,那个震动就趁虚而入。她发现自己正在想“它现在震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知道坏了。她赶紧把注意力拽回来,盯着对面墙纸上的一条竖纹看,数那条纹上有几个小点。数到一半她又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在数,脑子里还在感受那个震动的节奏。她咬了咬牙,把目光挪到窗户上,开始数窗框的格子。
第四分钟到第五分钟之间是最难的。她试了各种办法,盯着墙角一块颜色不一样的木板看,在脑子里背以前学过的课文,默默算七的乘法表。每个办法都能撑个几十秒,然后那个震动就又浮上来了,像水里的皮球按下去又冒出来。她开始理解苏婉为什么说“不主动去关注它”而不是“不去感觉它”了,感觉是没法关掉的,它一直在那里,她能做的是不把注意力往那个方向送。但这个“不送”比上午干活的时候难太多了,因为上午手上有活,注意力有地方可去,现在她得自己给自己找地方放注意力,找得不好它就滑回去了。
第六分钟的时候她差点破功。她忽然想到苏婉在外面看着时间,不知道现在过去几分钟了,这个念头一起来她就特别想知道还剩多少。她忍住了没动,但心里开始焦躁,那个震动好像也跟着变强了。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到呼吸上,数自己吸气和呼气的次数。数到二十几的时候她发现呼吸本身也变成了一种可以专注的东西,跟上午叠毛巾差不多,有个节奏可以跟。她就这么数着呼吸撑过了后面几分钟。
门开的时候她整个人松了一下。苏婉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计时器。“八分半的时候你开始数呼吸,之前有两次把注意力放到震动上,一次在三分多,一次在五分多。后面你找到呼吸这个锚点之后就稳住了。”
乃菱呼出一口气。“所以没过?”
“过了。我定的标准是连续十分钟不主动关注它,你八分半之后稳住了,到十分钟没再飘。前面那两次算在允许范围内,刚开始练不可能一次都不飘。”苏婉走进来,把椅子往墙边推了推。“你最后找到的那个办法不错,用呼吸当锚点。以后可以接着用。”
乃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点僵的腰。“我感觉那十分钟比我叠一上午毛巾还累。”
“正常。没有任何外部任务的时候,注意力全得靠自己管,当然累。但今天你做到了,明天我会把标准提到十二分钟,后天十五分钟。频率也会慢慢往上加。”
乃菱跟着苏婉走出房间,走廊里的光线比那个小房间亮多了,她眯了一下眼睛。苏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今天下午你坐那十分钟里,有没有哪一刻觉得那个东西其实没那么讨厌了?”
乃菱愣了一下,认真回想了一下。在那间空屋子里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跟它较劲,忙着找东西转移注意力,根本顾不上讨不讨厌。但最后那几分钟她数着呼吸的时候,那个震动确实就在那里,不轻不重地推着她,而她数她的呼吸,两下里相安无事。她不确定那算不算“没那么讨厌”,但她确实没有在跟它打架。
“最后几分钟吧。”她说,“数呼吸的时候它还在,但我没在跟它较劲。”
苏婉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脚步放慢了一点,等乃菱走到她旁边。“那就是我要的状态。不较劲,不硬扛,它在那儿就在那儿,你干你的事。等你什么时候在空屋子里坐着也能直接进入这个状态,不用先较劲再找锚点,这个高频阶段就算过了。”
乃菱跟她并肩走在走廊里,圆盘还贴在她小腹上震着,频率已经自动降回了低频。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过了之后呢?”
苏婉推开走廊尽头的门,外面是通往厨房的过道。“过了之后换新的东西。你该不会以为就这一个项目吧?”
乃菱没接话,但心里其实早就知道答案。苏婉手里的花样从来不会只有一个。她跟着走进厨房,帮厨的阿姨已经在切晚上的菜了,见她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乃菱洗了手过去帮忙,拿起一把豆角开始掐头去尾。手上的活一上来,那个低频震动就又退到背景里去了,她掐了半筐豆角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带着个东西。
晚饭后乃菱回到自己房间,把圆盘从暗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她坐在床边看了它一会儿,那个琥珀色的光稳稳地亮着,不闪不跳。今天下午在那间空屋子里的十分钟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上周发生的事。她伸手把圆盘翻了个面,背面有一圈很细的刻痕,她以前没注意到过。她用指甲顺着刻痕划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生,大概只是个防滑纹。
她把它翻回来,想了想,拿起来贴在小腹上,自己伸手到背后把暗袋的扣子扣好。这个动作她做得已经很顺了,不需要低头看,也不需要对着镜子调整。扣好之后她直起腰,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感受了一下低频震动在身体上的存在感。很轻,像有人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轻轻敲一面小鼓,鼓面的震动能传到她皮肤上,但已经没什么压迫感了。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一本之前从书房拿来的园艺书,看了一会儿玫瑰的修剪方法。看了大概十来页她才忽然想起来,这十来分钟里她一次都没注意到身上的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小腹的位置,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细密的嗡嗡声确实还在。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忽然有点想笑。苏婉说“加到你的身体和脑子都不再把它当回事为止”,她当时觉得那天遥遥无期,但现在坐在这里,她发现自己确实已经不太把它当回事了。它还在,但她在看玫瑰修剪方法的时候,它根本没有挤进她的脑子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是苏婉的步子。乃菱坐直了,把书摊开放在桌上。门被敲了两下,苏婉推门进来,手里没拿东西,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
“明天上午不用去洗衣房了。我换了个练法,去花房。你一边给花换盆一边跟我说话,我会在你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调频率,看你会不会卡壳。”
乃菱把书签夹进园艺书里。“调多高?”
“到时候看。可能中档,也可能往上跳一下。你说话的时候如果忽然被震得忘词了,就停一下重新说,不用硬撑。”
乃菱点了点头。苏婉在门框上又靠了两秒,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就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乃菱关上台灯,躺到床上。她把圆盘放在枕边,侧过身对着它。今天下午在那间空屋子里数呼吸的十分钟忽然又浮上来了,她记得自己当时有多焦躁,也记得最后稳住之后那种安静的感觉。那个震动在枕边亮着琥珀色的光,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她闭上眼睛,想明天在花房里苏婉会怎么折腾她,想着想着呼吸就放慢了。睡着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今天一整天她好像一次都没有想过“要是能把这东西摘掉就好了”。这个念头以前每天都要冒好几回,今天一次都没来。她把这个发现揣进睡意里,翻了个身,很快就沉下去了。
人格适应评估
第二天早上乃菱醒得比闹钟早了十几分钟。窗外的光还带着一点灰蓝,鸟叫得稀稀拉拉的,像还没商量好今天要不要热闹。她平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身上那个低频震动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夜里一直是那种绵密的、均匀的嗡嗡声,现在却变得断断续续,像有人拿一根羽毛尖一下一下地扫她的尾椎,每扫一下都隔一两秒。她翻了个身,那断断续续的感觉跟着她转了个方向,从尾椎挪到了小腹深处,浅浅的、痒痒的,不难受,但足够让她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以前这种程度的刺激能让她蜷在床上咬着枕头熬过去,现在她居然能一边感受着它一边下床找拖鞋。她把圆盘从枕边拿起来,琥珀色的光闪了两下,频率旋钮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条白色刻度线,像是苏婉昨晚趁她睡着之后贴的。刻度线现在指在很低的位置,比昨天白天任何一个档位都低,但脉冲模式明显是故意调的——隔一两秒给一下,不让她彻底习惯。
乃菱洗漱完换上了花房的旧衬衫和背带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圆盘留在房间里,想了想还是别在腰后,用背带裤的松紧带压住。这东西现在几乎像手机一样,不带在身上反而觉得缺了什么。
花房在庄园东侧,是一间玻璃顶的长条形建筑,比洗衣房大两倍不止。乃菱推门进去的时候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腐叶和某种正在开花的植物的甜香。苏婉已经到了,站在长桌尽头,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亚麻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和平时那种利落套装完全是两种风格。她面前的长桌上摆了七八个空陶盆、几袋不同颗粒的土、一排小铲子和一把修枝剪。
“来了。”苏婉没抬头,正用手指把一株根系盘结的绿植从旧塑料盆里往外松。“你站这边。今天换盆的有六株,都是要分株的,一株一株来。你弄你的,我弄我的,同时说话。”
乃菱走到自己那半边长桌前,低头看了看第一盆。是某种蕨类,叶子细碎得像蕾丝,根已经快把盆底撑裂了。她拿起小铲子沿着盆壁插了一圈,学着苏婉的样子把植株连根带土地取出来。
“先别急。”苏婉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过来,平平的,像在聊天气。“昨天下午你在空屋子里待了十分钟,感觉怎么样?”
乃菱把蕨类放在新盆里,一手扶正一手填土。“开始很烦。”
“具体说说。”
“就是……脑子里全是那个震动的频率,数呼吸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我差点想站起来走人。”她顿了一下,用指关节把土压实。“后来我不管它了,爱震震吧,反正也震不死。然后就安静了。”
苏婉嗯了一声,把自己那株的分株点用修枝剪标记出来。“今天这个不一样。你说话的时候我会调。现在这个档位是一档脉冲,每两秒一下。”
乃菱点了点头,继续给蕨类填土。她刚想开口说这株的根长得真密,尾椎上那一下忽然连着来了两下,间隔从两秒缩到了不到一秒,像有人拿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她的腰。
她嘴张着,那个“密”字硬生生卡在喉咙口。
苏婉没催她,只是继续弄自己手里的活。花房里静了几秒,只有土粒掉在桌上的沙沙声。乃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话说完整:“这株的根长得真密,都绕着盆底转圈了。”
“不错。没硬撑,停了重新说的。”苏婉把分好株的植物分别放进两个小盆里。“刚才那一下什么感觉?”
乃菱想了想。“像被人从后面戳了一下。不是疼,就是……突然。”
“羞耻感呢?”苏婉问得很直接,语气里没有任何调侃。
乃菱手里的铲子停了一拍。这个问题要是放在一个月前,她大概会脸一下子烧到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现在她认真想了想,发现刚才那一下被打断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哦又来”,而不是“天啊苏婉在看我被震”。她甚至没抬头去看苏婉有没有在观察她的表情。
“没有。”她说,自己也有些意外。“就是被打断了一下,有点烦,但没觉得丢人。”
苏婉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乃菱脸上停了两秒。“继续。下一株。”
第二株是某种叶片肥厚的观叶植物,乃菱得用刀把盆边的老根切掉一圈才能取出来。她一边切一边跟苏婉说昨天在园艺书上看到的玫瑰修剪方法,说到“从芽点上方半厘米斜切”的时候,小腹上忽然跳了一档。脉冲没了,换成了连续的中频震动,像有人把一颗跳跳糖贴在她肚脐下面,持续地、细密地颤。
她的句子断在半截,刀悬在根上方没落下去。
苏婉也没提醒她,自己把一株分好的苗栽进新盆,填土,压实,动作慢条斯理。乃菱等那股震动在身体里铺开、变成一种熟悉的背景之后才重新开口:“从芽点上方半厘米斜切……然后伤口要朝外,免得积水。”
“你刚才停了大概四秒。”苏婉说。
“嗯。”
“四秒里你在干什么?”
乃菱把刀落下去,切掉了多余的老根。“在等它稳定下来。刚开始那一下太突然了,从脉冲跳到连续,我脑子空了。”
苏婉把手里的盆转了半圈,检查根系的分布。“以前这种突然跳档,你会怎么样?”
乃菱没马上回答。她想起第一次在检查台上被调到中档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手抓着台沿指节发白,眼泪差点掉下来,满脑子都是“快关掉快关掉”。那种反应现在想起来居然有点遥远了,像看另一个人。
“以前会慌。”她说,把切好的植株放进新盆。“会想捂肚子。会想求你别调了。”
“现在呢?”
乃菱开始填土,一铲一铲地往盆里送。“现在知道它不会停,求也没用。而且……”她停了一下,把土面抹平。“而且刚才那四秒里我其实在想,这个连续档位比脉冲省心,至少不用等下一波什么时候来。”
苏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种确认。“你发现自己在适应了。”
“嗯。”乃菱把第三株从架子上搬下来,这株的盆已经裂了一条缝,土从缝里往外漏。“有点吓人。”
“吓人?”
“就是……我不太记得以前被震到的时候那种特别难受的感觉了。我记得我难受过,记得我哭过,但那个感觉本身,身体上的那种,好像没那么清楚了。”
苏婉放下手里的工具,擦了擦手,走到桌子这一侧来。她没有靠得很近,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在乃菱旁边,低头看她把第三株从裂盆里取出来。
“这是正常的。”苏婉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的身体在重新校准基线。最开始那个强度对你来说是过载,现在同样的强度对你来说是常态。你的脑子跟着身体走,身体不报警了,脑子也就不报警了。”
乃菱把植株放在桌上,根须上还挂着碎土。她低头看着那些细白的根须,忽然问了一句她自己也没想到会问的话:“那我原来的那些……我是说,我原来觉得羞耻、觉得受不了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也会慢慢忘掉?”
苏婉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把乃菱肩头沾的一小片枯叶拿掉,动作很轻。
“记忆不会消失。”她说。“你记得自己反抗过,记得自己哭过,这些我不会去动。但那些记忆附带的情绪会变淡。你现在想起一个月前的事,不会像当时那么难受了,对吧?”
乃菱想了想。确实。她记得第一次被要求跪在检查台上的时候那种天塌了一样的感觉,但那个感觉现在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轮廓还在,扎人的棱角没了。
“所以我还是我。”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你当然还是你。”苏婉退回去,拿起自己的修枝剪。“只是你的身体学会了把那些刺激当成日常背景,你的脑子跟着学会了不把每一下震动都当成威胁。这是适应,不是抹除。你该记得的都记得,该有的反应也还在——只是阈值变了。”
乃菱把第三株栽好,开始弄第四株。这次她主动开口说话,讲的是花房玻璃顶上那层水汽该怎么清理。她说到一半的时候苏婉把档位从连续中频往上跳了一格,变成连续偏高的震动,整个小腹和腰骶都被裹进去,像有人拿一块温热的、正在震动的布把她从后面裹紧了。
她的话速慢了一点,但没有停。她只是把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半拍,继续把清理水汽的方法说完。
“这次没停。”苏婉说。
“嗯。就是有点……它现在满宽的,整个腰后面都在震。我得把注意力分一点过去稳住。”
“分了多少?”
“大概……三成?以前要分七八成。”
苏婉把最后一株分完,把工具归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行,换盆就到这。剩下的我来收拾。你去把那边架子上的喷壶拿过来,给新换的盆喷一遍定根水。”
乃菱去拿喷壶的时候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腰后的震动还在持续,偏高但不剧烈,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跟着步伐一荡一荡的。她拿了喷壶回来,一盆一盆仔细地喷水,水雾落在叶面上聚成细小的珠子。
苏婉靠在长桌边看着她干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下午做评估。”
乃菱喷水的手没停。“什么评估?”
“人格适应评估。我每个月做一次,看你的状态到了哪一步,下一步该怎么调。”苏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不用准备什么,就是回答问题,做一些日常的事,我看你怎么反应。”
乃菱把喷壶放下来。“会调档吗?”
“会。可能中途跳几次,看你在不同强度下还能不能保持正常的思维和表达。”苏婉顿了一下。“也可能问你一些以前的事,看你还记得多少,记得的那些东西对你现在还有多少影响。”
乃菱点了点头。她心里有一部分在紧张,像考试前的那种紧张,但另一部分很平静,甚至有点好奇苏婉会怎么评她。她把喷壶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
“要是评出来我还没适应呢?”
苏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那就继续练。评估不是判刑,是看进度。”
下午两点,乃菱被叫到了苏婉的书房。这间屋子她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站在书桌前挨训或者领任务,从来没坐下来过。今天苏婉把书桌前面的椅子拉开了,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一支笔和一杯水。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明亮的斜线。
“坐。”
乃菱坐下来,背挺得笔直。苏婉坐在桌子后面,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让屏幕对着乃菱。屏幕上是一个表格,几列标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乃菱扫了一眼,看到“日期”“档位”“持续时间”“反应类型”这些字眼,后面跟着一串她看不太懂的缩写。
“这是过去四周的记录。”苏婉说。“先不聊数据。我问你答,你按第一反应说,不用想太久。”
乃菱点头。
“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想的是什么?”
“几点了。”
“第二件?”
“身上那个脉冲怎么变了。”
苏婉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个字。“变的时候你烦吗?”
“有一点。主要是它变得不规律,我本来睡得好好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起来了。没特别烦。”
苏婉继续敲字。“过去一周你有没有过‘想把这东西摘掉’的念头?”
乃菱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放在以前她几乎每天都要想好几遍,尤其是晚上躺下来的时候。但过去这一周——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真的没有。有几次她觉得震得有点烦,但那个烦是“能不能换个模式”的烦,不是“能不能不要”的烦。
“没有。”她说。
苏婉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继续敲字。“过去一周你有没有过想离开庄园的念头?”
乃菱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比上一个重。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上午换盆留下的泥。
“没有。”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想过要是能出去逛逛就好了,但没想过离开。”
“区别在哪?”
“出去逛逛是……我想看看外面的店,买点别的东西。离开是我不想回来了。我没不想回来。”
苏婉把这几句记下来,然后合上笔记本,推到一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光整个铺进来,照得乃菱眯了一下眼。
“现在做第二项。”苏婉说。“你坐到这边来。”
她指了指窗边的一块空地。乃菱走过去,苏婉让她面朝窗户站着,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乃菱没见过这个盒子,银灰色的,表面磨砂,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排更细的旋钮,比圆盘上的多好几个。
“这是主控。”苏婉说,把盒子拿在手里。“我可以在上面调你身上那个的所有参数,不用碰你身上的圆盘。今天评估的时候我用这个。”
乃菱看着那个小盒子,喉咙紧了一下。以前苏婉调档都是直接伸手到她腰后去拧圆盘,她至少能看见苏婉的动作,能有个心理准备。现在苏婉站在她身后,她什么也看不见。
“紧张了?”苏婉问。
“有一点。”
“正常。开始之后我会先给你一个基础档位,你继续说话,说什么都行,讲你昨天看的园艺书。我会在你说话的过程中调两到三次,每次调完我会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完继续讲。”
乃菱深吸了一口气。“好。”
苏婉拧了一下盒子上的某个旋钮。乃菱腰后的圆盘轻轻震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是低档的连续震动,比早上那个低,低到几乎像按摩椅最弱的那一档,均匀地、缓慢地在她腰骶部铺开。
“开始。”
乃菱张了张嘴。她本来想好了要从玫瑰修剪的夏季要点讲起,但真的站在窗前、背对着苏婉、知道那个小盒子随时会变的时候,她脑子里的园艺知识忽然全挤在嗓子眼出不来。她停了两秒,听见苏婉在身后没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玫瑰在夏天修剪主要是为了……”她开了个头,句子慢慢顺下去,“控制株型,还有就是让秋天能再开一波好花。夏天不能剪太狠,因为天热,剪狠了容易死。”
“你昨天看到哪一段?”苏婉问。
“芽点上方半厘米斜切那段。”
苏婉拧了一下盒子。乃菱腰后的震动忽然从低档连续跳到了中档脉冲,一下一下的,间隔大概一秒半,每一下都比刚才的连续震动深。她的句子又断了,但这次她只停了一拍就接上了:“斜切的话——伤口要朝外,就是朝芽点的反方向,这样下雨的时候水不会积在芽上。”
“刚才跳档的时候你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哦,来了。”
“第二个?”
“别停太久,不然显得我适应不了。”
苏婉没接话,但乃菱听见她在本子上记了什么。震动保持在中档脉冲,乃菱继续讲玫瑰的施肥要点,讲着讲着发现自己的语速已经恢复了正常,那个脉冲的节奏被她说话的音节盖过去了,像背景里的节拍器,存在但不抢戏。
苏婉又拧了一下。这次是从中档脉冲跳到了高档连续。乃菱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窗台。高档连续的感觉和中档完全不一样,它不给你间隔喘气,整个腰腹和骨盆都被裹在一层密集的震波里,像站在一台开到最大的按摩仪前面。
她闭了一下嘴,牙关紧了紧。
“什么感觉?”苏婉问。
乃菱等了两三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紧:“满。就是……没有空隙。中档脉冲至少两下之间我能喘口气,这个没有。”
“能继续说话吗?”
“能。”她吸了一口气,把玫瑰施肥的要点接着往下讲,讲氮磷钾的比例,讲夏天要薄肥勤施。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每个句子之间多了一个小小的停顿,但她没有卡壳,也没有忘词。
讲到第三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一件事——她说话的时候,那个高档连续的震动好像被她的声音带出了某种节奏。不是震动本身变了,是她自己找到了一个跟它共存的法子,把注意力分出去一部分挂在震动上,剩下的继续组织语言。这个发现让她松了一口气,语速又提回来一点。
苏婉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以了。”震动降回了低档连续。
乃菱转过身来,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潮。她靠在窗台上,看着苏婉手里的盒子。
“评得怎么样?”她问。
苏婉把盒子放回抽屉,坐回桌子后面,翻开笔记本。“四个维度。身体适应度,你从一个月前的‘过载’到了现在的‘可共存’,高档连续下面还能保持语言组织,这个进步很大。情绪反应,刚才跳档的时候你没有出现羞耻、恐慌或者想逃的反应,只有短暂的应激停顿,恢复得很快。”
她翻了一页。“认知功能,你在不同档位下都能维持正常的思维和表达,没有出现明显的注意力溃散。记忆方面——”她抬眼看了乃菱一下。“你还记得以前的事,记得自己反抗过,但那些记忆附带的情绪已经降到了很低的水平。你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但那些经历现在不怎么扎你了。”
乃菱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苏婉说的每一条她都认,但把这些事一条一条列出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走了很远。一个月前她还会在检查台上哭,现在她站在窗前被调到高档连续还能把玫瑰施肥讲完。
“所以,”乃菱慢慢地说,“我算是适应了?”
“身体和情绪层面,基本适应了。”苏婉合上笔记本。“但评估的结论不只是‘适应’。适应之后还有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苏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乃菱面前。她比乃菱高半个头,站这么近的时候乃菱得微微仰头才能跟她对视。
“下一步是生活化。”苏婉说。“现在你的身体已经能把那个震动当成日常背景了,但你的日常生活还是我安排的——什么时候去洗衣房,什么时候去花房,什么时候做评估。接下来我要把调教融进你的日常里,不再单独划时间出来‘训练’。”
乃菱没太听明白。“融进日常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不会有‘训练时间’和‘休息时间’的区分。”苏婉说,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洗衣、做饭、整理花房、看书。那个震动会一直在,档位由我来定,不提前告诉你今天是什么档。你也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在该干什么的时候干什么,身体和脑子自己会找到跟它共处的方式。”
乃菱怔了一下。她习惯了苏婉把训练安排得明明白白——上午洗衣房,下午花房,晚上看书,中间穿插调档练习。现在苏婉告诉她以后不这么分了,所有的时间都是训练时间,又都不是。
“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认真对待?”她问。
“你不需要知道。”苏婉说。“你只需要过日子。我会看你在过日子的时候怎么处理它。这才是真正的适应——不是你在训练的时候能扛住高档,是你做饭做到一半被跳到高档还能把菜炒完。”
乃菱低头想了一会儿。这个说法让她有点不安,但也有一点奇怪的轻松。以前每次去洗衣房或者花房之前她都会紧张,不知道今天苏婉会怎么调她。如果以后不提前说,她反而不用提前紧张了。
“那今天下午呢?”她问。“评估完了,我现在是什么档?”
苏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现在的档位就是生活档。低档连续,跟早上差不多。今天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该看书看书,该整理花房整理花房。我不会再调了。”
乃菱眨了眨眼。“不调了?”
“今天不调了。评估完了,给你半天正常过日子。”苏婉把笔记本收进抽屉。“明天开始生活化。明天早上的档位我会在你起床之前调好,你醒了就知道了,不用问。”
乃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已经偏黄了。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腰后的震动是低档连续,稳稳的、轻轻的,像一条温热的带子松松地搭在腰上。她忽然不知道下午该干什么了。以前这个时间她要么在洗衣房叠床单,要么在花房干活,都是苏婉安排的。现在苏婉说“你自己安排”。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洗衣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今天确实没她的活。又走到花房门口,里面新换的盆排了一排,喷过水的叶子还亮着。她想了想,拐去了书房隔壁的小起居室。那间屋子里有一张旧沙发和一排书架,她之前从里面拿过园艺书,但从来没在那儿坐过。
她推门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她一坐就陷下去一截。腰后的震动在坐下的时候被沙发靠背顶了一下,位置稍微挪了挪,从腰骶挪到了后腰偏上的地方。她扭了扭身子调整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她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干,就感受着那个低档连续在腰后慢慢地转,脑子里居然冒出来一个很平常的念头——晚上吃什么。
这个念头太普通了,普通到她差点没注意到它。但以前她从来不会想晚上吃什么,饭是厨房统一做的,她到点去吃就行了。今天她居然在想,花房架子上那盆薄荷长得太疯了,要不要剪一点下来泡水喝。
她靠在沙发上,忽然笑了一声。苏婉说“过日子”,她当时觉得这个词很空,现在坐在这里想薄荷泡水的时候,好像有点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震动还在,一直在,但她脑子里装的是薄荷和晚饭,不是震动。
窗外的光又斜了一点,照在沙发扶手上。乃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厨房。厨房里没人,她打开柜子找了一个玻璃杯,去花房剪了几片薄荷叶洗干净丢进去,倒了热水。薄荷的香气冒上来的时候她端着杯子站在花房门口,看着玻璃顶上的水汽一点一点凝成水珠往下滑。
明天开始就不一样了。她不知道苏婉明天早上会给她调什么档,也不知道“生活化”到底会过成什么样。但此刻她端着薄荷水站在花房门口,腰后是那个安安静静的低档连续,她觉得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也行。
生活化改造
清晨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钻进来,在卧室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窄长的亮痕。蒋乃菱醒的时候,腰后的震动已经开始了,低低的、绵绵的,像有人用指腹贴着后腰慢慢地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多赖了几秒,然后听见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停了一下。
“乃菱,七点二十了。”
苏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不低,不带催促的意味,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乃菱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到拖鞋里的时候她注意到今天的震动和昨天不太一样,频率没变,但贴得更服帖了,好像那个东西已经记住了她腰的弧度。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走去洗漱。
洗脸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些,脸颊上有一点血色,眼睛下面那层青黑淡了不少。她拿毛巾擦脸,毛巾蹭过嘴角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晚在花房门口喝薄荷水的事,嘴里好像还留着一点凉丝丝的余味。今天得再去剪几片,她想。
下楼到餐厅的时候苏婉已经坐在长桌一头了。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粥、小菜、水煮蛋,还有一碟切好的酱瓜。苏婉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一样的东西,乃菱走近了才看清是庄园这几天的采购单和日程表。苏婉抬眼看了她一下,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坐。”
乃菱拉开椅子坐下。刚要伸手拿筷子,苏婉把采购单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说:“先别急着吃。从今天开始,吃饭前先坐直,把腰背挺起来,坐满一分钟再动筷子。”
乃菱愣了一下。“坐一分钟?”
“对。一分钟。你腰后那个东西在低档连续的时候,你坐着不动,感受它一分钟。感受它在你腰上的位置、力度、节奏。然后你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乃菱张了张嘴,想说这有什么好感受的,但苏婉的语气太平常了,就像在说“先喝口水再吃饭”一样自然。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挺直了腰背坐好。
低档连续在腰后稳稳地转着。她坐直之后那个东西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从腰骶往上挪了半寸,贴在后腰正中偏左的地方。她抿着嘴,努力去分辨那个震动到底有什么可说的。一分钟说长不长,但干坐着感受一个振动的东西确实有点怪。苏婉翻了一页采购单,纸张哗啦响了一声,乃菱的注意力被拉回来,重新落到腰后。
“感觉到了吗?”苏婉问。
“就是……在转。”
“还有呢?”
乃菱想了想。“比昨天……贴得紧一点。”
苏婉这才放下手里的单子,抬起眼看她。“对。因为你的腰在坐直的时候往后顶了一点,它跟着你动了。你以前弯腰驼背的坐法,它就会往下滑。所以以后吃饭、看书、坐着说话,都保持这个姿势。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舒服。你坐直了,它就不往下滑,你就不用老是去调整它。”
这话说得太家常了,乃菱差点点头应下来。但她随即意识到,苏婉是在把训练塞进最平常的事情里,而且塞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瓜,嚼了两下,苏婉没再说什么,重新看采购单去了。
早饭吃到一半,苏婉忽然开口:“今天上午你把书房隔壁那间小起居室收拾一下。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一遍,沙发靠垫拿去晒,窗台擦干净。做完之后去花房把薄荷剪了,剪下来的分两份,一份放厨房,一份放你房间窗台上。”
乃菱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含含糊糊地应了。苏婉看了她一眼。“咽下去再说话。”
她把粥咽了,重新说了一遍“好”。苏婉这才继续说:“收拾的时候注意你的腰。弯腰搬书的时候不要塌腰,蹲下去,背挺直,用腿的力气。你腰后那个东西在你弯腰的时候会顶住,你要是塌腰,它就会硌你。你试两次就知道了。”
乃菱心想这还用试吗,但没说出来。她吃完饭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苏婉已经站起来了,正把采购单折起来往文件夹里夹。
“收拾完起居室来我书房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乃菱应了声,先去了小起居室。这间屋子她昨天坐过一会儿,但没仔细看过。书架上的书确实乱,有高有矮,有的横着摞在别的书上头,有的歪着靠在一旁。她先把书全部搬下来堆在地上,蹲下去搬的时候腰后的震动忽然变得明显了,因为她蹲着的时候腰背弓起来,那个东西就顶在腰窝的位置,硌得慌。她换了个姿势,把背挺直,用腿的力量慢慢蹲下去,果然那个东西的位置就顺了,贴着后腰安安稳稳地转。
她来回搬了几趟,渐渐摸出规律了。只要背是直的,那个东西就乖;只要一塌腰,它就跟她作对。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心想这不跟带了个小监工似的。
书按高矮排好,靠垫拿到院子里晒上,窗台用湿布擦了两遍,最后拿干布过了一遍。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子亮堂了不少,沙发上少了两个靠垫显得有点空,但等下午收回来就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去花房剪薄荷。
薄荷长得确实疯,她剪了一大把,分了两份,一份送到厨房窗台上,一份拿回自己房间。她房间窗台朝东,早上有太阳,薄荷放上去的时候她顺手浇了点水。然后她去苏婉书房。
苏婉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她示意乃菱把门关上,然后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腰挺直。”
乃菱坐好。苏婉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本子上是苏婉的字迹,一行一行的,写得疏朗清楚。
“这是我列的生活规则,”苏婉说,“你看一遍。”
乃菱低头看。第一条:起床后坐一分钟再下床,感受腰后装置的位置。第二条:洗漱时站直,不要弯腰驼背对着镜子。第三条:吃饭前坐直一分钟。第四条:走路时步子放稳,不要小跑,腰要直。第五条:搬东西蹲下去,背挺直。第六条:每天至少三次主动感受腰后装置,每次一分钟,早中晚各一次。第七条:晚上睡前把当天做过的需要弯腰的事情回想一遍,检查自己有没有塌腰。
一共十几条,每一条都写得像家务指南,没有一句提到训练、调教、服从之类的话。但乃菱一条一条看下来,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就是苏婉说的“生活化改造”。她以前在洗衣房叠床单、在花房搬花盆,从来没想过姿势的问题。现在苏婉把每一件日常小事都拆开了,往里头塞了一个“腰要直”的规矩。
“看完了?”苏婉问。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乃菱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说“太多了记不住”,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第六条……每天三次主动感受,这个要记下来吗?还是自己想着就行?”
苏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是笑,又好像只是满意她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不用记。你每天早中晚各找一分钟,坐着或者站着,把注意力放到腰后。你做了就在本子上画个勾,晚上给我看。”
乃菱低头看了看本子,每一行后面果然留了空,像是给她画勾用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唐,一个二十岁的人,每天在一本硬壳笔记本上给自己画勾,记录自己有没有好好感受腰后的装置。但苏婉的表情太平常了,平常到乃菱觉得要是自己笑出来,反而显得大惊小怪。
“还有一件事,”苏婉把本子收回去,合上放在一边,“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穿的衣服我来定。你不用自己想穿什么。”
乃菱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挑衣服的时候会下意识挑宽松的、能遮的。你衣柜里那些宽大的罩衫,穿上之后你自己都感觉不到腰后那个东西的位置,更别说保持姿势了。从今天起,你穿的衣服腰身要合,不能太松,也不能紧到勒。这样你一动就能感觉到它,它一挪你就能调整。”
乃菱张了张嘴。她想说这算什么理由,但苏婉已经站起来了,走到书柜旁边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件叠好的衣服。一件是浅灰色的棉质长袖,下摆收在腰上,另一件是深蓝色的围裙式罩衫,背后系带的那种。
“先穿这件灰的,外面套罩衫。干活的时候罩衫护着,不干活的时候脱了罩衫就是这一件。你试试。”
乃菱接过来,料子软和,摸着是棉的,不厚不薄。她当着苏婉的面把灰长袖套上,下摆刚好到胯骨上面一点,腰身收得服帖但不勒。她扭了扭腰,腰后的震动透过薄薄的棉布传上来,比之前隔着宽大罩衫的时候清楚多了。之前她穿的那些宽衣服,振动传上来是闷闷的一团,现在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贴着腰的轮廓在转,位置一清二楚。
“感觉到了?”苏婉问。
“嗯。清楚多了。”
“那就对了。以后你穿衣服,照这个松紧来。太松的收起来,太紧的不要。每天的衣服我放在你房间椅子上,你起来换上就行。”
乃菱把深蓝罩衫也套上试了试,背后系带系紧之后罩衫贴着身,但活动起来不碍事。她弯腰试了一下,罩衫下摆跟着往上提了一点,但腰后的振动还是清清楚楚的。苏婉在旁边看着她弯腰,没说话,等她直起身来才开口。
“刚才弯腰那下,背是直的。很好。”
乃菱被这句“很好”说得耳根有点热。她明明只是试衣服的时候随便弯了一下,苏婉就逮着夸了一句。但她心里又确实有点受用,这种受用让她更觉得别扭。
上午剩下的时间乃菱穿着新衣服在起居室收尾。她把晒好的靠垫收回来摆好,又拿抹布把书架格子擦了一遍。擦到最下面一格的时候她蹲下去,腰背挺直,罩衫的系带在后腰上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腰后的振动正好顶在系带下面一点的位置。她一边擦一边想,这衣服穿上之后确实不一样,以前她干活的时候根本不会注意到腰后有什么,现在系带一勒,振动一顶,她想不注意都难。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婉又提了一条新规矩。“吃饭的时候每吃三口停一下,把筷子放下来,坐直了咽完再拿筷子。吃太快对消化不好,对你腰后的感受也不好。你吃太快的时候人是往前倾的,腰就塌了。”
乃菱端着碗愣了一下。“三口停一下?那饭不就凉了?”
“凉不了。你试试。”
她试了。头几口还行,吃到第四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伸手去夹菜,筷子都碰到盘子边了才想起来要停。她把筷子放下来,坐直了嚼嘴里的饭。苏婉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喝汤,好像根本没在看她,但乃菱知道她在看。她嚼完咽下去,重新拿起筷子,这回老老实实吃了三口又停下。
一顿饭吃得比平时慢了快一倍。但吃到最后乃菱发现一件事,她吃完之后胃里没有以前那种撑得慌的感觉,人也不犯困。以前她吃完饭总想瘫着,今天吃完居然觉得还能再干点活。她把这个感觉跟苏婉说了,苏婉放下汤碗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以前吃太快,胃来不及告诉脑子它饱了。现在你停一停,脑子跟上了,吃到差不多就停了,不会撑。而且你坐直了吃,胃不受压,消化也顺。”
乃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饭还剩了小半碗,但她确实觉得饱了。以前她都是把碗里的饭扒完才停,今天头一回剩了饭。她有点不确定地看向苏婉,苏婉点了点头。“饱了就停下。以后都这样,不用非得吃完。”
下午苏婉让乃菱跟着她在花房里做了一件事。她把花房角落里的几个空花盆搬出来,让乃菱把架子上的几盆长得太密的绿植分株,重新种到空盆里。这活不重,但要一直弯着腰在架子边上弄。苏婉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帮乃菱松松土,大部分时候只是在看。
乃菱蹲在架子边上,把一盆爆盆的吊兰从盆里倒出来,抖掉旧土,把纠缠在一起的根慢慢分开。她蹲着的时候腰背挺得直直的,罩衫的系带在后腰上绷着,振动贴着后腰稳稳地转。分到第三株的时候她腿有点酸,下意识想站起来直直腰,苏婉在旁边说了一句:“站起来的时候慢一点,别猛起。猛起的时候腰会往前弓,那个东西会硌你一下。”
乃菱就慢慢地站起来,手扶着架子,把腰一点一点伸直。果然没硌着。她喘了口气又蹲下去继续分。苏婉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小铲子轻轻敲着膝盖,忽然问了一句:“你现在蹲着分株,腰后那个东西在什么位置?”
乃菱停下手里的活,感受了一下。“在腰窝往上一点,偏左。”
“跟早上吃饭的时候比呢?”
“早上坐着的时候……偏下一点,在腰骶那儿。”
“为什么不一样?”
乃菱想了想。“因为蹲着的时候腿弯着,骨盆往前转了,那个东西就跟着往上走了。”
苏婉点了点头,嘴角那点笑意又出来了。“你自己能说清楚位置的变化,说明你身体已经记住了。不用我提醒你了。”
乃菱低下头继续分株,但耳朵尖有点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回答的时候一点都没觉得难为情,就好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比如“今天风大”或者“薄荷该浇水了”。这让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好像什么地方松动了,但她又说不准是哪儿。
傍晚的时候苏婉让乃菱把起居室的书架再检查一遍,说上午只是按高矮排了,现在要按类别分,园艺的放一起,文学的放一起,杂类的放最下面一格。乃菱蹲在书架前把书一本一本抽出来重新归类。苏婉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园艺杂志,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乃菱,你抽书的时候注意肩膀。不要歪着身子去够,站起来走过去拿。”
乃菱正歪着身子去够最上面一格的硬皮书,被苏婉一说,把手缩回来,站起来走过去把书拿下来。来回走了两趟之后她发现,站起来走过去虽然多走几步路,但腰不扭了,腰后的振动也不会因为歪身子而忽然偏到一边去。她之前歪着身子够书的时候那个东西会往侧面滑,滑到腰侧的时候感觉怪别扭的。现在老老实实站起来走,那个东西就一直在正中偏后的位置,安安稳稳的。
“以前觉得站起来走麻烦,”乃菱一边把书码好一边说,“现在觉得歪着身子够更麻烦。”
苏婉翻了一页杂志,没抬头。“因为以前你歪着够的时候身体不舒服但你没注意。现在你注意到了,就知道哪个更省事了。”
晚饭前乃菱回房间换衣服。椅子上放着苏婉给她准备的一套干净衣服,还是灰长袖加罩衫的搭配,但罩衫换成了米白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她把脏衣服换下来,穿上干净的,系带系紧的时候腰后的振动又清清楚楚地贴上来了。她站在窗台边上看了看那盆薄荷,叶子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有点蔫,她拿水杯浇了点水,顺手掐了一片叶子在手指间捻了捻,薄荷味散开来。
晚饭的时候乃菱主动在每三口停一停,苏婉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停下来的时候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乃菱嚼着菜,忽然问了一句:“苏姐,明天早上吃什么?”
苏婉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想吃什么?”
乃菱愣了一下。以前她从来不会被问到这个问题,饭是厨房做什么她吃什么的。她想了想。“那个酱瓜还有吗?挺好吃的。”
“有。明天让厨房多切一点。”
乃菱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明天早上她还要坐一分钟,还要在笔记本上画勾,还要穿苏婉给她挑的衣服。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在那里,跟“明天吃酱瓜”混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晚饭后苏婉把笔记本给她,让她把今天的勾画上。乃菱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拿着笔在早、中、晚三行后面各画了一个勾。画完她看了看那一排勾,又把本子翻到前面看了看苏婉写的那些规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长袖,腰后的振动还在转,低低的、绵绵的,跟早上醒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合上本子,靠在沙发背上,忽然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想“生活化到底会过成什么样”。
现在她大概知道了。就是吃饭的时候慢一点,搬书的时候蹲下去,穿衣服的时候腰身合一点,然后每天在笔记本上画三个勾。这些事小得不能再小,小到她以前根本不会往心里去。但一天下来她发现自己确实在注意腰了,注意姿势了,注意那个一直在腰后转着的东西了。苏婉没有多说什么,没有盯着她训话,只是把每件事掰开了揉碎了塞进吃饭、搬书、穿衣服里,塞得她不知不觉就照着做了。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送回书房。苏婉正坐在书桌前看什么东西,见她进来,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那三个勾,合上放在一边。
“明天开始加一条。晚上睡前把当天有没有塌腰的次数记下来,不用记具体什么事,就记次数。塌了几次,什么情况下塌的,简单写一句。”
乃菱站在桌前想了想今天塌腰的次数。早上刚起床那会儿有一次,弯腰够拖鞋的时候背弓了;中午吃饭前有一次,伸手去够远处的醋瓶;下午分株站起来的时候有一次太猛了,腰往前弓了一下。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今天大概……三四次?”
“行。明天开始记。记了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容易塌,知道了就能改。”
乃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苏婉在她背后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给你调中档。低档连续你适应得差不多了,该往上走一步了。”
乃菱脚步顿了一下。中档。她腰后这个低档连续转了一天,她已经觉得挺明显了,中档会是什么样她想象不出来。但她没多问,只说了句“知道了”就出了书房。
回房间的路上她经过花房,玻璃顶上的灯还亮着,照得里面一片暖黄。她隔着玻璃看了看自己下午分好的那几盆吊兰,叶子支棱着,看着挺精神。她站了一会儿,腰后的低档连续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一下一下地转着。明天就是中档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窗台上的薄荷浇过水之后缓过来了,叶子又支棱起来了。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腰后的振动隔着睡衣传上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明天的事:坐一分钟、画勾、穿衣服、记塌腰次数、中档。这些事搅在一起,她想着想着就迷糊了,最后记得的念头是明天早上那碟酱瓜不知道会不会多切一点。
腰后的低档连续又转了一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羞耻剥离
第二天早上乃菱是被腰后那阵振动叫醒的。低档连续转了一整夜,她翻身的时候感觉到它还在转,只是位置被睡姿压得偏了一点,贴着尾椎骨那一带麻酥酥的。她伸手到腰后摸了摸,摸到那个嵌在皮肤下面的硬片,温热的,跟自己的体温差不多。她已经习惯了睡觉时带着这东西,刚开始那几天总失眠,现在倒好,不转着反而觉得缺了什么。
她坐起来的时候下意识挺了挺腰。这动作几乎没经过脑子,背挺直了,肩往后展,腰自然就收进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坐姿,想起昨天苏婉说的“记塌腰次数”,抿了抿嘴。还没开始记呢,先把这个动作养成了。
穿衣服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面犹豫了一下。以前她挑衣服看颜色看款式,现在她先看的是料子软不软、腰那里收不收。苏婉给她备的这几套衣服全是同一种剪裁,腰收得刚好,不勒但也不松,穿上就自然把腰背撑住。她抽出那件灰蓝色的,套上,站在镜子前面扣扣子。镜子里的人看着比前几天顺眼了一些,腰是腰,背是背,不像以前总有点含胸缩脖的。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转角停了一步。往常她是三步并两步蹦下去的,今天脚抬起来又放回去,慢慢走完了剩下几级。腰后的振动在中档还没开,还维持着低档,但她已经自己把步子收住了。
厨房里苏婉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面前摊着一份什么东西在看。听见她进来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腰,再扫到脚后跟,点了下头。“坐。先吃,吃完再说。”
桌上摆着一碟酱瓜,比昨天多切了小半根,另外还有一碗粥两个小菜。乃菱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去夹酱瓜。筷子伸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昨天中午够醋瓶那次塌腰的事,手往回缩了缩,先把身子往前挪了挪,再伸筷子。苏婉低头看东西,没抬眼睛,但嘴角动了一下。
乃菱嚼着酱瓜,心里数着:从起床到现在,穿衣服的时候没塌,下楼梯的时候没塌,刚才夹酱瓜往前挪身子这一下也没塌。她有点想跟苏婉说,又觉得太刻意了,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苏婉把那页纸推过来。“今天的。上午把书房那摞旧杂志按年份排好,下午花房那几盆吊兰换盆。中间该记什么记什么,不用给我看,晚上一起对。”
乃菱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几行格子,旁边标着时间。她折好揣进口袋。“中档呢?”
苏婉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乃菱听见她按了一下什么东西,腰后那阵熟悉的低档转动忽然变了,频率快了一截,力度也沉了一些,像有人用指节抵着腰眼在揉,揉得还挺深。“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中档连续。比低档快,比低档深。你今天带着这个干活,走路、弯腰、搬东西都带着。晚上告诉我什么感觉。”
乃菱站起来走了两步。每走一步腰后那阵振动都跟着步子往深处顶一下,不疼,但存在感特别强,她很难忽略它。她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步子不自觉地放小了,走得慢了些。“走路有点……能感觉到。”
“那就对了。去吧。”
乃菱抱着书房那摞旧杂志蹲在地上按年份排,排了半个钟头,腰后中档连续一直稳稳地转着。她蹲着的时候那振动往骨盆方向传,站起来的时候又往腰椎那边走,反正不管什么姿势它都能找到个地方赖着。她排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蹲着的时候腰是直的,没有像以前那样驼着背把肚子搁在大腿上。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确实,背挺着,腰塌不下去。是中档的振动在提醒她。
她掏出那张格子纸,在“上午排杂志”那一栏后面画了个勾。想了想,又添了一笔:蹲着的时候没塌。
中午吃饭前她洗手,水龙头开大了溅了一身。她拿抹布擦台面的时候弯下腰,腰后的振动忽然顶了一下,她整个人一激灵,手停在半空。那个顶的力度刚好卡在她塌腰的瞬间,像有人从后面拍了她腰一下。她赶紧把腰收回来,振动又恢复成均匀的转动。
她站在水池前面愣了几秒。这东西是能感觉出来的?她弯腰塌背的时候它会顶,腰直着的时候它就正常转?她试着又弯了一下腰,果然,又顶了一下。直起来,不顶了。再弯,再顶。
她来来回回试了四五次,最后扶着台面站直了,心跳有点快。这就不光是提醒了,这是管着她。她塌腰它就顶,她直着它就转,跟条件反射似的。她忽然想起苏婉昨天说的“记了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容易塌”,当时她还以为就是靠自觉记,现在明白了,这东西本身就在帮她记。
下午在花房换盆的时候她特别留意了一下。蹲下去搬花盆,腰直的,振动正常。站起来走到架子那边拿新土,步子迈大了腰往前送了一下,振动立刻顶了一下。她赶紧收腰,把步子改小。旁边没人看着,但她知道腰后面那个东西在看着。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自在,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安心。反正它在那儿,她不用自己老想着。
换到第三盆的时候她蹲在地上,两手都是泥,腰后中档连续忽然让她觉得有点热。不是烫,就是热,从腰眼往两边扩,扩到后腰两侧的肌肉上。她蹲在那儿没动,等那阵热过去。热劲过去之后腰上那一圈好像松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绷着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确实松快。这中档还带这个?
晚上对格子纸的时候苏婉一条一条看。乃菱坐在对面,把今天记的念出来:早上穿衣服没塌,下楼梯没塌,夹酱瓜没塌,上午蹲着排杂志没塌,中午洗手的时候试了几次故意弯腰被顶了,下午搬花盆腰往前送被顶了一下,换第三盆的时候腰上发热。
苏婉听完把纸拿过去,在“故意弯腰”那一行旁边用笔点了一下。“试了几次?”
“四五次。”
“为什么试?”
乃菱想了想。“我想知道它是不是真能感觉到我塌腰。”
“知道了?”
“知道了。它顶我。”
苏婉把纸放下,靠回椅背上看着她。“乃菱,你今天试了四五次,每次它都顶你。你什么感觉?”
乃菱低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下午换盆没洗干净。“一开始觉得挺新鲜的,后来觉得……有点烦。它老管着我。”
“烦是正常的。你以前没人管,塌腰驼背也没人说你。现在有东西管着你了,你觉得烦,说明它管到你了。”苏婉停了一下,“明天开始,晚上睡前除了记次数,再加一条:记一次今天最烦它的时候,当时你在干什么。”
乃菱抬起头。“最烦它的时候?”
“对。什么时候你觉得它最碍事,最让你不痛快,记下来。不用分析,就记什么事。”
乃菱应了一声。她站起来要走,苏婉又叫住她。“中档带着什么感觉?干活的时候。”
乃菱站在门口想了想。“走路的时候跟着步子顶,蹲着的时候往骨盆那边传,弯腰的时候它顶我。下午换盆那会儿腰上热了一阵,热完了腰松快。”她顿了一下,“比低档明显多了,低档就是转,中档它好像知道我在干什么。”
苏婉点了下头。“明天继续中档。后天给你上高档。”
乃菱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回房间的路上她经过花房,没停,径直走过去了。腰后中档连续在夜里比白天更明显,走廊里安静,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鞋跟落地的声音和腰后那阵细密的振动叠在一起。
回到房间她先给薄荷浇了水,然后坐到床边把今天那张格子纸摊在膝盖上,在最下面添了一行:最烦它的时候——晚上洗澡,弯腰洗小腿,它一直顶,洗个腿都洗不利索。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洗澡的时候她确实烦了一下,弯腰冲小腿上的泥,刚弯下去腰后就被顶了一下,她直起来,再弯又被顶,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她只好蹲着洗的。蹲着洗小腿比弯腰洗费劲多了,她蹲在那儿冲水的时候心里骂了一句这东西真多事。但骂完又觉得好笑,自己跟个腰后的振动较什么劲。
她把纸折好放在床头,躺下来。中档连续在平躺的时候贴着床垫,振动被床垫吸收了一部分,变得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她伸手摸了摸腰后那片皮肤,摸到那个硬片的轮廓,温温热热的。这东西是苏婉给她安的,安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又哭又闹,现在倒好,一天没它就觉得不对劲。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手还搭在腰上。明天后天就是高档了。高档会是什么样?她想象不出来,但也没那么怕了。中档她适应了一天就摸清脾气了,高档无非就是更明显一点、更管人一点。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一整天,除了跟苏婉说话,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话。花房里就她一个人,书房里也就她一个人,吃饭是跟苏婉对坐着。她想了想以前在学校实习的时候,中午吃饭跟同事聊八卦,下班跟同学约饭,一天下来嘴不停。现在她一天说的话可能还没以前一个小时多,但她居然没觉得憋得慌。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也翻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苏婉让她去储藏室清点东西。储藏室在庄园西翼,一排铁架子靠墙立着,上面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旧箱子。乃菱拿着本子一支笔,从左边第一排开始数。数到第三排的时候苏婉进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昨天说洗澡的时候最烦它。今天呢?”
乃菱正踮脚够架子顶层的一个罐子,听见问话回过头。“今天还没烦。”
“一会儿就该烦了。你数完这排把上面那箱东西搬下来,箱子沉,你得弯腰抱。弯腰抱的时候它准顶你。”
乃菱看了看架子顶上那个纸箱,确实不小。“非得今天搬?”
“非得今天搬。你搬的时候注意感觉,搬完记下来。”
苏婉说完就走了。乃菱站在架子前面仰头看那个箱子,腰后中档连续不紧不慢地转着。她搬了把凳子踩上去,把箱子往外拖。箱子比看着沉,她得把腰弯下去用胸口抵着箱沿往外拽。刚弯腰,腰后就是一下顶,她咬牙没直起来,继续往外拖。又一下顶,比平时都重,好像知道她在干重活似的。她硬撑着把箱子拖到架子边沿,抱着往下走,下凳子的时候腰往前弓,振动连着顶了两下,她差点一脚踩空。
箱子搁到地上她直起腰喘了口气。腰后那阵顶完了又恢复成正常转动,跟没事一样。她盯着地上的箱子看了一会儿,弯腰去开箱盖,又是一下顶。她蹲下来开的。蹲着的时候振动正常,不顶。
她掏出本子记了一笔:搬箱子的时候被顶了三次,弯腰开箱盖被顶一次,蹲着开正常。最烦的时候——就是现在,搬完箱子腰酸,它还转。
写完她蹲在地上没起来,手搭在膝盖上。腰后中档连续在蹲姿里往骨盆那边传,传得她小腹有点发胀。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登记。里面是些旧餐具,用软纸包着,她一件一件拆开看,记下数目和成色。
拆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个事:苏婉今天特意进来说了那番话,让她搬箱子,让她记被顶的感觉。这不就是故意让她烦吗?她手里端着一个瓷盘站在那儿,想明白了这一层。苏婉在试她,试她烦了之后会怎么样。是摔东西不干了,还是老老实实搬完记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盘子,放回箱子里,继续拆。
拆完登记完她把箱子推到墙角,蹲着推的。站起来的时候腰后正常转着,没顶。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本子合上。烦是烦了,但也没怎么样。她甚至有点想跟苏婉说,你让我搬箱子我就搬了,烦归烦,我没撂挑子。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她开始琢磨苏婉想听什么了?
下午苏婉把她叫到书房,让她把昨天和今天的格子纸都拿出来对一遍。乃菱坐在对面,把两张纸摊开。苏婉一条一条看,看到“最烦的时候”那两栏,用笔圈了一下。
“昨天洗澡烦,今天搬箱子烦。都跟腰后这个有关。乃菱,你想想,这两天你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把它关了?”
乃菱摇头。“没想过。关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关。”
“假设你能关呢?”
乃菱看着苏婉。苏婉问得很平,跟问今天吃什么一样。乃菱认真想了想,如果她能自己关掉腰后的振动,她会不会关。“搬箱子那会儿可能会关一下,搬完再开。”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这不算关吧,就是暂停。”
苏婉没笑。“算。你想暂停,说明你还是想摆脱它管你。但你没真关,说明你知道关不了。乃菱,你有没有发现,这两天你所有的烦,都停在‘烦’这个字上,没往下走?”
乃菱没听懂。“往下走是什么?”
“摔东西、骂人、故意不按我说的做、想办法把它弄下来。这些你都没干。你烦完了接着搬箱子,烦完了蹲着洗小腿。你烦,但你照做了。”苏婉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到一边,“这就是变化。以前你烦了会顶嘴,会摔门,会躲到房间里不出来。现在你烦了,你蹲着洗小腿。”
乃菱坐在那儿没动。苏婉说得对,她确实没想过去反抗。搬箱子被顶的时候她脑子里转的是“赶紧搬完”,不是“我不搬了”。洗澡被顶的时候她想的是“蹲着洗吧”,不是“我明天不洗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可能是中档第一天,也可能是低档那几天一点一点磨的。
“明天上高档。”苏婉说,“高档会比中档更明显,顶的力度更大,转的幅度也更大。你这两天已经习惯被管了,高档就是把这个习惯再往下钉一钉。”
乃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没直接回房间,绕到花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顶上的灯亮着,她换过盆的那几株吊兰叶子支棱着,有一盆还抽了新芽。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腰后中档连续在傍晚的凉意里转得格外清楚。明天就是高档了。她把手贴在腰后,隔着衣服感觉到那个硬片温热的轮廓。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高档之后还有没有更高的?苏婉说低档、中档、高档,那高档是不是就是头了?她站在花房门口想了半天,没想出答案。推开自己房间门的时候她腰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中档连续在腰后均匀地转着。
洗完澡她坐在床边写格子纸,最烦的时候那一栏她写了:晚上洗澡弯腰冲脚,被顶了两次。写完之后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今天苏婉问我如果能关会不会关,我说搬箱子的时候可能关一下。她没骂我。
添完这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窗台上的薄荷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高档。她闭上眼睛,腰后中档连续还在转,一下一下的,她已经很熟悉这个节奏了。高档会是什么样?她想着想着就迷糊了,最后记得的念头是明天搬箱子的时候不知道要被顶几次。
中档连续又转了一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社交隔离
高档的第一次冲击发生在第二天早上。
乃菱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腰后那个硬片突然往下一压,力道比中档大了不止一倍,整个腰椎像被一只手掌用力按了一下。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手撑住床沿才稳住。那个压力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停了两秒,然后缓缓松开。她直起腰,喘了口气,又弯下去继续系。第二次弯腰,硬片又压下来,这次她有了准备,咬着牙没跪,但腰不自觉地往前塌了一下,整个人的姿势变得很别扭。
“鞋带系太久了。”苏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乃菱抬头,苏婉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高档的规则是,任何弯腰动作超过三秒就会加压。你系鞋带用了七秒。”
“我系得慢。”乃菱直起身,鞋带只系好了一只。
“那就学快一点。”苏婉走过来把水杯递给她,“喝完再系。别急,慢慢练,练到三秒以内。”
乃菱接过水杯喝了两口,低头看看那只没系的鞋。她试着用更快的速度弯腰,手指勾住鞋带交叉一拉,硬片压下来的时候她已经直起了大半,压力只在她腰上点了一下就撤了。三秒不到。她松了口气,抬头看苏婉,苏婉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出了房间。
早饭在厨房的小桌上吃。苏婉坐在对面翻一份纸质材料,乃菱低头喝粥。她注意到今天的厨房跟往常不太一样,窗台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方方正正的,侧面有一排细小的指示灯。苏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屏蔽器。以后庄园范围内所有无线信号都走这个盒子,手机、平板、电脑,连不上外面的网。”
乃菱手里的勺子停了一拍。“那我怎么跟外面联系?”
“你不用跟外面联系。”苏婉翻了一页材料,语气很平,“你爸妈那边我每个月会发一封邮件报平安,内容我拟,你签字。学校那边的实习证明已经开好了,不用你再跑。朋友——你之前通讯录里那些,我筛过了,留了三个,以后每个月你可以发一条固定格式的消息,我审核之后发出去。”
乃菱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固定格式?”
“嗯。”苏婉从材料下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模板在这里。称呼、问候、一句近况、一句祝福,四句话,每句不超过十五个字。不能提地点,不能提工作内容,不能提任何跟庄园有关的事。”
乃菱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打印着三行示范:“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我这边一切顺利,不用担心。祝你工作顺利,天天开心。”她盯着“一切顺利”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连跟朋友说真话都不行?”
“你现在的生活就是真的。”苏婉放下材料,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乃菱,你想想看,你要是跟你朋友说你每天在干什么——搬箱子、洗小腿、被腰上的东西顶——她会怎么反应?她会觉得你被控制了,会报警,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然后呢?警察来了,看到你吃得好住得好,身上没有伤,你自己也说不出被虐待的话,他们能做什么?最后你朋友只会觉得你疯了,或者觉得你在开玩笑。你失去一个朋友,什么也改变不了。”
乃菱攥着那张纸,纸边被她捏出了折痕。
“我不是在剥夺你的社交。”苏婉的声音放低了一点,“我是在帮你省掉那些没用的麻烦。你以后的生活在这里,外面那些人慢慢就不重要了。你越早接受这一点,越少受罪。”
乃菱把那三行示范又看了一遍。她想起大学宿舍里跟她头对头睡的室友,想起实习第一天加的那个微信群,想起她妈每周日晚上雷打不动的视频电话。苏婉说每个月发一封邮件报平安,她妈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能看出是别人拟的吗?她签的字,她妈认得出来。
“今天上午做外部场景模拟。”苏婉把材料收起来,“吃完去训练室。”
训练室在庄园东翼,乃菱之前没进去过。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里面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街区场景,靠墙摆着几张长椅,墙上贴了地铁线路图和商场导览牌,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假的奶茶店柜台,上面放着几个空杯子和吸管盒。房间正中间的地板上用黄色胶带贴出了几条通道线,弯弯绕绕的,像迷宫。
“模拟外部环境。”苏婉站在门口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乃菱腰后的高档模式立刻升了一档,硬片转动的幅度变得很大,每转一圈都带着明显的推挤感,像有人用指关节在她腰上画圈。“你平时在外面走路就是这个强度。现在你从门口走到那个奶茶柜台,路线按地上的黄线走,中途我会给你指令。”
乃菱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高档的力度让她走路的节奏完全变了,硬片每转半圈她的骨盆就跟着偏一下,步子迈不大,走起来有点像踩在晃动的甲板上。她沿着黄线拐过第一个弯,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左转,看地铁图。”
她照做了。地铁图贴得有点歪,她仰头看了两秒,硬片突然往斜下方一顶,她整个人往右边踉跄了一步,手扶住墙才没摔倒。“看地铁图的时候重心偏了。”苏婉说,“你以前在外面看站牌也这么站?歪着身子?”
“我以前没这个东西。”乃菱咬着牙直起身。
“所以现在要练。”苏婉走到她侧面,抱着胳膊看她,“继续走。到奶茶柜台,点一杯东西。”
乃菱继续沿着黄线走,高档连续转得她腰眼发酸。走到奶茶柜台前面她停下来,假装对着空气说:“一杯珍珠奶茶,半糖。”
“声音太小。外面店里很吵,你得大声说。”
乃菱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苏婉摇头:“还是小。你平时在外面说话就这个音量?怪不得实习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你。”
这句话扎了乃菱一下。她确实在实习的时候没什么存在感,开会坐在角落,发言声音小得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她抿了抿嘴,用比平时大一倍的音量喊:“一杯珍珠奶茶,半糖!”
“这还差不多。”苏婉按了一下遥控器,高档降回原来的档位,“现在往回走,走另一条黄线。中途去长椅上坐一下,假装等人。”
乃菱沿着另一条黄线走回去,拐了两个弯之后在长椅上坐下来。坐下去的瞬间硬片被椅面一顶,往深处压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弹起来又坐回去。苏婉没说话,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乃菱在长椅上坐了大概半分钟,腰后的硬片一直维持着稳定的推挤,她得不断微调坐姿才能让压力分散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在公共场合坐着的时候从来不会这么频繁地动来动去,如果现在让她去外面咖啡馆坐一个小时,她大概会被人当成多动症。
“起来。去假柜台后面站三分钟,假装你是店员。”
乃菱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站了三分钟,硬片转了三分钟。她试着让自己别去想腰上的东西,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空杯子和吸管盒上,但根本做不到。高档的力度让她每隔几秒就得换个重心,站姿一直在微微晃动。
“好了。”苏婉关掉遥控器,高档降回零,硬片停止转动,只留下一个温热的硬片贴在腰后。“感觉怎么样?”
乃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腰上突然没了动静反而有点不习惯,像坐了很久的车下来之后还觉得在晃。“在外面根本没法正常走路。”她说实话。
“对。所以你不适合在外面。”苏婉走到墙边把地铁图揭下来卷好,“这就是我要你明白的。不是我把你关在这里不让你出去,是你现在出去也过不了正常日子。走两步就歪,坐一会儿就扭,别人跟你说话你注意力全在腰上。你出去能干什么?上班?老板看你站都站不稳,三天就得辞了你。逛街?走十分钟就得找地方坐。见朋友?你坐不住的样子人家以为你身上长虱子了。”
乃菱站在训练室中间,腰后那个硬片已经凉下来了。苏婉说得刻薄,但她反驳不了。刚才模拟走那两圈她确实满脑子都是腰上的动静,根本顾不上想别的。
“所以外面那些社交,对你来说已经是负担了。”苏婉把卷好的地铁图放进柜子里,“你以前觉得跟朋友聊天是放松,现在让你去聊,你一边聊一边得忍着腰上被顶,聊十分钟你就想回家躺着。与其出去受那个罪,不如在这里待着。这里没人要求你站得笔直,没人嫌你坐不住,你腰上有东西顶着你也不用跟谁解释。”
乃菱张了张嘴,想说“那我也可以把东西摘了再出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摘了?苏婉从来没说过这东西可以摘。她甚至不知道它能不能摘。从低档到中档到高档,苏婉一直在往上加,从来没提过怎么拿下来。
“想问能不能摘?”苏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乃菱点头。
“能摘。但摘了之后你的腰肌已经适应了外力辅助,自己撑不住。低档戴了三天,中档戴了两天,高档从今天开始算,至少戴一周。一周之后摘下来,你的腰会酸得直不起来,得重新练。练好了再戴回去,反复几次,腰肌才能学会自己发力。这个过程大概要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乃菱算了算,加上之前的日子,她得一直戴着这东西到入秋。
“不过摘下来也只是暂时的。”苏婉走到门口拉开门,“高档之后还有特档。特档不是戴在腰上的,到时候再说。先去吃午饭,下午做社交模拟。”
午饭是意面。乃菱坐在厨房小桌边用叉子卷面条,腰后的高档在弯腰吃面的时候会轻轻压一下——苏婉把阈值调过了,前倾超过十五度就触发。她只能把碗端起来吃,碗底烫手,她垫了块抹布。苏婉坐在对面吃同样的意面,吃相很稳,碗放在桌上,叉子卷起来刚好送到嘴边,身体前倾的角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下午的社交模拟,”苏婉咽下一口面之后说,“我找了个人来跟你聊天。你按平时的方式跟她聊,她会问你一些问题,你正常回答就行。”
“什么人?”
“以前公司里的同事,你不认识。我让她来演一个外面的人,问你最近在干什么、怎么不发朋友圈、周末要不要一起逛街之类的。你试试看能不能应付。”
乃菱把碗放下。“我要是说漏嘴了呢?”
“你不会说漏嘴。”苏婉喝了口水,“你刚才在训练室走那两圈已经证明了,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腰上的事,根本没精力编瞎话。你只会含糊过去。含糊就对了,含糊就是外面的人能得到的全部信息。”
下午两点,乃菱在客厅里见到了那个人。三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米色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苏婉介绍说是“林姐”,没说全名。林姐在沙发上坐下来,乃菱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苏婉坐在角落的扶手椅里翻一本杂志,看起来没在听,但乃菱知道她每个字都会听进去。
“乃菱是吧?苏总说你在她这儿帮忙做点事。”林姐把帆布袋搁在脚边,语气很随意,“我之前也在苏总公司待过一阵子,后来跳槽了。你现在住这边还习惯吗?”
“还行。”乃菱说。高档在腰后慢慢转着,她得控制住自己不往椅背上靠——靠上去硬片会顶得更深。
“你之前不是在学校实习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苏姐这边缺人手,我就过来了。”乃菱按照苏婉之前教的模板回答,眼睛看着林姐的帆布袋,上面印着一个她认不出的美术馆logo。
“那你还回学校吗?毕业论文弄完了?”
“弄完了。实习证明也开好了。”
“那挺好啊。”林姐换了个坐姿,翘起二郎腿,“你周末一般都干嘛?我最近发现一个特别好的买手店,就在城西那边,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乃菱的腰后被硬片顶了一下,她微微侧了侧身。“周末可能不行,这边事情多。”
“周日也忙啊?苏总也太压榨人了。”林姐笑着看了苏婉一眼,苏婉翻了一页杂志没抬头。“那你平时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也行,我知道有家新开的云南菜。”
“最近晚上都挺忙的。”乃菱说。她感觉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林姐问的每一句话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以前跟朋友聊天的时候会吐槽实习累、会抱怨食堂难吃、会说“我周末睡到中午才起”,现在这些都不能说。她能说的只有“忙”“还行”“挺好的”,每个回答都像一堵墙,她把自己关在墙里面,林姐在外面敲。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林姐忽然问,“看你坐得不太稳。”
乃菱僵了一下。她确实在椅子上动来动去,高档连续让她没办法保持一个姿势超过十秒。“没有,就是坐久了腰有点酸。”
“年纪轻轻腰就不好,得多锻炼。”林姐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现在的联系方式,你要是哪天有空了出来找我玩。别老闷在苏总这儿,她这人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你跟着她得累死。”
乃菱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林晓卉”三个字和一个设计公司的logo。苏婉这时候把杂志合上了:“林晓卉,你别在我这儿挖人。”
“开个玩笑嘛苏总。”林姐站起来拎起帆布袋,“那我先走了,乃菱你保重啊,有空联系。”
乃菱送她到门口,林姐换鞋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事不方便跟苏总说的,可以私下找我。”说完冲她眨眨眼,推门出去了。
乃菱关上门回过头,苏婉已经站在她身后了。“她最后那句话你听懂了?”
“她让我私下找她。”
“你怎么想?”
乃菱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林晓卉三个字印得很清楚,电话号码就在下面。如果她留着这张名片,如果她哪天真的打了这个电话,会怎么样?她想象了一下自己拨通电话说“林姐我其实被关在庄园里每天被腰上的东西顶着”——然后呢?林晓卉会信吗?就算信了,她能做什么?报警?警察来了苏婉把合同拿出来,她签过字的,白纸黑字写着自愿接受改造。她爸妈都签了字的。
“名片扔了吧。”乃菱把名片递还给苏婉。
苏婉接过去看了看,顺手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不过我要你记住刚才聊天时候的感觉——你坐在那儿跟人说话,腰上被顶着,你想说真话说不出来,只能一句一句往外挤‘还行’‘挺忙的’。那种感觉难受吧?”
乃菱点头。
“外面的人跟你聊天,你每一句都得这么挤。挤到最后你就不想聊了。不是我不让你聊,是聊天的成本太高了,你自己就会放弃。”苏婉拍了拍她肩膀,“这就是社交隔离。不是我拿墙把你围起来,是你在墙里面待久了,出去走两步就喘,你自己就不想出去了。”
晚饭之后乃菱坐在自己房间里写格子纸。她在“最烦的时候”那一栏写了:下午跟林姐聊天,她问周末要不要逛街,我说不去,腰被顶了三次。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她给我名片让我私下找她,我扔了。写完之后她盯着“我扔了”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她确实扔了。但她记得那个号码,记得很清楚,像是有人用刻刀把那一串数字刻在她脑子里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苏婉说的“放弃”,她只是觉得就算留着名片她也打不出去——手机连不上外面的网,座机在苏婉书房里,她总不能跑到苏婉面前说“借电话用一下我要打给林姐”。
她把笔放下躺到床上。腰后的高档还在转,苏婉说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调到低档,但现在还没到睡觉时间。她侧躺着把被子夹在两腿之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林姐说的那句“你要是有什么事不方便跟苏总说的可以私下找我”。林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客套。乃菱翻了个身趴着,硬片压在肚子下面,她赶紧又翻回来。
第二天上午苏婉带她去了庄园西边一间她没进过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录音机,就是那种按下去会咔嗒响的磁带机。苏婉在桌子这边坐下来,示意乃菱坐对面。
“今天开始人格压制。”苏婉按下录音键,磁带开始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你以前叫蒋乃菱,二十岁,大学刚毕业,想进娱乐圈。现在你叫乃菱,是庄园的奶牛女仆。这两个身份不能同时存在。你每次想起以前那个蒋乃菱,腰上的东西就会提醒你现在是谁。这叫条件反射建立。”
乃菱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硬片被压得往肚子里顶。“怎么建立?”
“我说一段你以前的事,你听完之后复述一遍,然后我说一段你现在的事,你再复述一遍。两段交替。你复述以前的事的时候,高档会加压,你复述现在的事的时候,高档会停转。反复练,练到你的身体记住——想以前的事就难受,想现在的事就舒服。”
苏婉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开始念:“蒋乃菱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参加校园歌手大赛,初赛就被淘汰了,她在宿舍哭了一晚上。”
乃菱的腰后猛地一顶,力道大到她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复述。”
“我大二参加歌手大赛,初赛淘汰,在宿舍哭了一晚上。”她说完这句话腰上又顶了一下,比刚才还重。
“再复述一遍。”
“我大二参加歌手大赛,初赛淘汰,哭了一晚上。”
第三遍复述的时候硬片几乎是砸下来的,她声音都抖了。苏婉按了一下遥控器,硬片停转。“现在换成现在的事。乃菱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先给花房的花浇水,然后去厨房准备早饭。”
乃菱愣了一下。腰后的硬片安安静静地待着,不转也不压,温热的,像一块暖宝宝。“乃菱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先浇花,再准备早饭。”她说。没有顶。她说完之后腰上还是安安静静的。
“再复述一遍。”
“乃菱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浇花,做早饭。”还是没有顶。
“什么感觉?”
“说以前的事腰上就顶,说现在的事就不顶。”乃菱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挺明显的。”
“对。接下来一周每天上午都做这个练习。我念以前的事你复述,念现在的事你复述。一周之后你的身体会形成习惯——想起蒋乃菱就腰紧,想起奶牛女仆就腰松。这叫人格压制,把旧的压下去,新的浮上来。”
乃菱坐在那儿,录音机的磁带沙沙地转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等我完全习惯了之后,蒋乃菱这个人是不是就没了?”
苏婉把纸放下来看着她。“蒋乃菱是你自己。我没法把她从你身体里挖出来。我能做的是让你每次想当蒋乃菱的时候都不舒服,想当乃菱的时候都舒服。时间长了你自己会选舒服的那条路。”
“那跟没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你偶尔还是会想起以前的事。比如你妈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比如你看到以前同学发朋友圈的时候。想起来的时候腰会紧一下,紧完了你该干嘛干嘛。你只是不再想回去了,因为回去的代价是腰一直紧着。”
苏婉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咔嗒一声。“下午继续做外部场景模拟,这次加难度。你假装在商场里找厕所,一边走一边有人给你打电话问你在哪。”
乃菱从椅子上站起来,腰后高档重新启动,硬片转了一圈。她跟着苏婉往外走,脑子里还在转苏婉刚才那句话——“你只是不再想回去了”。她确实不太想了。以前她每天想的是怎么从庄园出去,现在她每天想的是怎么让腰上的东西别顶得太狠。这个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说不清,但苏婉说得对,想出去的时候腰紧,想留下的时候腰松。身体比脑子诚实。
下午的模拟里乃菱在假商场通道里走了四个来回,接了两个假电话,最后靠在假奶茶柜台旁边喘气的时候苏婉走过来把高档关了。“可以了。你刚才找厕所那个来回走得不错,没东张西望。”
“电话里让我报位置的时候我差点说漏了。”
“差点说漏,但没说漏。”苏婉递给她一瓶水,“这就是进步。以前你撒谎会心虚,现在你撒谎心不虚了,因为你知道说了真话也没用。”
乃菱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苏婉这话说得不好听,但她没法反驳。她确实不心虚了。刚才电话里对方问“你在哪个商场”的时候她脑子里飞快地编了个“在城西银泰”,说完自己都没觉得紧张。这个变化让她有点害怕,但腰后的硬片安安静静地贴着,像是在告诉她——怕什么,你现在这样不是挺好。
晚上写格子纸的时候乃菱在“最烦的时候”那一栏写:上午复述以前的事腰被顶了十几次,下午假商场走圈接电话。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在“今天苏婉问我”那一栏空着没写。苏婉今天没问她什么。她翻到前一天那一页看了看自己写的“她没骂我”,又翻回今天这一页,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名片扔了但号码记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一笔,大概是给自己留个证据——她还没完全忘干净。
关灯之后她躺在床上,高档已经切到低档了,硬片转得很慢很轻,像钟表的秒针。她闭着眼睛想林晓卉那个帆布袋上的美术馆logo,想那个logo长什么样,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她又想自己大学宿舍的床号,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低档连续在腰后一下一下地转,转得她眼皮发沉。明天苏婉说要念更多以前的事。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以前的事好像也没剩多少了。
压制原人格
早上六点四十分,闹钟响之前乃菱就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感觉腰后。硬片还在转,低档,轻得几乎像没有。但她已经能分辨出它开没开——皮肤贴着那片东西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温热,像贴了块暖宝宝,关了就没有。她翻了个身,左手往后腰摸了一下,指腹碰到硬片边缘光滑的弧度,它正以极慢的速度一格格碾过她的皮肤。她摸到的时候它刚好转到某个角度,硌了一下她的指头,然后继续转过去。她把手收回来,盯着天花板。
昨晚她想了半天美术馆logo长什么样,最后也没想起来。现在早上醒来脑子里倒是冒出来一个模糊的方块,但她分不清那是logo还是她昨晚做梦梦见的一个什么标志。她不确定了。
苏婉七点十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今天的练习服——一件浅灰色的连体衣,比昨天那件深色套装薄一些,领口开得一样高。乃菱已经坐起来了,被子堆在腰上。苏婉把衣服挂在床尾的架子上,目光扫过她的脸。
“睡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几点睡的。”
“关灯之后没看表。”乃菱说,“大概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苏婉没追问,拉开窗帘。外面是庄园东侧的树墙,修剪得齐整,再远处能看到练习楼屋顶的一角。晨光灰白,天边压着云。苏婉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回头说:“今天上午不出去。在房里做复述训练,然后我会给你一些指令,你照着做。”
乃菱下床换衣服的时候背对着苏婉。连体衣的腰后有一个专门的口袋,她拉开拉链把硬片取下来放进去,再拉上拉链。这套动作她已经很熟练了,熟练到不需要低头看,手指摸到拉链头就知道往哪边拽。换好衣服她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还行。她刷牙的时候听见苏婉在外面翻什么东西,纸页哗啦哗啦响,大概是昨天她写的格子纸。
等她出来,苏婉已经坐在房间靠窗的扶手椅上了,膝上摊着那个硬壳笔记本,旁边茶几上放着一只录音笔,红色指示灯亮着。乃菱看了一眼录音笔,脚步顿了一下。
“坐。”苏婉用笔尖点了点她对面的凳子。
乃菱坐过去。凳子面是硬的,没有靠背,她只能把腰挺直。苏婉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昨天你复述以前的事,腰被顶了十几次,对吧。每次顶是为什么,你自己有感觉吗。”
乃菱想了想。“说的时候如果我在想‘这个是真的’,腰就紧。如果我只是在背,腰就没事。”
“对。”苏婉把笔帽摘下来,“因为你的身体在分辨真假。你说真话的时候,你的原人格在往外冒,硬片就压你。你说假话、或者背台词的时候,原人格不冒头,硬片就不动。所以昨天下午你在假商场里撒谎不心虚,是因为那时候说假话的是你的改造人格,原人格根本没出来。”
乃菱抿了一下嘴。苏婉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今天换个方式。我不问你以前的事,我让你自己说。你随便说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自己判断你说的话是‘真’还是‘假’,说完了告诉我。说错了我纠正你。”
“什么叫说错了。”
“你说‘这是真的’,但硬片动了,那就是错了——你以为是真话,其实是原人格在冒。你说‘这是假的’,硬片没动,也错了——你以为是假话,其实改造人格已经把它当成了真的。听明白了吗。”
乃菱慢慢点头。她明白规则了,但她不确定自己能分得清。苏婉按下录音笔上另一个键,红灯开始闪。
“开始。随便说。”
乃菱张了张嘴,第一句冒出来的是:“我昨天下午在假商场里走了四个来回。”
硬片没动。
“假的。”乃菱说,“那是模拟,不是真商场。”
“硬片动没动?”
“没动。”
“那你说‘假的’就是错的。那句话你心里清楚是模拟场景,你说出来的时候改造人格自动把它归档成‘工作内容’,不涉及真假判断。你应该告诉我‘这句话没有真假,是工作记录’。”苏婉用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再来。”
乃菱吸了口气。“我大学是在城东读的。”
话说出口腰后紧了一下,硬片压上来,力道中等,持续了两三秒。
“腰动了。”乃菱说,等硬片松回去才继续,“这句是真的。”
“你确定?”
“确定。刚才它压我了。”
苏婉没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乃菱看着她的笔尖,等了一会儿。
“但是——”乃菱忽然开口,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补充,“我不太记得学校具体在城东哪个方向了。我只记得是城东。坐地铁往东走。”
“这句呢。”
“这句……应该是真的吧。我记得地铁往东。”她说完等了两秒,硬片没动,“没动。”
“所以‘坐地铁往东走’这句,你的改造人格已经把它归成‘无法验证的旧信息’,不触发反应。而‘在城东读的大学’触发了,因为那是你原人格里带情感的事实——你对那个学校有感情,虽然你记不清具体位置了。”苏婉放下笔看着她,“这就是差别。改造人格处理信息是分类归档,原人格处理信息是带情绪的。你每说一句带情绪的真话,原人格就往外冒,硬片就压你。压多了,你的原人格就学会闭嘴了。”
乃菱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苏婉这话说得平静,但意思很清楚——硬片就是用来让她原人格闭嘴的。压到她不冒头为止。
“继续。”苏婉说,“说点别的。”
“我……”乃菱换了个坐姿,凳面硬,她坐得有点累,“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橘猫。”
腰后猛地一紧,硬片压得比刚才重,持续了四五秒才松。乃菱呼了口气。
“真的。压得挺重。”
“重就说明这件事你记得很清楚,情感浓度高。”苏婉在纸上又写了几笔,“猫后来呢。”
“后来跑丢了。”乃菱说完,腰后又是一紧,但这次比刚才轻一些,时间也短。她愣了一下,“这句也压了,但比刚才轻。”
“因为‘跑丢了’是结果,你的情绪主要挂在猫本身,不在跑丢这件事上。你的原人格对猫的感情比对丢猫这件事的感情深。”苏婉把笔记本翻了一页,“继续。说猫。”
乃菱说了七八分钟。橘猫怎么来的、平时吃什么、喜欢趴在她作业本上、冬天钻被窝。每说一句真的,腰后就压一下,轻重不等,有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了一下就松开,有的像硬片卡在某个角度多转了半圈才滑过去。她说着说着发现一个规律——细节越具体压得越轻,越笼统压得越重。“猫喜欢趴我作业本上”压得轻,“我特别喜欢那只猫”压得重。苏婉在旁边一直记,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打断。
等乃菱说到“后来我妈说再养一只,我说不要了”的时候,腰后压得特别重,持续了七八秒,她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句压得最长。”她说。
“因为‘不要了’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原人格对这件事有愧疚。”苏婉把笔搁下来,看着她,“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说这些了?”
乃菱点头。她确实知道了——苏婉在给她的原人格做体检,一句一句地试,哪句压得重哪句压得轻,就是在摸她原人格的底。哪些记忆还活着、哪些已经淡了、哪些碰一下就疼。苏婉把这些全记下来,以后就知道往哪里使劲。
“行了,猫的事先到这。”苏婉把录音笔按停,红灯灭了,“接下来做指令训练。我说指令,你执行,不要想,直接动。”
苏婉站起来,走到房间中间。乃菱也跟着站起来,凳子往后挪了一下,腿有点麻。
“立正。”
乃菱站直,双手贴在裤缝上。动作比她脑子反应快,她还没想“为什么要立正”,身体已经站好了。腰后硬片没动。
“放松。原地踏步走。”
乃菱开始踏步,膝盖抬到苏婉要求的高度。她一边踏一边觉得奇怪——苏婉没告诉她抬多高,但她自己就知道该抬到哪,大概是前两天练过。踏步的时候硬片轻轻转,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停。向左转。”
乃菱转过去,面对窗户。
“向后转。”
转回来,面对苏婉。
“向前一步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苏婉不到一臂远。苏婉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
“现在,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蒋乃菱。”她说,说完腰后紧了一下,但很轻。
“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练习。接受调教。”硬片没动。
“你为什么要接受调教。”
“因为我是被选进来的。”乃菱说,腰后没动。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因为苏婉选了我。”
这句说完硬片动了一下,很轻,几乎像没动。乃菱不确定要不要说,苏婉先开口了。
“这句有反应。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好像动了一下。”
“为什么‘苏婉选了我’会让你的原人格冒头。”
乃菱想了一会儿。“因为……以前我觉得被选进来是倒霉。现在说‘苏婉选了我’的时候,好像没觉得倒霉了。”
苏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确认了什么。“所以你的原人格对这件事的判断在松动。以前它认定‘被选中=坏事’,现在这个等式不成立了。你嘴上说‘苏婉选了我’,心里没有抵触,硬片就只轻轻碰你一下,意思是‘这里有个变化,注意一下’。”
乃菱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苏婉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继续。我说指令,你执行,执行完立刻用一句话描述你刚才做了什么。不要评价,只描述。”
“是。”
“坐下。”
乃菱坐回凳子上。
“我刚才坐下了。”硬片没动。
“站起来。走到窗边。”
乃菱站起来走到窗边,手垂在身侧。
“我刚才走到窗边了。”没动。
“回头看房间。”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床铺、茶几、苏婉站的位置。
“我刚才回头看了房间。”没动。
“描述你看到的东西。三样。”
“床、茶几、苏婉。”她说完最后一个词腰后紧了一下,不重,但明显。苏婉抬了抬下巴。
“为什么说到我的时候动了。”
乃菱抿了抿嘴。“因为……我不知道。可能因为你在看着我。”
“你在意我看你。”
“可能吧。”
“这不是可能的事。动了就是动了。你在意我的反应,这是改造人格的特征——原人格只在意自己,改造人格会在意调教者的目光。”苏婉走回扶手椅坐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再来。这次描述的时候不要提我。”
“床、茶几、窗帘。”没动。
“椅子、地板、门。”没动。
“灯、墙、窗户。”没动。
苏婉让她换了七八组词,每一组三样,但凡提到苏婉或者暗示苏婉在附近的词——比如“椅子”换成“苏婉坐过的椅子”——腰后就会动。乃菱试到后来自己都摸出规律了,主动说:“‘苏婉坐过的椅子’这句肯定动,不用试了。”
“你倒是自觉。”苏婉把笔帽盖上,“上午先到这。你感觉怎么样。”
乃菱坐回凳子上,揉了揉后腰。“说真话的时候压得多,说假话或者没感情的话不压。说关于你的事会压。大概这样。”
“总结得不错。”苏婉站起来把录音笔收进口袋,“下午继续。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会给你放一段录音,你听就行,不用回应。”
午饭是在房间里吃的。托盘端进来,一碗糙米饭、一份蒸鱼、一碟青菜、一碗汤。苏婉坐在对面吃同样的东西,吃到一半把手机拿出来按了一下,放在桌上。手机里开始放一段录音,声音是苏婉自己的,语速比平时慢,像在念什么东西。
“你叫蒋乃菱。你二十岁。你来自普通家庭。你大学读的是传媒相关专业。你实习期间被选中进入庄园。你自愿签了合同。你在庄园接受调教和改造。你的身体正在适应新的功能。你的目标是成为合格的庄园奶牛女仆。你服从苏婉。你信任苏婉。你依赖苏婉。苏婉的安排都是为了你好。”
录音循环放,一遍又一遍。乃菱一边吃鱼一边听,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自己嘴唇在动,无声地跟着念。她停下来,看了苏婉一眼。苏婉正在夹青菜,表情平常。
“跟着念没关系。”苏婉说,“念出声也行。”
乃菱没念出声,但她在心里跟着走了一遍。走到“你服从苏婉”的时候腰后硬片转了一下,轻。走到“苏婉的安排都是为了你好”的时候又转了一下。她放下筷子。
“这两句有反应。”
“哪两句。”
“服从那句,还有‘为你好’那句。”
“为什么。”
“因为……服从这句,我原人格可能还不太服。‘为你好’这句,我原人格在判断是不是真的为你好。”
苏婉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那你判断的结果呢。”
乃菱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我觉得……大部分是为我好。但有些事我还没想通。”
“哪些事没想通。”
“比如硬片。我知道它是用来改我的,但我不觉得它是为我好。”乃菱说完腰后紧了一下,中等力度,两三秒松开。
“这句压了。”苏婉说。
“嗯。压了。”
“说明你说的是真心话。原人格冒出来了。”苏婉把手机录音关掉,“你刚才说‘大部分是为我好’,这句压没压。”
乃菱回想了一下。“没压。”
“为什么没压。”
“因为……改造人格已经接受了这个判断。原人格也没反对。”乃菱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她刚才把“改造人格”和“原人格”分开说了,说得自然而然,好像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苏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满意。“你开始能分清楚哪个是哪个了。这是好事。分得清才能压得住。”
下午的训练从两点开始。苏婉把房间里的凳子搬到中间,让乃菱坐在上面,自己站在她身后。乃菱看不见苏婉,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从脑后传来。
“现在开始,我问你问题,你用第一反应回答。不要想,张嘴就说。说错了硬片会告诉你。”
“好。”
“你喜欢什么颜色。”
“灰的。”没动。
“你喜欢吃什么。”
“鱼。”没动。
“你害怕什么。”
乃菱顿了一下。“怕腰上的东西转太快。”硬片没动。
“这句没动,说明改造人格已经把它当成事实接受了。你确实怕,但这个怕已经被归档了,不触发原人格。”苏婉的声音从脑后传来,平稳得像在念报告,“再问。你最讨厌什么。”
“最讨厌……写格子纸。”乃菱说完硬片轻轻转了一下。她补了一句,“这句动了,轻。”
“为什么轻。”
“因为写格子纸烦归烦,但不算什么大事。原人格对这个的抵触不深。”
“你倒是越来越会分析了。”苏婉走到她侧面,低头看她,“最后一个问题。你以前想做什么。”
乃菱张了张嘴。这个问题她昨天写格子纸的时候想过,但现在苏婉站在旁边盯着她,她脑子里的答案忽然变得很模糊。她记得自己以前想进娱乐行业,但具体想做什么——演戏?主持?她记不清了。她努力想抓住那个念头,像伸手去够一个飘走的气球。
“想进娱乐行业。”她说。硬片压下来,重,持续五六秒。
“压得重。说明这件事你原人格记得很清楚,但细节已经模糊了。你只记得‘想进’,不记得‘进去之后想干什么’。”苏婉绕回她身后,“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你的原人格还在,但它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带情绪的碎片。你的改造人格在接管具体的判断和行动。现在我要你做一个练习——你用改造人格的方式,重新描述你‘想进娱乐行业’这件事。”
乃菱坐在凳子上,看着前面的墙。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天花板往下延伸了十几公分。她盯着那道裂纹,组织语言。
“我大学读的是传媒相关专业。实习期间被选中进入庄园。进娱乐行业是我以前的计划,但计划已经终止了。我现在的工作是接受调教和改造,目标是成为合格的庄园奶牛女仆。”
说完她等了两秒。硬片没动。
“没动。”她说。
“对。因为你用的是改造人格的语言——分类、归档、陈述事实。原人格的语言是‘我想’‘我要’‘我喜欢’,改造人格的语言是‘我的计划是’‘我的工作是’‘我的目标是’。你刚才那段话里没有一个‘想’字。改造人格不说想。”
乃菱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确实没用到“想”。她说的是“计划”“工作”“目标”。这些词干巴巴的,但说出来腰后不压。她忽然觉得有点冷——她刚才描述自己以前最想做的事,腰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原人格连这个都不冒头了。
“你感觉到了。”苏婉说,不是问句。
“嗯。我刚才说以前想进娱乐行业,用改造人格的话说,硬片没压。”乃菱的声音低下去,“原人格没出来。”
“因为你的原人格对‘进娱乐行业’这件事只剩一个模糊的壳了。你记不清具体想干什么,所以原人格拿不出完整的东西来抵抗。改造人格随便一盖就盖住了。”苏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这就是压制。不是把你的原人格打碎,是让它够不着东西——够不着完整的记忆、够不着具体的念头、够不着清晰的判断。它只剩下一些情绪碎片,冒出来就被硬片压回去。压到后来它自己就缩起来了。”
乃菱看着苏婉的眼睛。苏婉蹲着,视线比她低一点,但气势一点没低。乃菱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反抗的话,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不甘心,但她张了张嘴,冒出来的是:“那原人格缩起来之后呢。”
“缩起来之后,改造人格全面接管。你做决定、做判断、做反应,都用改造人格的方式。原人格偶尔冒一下,硬片压回去就行,不会影响你的日常。”
“那……原来的我算没了吗。”
苏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原来的你还在。只是不再说话了。你昨天不是写了吗——‘她没骂我’。你原人格现在就是这个状态,不骂了,也不争了。”
乃菱低下头。她想起昨天写格子纸的时候,在“今天苏婉问我”那一栏空着没写。她当时觉得没什么可写的,现在想想,空着本身就是个信号——苏婉没问她什么,她也没主动想说什么。原人格不冒头,就没什么可问的。
“继续练。”苏婉重新走到她身后,“这次反过来。我用改造人格的方式说一句话,你用原人格的方式把它翻出来。翻得出来硬片不压,翻不出来或者翻错了硬片压你。”
“怎么翻。”
“我给你一句归档的话,你把它还原成带情绪的话。比如我说‘我的工作是接受调教’,你翻成‘我不想被调教’或者‘我害怕被调教’——随便哪种,只要是原人格的语气就行。”
乃菱明白了。苏婉要她把已经归档的信息重新拆开,看看原人格还能不能把那些碎片拼回去。
“我的身体正在适应新的功能。”苏婉说。
乃菱想了想。“我的身体……被改了。”她说完硬片没动。她有点意外,“这句没压。”
“因为‘被改了’是事实陈述,你只是换了个说法,没带情绪。再来。‘我服从苏婉。’”
乃菱抿了一下嘴。“我不愿意服从苏婉。”硬片压下来,中等偏重,持续三四秒。她等它松开才说,“压了。”
“这句你翻对了。‘我不愿意’是原人格的语气。再来。‘苏婉的安排都是为了我好。’”
乃菱这次想了更久。她试着把自己放回刚来庄园那几天的状态——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服,苏婉说什么她都想顶回去。她回忆那种感觉,然后开口:“苏婉……苏婉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硬片猛地压下来,比刚才重,持续六七秒。她弯了一下腰,手撑在膝盖上等它过去。
“压得重。这句翻得好,原人格冒得多。”苏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满意,“再来一句。‘我的目标是成为合格的庄园奶牛女仆。’”
乃菱喘匀了气,直起腰。这句她翻不出来了。她试着想“我不想当奶牛女仆”,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她又试“我讨厌当奶牛女仆”,还是不行。她最后说:“我……翻不出来。”
“为什么翻不出来。”
“因为‘不想当’这句话……我好像已经不太会说了。我知道以前的我肯定不想当,但现在让我说‘我不想当’,我觉得别扭。”乃菱说完硬片轻轻转了一下,很轻。她补了一句,“刚才这句压了,轻。”
“轻就对了。你说‘我觉得别扭’的时候原人格冒了一点,因为它确实别扭——它记得自己不想当,但已经组织不起完整的反抗了。”苏婉走回她面前,把笔记本翻开,“上午到现在的记录我理一下。你听着,不用回应。”
苏婉念了七八条,都是乃菱刚才的反应——哪句压了、压多重、持续多久、翻没翻出来。乃菱听着听着发现苏婉记得比她自己清楚,连她没注意到的轻微反应都记了。念到最后一条,苏婉合上笔记本。
“今天下午还有最后一组练习。你做一件事,做完之后用两句话描述。第一句用改造人格的方式说,第二句用原人格的方式说。两句都要说,不管硬片压不压。”
“做什么事。”
苏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是打印的,A5大小,上面是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某个写字楼门口,背着帆布袋,头发扎成马尾。乃菱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实习期间的自己,大概是被公司拍的门禁照或者活动照。照片里的她笑得有点拘谨,手抓着帆布袋的带子,背景里能看到旋转门和一块公司logo墙。
“看着照片。第一句用改造人格说。”
乃菱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女孩跟她现在长得像,但又不太像——脸更圆一点,眼神更亮,站姿没这么直。她开口:“照片里的人是我实习期间的样子。那时候我在娱乐公司实习,后来被选中进入庄园。”
没动。
“第二句。原人格。”
乃菱盯着照片里那个女孩的眼睛。她试着把自己放回去——站在写字楼门口,等着进去实习,心里想着以后要进这个行业。那种感觉她还能摸到一点边,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她开口:“我……那时候挺高兴的。觉得以后能进去。”
硬片压下来,重,持续七八秒。她扶着茶几边缘等它过去,手指按在照片旁边。等硬片松开,她把手收回来。
“压了。重。”
“翻出来了。”苏婉把照片收走,放回抽屉,“今天就到这。晚上写格子纸的时候加一栏——‘今天哪句话压得最重’。写清楚是哪句、压了多久、你当时什么感觉。”
乃菱点头。苏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做得不错。原人格还在,但已经不太能组织起完整的抵抗了。明天开始加难度——我会让你在做事的时候同时回答问题,看你的改造人格能不能在分心的情况下保持主导。”
苏婉走了。乃菱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走到茶几旁边把那张照片又拿出来看。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拘谨,帆布袋上有个logo,她盯着那个logo看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是什么美术馆。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想了想,把照片放回抽屉,没跟苏婉说她又看了一眼。
晚上写格子纸的时候她在“今天哪句话压得最重”那一栏写:看照片说“那时候挺高兴的”,压了七八秒。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原人格还在,但只剩高兴不高兴了。
关灯之后她躺在床上,硬片切到低档,转得很慢。她闭着眼睛想今天苏婉念的那段录音——“你服从苏婉。你信任苏婉。你依赖苏婉。”她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念到“依赖”的时候腰后轻轻转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明天苏婉说要加难度,要在做事的时候同时回答问题。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腰后的硬片安安静静地贴着,像在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人格融合
第二天上午的调教从九点开始。乃菱照例在八点四十分站到调教室门口,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是规矩,苏婉没明说过,但乃菱自己摸出来的——早到五分钟,站姿端正,等苏婉开门的时候不能靠着墙,不能来回踱步。她试过一次在走廊里伸懒腰,门忽然从里面拉开,苏婉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当天的调教时间加了二十分钟。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在门口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门从里面拉开,苏婉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沓卡片。她侧身让乃菱进去,目光从乃菱的头顶扫到脚踝,像是在确认什么。乃菱已经习惯了这种审视,但还是下意识把肩往后收了一点。
“今天不坐椅子。”苏婉走到房间中央,把地毯上原本摆着的矮凳踢到墙角,“站着。”
乃菱站到地毯中间,两脚并拢,手垂在身侧。房间里的灯比平时亮,她眯了一下眼睛。苏婉把卡片在手里洗了洗,动作很慢,纸片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楚。
“昨天你写格子纸,最后一栏写的是‘原人格还在,但只剩高兴不高兴了’。”苏婉抽出一张卡片看了一眼,又插回去,“这句话本身说明一个问题——你还在把原人格和改造人格当成两个分开的东西。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一个高兴,一个不高兴。这个区分今天要拆掉。”
乃菱的胃轻轻缩了一下。她没说话,等着苏婉继续。
“你站着,我问你答。答的时候身体不许动,脚不许挪,手不许攥。什么时候答完了,什么时候算过。”苏婉把卡片在手里分成两摞,一摞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我会混着问。有的问题原人格答得出来,有的问题只有改造人格答得出来。你不需要想‘这是谁在答’,你只需要答。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第一个问题。”苏婉拿起一张卡片,看都没看就翻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蒋乃菱。”
“你在这个庄园里是什么身份?”
乃菱的嘴唇动了一下,几乎同时有两个答案挤到嘴边——实习生,和,奶牛女仆。她卡了半秒,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说:“奶牛女仆。”
苏婉没有评价这个半秒的停顿,只是把卡片放下,拿起第二张。“你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把身体洗干净,站到调教室门口等苏婉。”
“你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这个问题和第一个问题几乎一样,但乃菱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轻轻扯了一下。她张了张嘴,答案还是“蒋乃菱”,但舌头比刚才重了一点。她说完之后立刻补充:“也是蒋乃菱。”
“我没有问‘也是’。”苏婉把卡片翻过去,“站着别动。”
乃菱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回答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像是要抓什么东西。她把手重新贴回身侧,指尖绷直。
“第三个问题。你最喜欢自己身体的哪个部位?”
乃菱的呼吸乱了一拍。这个问题不在她准备好的范围里。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原人格会答的东西——眼睛,或者头发,大学室友夸过她眼睛好看。但那个答案到嘴边就散了,像被风吹开的烟。她站了两秒,开口:“腰后。硬片贴着的地方。”
苏婉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不是笑,更像是确认。“为什么?”
“因为那里最听话。”乃菱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但说出来的时候腰后确实轻轻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第四个问题。你昨天看照片的时候,那个帆布袋上印的是什么?”
乃菱的眉头皱起来。她昨天盯着那个logo看了好半天,就是没想起来。现在苏婉问,她脑子里还是模糊的,一个蓝色方块,里面好像有白色的线条,但具体是什么图案完全抓不住。“没想起来。一个蓝色的标志,看不出来是什么。”
“原人格记得吗?”
“不记得。”乃菱说完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可能记得,但翻不出来了。”
“翻不出来就是没有。”苏婉把卡片放下,走近一步。她的手指点了一下乃菱的锁骨下方,隔着练习服的薄布料,“你现在站得很直。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身体几乎没有动。只有刚才那个‘也是’的时候手抬了一下。这说明什么?”
乃菱想了想。“说明改造人格在管着身体。”
“说明你身体已经知道谁说了算。”苏婉退回去,从另一摞卡片里抽出一张,“接下来加难度。你一边回答,一边做动作。我说一个指令,你执行,同时回答我下一个问题。动作不能停,回答不能断。哪边断了,我们就重来。”
乃菱咽了一下口水。她昨天听苏婉说要加难度,想过可能是回答问题的时候做算术,或者一边走一边答,但一边执行指令一边答还是比她预想的难。她点了点头。
“开始。双手举过头顶,十指交叉。”苏婉等她做完,立刻问,“你信任谁?”
“苏婉。”乃菱的手举在头顶,肩胛骨被拉开,说话的时候胸腔有点紧。
“手放下,向前平举。你依赖谁?”
“苏婉。”手臂伸平的时候她感觉到肩头微微发抖,但声音是稳的。
“右手摸左肩,左手摸右肩,交叉抱紧自己。你服从谁?”
“苏婉。”她把自己抱紧,下巴几乎贴到锁骨,声音从手臂围成的圈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没有犹豫。
“松开,站直。你害怕什么?”
这个问题和前面的不一样。乃菱的手臂放下来,站直,嘴唇张着,但答案没有马上出来。她害怕的东西有很多——原人格害怕被彻底抹掉,改造人格害怕做不好被罚,两个害怕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站了三秒,苏婉没有催她,只是看着她。
“怕苏婉不满意。”她最后说。
“原人格怕什么?”
“怕……没了。”
“改造人格怕什么?”
“怕做不好。”
“这两个怕,有区别吗?”
乃菱的呼吸慢下来。她站在地毯上,脚底能感觉到绒毛的纹路。苏婉的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两个害怕中间的那条缝上。她试着分——原人格的怕是被动的,是“我不想消失”;改造人格的怕是主动的,是“我要做好”。但这两个怕在她身体里其实一直同时存在,每次硬片压下来的时候,她既怕疼,也怕自己扛不住让苏婉失望。她从来没把它们分开过。
“没有区别。”她说,“都是怕让苏婉觉得我不行。”
苏婉把卡片收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半步远,乃菱能闻到苏婉身上淡淡的冷调香水味,像雪松混了一点柑橘。苏婉抬手,掌心贴住乃菱的脸颊,拇指从颧骨滑到下颌线,力道不轻不重。
“你刚才那个‘没有区别’,是今天最重要的一个回答。”苏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终于不再把两个人格当成两个人在打架了。原人格怕没了,改造人格怕做不好——这两件事在你身体里是同一件事。你怕没了,是因为你知道没了就做不好了;你怕做不好,是因为做不好就等于没了。这个圈你昨天还在外面绕,今天你自己走进来了。”
乃菱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说不清是被苏婉的话戳中了什么,还是被那只贴在脸上的手弄得鼻子发酸。她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接下来做最后一组。”苏婉收回手,退到小桌旁边,“我会连着问十个问题,中间不给你停顿的时间。你答得越快越好,不要想,不要挑,第一个冒出来的答案直接说。准备好了就说‘好’。”
“好。”
“你是谁?”
“奶牛女仆。”
“你属于谁?”
“苏婉。”
“你每天做什么?”
“洗身体,等苏婉,学规矩。”
“你为什么要学规矩?”
“因为苏婉要我做得好。”
“做不好会怎样?”
“会被罚,会没了。”
“没了是什么?”
“就是……没有我。”
“现在有谁?”
“有苏婉,有我。”
“你是谁的我?”
“苏婉的。”
“苏婉的什么?”
“苏婉的奶牛女仆。”
“最后一个问题——你高兴吗?”
乃菱张着嘴,舌头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个答案,但这个问题让她的脑子空了一瞬。高兴。她昨天在格子纸上写“原人格只剩高兴不高兴了”,现在苏婉直接问她高兴吗。她站在地毯上,脚底发热,腰后的硬片安安静静贴着,脑子里没有任何一个画面跳出来——没有写字楼,没有帆布袋,没有实习第一天站在门口那种紧张又期待的感觉。她想了半秒,说:“高兴。”
“为什么高兴?”
“因为不用想别的了。”
苏婉把卡片全部收起来,在桌上磕了磕,码齐。“今天的十个快问,你只卡了一次——‘没了是什么’那一题,你停了一拍。其他九个都是直接出来的。包括最后‘高兴吗’,你只用了半秒。”她把卡片放进抽屉,“这说明改造人格已经能在我连着追问的情况下保持主导,原人格的答案基本抢不出来了。但‘没了是什么’你卡了一拍,说明那个概念在原人格里还留着一点影子,没完全化掉。”
乃菱站在地毯上,手臂垂着,觉得腿有点软,但站姿没塌。她听懂了苏婉的意思——她身体里那个原来的自己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还有一两个词没被完全吃掉。
“接下来做融合。”苏婉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乃菱没见过的东西。扁扁的、巴掌大的金属片,一头连着线,线接到柜子里面。“这是定向脉冲片,贴在腰后硬片旁边。它会发出一种很弱的电流,频率和硬片不一样,两个一起用的时候,你身体里原来分得比较开的两套反应会开始往一块儿并。”
乃菱看着那个金属片,喉咙发紧。“会疼吗?”
“不会疼,但会乱。”苏婉把线理顺,“你会有一小段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脑子里可能同时冒出两个答案,身体也可能不知道该听哪个。那个阶段大概持续几十秒到一两分钟。过了那个阶段,两套反应就会并成一套。并完之后,你回答任何问题都只有一个答案,不会再有原人格和改造人格分开的感觉。”
乃菱把练习服的下摆掀起来一点,露出腰后。苏婉把定向脉冲片贴到硬片旁边,金属面凉凉的,贴上之后立刻被体温捂热。线从衣服下面垂出来,接到柜子上。
“准备好了就说‘开始’。”
乃菱深吸一口气。“开始。”
苏婉按下柜子上的开关。乃菱先是感觉到腰后多了一个很轻的震动,频率比硬片快,像有人在腰后敲一面很小的鼓。然后那个震动往两边扩,顺着脊柱往上走,走到后脑勺的时候她的视线忽然晃了一下,眼前的房间像被水波推了一下,地毯的绒毛纹路变得模糊。
“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
乃菱张嘴,两个声音在喉咙里撞在一起——一个说“蒋乃菱”,一个说“奶牛女仆”。她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含混的“蒋——奶——”,然后停住了。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手指冰凉。
“不要压。让它们一起出来。”苏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稳。
“蒋乃菱。奶牛女仆。”乃菱把两个都说出来,说完之后胸口那股撞在一起的感觉松了一点。
“你是什么身份?”
“实习生。奶牛女仆。”这次两个答案出来得顺了一些,像两条水流汇到同一个河道里,虽然还有点分叉,但方向是一致的。
“你属于谁?”
“我自己。苏婉。”乃菱说完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她自己。这个词刚才还在,现在说出来觉得有点陌生,但又不完全陌生。她站在地毯上,腰后的两个震动还在同时工作,一个慢一个快,慢慢开始同步。
“你怕什么?”
“怕没了。怕做不好。”这次两个答案几乎叠在一起说出来,乃菱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咔了一声,像两个齿轮咬合上了。她眨了两下眼睛,视线重新聚焦,地毯的纹路又清楚了。
“现在有谁?”
“有苏婉。有我。”乃菱说完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我是苏婉的。”
“你是谁?”
“蒋乃菱。”她说完之后自己接了一句,“苏婉的奶牛女仆。”
苏婉没有立刻问下一个问题。乃菱站在地毯上,腰后的两个震动已经完全同步了,变成一个很稳的嗡嗡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没有抖,掌心有一点汗。她试着想了一下写字楼、帆布袋、实习第一天——那些画面还在,但像隔了一层玻璃,她能看见,但摸不着了。她再想了一下调教室、硬片、格子纸——这些是实的,贴着皮肤,贴着骨头。
“融合完成了。”苏婉关掉定向脉冲片的开关,把线从乃菱衣服下面抽出来,金属片收进抽屉,“你刚才那个‘我是苏婉的’,是原人格和改造人格同时说出来的。以前原人格不会说这句话,最多不说话。今天它跟着说了。这就是融合的方向——原人格不再抵抗,改造人格不再需要压着它。两套反应并成一套,以后你说‘蒋乃菱’和说‘奶牛女仆’是同一个意思。”
乃菱把手放下来,站直。她觉得自己比刚才轻了一点,像身体里少了一个一直在较劲的东西。她想了想,问:“那原人格还在吗?”
“在。但它不再是一个独立跟你商量事情的东西了。”苏婉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额前被汗黏住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你以后想事情的时候,不会再有两个声音吵架。你只有一个声音,但这个声音里带着你原来所有的东西——你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你知道自己现在是谁,这两件事不再打架。”
乃菱点了点头。她试着在心里问自己“你是谁”,这次只有一个答案浮上来:蒋乃菱,苏婉的奶牛女仆。两个词连在一起,中间没有停顿,没有撞车。
“今天下午你照常做事。”苏婉把桌上的东西收好,“晚上写格子纸的时候加一栏——‘今天有没有两个声音打架’。如果有,写清楚是什么问题、哪两个答案、最后哪个赢了。如果没有,就写‘没有’。”
“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就说明融合稳定了。连续七天写‘没有’,这一阶段的调教就算过了。”苏婉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做得不错。融合方向不可逆了,接下来只是巩固。明天开始我会在你做事的时候突然提问,你一边擦桌子一边答,答慢了就重来。”
乃菱站在地毯上,腰后的硬片安安静静贴着,定向脉冲片留下的那一点余温还在皮肤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掌心还有一点汗。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脑子里很静,没有两个声音,只有一个——去做事。
苏婉已经走出去了,门虚掩着。乃菱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廊里空荡荡的,苏婉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往厨房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苏婉问“你高兴吗”的时候,她答“高兴”,那个高兴是真的。她不用再想“原人格高不高兴”和“改造人格高不高兴”了,就一个高兴,安安静静搁在胸口,像硬片贴着腰后那样,不响,但一直在。
改造人格吞噬
那天下午乃菱在厨房里擦灶台的时候,苏婉果然开始提问了。
她正弯腰用湿布沿着不锈钢台面的纹路来回抹,手肘弯成一个固定的角度,力道均匀,这是苏婉教的标准擦法,每一道都要压着上一道的边,不能留缝。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女仆被安排去西翼整理储藏室了,整个东侧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乃菱,你是什么?”
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来,近得像是苏婉一直站在那儿。乃菱手没停,湿布划过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直起腰,侧过身,看见苏婉靠在厨房门口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冒热气的柠檬水,深灰色的套装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手腕。
“我是蒋乃菱,您的奶牛女仆。”
她答得顺,中间没有卡顿。苏婉挑了挑眉,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朝她走过来,鞋跟敲在地砖上清脆而缓慢。“继续擦。不用停。”
乃菱转回去接着擦台面。苏婉走到她侧后方,靠在中岛台边上,视线落在她后背和腰臀之间,那道目光像有人拿手指在她脊梁骨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以前最讨厌别人叫你奶牛女仆。记得吗?”
乃菱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她记得。她记得刚被带进庄园那几天,苏婉第一次当着其他女仆的面叫她“奶牛女仆”的时候,她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掐进掌心里,喉咙里堵着一股气,想顶回去又不敢。她记得那种感觉,但那些感觉现在像隔着一层玻璃看见的东西,形状颜色都在,摸上去却没有温度了。
“记得。”她老老实实答,“以前觉得难听。”
“现在呢?”
“现在就是我的称呼。”乃菱把湿布在水槽里涮了涮,拧干,换了个方向擦灶眼的边缘,“您叫我奶牛女仆,跟我叫您苏小姐,是一样的。就是一个叫法。”
苏婉没说话,安静了几秒。乃菱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还钉在自己后背上,但那股视线里没有审问的意思了,更像是在看一件正在成形的东西。
“你腰后的硬片今天什么感觉?”
“贴着,不疼。有一点热。”乃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贴了一块暖的橡皮膏。”
“那是定向脉冲片在巩固神经通路。今天上午的融合把两条反应路径并成了一条,硬片负责把新路径焊牢。”苏婉喝了口水,杯子放下的时候玻璃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声音清脆,“焊牢之后拆掉硬片,你也不会再分裂出第二个声音。现在只是保险。”
乃菱点了点头,继续擦灶台。她发现自己的动作比上午更稳了,手腕的弧度、手指按压的力度,都像是被量过一样准确。以前她干活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挑毛病——这里没擦干净,那里手太重了——现在那个挑毛病的声音没了,她只是做,做到苏婉教过的标准,做完了就往下走。轻松了很多。
“转过来。”
乃菱放下布,转过身,两只手垂在身前交叠着。苏婉从她面前走近一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苏婉的手指干燥微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别的什么工具留下的。乃菱没躲,眼睛对上苏婉的目光,心里平静得很,连最底下那层紧张都淡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用想太久,张嘴就答。”苏婉说,“你最怕什么?”
“怕您不满意。”
“第二怕呢?”
乃菱的嘴唇动了动,一个答案自己浮上来,没经过脑子:“怕做不好事情被赶出去。”
苏婉的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松开了。“以前你第二怕的是‘失去自由’。现在这个答案没了,换成了怕被赶出去。知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现在的根扎在庄园里了。”乃菱说得很平,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已经确认了的事。
苏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你以前听到这种话会哭。或者咬嘴唇。或者把脸别过去。”
“现在不想哭了。”乃菱想了想,认真地补了一句,“也没什么好别过去的。您说的就是我想的。”
苏婉退后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行。擦完灶台去把餐厅的椅子腿挨个擦一遍,每把椅子四条腿,从上到下,不许蹲着擦,弯腰擦,腰要直,腿要弯。我半小时后来检查。”
“好。”
乃菱转身接着干活。苏婉端着杯子走出厨房,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书房方向去了。
乃菱把灶台最后一块边角擦完,涮布拧干挂好,拿了一块干净的软布往餐厅走。餐厅很大,长条桌上铺着浆洗过的白桌布,十把高背椅整整齐齐围着桌子摆了一圈。她走到第一把椅子旁边,弯下腰,膝盖微屈,脊背挺直,这个姿势让她的腰腹一直绷着,几分钟下来小腹就有点酸。她拿软布裹住一条椅子腿,从顶端的横撑开始往下擦,一圈一圈转着擦,木头上不能留水痕。
擦到第三把椅子的时候,苏婉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过来,没有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乃菱,如果明天我让你把头发剪短,你剪不剪?”
乃菱手上没停,答话的时候也没抬头:“剪。”
“不问问为什么?”
“您让剪就剪,肯定有您的道理。”
“如果我说没有道理,就是想看你剪短的样子呢?”
乃菱把一条椅子腿擦完,直起腰来换了个方向,对上苏婉的视线。苏婉靠在餐厅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在试探还是真打算这么做。
“那就剪。”乃菱说,“您想看,我就剪。”
苏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后苏婉直起身,走过来,伸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顺着她的耳廓慢慢滑到耳垂上,捏了一下。
“不剪。你头发留着好看。”苏婉收回手,“继续擦。第四条腿还没擦完。”
乃菱弯下腰接着擦。苏婉这回没走,在餐厅里慢慢踱着步,绕着长桌走了一圈,手指从桌布上轻轻划过去。乃菱擦到第五把椅子的时候,苏婉忽然开口:“你以前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会骂我。”
乃菱手上一顿,又继续擦。“是。以前一边擦一边在心里骂,骂您变态、骂您控制狂、骂自己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现在呢?”
“现在不骂了。”乃菱把软布翻了个面,擦椅子腿内侧,“现在做这些事就是做这些事。心里想的是怎么擦干净、怎么擦快一点、怎么让您检查的时候挑不出毛病。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骂人了。”
苏婉在她旁边停下来,俯身看了看她擦过的前几条椅子腿,手指在木头表面抹了一下,举到眼前看了看,没有灰。她站直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乃菱,你知道今天上午的融合意味着什么吗?”
乃菱直起腰,把软布搭在椅背上,转过身面对苏婉。她知道苏婉要说什么正经话了,这种语气她最近几天听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要说重要的事。
“意味着我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声音了。”她说。
“意味着你原来那个人格——那个想进娱乐圈、有羞耻感、会反抗的蒋乃菱——已经被改造人格吞掉了。”苏婉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不是压住,不是关起来,是吞掉。你的记忆、你的习惯、你说话的方式都还在,因为那些是壳子,我留着有用。但壳子里面那个会跟你商量事情、会跟你吵架、会说‘我不愿意’的东西,没了。它被吸收了,变成了现在这个你的一部分。你现在觉得平静,是因为里面没有东西在打架了。”
乃菱听着,没有打断。苏婉说完之后,餐厅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割草机闷闷的响声。
乃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这几天干活磨出来的薄茧。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我知道。”她说,“上午您让我在心里问自己是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以前问这个,有两个答案往外冒,一个说‘蒋乃菱’,一个说‘奶牛女仆’,两个答案撞在一起,我脑袋疼。现在问,就一个答案:蒋乃菱,您的奶牛女仆。连在一起,不撞了。”
苏婉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冷了,多了一点琢磨的意味。“你不难过?”
“不难过。”乃菱说得很轻,但语气是稳的,“以前那个我,天天跟自己打架,又想进娱乐圈又怕被潜规则,又想反抗您又怕被赶出去,一天到晚脑子里嗡嗡响。现在不响了。我干活的时候心里是静的,睡觉的时候心里也是静的。我挺喜欢这个静。”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站到她面前,抬手放在她头顶上,掌心覆着她的发顶,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给一只猫顺毛。
“好。”苏婉说,“融合方向确认不可逆了。从今天起,你进入调教的下一阶段。人格改造这一章翻过去,接下来是身体改造。”
乃菱抬眼看她,苏婉的手还搁在她头顶上。
“乳房改造。”苏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吃粥”,“你的身体底子我检查过了,乳腺组织发育空间够,皮肤弹性也好。从明天开始用药,先做基础催乳,后面再根据反应调整方案。过程会不舒服,胀、酸、偶尔会有刺痛,你要做的就是老实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怎么个不舒服法,不许瞒,不许忍。听见没有?”
“听见了。”乃菱说。她心里没有害怕翻上来,也没有以前那种“又来了”的厌烦。她只是把这件事接住了,像接住苏婉递过来的一件工具,知道要拿它干活。
“乳房改造期间,你的女仆工作减半,上午做轻活,下午做乳房护理和按摩,晚上写格子纸照旧,加一栏‘今天乳房有什么感觉’。”苏婉收回手,在餐桌边坐下来,从套装口袋里掏出一支细钢笔和一个小本子,翻开写了几个字,“饮食我会调整,蛋白质和水分加量。你以前挑食的毛病现在还有没有?”
乃菱想了想。“以前不爱吃胡萝卜和芹菜。”
“现在呢?”
“现在您给什么我吃什么。”
苏婉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那个浅笑又冒出来一点。“行。明天早饭开始加一份蒸胡萝卜泥,芹菜汁每天一杯。不许剩下。”
“好。”
苏婉在本子上又写了几个字,合上本子收进口袋。“椅子擦完,去把走廊的地脚线也擦了。今天下午不用做别的了,擦完地脚线去浴室等我,我给你做第一次乳房检查,把基础数据记下来。”
“好。”乃菱拿起软布接着擦椅子腿。苏婉站起来往餐厅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平平地丢过来一句:“乃菱,你要是今天下午检查的时候紧张,可以紧张。身体上的反应我不压你,只压脑子里的东西。明白吗?”
乃菱直起腰,对着苏婉的背影答:“明白。身体上的事我不瞒您。”
苏婉走了。乃菱把剩下的椅子腿一条一条擦完,软布在水龙头下搓洗干净挂好,换了块抹布去擦走廊的地脚线。走廊很长,她蹲不下去,苏婉不许蹲着擦,她只能弯着腰,膝盖微屈,沿着墙根一条一条往前挪,抹布裹着食指和中指,沿着木地脚线的凹槽走。腰酸得厉害,但她没停,酸就酸着,手上该多大力还是多大力。
擦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直起腰歇了几秒,手撑在后腰上,掌心正好按到硬片边缘。硬片温温热热的,像一块被体温捂暖的玉。她按了按,硬片纹丝不动,底下那层皮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痒不疼。她忽然想起来,上午苏婉说“连续七天写没有,这一阶段就算过了”,今天是第一天,她晚上要在格子纸上写“没有”。她想了想今天一整天脑子里有没有两个声音打架,想了半天,确实没有。连“要不要写没有”这种问题都没冒出来,她就是知道该写没有。
下午两点多她擦完地脚线,把抹布洗好晾好,回自己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苏婉让人给她准备的浴室在二楼东侧尽头,她到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有淡淡的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她推门进去,苏婉已经在了,套装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工作围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正在往浴缸里放水,手肘试了试水温。
“脱了上衣,坐到台子上去。”苏婉没回头,朝浴室里侧那张铺了软垫的检查台抬了抬下巴。
乃菱把上衣脱了搭在旁边的架子上,穿着里面那件苏婉发给她的棉质抹胸,走到检查台边坐上去。台面有点凉,隔着薄薄的棉布透上来。苏婉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抹胸解了。”
乃菱抬手把抹胸从下往上脱掉,叠好放在一边。浴室里的暖光打在她身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皮肤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凉的还是紧张的。苏婉说身体上的紧张可以留着,她就没刻意压,呼吸稍微快了一点,但心里还是静的。
苏婉戴上薄手套,手指在她锁骨下方按了按,开始从外圈往中心做触诊。动作很稳,每按一个地方就报一组数据,乃菱听不太懂那些术语,只记住了自己左边比右边稍微敏感一点。苏婉按到乳晕边缘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肩膀缩了一下。
“疼?”
“不疼。酸。”乃菱老实说,“像被人弹了一下。”
苏婉在旁边的本子上记了一笔。“正常。你乳腺管偏细,以后用药的时候酸胀感会比别人明显。忍不了就说。”
“好。”
苏婉把两边都检查完,摘了手套,从台子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玻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的油。“这是基础按摩油,以后每天下午你自己抹,手法我教你。今天先做一遍你看看。”
乃菱坐在台子上没动,苏婉倒了一点油在手心搓热,从她胸口外缘开始打圈往里推,力道比刚才触诊重一些,掌根压着皮肤慢慢碾过去。乃菱咬着下嘴唇,腰不自觉地往后缩,苏婉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腰把她固定住。
“别躲。躲了力道不均匀,效果不好。”
乃菱松开嘴唇,吸了口气,把腰挺回去。苏婉的手掌热热的,油润润的,推过去的时候皮肤被带着走,有一种又酸又麻的感觉从胸口往锁骨和腋下散。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盯着浴室瓷砖上一条细细的裂纹看,把注意力从胸口的酸胀上挪开。
“以后每天下午你自己做这套按摩,二十分钟,做完记感觉。”苏婉推完一遍,拿毛巾擦了擦手,“晚上睡觉前再抹一次保养油,不用按摩,就薄薄涂一层。明天早上开始喝催乳汤,味道不会太好,你忍一忍。”
“好。”乃菱从台子上下来,拿起抹胸往身上穿。苏婉在洗手池边洗手,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乃菱。”
“嗯?”
“从今天起,你的身体归我管。吃多少、喝多少、睡几个小时、乳房怎么护理、什么时候开始出奶,全是我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老实反馈。做得到吗?”
乃菱把抹胸拉好,转过身面对苏婉,点了点头。“做得到。”
苏婉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了张纸巾擦干。“还有一件事。你以前有个习惯,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今天检查的时候你咬了一下。以后不许咬。嘴唇咬破了影响外观,也影响你说话清楚。不痛快就说,不想说就咽回去,但不许咬。”
“知道了。”
苏婉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拿起本子和笔往门口走。“晚饭后到书房来,格子纸今天加两栏——‘有没有两个声音打架’和‘乳房什么感觉’。写完给我看。”
乃菱应了一声,苏婉已经出了浴室。她站在检查台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皮肤上还泛着一点按摩油的光,乳晕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是刚才被揉搓过的缘故。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左边,指腹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酸,松开来就没了。
她穿好衣服走出浴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斜了,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长条暖黄色的亮带。她踩着那条亮带往自己房间走,脚步不快不慢。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苏婉在里面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催乳方案”“第一阶段”“数据记录”几个词。乃菱没停步,接着往前走。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格子纸和铅笔。今天的格子纸多印了两栏,苏婉已经提前放好了。她翻到今天这一页,第一栏是日期,第二栏是“今天做了什么事”,第三栏是新加的“有没有两个声音打架”,第四栏是“乳房什么感觉”。
她在“有没有两个声音打架”那一栏里写:没有。
笔尖在格子里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行小字:问自己是谁的时候只有一个答案。蒋乃菱,苏婉的奶牛女仆。
写完她把铅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字迹歪歪扭扭的,她写字一直不好看,苏婉说过她两次,让她练,她还没顾上练。但内容是对的,一个字都没写错。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庄园的后院,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再远一点是牛棚的屋顶,灰扑扑的瓦片在夕阳里泛着暖光。她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明天上午要干的轻活是哪几样,苏婉没说具体,她得等明天早上安排。芹菜汁的味道她没喝过,不知道能不能一口气灌下去,但苏婉说了不许剩,那就得想办法喝完。
她正想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另一个女仆的,脚步比她轻快。脚步声经过她门口没停,往楼梯方向去了。乃菱从窗前转过身,把窗帘拉上,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看了看,走廊里没人,她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
肚子有点饿了,离晚饭还有一阵。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碰到腰后的硬片,硬片还是温热的,贴着皮肤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苏婉说“改造人格吞掉了原人格”,她当时没问,现在想起来,原人格被吞掉的时候有没有挣扎。但她马上又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好问的,不管挣没挣扎,结果都一样。她现在心里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她不想再去找那个已经没了的东西。
晚饭的铃声响了,从楼下传上来,叮叮当当的,是那个老式的铜铃。乃菱站起来,把衣服下摆抻了抻,拉开门往楼下走。楼梯上已经有好几个女仆往下走了,没人说话,脚步声连成一片。乃菱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迈。
餐厅里灯已经亮了,长桌上摆好了餐具,苏婉坐在主位上,正在看一份什么文件,听见女仆们进来的声音也没抬头。乃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面前摆着一碗汤,汤面上飘着几片她认不出来的绿色叶子。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味道有点怪,说不上难喝,但绝对称不上好喝。
苏婉从文件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是明天催乳汤的试喝版。喝完了告诉我什么感觉。”
乃菱把勺子里的汤咽下去,又舀了一勺。“有点苦,后味发涩。不算难喝。”
苏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明天正式版会加一点蜂蜜,你嫌苦就告诉我,我调整比例。”
乃菱点了点头,把一碗汤都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苏婉,苏婉已经又低头看文件了,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利落,眉头微微蹙着,像在琢磨什么事。乃菱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开始吃别的菜。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以后每天下午都要做乳房按摩,每天都要喝这种味道怪怪的汤,过一阵子乳房会胀、会酸、会开始出奶。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在她前面,像走廊里那些等着她擦的地脚线,一条接一条,都得走完。她心里没有厌烦,也没有害怕,就是知道它们在那儿,然后该做的时候去做。
晚饭吃完女仆们收桌子,乃菱帮忙把碗碟端到厨房,然后往书房走。苏婉已经先到了,坐在书桌后面,台灯亮着,桌上摊着她的格子纸。乃菱在门口敲了敲门框,苏婉抬头看了她一眼,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乃菱走进去坐下来,把格子纸摊在膝盖上,铅笔拿在手里。
“写吧。”苏婉说,“写完我看。”
乃菱低头开始写。今天做了什么事那一栏她写了擦灶台、擦椅子腿、擦地脚线、浴室检查。有没有两个声音打架那一栏她写了没有,又添了一行小字。乳房什么感觉那一栏她想了想,写:左边比右边酸,按压的时候有感觉,松开就没了。按摩的时候腰想躲,被苏小姐按住了。
写完她把本子递过去。苏婉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在“没有”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连续七天写没有,这一阶段就过了。”苏婉把本子合上还给她,“今天是第一天。后面六天我还会随时提问,答慢了重来,答错了也重来。你做好准备。”
“准备好了。”乃菱把本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苏婉往后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乃菱,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的按摩我会抽查,手法不对就加练。催乳汤每天两顿,早饭后和晚饭前。一周之后我检查乳房变化,如果反应好,第二阶段加电刺激辅助。到时候会给你装一对临时的电极贴片,贴在乳晕两侧,每天通电半小时。会麻,会胀,但不会疼到忍不了。提前跟你说一声,免得到时候慌。”
乃菱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
苏婉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之前明显,嘴角翘得高了一点。“你现在听这些事,跟听‘明天早饭吃粥’一个表情。”
乃菱想了想,说:“因为就是一样的事。您安排什么我做什么,做的时候认真做,做完记下来给您看。不用多想。”
苏婉摆摆手。“去吧。明天早上七点起,七点半早饭,八点开始干活。催乳汤在早饭桌上,别让我催。”
乃菱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苏小姐。”
“嗯?”
“今天您问我怕什么,我说怕您不满意、怕被赶出去。我想了想,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您不满意就会赶我走,所以我只要让您满意就行了。这个我做得来。”
苏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台灯的光把她的半张脸照得柔和了一点。“你倒是把自己琢磨明白了。”
“是您把我琢磨明白了。”乃菱拉开门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灯已经调暗了,她踩着地毯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厅只留了一盏壁灯,昏昏黄黄的。她收回目光接着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开灯,换睡衣,把格子纸和铅笔放回枕头底下。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那边。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外面的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被子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睡衣按了按左边,还是有一点酸,但很淡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闭上眼睛。脑子里很静,一个声音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然后连那个声音也没有了。
安心接受
第二天早上乃菱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叫醒的。她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月光那种清冷的白,而是暖融融的晨光,斜斜地铺在被子上。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有人从楼梯上下来,脚步不急不缓,是苏婉。接着是一楼厨房那边隐约的响动,锅盖碰了一下灶台,瓷器搁上桌面,很轻,但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楚。
乃菱掀开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小钟,六点四十。她没赖床,把睡衣脱了叠好放在枕边,换上前一天准备好的干净衣服——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色棉布衬衫,下面是一条深灰色长裤,都是苏婉给她备好的。扣扣子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那里和一周前不太一样了。这几天催乳汤喝下来,乳房比之前胀了一些,沉了一些,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晃动。不疼,只是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坠感。
她弯腰把床铺平,枕头拍松,然后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牙也刷了,头发梳顺了扎成低马尾。镜子里的人脸色不错,眼底没有黑眼圈,嘴角也没有往下撇。她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嘴唇,觉得可以了,便开门下楼。
餐厅里苏婉已经坐在长桌一头了,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碟没动过的吐司。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还没上妆,但眉眼的轮廓依旧利落。看见乃菱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坐。汤在桌上。”
乃菱拉开椅子坐下。她面前摆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的汤呈浅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光,旁边是一把瓷勺和一块叠好的餐巾。她先端起碗闻了闻,药材味比前几天淡了些,混着一点花生和红枣的甜香。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温度正好,苏婉应该是掐着她起床的时间盛的。
“今天的比昨天顺口。”乃菱喝了两口之后说。
苏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没接话,视线落在乃菱身上,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乃菱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又喝了两勺,忽然意识到苏婉是在看她喝汤时候的脖子和胸口——准确地说,是衬衫领口下面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肤。
“吃完到我书房来。”苏婉放下杯子,语气平常,“今天重新定一下乳房方案,之前说的按摩加汤药先放一放,我昨晚想了一下,太慢了。”
乃菱手里的勺子停了一瞬。“放一放?”
“嗯。你时间不多,慢慢来那套不适合你。”苏婉拿起一片吐司掰了一角,但没吃,只是捏在手里,“先吃,吃完再说。”
乃菱没再问,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吐司也吃了两片,抹了薄薄一层黄油。苏婉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解决她的早餐,中间接了一个电话,说的是公司那边的事,语气很淡,几句话就挂了。乃菱趁这个空档把碗碟收进厨房水槽,擦干净桌面,回来的时候苏婉已经站起来了,正往书房方向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跟上。”
书房里比昨天更亮堂,窗帘拉开了大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铺在书桌和地板上。苏婉在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手绘的图表和打印出来的资料页。她抽出一张图表推到桌子边沿,朝乃菱点了点下巴。
“过来看。”
乃菱绕到书桌侧面弯下腰看那张图。图上画的是女性胸部的侧面剖视图,标注了乳腺组织和脂肪层的分布,旁边用红笔勾了几条线,写了一些乃菱看不太懂的缩写和剂量数字。苏婉的笔迹很利落,笔画细而均匀,不像医生那种潦草的字。
“之前定的方案是通过按摩刺激加内服汤药慢慢把乳腺打开,配合你自身体质让乳房自然发育。”苏婉用食指点了点图上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这个过程保守估计要四到六周才能看到明显变化,然后还要再花两到三周稳定。加起来两个月。太长。”
乃菱直起身看着苏婉。“那现在呢?”
“现在改注射。”苏婉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页,上面是一张表格,列着周期、剂量和观察指标,“用催乳素和少量雌孕激素的复合制剂,直接注射到乳腺组织周围,配合每天两次热敷和手法按摩。第一周每天一针,第二周隔天,第三周视情况减到一周两次。预期第一周结束乳房体积增加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第二周开始有泌乳反应,第三周稳定分泌量。”
她说完抬起眼看着乃菱,目光很平,没有试探也没有商量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定下来的事。
乃菱把那张表格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她大多认识,组合在一起也能大致看懂意思。她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想的不是“要不要接受”,而是“打针疼不疼”“打完会不会影响干活”这类很具体的事。
“注射是打在乳房上?”她问。
“乳腺组织周围,皮下和腺体间隙,不是直接扎进腺体。”苏婉用手指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位置,“乳晕外侧两指宽的地方进针,左右各一针,很浅,针头也细。会有一点酸胀,但比你想象的轻。”
乃菱点了点头。“每天什么时候打?”
“早上喝完汤之后,在我书房里打。我亲自来,不交给别人。”苏婉把文件夹合上,两手交叠搁在上面,“打完之后你该干什么干什么,热敷和按摩你自己做,晚上我检查。”
乃菱听到“我亲自来”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苏婉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检查是她做,调教是她做,现在连注射也要自己来。乃菱说不上来这算什么,但能感觉到这里头有一种……独占的意思。苏婉不愿意让别人碰她的东西。
“好。”乃菱说。
苏婉看了她两秒,像是在确认这个“好”字后面有没有别的意思。“你不问问为什么改方案?”
“您刚才说了,太慢。”
“就这个?”
乃菱想了想,说:“您定的事肯定有您的道理。之前说按摩加汤药,我照做了,现在说打针,我也照做。效果上去了对我也好,早点稳定下来我就能早点正常干活。您说过我以后是庄园的奶牛女仆,乳房是干活的本钱,本钱厚一点总没坏处。”
苏婉听完没马上说话,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得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你倒是把‘本钱’这个词用上了。”
“您之前说的。”
“我知道是我说的。”苏婉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乃菱面前,抬手捏了捏乃菱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乃菱,注射方案比喝汤麻烦,也比喝汤难受。第一周打完针乳房会胀得厉害,皮肤绷紧,走路都晃得难受,晚上睡觉压着也疼。你要是中途反悔说不想打了,我不会停,到时候你哭也没用。”
乃菱仰着脸看着她,下巴被捏着,说话有点含混,但语气很稳。“我不反悔。您打就是了。”
苏婉松开手,退回去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塑料盒,打开盒盖给乃菱看。里面是一排一次性注射器,针头很细,针管短小,旁边还有几瓶密封的玻璃小瓶,瓶里是无色透明的液体。盒子里面还放着一包酒精棉片和一小盒一次性手套。
“东西我都备好了。今天就开始,第一针现在打。”苏婉把盒子放在桌上,抽出一只手套戴上,又取出一支注射器拆开包装,动作很熟练,“把衬衫脱了,坐椅子上。”
乃菱没有犹豫。她解开衬衫扣子,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棉质抹胸,她伸手把抹胸也褪到腰上,上身便赤裸了。书房里暖气开得足,皮肤接触到空气并不觉得冷,但她还是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了一下胸口。
苏婉回头看了她一眼。“手放下来。我看看。”
乃菱把胳膊放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直了坐着。苏婉走过来站在她侧面,低头看她的乳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乃菱身上,把皮肤的纹理照得很清楚。乃菱的乳房形状偏圆,底盘不大,从上周开始胀了之后比之前饱满了一些,乳晕是浅粉色的,乳头小小的,因为空气凉微微缩着。
苏婉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从乳房外缘往乳头方向轻轻推了一下,感受了一下质地。手指隔着薄薄的乳胶触感有点凉,乃菱的胸口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躲。
“比上周软了一点,腺体开始有反应了。”苏婉收回手,从盒子里取出一瓶药液,用注射器抽了规定的剂量,针管朝上推了一下排出气泡,然后拿了一片酒精棉片在乃菱左乳外侧擦了擦,“进针的时候深呼吸,别憋气。”
乃菱深吸了一口气。苏婉左手轻轻捏住她乳房外侧的皮肤,固定住位置,右手持针,针尖抵上皮肤之后很稳地推进去,几乎没怎么用力针头就进去了。乃菱感觉到一下很轻的刺入感,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是一阵酸胀从针尖的位置往周围漫开,不疼,但那种胀感比按摩的时候要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
“放松。”苏婉的声音很低,手上的动作没停,慢慢推着针管里的药液。乃菱能感觉到液体进入身体的那种凉意,顺着组织间隙散开,胀感也跟着扩散,整个左乳像被什么从里面慢慢吹起来一样。
“胀。”乃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正常。马上好。”苏婉推完最后一滴药液,快速拔了针,拿酒精棉片按在针眼上,用指腹压了一会儿确认不出血,然后换到右边,同样的流程又来了一遍。乃菱这次有了准备,深呼吸控制得比左边好,只在推药的时候轻轻皱了一下眉。
两边打完,苏婉把注射器收进一个专门的废弃盒里,手套摘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拿了两片干净的棉片递给乃菱。“按一会儿。两边各按五分钟。”
乃菱接过来自己按着。苏婉坐回书桌后面,在表格上记了几笔,写了时间、剂量和进针位置,然后抬头看乃菱。“感觉怎么样?”
“胀。两边都胀,比按摩之后胀得多。”乃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针眼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乳房整体比刚才大了一圈,皮肤绷得亮了一点,“摸着有点发热。”
“正常反应。接下来两个小时会越来越胀,到中午前后达到峰值,然后慢慢缓下来。下午你干活的时候动作别太大,弯腰捡东西的时候慢一点。”苏婉合上文件夹,“热敷从今天下午开始,水温别太烫,手摸着温热就行,每边敷十分钟,敷完自己按摩,手法按我之前教你的来。晚上我检查的时候乳房要是胀得太厉害,我会给你减明天的剂量。”
乃菱把棉片拿开看了看针眼,已经不渗了,便站起来把抹胸和衬衫穿回去。布料贴上皮肤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衬衫的摩擦让胀感更明显了,尤其是乳头碰到衣料的时候,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敏感。她把扣子扣好,理了理衣服下摆。
“苏小姐。”她站在椅子旁边没走。
“嗯?”
“打针比喝汤确实快。我摸着比早上大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语气里没有羞耻,也没有抱怨,只是在说一个观察结果,“您说第一周加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这样算的话,一周之后我现在的衣服可能就紧了。”
苏婉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她。“紧了就换。衣橱里有大一号的,你自己去拿。”
“知道了。”乃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还有一件事。”
“说。”
“打针的时候您捏着我乳房固定位置那一下,手劲挺大的。下次能不能轻一点?不是怕疼,就是捏着的时候我容易走神,想着您的手劲去了,就顾不上深呼吸了。”
苏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笔搁在桌上,嘴角往上抬了一点。“行。下次轻点。”
乃菱点点头开门出去了。走廊里她走得比平时慢,两只胳膊贴着身体,尽量不让手臂蹭到胸口。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往下看,一楼大厅的钟显示七点五十分。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乳房随着脚步轻轻晃,胀感一下一下地涌上来,但她没停,也没扶墙,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了一楼。
厨房里还有半锅催乳汤,她盛了一碗放进冰箱留着晚饭前热了喝。然后她挽起袖子开始擦桌子,动作比平时收敛了许多,弯腰的时候膝盖先弯下去,背尽量挺直,不让胸口压到桌沿。擦到一半的时候她直起身歇了歇,抬手隔着衣服轻轻托了一下自己的乳房底部,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心里想的是苏婉在表格上写的那几个数字——第一周加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第二周有泌乳反应,第三周稳定。
她把手放下来继续擦桌子,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自己都没察觉。
注射改造启动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婉把乃菱叫到了地下层那间改造室。
乃菱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比昨天浓得多。房间正中央那张黑色皮面检查椅被调成了半躺的角度,旁边多了一辆不锈钢推车,推车上整整齐齐摆着托盘,托盘里是几支封装好的注射器、碘伏棉球、一盒一次性手套,还有一只牛皮纸封面的硬壳记录本。苏婉站在推车旁边,深灰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正在往手上戴乳胶手套,指节撑开又收拢,手套贴住皮肤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坐。”苏婉朝检查椅抬了抬下巴。
乃菱走过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没马上坐。“今天开始正式周期了?”
“对。昨天那一针是测试,看你有没有过敏反应,乳腺对药剂的接受度怎么样。”苏婉拿起记录本翻开,手指点着上面一行手写的数字,“昨天注射后六小时你反馈的胀感程度是中度,没有发热,没有硬块,乳头敏感度在正常范围内。数据没问题,今天开始按计划走。”
乃菱侧身坐上椅子,椅面冰凉的皮料隔着薄薄的家居裤透上来,她微微缩了一下。苏婉已经拉过一张圆凳坐在她侧面,把记录本摊在膝盖上。
“上衣脱掉。抹胸也脱。”
乃菱抬起手臂交叉抓住衣摆往上一拉,家居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的无钢圈抹胸。她反手去够背后的搭扣,指尖掰了两下没解开,苏婉伸手过去替她捏住搭扣两侧一挤,啪地弹开了。乃菱把抹胸从前面扯下来,胸口一凉,两只乳房暴露在改造室偏冷的空气里,乳晕上的小颗粒立刻收紧了一圈。她下意识想把胳膊挡回去,但看到苏婉已经拿起记录本在看了,手就停在身侧没动。
苏婉的目光在她胸前停了几秒,然后拿起软尺。“昨天量的时候下胸围是七十一,上胸围八十二。今天再量一次,看看过夜之后的基线。”她把软尺绕过乃菱的乳房最丰满处,贴着乳头拉平,读数的时候微微低头,乃菱能看到她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和耳后淡香水的味道。软尺松开,苏婉在记录本上写了个数字。
“上胸围八十二点五。一夜之间多了零点五,可能是昨天的药剂还在起作用,也可能只是水肿。”她把软尺放下,抬眼看向乃菱,“不管哪种,都说明乳腺组织对药剂有反应。这是好事。”
乃菱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大腿面上,指头轻轻抠着裤子的缝线。“苏小姐,我想问一下,这个周期到底是怎么定的?您昨天说第一周加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那一个月之后呢?两个月之后呢?总得有个头吧。”
苏婉把记录本翻到前面一页,转过来给乃菱看。页面上画着一张手绘的表格,横轴标着周数,从第一周到第八周,纵轴是乳房容积和乳腺活跃度两个指标。第一周的格子里填了昨天的数据,后面七周大部分是空的,只在第四周和第八周的位置各写了一个目标数值。
“两个月。八周为一个完整周期。”苏婉把本子收回去,笔尖点着第四周那一格,“前四周是增量期,每周两次注射,乳房容积按每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递增,第四周末达到你现有尺寸的一点八倍左右。后四周是稳定期,注射频率降到每周一次,主要让乳腺组织适应新的容积,同时开始催泌乳素。第八周末你的乳腺应该能进入稳定泌乳状态,那时候再评估要不要加下一个项目。”
乃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苏婉。“一点八倍……现在我是八十二的上胸围,一点八倍的话——”
“容积不是围度直接乘。”苏婉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围度增加大概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但视觉上和手感上的变化会非常明显。你现在穿的抹胸到第四周肯定穿不了了,到时候给你换专门的支撑衣。衣橱里那些大一号的家居服应该能撑到第三周,后面要重新量体做。”
乃菱没接话,两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托了托自己的乳房下缘,掌心贴着肋骨,感受了一下现在的分量。苏婉看到了这个动作,没说什么,只是从推车上拿起一副新手套撕开包装。
“躺下去。今天第一次正式注射,我先把流程跟你讲清楚,你心里有数就不会乱动。”苏婉一边戴手套一边说,“药剂分两针打,左右乳房各一针,注射点在乳房外上象限,避开乳晕和乳头。针头比昨天测试用的粗半号,推药的时候会有一点压迫感,不是疼,是胀。推完一针我停三十秒观察局部反应,没问题再打第二针。打完你在这儿躺十五分钟,我记录即时反应,然后你可以回去。今天下午和晚上各量一次体温报给我,胀感超过昨天就打电话。”
乃菱把腿抬上椅子,整个人半躺下去,后脑靠在椅背顶端的软垫上。改造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嵌着两排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在轻微地闪。她盯着那根灯管看,听见苏婉撕开注射器包装的窸窣声、药瓶铝盖被掰开的脆响、针头套上注射器时那一声轻轻的咔嗒。这些声音昨天都听过一遍,但今天听起来比昨天重,可能是因为知道这是正式周期的第一针,后面还有十五针在等着。
苏婉把推车拉到椅子旁边,拿起碘伏棉球。“左边先来。手放下去,别挡着。”
乃菱把左手从胸口挪开,垂到椅子扶手外面。苏婉用棉球在她左乳外上方画圈消毒,碘伏凉凉的,擦过皮肤的时候乃菱的乳头又紧了一下。苏婉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换了一颗新的擦右乳对称的位置,然后拿起第一支注射器,针尖朝上推了推活塞,排出一小滴药液。
“看着别的地方也行,看我也行,别盯着针。”苏婉左手覆上乃菱的左乳,掌心托住乳房外侧,手指张开固定住注射区域,拇指压在乳晕上缘把皮肤绷紧。乃菱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比昨天轻了不少,指腹贴着皮肤没有使劲往下按,只是稳稳地兜住整个乳房的重量。她想起昨天自己说的话,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针尖刺入的时候乃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苏婉听到了。“深呼吸,别憋着。”
乃菱把气慢慢吐出来,感觉到针头在皮下推进了一小段,像一根细签子扎进肉里的钝感,不尖锐,但很清楚。苏婉拇指推活塞的动作很慢,药液进入乳腺组织的压迫感从注射点向四周扩散,像有人用指头从里面往外顶,胀得她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
“胀。”乃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正常。还有三分之一,忍一下。”苏婉的手没动,稳稳托着乳房,拇指匀速往下压活塞。乃菱盯着天花板那根闪着的灯管,数自己的呼吸,吸四秒吐四秒,数到第三个来回的时候苏婉说“好了”,针头拔出来,棉球按上去。
“自己按着。三十秒。”
乃菱伸手接过棉球按住针眼,苏婉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十秒过去,她拿开棉球看了看注射点,皮肤上只有一个微红的小点,没有红肿外扩,没有渗液。
“局部反应正常。右边。”
第二针打的时候乃菱放松了一些,知道是什么感觉了。苏婉换了一边手,托住右乳,拇指绷皮、针尖刺入、缓慢推药。乃菱这次没数呼吸,她看着苏婉的侧脸,看她的眼睛盯着注射点,看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看她的手指固定乳房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药液推完拔针,棉球按上去,苏婉又记录了一组数据。
“躺十五分钟。手放下来,别老按着。”苏婉脱掉手套扔进垃圾桶,拉过圆凳坐下来,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今天的日志。乃菱躺着,两只手搁在身体两侧,感觉到两侧乳房都有一种沉沉的胀感,从注射点向整个乳房扩散,像月经前那种胀,但更集中,更明确,集中在乳腺组织最厚的那个区域。
她偏过头看苏婉写字。苏婉的字不大,笔画干脆,每个数字都写得方方正正的。“苏小姐,您刚才说前四周每周两次,那是周二和周五?”
“周二和周五上午。注射后二十四小时内避免剧烈运动,避免热水澡,其他不影响。”苏婉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你该练的照练,该干的活照干。乳房胀是正常的,适应了就好。”
“那如果胀得睡不着呢?”
“睡前用冷毛巾敷五分钟,不要超过五分钟,凉过头影响血液循环。”苏婉写完最后一行,把笔夹进本子合上,抬头看乃菱,“还有问题吗?”
乃菱想了想。“注射的时候您托着乳房那一下,今天比昨天轻了。谢谢。”
苏婉嘴角动了一下。“你昨天提了,我就调了。以后每次注射我都会注意。不过固定位置的时候还是要有一定力度,不然针头容易偏,明白吗?”
“明白。”
“十五分钟到了。起来吧。”
乃菱从椅子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针眼已经看不出来了,但乳房外上方的皮肤下面似乎有一点轻微的发红,用手背碰了碰,温度比周围高一点点。她拿起抹胸穿上,扣背后的搭扣时苏婉没帮她,她自己摸索着扣好了。再套上家居服,布料贴上胸口的时候她轻轻呼了一口气,胀感在衣服的包裹下变得更清晰了,像有人用手掌虚虚地罩着她的乳房,不使劲,但一直贴着。
“今天下午三点量一次体温,晚上八点再量一次,把数字写在这张卡上,明天早上交给我。”苏婉从推车下层抽出一张硬纸卡片递给她,上面印好了日期和两行空栏,填体温用的。“胀感如果有明显变化,不管是加重还是减轻,都来跟我说。”
乃菱接过卡片揣进口袋。“知道了。那我先去厨房把午饭的菜备了。”
“去吧。动作幅度控制一下,头三天乳房组织在适应期,别抡胳膊别跑跳。”
乃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苏小姐,我多问一句——第四周的一点八倍,是您按经验估的,还是按我的体重和骨架算的?”
苏婉把记录本放进推车下层的抽屉里,锁上,钥匙拔出来收进裤兜。“按你的体重、骨架、基础乳腺量和代谢率算的。你的基础条件好,乳腺组织密度高,皮下脂肪薄,容积增加的视觉效果会比数字更明显。”她站起来,把推车推到墙边,“怎么,怕太大?”
乃菱拉开门,走廊里的空气比改造室暖一些。“不是怕大。我在想第四周之后换支撑衣的时候,衣服是不是也得重新做。要是变化太快,衣橱里那些都白买了。”
苏婉走到门口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浅浅地叠起来。“衣橱里的衣服是我按你第四周的数据提前备的,大一号的家居服能穿到第三周末。第四周换支撑衣的时候会给你量体重新做,这个不用你操心。”她伸手把乃菱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的时候乃菱缩了一下脖子,“你现在要操心的只有两件事:按时来打针,按时吃饭睡觉。其他的我来安排。”
乃菱点点头,出了改造室的门。走廊里她走得比平时慢,胳膊贴着身体,尽量不让手臂蹭到胸口。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往下看,一楼大厅的钟显示十点四十分。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乳房随着脚步轻轻晃,胀感一下一下地涌上来,但她没停,也没扶墙,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了一楼。
厨房里还有半锅昨天的催乳汤,她盛了一碗放进冰箱留着晚饭前热了喝。然后她挽起袖子开始备午饭,动作比平时收敛了许多,弯腰的时候膝盖先弯下去,背尽量挺直,不让胸口压到台面。切菜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臂抬到某个角度就会牵动乳房外侧的注射点,有一种细线被轻轻扯了一下的感觉,不疼,但提醒着她那个位置今天刚被扎过两针。
她切完土豆直起身歇了歇,抬手隔着衣服轻轻托了一下自己的乳房底部,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比昨天又沉了一点。心里想的是苏婉在表格上写的那几个数字——第一周加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第四周末一点八倍,第八周稳定泌乳。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切菜,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自己都没察觉。
下午三点她准时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七,正常。晚上八点又量了一次,三十六度八。她把数字填在卡片上,想了想,又在卡片背面加了一行小字:右侧注射点周围有一点发紧,不疼,摸上去比左边硬一点点。写完她把卡片放在厨房台面上,苏婉晚上会来收。
第二天早上乃菱把卡片交给苏婉的时候,苏婉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没说什么,只是把卡片夹进记录本里。周五上午第二次注射的时候,苏婉在右乳注射前多摸了一会儿,指腹沿着外上象限按了一圈。
“你写的那个发紧的位置,是这里?”她的指头停在一个点上,轻轻往下压了压。
乃菱躺在椅子上,感觉到那个位置按下去的时候比周围酸一点。“对,就那儿。”
苏婉松开手,在记录本上写了两笔。“乳腺组织对药剂的反应集中在这个区域,说明腺泡在扩张。这是正常的,不用处理。今天右乳推药的时候我放慢一点,你感觉胀得受不了就说。”
第二周的周二和周五又各打了一次。乃菱的乳房在两次注射之间能明显看出变化了——抹胸穿上之后边缘开始勒出浅浅的印子,乳头碰到衣料的时候敏感度比之前高了不少,走路稍微快一点就能感觉到两团分量在胸前晃。她按苏婉说的控制动作幅度,上下楼扶着栏杆慢慢走,弯腰先屈膝,睡觉的时候侧躺改成仰躺,两只胳膊放在被子外面。
第三周周一早上她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大一号的家居服胸口也有点紧了,扣上扣子之后布料绷在乳房最丰满的位置,抬手的时候下摆会跟着往上跑。她站在衣橱前面看了一会儿,从最上层翻出一件更宽松的旧T恤套上,然后下楼去找苏婉。
苏婉在书房里看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进来。”
乃菱推开门站在门口,两只手把T恤下摆往下扯了扯。“苏小姐,大一号的家居服也紧了。您说第四周换支撑衣,现在才第三周周一,我是不是长太快了?”
苏婉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朝她招了招手。“过来我看看。”
乃菱走到书桌前,苏婉站起来绕到她侧面,伸手隔着T恤在她胸口比了比,手掌从乳房下缘托了一下,又沿着外侧往上量到腋下的位置。“确实比预估的快了一点。不过没有超出安全范围,第三周本来就是个加速期。你把T恤掀起来我看看皮肤。”
乃菱把T恤下摆卷到胸口上面,露出两只被抹胸裹着的乳房。抹胸的边沿在皮肤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沟,乳房上半部分从抹胸上面鼓出来一小截,皮肤被撑得发亮。苏婉用手指沿着抹胸上缘轻轻划了一圈,检查皮肤有没有发红或压痕过深。
“抹胸别穿了。今天开始换支撑衣,衣橱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我上周就放进去了。”苏婉把她的T恤拉下来,“支撑衣是前扣式的,肩带和底围都可调,你按自己舒服的松紧调。每天穿十二小时以上,睡觉可以脱。”
乃菱当天就换上了支撑衣。那是一件米白色的宽肩带背心式内衣,前扣一排五个搭扣,底围有一圈加宽的松紧带,托住乳房下缘的时候比抹胸稳当得多,走路的时候晃动明显小了。她穿着支撑衣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抬手弯腰都试了试,乳房被稳稳兜住的感觉让胀感减轻了不少,至少不会每走一步都晃一下。
第三周周五打完针,苏婉在记录本上把第三周的数据填完,合上本子的时候跟乃菱说:“下周开始进第四周,注射频率不变,但剂量往上调一档。你身体适应得不错,乳腺反应很稳定,可以按原计划走。”
乃菱坐在椅子上按着棉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支撑衣的布料被撑出饱满的弧度,两只乳房之间的沟已经很明显了。她伸手隔着支撑衣按了按乳房外侧,感觉到一种沉实的、有弹性的分量,跟三周前完全不一样了。
“苏小姐,第四周末一点八倍的话,我现在大概到多少了?”
苏婉翻了翻记录本。“第三周末的量比初始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五左右。第四周再增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到周末差不多到一点八倍的目标值。你现在的支撑衣到第四周末会紧,到时候换新做的。”
乃菱把棉球拿开看了看针眼,已经不渗了,便站起来把支撑衣前扣重新扣好。米白色的布料贴上皮肤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支撑衣的摩擦比抹胸小,但乳头的敏感度比上周又高了一些,布料贴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致感。
“苏小姐。”她站在椅子旁边没走。
“嗯?”
“打针的时候您托着我乳房固定位置那一下,这三周手劲都挺稳的。我现在习惯了,不怎么走神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语气里没有羞耻,也没有抱怨,只是在说一个观察结果,“您说第四周剂量往上调一档,推药时间会不会变长?”
苏婉把笔搁在桌上,看着她。“会。剂量加一档,每侧推药时间多十秒左右。怎么,怕时间长?”
“不是怕。我在想推药时间长的话,您固定位置的手是不是得一直托着?那您手腕会不会酸?”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抬了一点。“我手腕不酸。你要是担心这个,下次打针的时候自己用手托着乳房下缘,我只需要固定注射点就行。”
乃菱点点头。“行。下次我托着。”
她开门出去了。走廊里她走得比平时稳当,支撑衣把乳房兜得很牢,脚步落地的时候只有轻微的起伏。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往下看,一楼大厅的钟显示十一点过十分。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乳房被支撑衣稳稳托着,胀感还在,但已经不像第一周那样每走一步都晃得她分神了。她走到一楼,拐进厨房,挽起袖子开始备午饭。切菜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臂活动范围比上周大了,支撑衣的肩带把乳房固定得很好,胳膊抬到肩膀高度也不会牵动注射点。
她切完菜直起身,抬手隔着支撑衣轻轻托了一下自己的乳房底部,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稳稳地压在掌心里。心里想的是苏婉刚才说的那几个数字——第四周末一点八倍,然后进稳定期,第八周泌乳。她把菜刀放下来,洗了洗手,从冰箱里拿出那碗催乳汤放进微波炉加热。等着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支撑衣的米白色布料被撑出饱满的轮廓,她伸手把前扣最上面那颗重新扣紧了一格。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把汤端出来,坐在厨房的小桌旁边慢慢喝。汤还是那个味道,药材味混着肉香,但现在喝起来不像第一个星期那么难以下咽了。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洗了放回碗架,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体温记录卡看了看。今天周五,下周开始第四周,剂量加一档。她在卡片背面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一点八。然后把卡片揣回口袋,起身去院子里收晾干的衣服。
第一周反应
第一周的反应来得比苏婉预想的要快。
注射后的第二天清晨,乃菱照例六点起床,去洗手间时发现支撑衣前扣勒得比平时紧。她低头看了一眼,乳房边缘的皮肤泛着一层薄红,胀感比昨晚睡前明显重了些,摸上去微微发烫。她没有慌,按苏婉交代过的,先量体温,三十六度八,正常。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注射点周围,酸胀感顺着指腹往深处走,像里面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把这个情况记在卡片背面,下楼去吃早饭。
苏婉七点整出现在餐厅,头发已经挽好了,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扣得齐整。她扫了一眼乃菱放在桌上的记录卡,没有立刻拿起来,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坐下来才用两根手指把卡片拨到面前。
“胀感加重了?”
“嗯。左边比右边明显一点,注射点周围有点热,但体温正常。”
苏婉点点头,示意她坐过来。乃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把支撑衣前面的暗扣解开两颗,露出乳房上缘。苏婉伸手用指背贴了一下皮肤,又换了掌心覆上去,轻轻按了按左侧注射点外围。
“肿了一点,正常的。第一周打的是基础剂量,身体还在适应,第二周开始药物浓度往上走,反应会比现在明显。”她收回手,在卡片背面写了两行字,“今天开始每天早晚各热敷一次,每次十分钟,敷完涂这个。”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管,放在桌上推过去。乃菱拿起来看了一眼,管身上印着成分说明,是消炎镇痛的药膏。
“注射点周围涂,避开针眼一公分。热敷用厨房那个小的暖水袋就行,别用太烫的水。”
乃菱把药膏收进口袋,扣好支撑衣,站起来准备去厨房。苏婉又叫住她:“今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我看看第二周的药。”
“好。”
上午十点,乃菱准时敲了苏婉办公室的门。房间里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铺在办公桌上,苏婉把注射箱已经摆好了,旁边多了一个巴掌大的记录本,摊开着,上面画了表格。
“坐下。把支撑衣脱了。”
乃菱把上衣和支撑衣一起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矮凳上。经过前几周的适应,她在苏婉面前赤裸上身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手足无措了,但手指还是会下意识地攥一下,然后才松开。苏婉没在意这些细节,戴好手套,先用酒精棉在两侧注射点周围画圈消毒,动作很稳。
“今天两边各推一管半,比上周多零点三毫升。推的时候会胀,忍一下。”
乃菱点头,自己伸手托住右侧乳房下缘,按上次说的那样把位置固定好。苏婉左手按住注射点,右手推针。药液进去的时候乃菱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压力从乳腺深处往外撑,像有人往里面慢慢打气,胀得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托着乳房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呼吸放慢。”苏婉头也没抬,推针的速度压得很均匀。
乃菱把气吐出来,尽量放慢。右侧推完,酸胀感顺着乳腺管往四周散,她低头看了一眼,注射点周围有一小片微微隆起的痕迹,皮肤绷得发亮。苏婉换到左侧,同样的流程又走了一遍。两边都推完之后苏婉用棉签按住针眼,让她自己按着,转身去洗手。
“按三分钟。然后穿上支撑衣,今天别脱了,晚上洗澡的时候再解开。”
乃菱按着棉签,感觉到两侧乳房里面的胀感还在慢慢扩散,像温水灌满了之后还在继续往里倒。她低头看了看,乳房比刚才大了一圈,表面隐约能看到浅浅的血管纹路。苏婉洗完手回来,在记录本上填了几栏,头也不抬地说:“第二周开始每天增加两百毫升水摄入,汤照常喝。晚上睡觉如果胀得睡不着,可以侧卧,两腿之间夹个枕头,别趴着。”
“好。”
“还有,”苏婉把笔放下,转过椅子看着她,“从今天起每天睡前自己检查一次。摸注射点周围有没有硬块,有没有异常发热,有的话记下来第二天告诉我。没有也要记,写‘正常’两个字。”
乃菱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拿起支撑衣往身上穿。前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比上周紧了半个指节的量,她调整了一下肩带,让乳房被托得更稳当些。
“苏姐,硬块一般多大算异常?”
苏婉想了想,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大概一截小指指甲盖的长度。“超过这个大小,或者摸着不滑动、固定在里面的,告诉我。一般小硬块是药液没吸收完,热敷两天就散了。”
乃菱把记录本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格的格式,点点头,穿好衣服出去了。
接下来三天,乃菱严格按照苏婉交代的节奏走。早晚热敷,涂药膏,睡前摸一遍注射点周围,在记录卡片上写“正常”或者备注胀感程度。第三天晚上她摸到左侧注射点外侧有一个很小的硬结,大概米粒大小,按下去有一点点酸。她没有慌,用热毛巾多敷了五分钟,第二天早上再摸的时候已经软下去了。
苏婉每天晚饭后会在书房看她的记录卡,偶尔问一两句。第四天晚上乃菱把卡片递过去的时候,苏婉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她写的备注,问:“今天下午有没有觉得心慌?”
“没有。就是三点多的时候有点犯困,比以前困得厉害。”
苏婉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药里有轻微镇静成分,犯困正常。下午如果实在撑不住,去躺二十分钟,别硬扛。”
乃菱应了一声。她发现自己这几天的情绪确实比以前平稳,以前遇到不顺心的事会闷在心里反复想,现在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那些念头冒出来之后很快就淡下去了。她不确定这是药物的作用还是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但既然苏婉说正常,她就不再多想。
第五天傍晚出了一个小状况。乃菱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时候抬手够晾衣绳上的床单,左边胳膊抬得太猛,支撑衣的肩带勒了一下乳房下缘的注射点,一阵尖锐的酸胀从那个位置窜上来,她手一抖,床单掉在地上。她扶着晾衣架站了几秒,等那阵酸胀慢慢退下去,才弯腰把床单捡起来重新抖开。
晚饭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苏婉。苏婉让她把支撑衣解开,检查了一下左侧注射点,没有红肿,但轻轻一按乃菱就缩了一下肩膀。
“肩带太紧了。明天换一件大一号的支撑衣,肩带调松一格,但下缘的承托不能松。”苏婉把支撑衣翻过来看了看背后的调节扣,“你这件穿了快两周,布料有点回缩,明天去衣帽间拿新的。”
乃菱把这件事记在卡片上。苏婉又说:“抬胳膊的时候别从侧面往上甩,从前面往上抬,乳房往前靠,支撑衣的受力点会分散一些。”
乃菱试着做了两遍动作,果然比侧着抬胳膊舒服得多。
第六天是周日,苏婉没有安排注射,算是一周里唯一的休息日。但休息日不等于完全放松,早上还是要热敷、涂药、量体温。乃菱做完这一套流程之后坐在厨房里慢慢喝汤,苏婉进来倒咖啡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把上衣脱了,我看看。”
乃菱放下碗,把上衣和支撑衣脱了。苏婉绕着她走了半圈,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会儿。经过一周的注射和支撑衣的塑形,乃菱的乳房比第一周明显饱满了一圈,下缘的弧度更圆润,皮肤被撑得光滑发亮,注射点周围的淡红已经褪成了浅浅的粉色。
“形状不错。”苏婉伸手托了一下右侧乳房的下缘,掂了掂重量,“比上周沉了。你自己感觉呢?”
乃菱低头看了看,伸手也托了一下左边,比较着两边的分量。“是沉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往下坠,支撑衣托着还好,脱了之后站着不动都觉得有重量。”
“正常。药液里有一部分是促进腺体发育的成分,加上汤里的营养,乳腺组织在长。”苏婉收回手,在餐桌对面坐下来,“下周开始第三周,剂量还要往上走一档。到时候胀感会更明显,你可能需要把支撑衣穿满全天,包括睡觉。”
乃菱把支撑衣穿回去,扣好前扣。“睡觉也穿?”
“对。第三周开始乳房重量增加得快,不穿支撑衣睡觉容易拉扯悬韧带,时间长了会下垂。你不想以后松垮垮的吧?”
乃菱摇头。她把上衣套回去,整理了一下领口。“苏姐,第四周一点八倍之后进稳定期,稳定期是多久?”
“四周。稳定期剂量不变,但推药频率从每天一次改成隔天一次,让身体慢慢适应。”苏婉喝了一口咖啡,“稳定期结束之后看情况,如果腺体发育达标,就进泌乳准备阶段。”
乃菱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是第二周末,第三周加剂量,第四周一点八倍,然后四周稳定期,差不多两个月之后就要开始泌乳了。她把这个时间线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太多抵触,只是觉得快。
“泌乳准备阶段要做什么?”
苏婉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主动问这个有些意外,嘴角微微抬了一下。“到时候再说。先把第三周熬过去。”
乃菱点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她洗碗的时候苏婉已经上楼去了,厨房里只剩下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从口袋里摸出记录卡,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二点零。这是她给自己记的——第三周剂量比第二周又高了一档,具体多少苏婉还没说,但她估摸着不会低于两倍。她把卡片揣回去,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她抬手隔着衣服托了一下胸口,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稳稳地压在掌心里。注射点还有一点隐约的酸,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动不动就窜上来。她想起第一周刚打针的时候,每走一步路乳房都晃得她分神,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现在虽然更沉了,但支撑衣托得稳,她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发力、怎么抬胳膊、怎么调整姿势,身体好像慢慢找到了和这副新分量共处的方式。
周一早上,乃菱去衣帽间换了一件新的支撑衣。苏婉已经让人把大一号的尺码放在最外面一层架子上,米白色,肩带比之前那件宽了半指,背后的调节扣多了一排。她穿上试了试,肩带调松一格之后胳膊活动范围大了不少,下缘的承托带贴着乳房底部,稳稳兜住,走路的时候只有很轻微的起伏。
上午十点,她准时去苏婉办公室打第三周第一针。苏婉把注射箱打开的时候乃菱看到药管换了颜色,之前是浅琥珀色,现在颜色深了一度,像稀释过的蜂蜜。
“浓度上来了。”苏婉把药管装进注射器,排出空气,“今天两边各推两管,比上周多零点五毫升。推的时候会比之前胀得厉害,你托稳了,别松手。”
乃菱自己把支撑衣解开,托住右侧乳房下缘。苏婉消毒、进针、推药。药液进去的第一秒乃菱就感觉到了区别——比上周更稠,推得也更慢,胀感从注射点往乳腺深处顶,像有人用一根细棍子从里面慢慢往外撑。她咬着下唇,手指把乳房托得更紧了些。
“疼?”
“不疼。胀。”
“胀就对了。说明腺体在响应。”苏婉推完右侧换左侧,动作一样稳。
两边推完乃菱把棉签按在针眼上,低头看了一眼。乳房比打针之前明显鼓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注射点周围有一小片淡红色的晕。苏婉摘了手套在记录本上填数据,头也不抬地说:“今天下午可能会有一阵低烧,不超过三十八度就不用管,多喝水。如果超过三十八度五,给我打电话。”
乃菱应了一声,穿好支撑衣。前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明显比上周紧,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扣上,乳房被托得往上提了一截,胀感在支撑衣的压迫下稍微缓和了一点。
下午两点多乃菱果然觉得身上有点发热,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六。她按苏婉说的多喝了两杯水,在沙发上靠了半个小时,再量的时候降到了三十七度二。犯困的感觉比上周更重,她没硬撑,回房间躺了二十分钟,起来之后精神好了些,去厨房把晚饭要用的菜备好了。
晚上苏婉回来看了她的记录卡,问了两句下午的情况,没再多说什么。乃菱把热敷做完,涂好药膏,换上睡觉穿的宽松上衣,支撑衣没脱。躺下的时候她侧过身,在两腿之间夹了一个枕头,感觉到乳房被支撑衣稳稳固定着,胀感还在,但不像白天打针之后那阵那么尖锐。
她闭上眼睛之前摸了一下注射点周围,没有硬块,皮肤温度正常。她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早起热敷、量体温、上午十点打针、下午注意有没有发烧。然后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三周的反应确实比前两周都重。第三天晚上乃菱摸到左侧注射点外侧又出现了一个硬结,这次比上次大一点,有小指指甲盖的一半,按下去酸胀感明显。她热敷了十五分钟,第二天早上再摸还在,没有变小。她把这件事写在卡片上,苏婉看了之后让她中午来办公室一趟。
苏婉检查了硬结的位置和大小,用指尖轻轻推了推,硬结在皮下能滑动。“药液吸收不完全,问题不大。今天开始热敷改成一天三次,每次十五分钟,敷完之后用指腹从硬结外侧往乳头方向轻轻推,别用力按,慢慢揉散。”
乃菱按苏婉教的手法试了两天,硬结一天比一天小,到第五天完全消下去了。
周五晚上苏婉在书房看她的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乃菱站在旁边,看到那一页上苏婉用红笔圈了两个字——“情绪”。
“你这周有没有觉得烦躁、想哭、或者突然提不起劲?”
乃菱想了想。“周二下午有一阵,也没什么具体原因,就是觉得闷,在厨房站着发呆了几分钟。后来喝了两口水就好了。”
苏婉点头,用笔在“情绪”旁边打了个勾。“激素波动引起的,正常。第三周剂量上来之后雌激素和催乳素都在往上走,情绪跟着起起伏伏很常见。你要是觉得闷得厉害,去院子里走一圈,或者来找我说一声,别一个人闷着。”
乃菱应了一声,把记录本接过来。她翻到下周的空白表格看了一眼,苏婉已经在表头写好了“第四周”三个字,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一点八倍剂量,每日一次,观察耐受。
“下周剂量是这周的一点八倍?”
“对。推药时间会比现在长,每侧大概多十秒。”苏婉把笔搁下,转过椅子看着她,“推药的时候你托稳就行,手腕不用你操心。”
乃菱没再多问,拿着记录本出去了。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厅的钟显示九点四十。她慢慢下楼,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院子里的灯亮着,晾衣绳上还挂着下午洗的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她喝完水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架,抬手隔着支撑衣托了一下自己的乳房底部。分量比上周又沉了一些,掌心能感觉到那种实实在在的坠感,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让她每一步都分神了。她想起苏婉说的“一点八倍”,想起下周推药时间要多出十秒,想起硬结热敷的手法,想起情绪闷的时候要去院子里走一圈。这些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像一张已经写满的日程表,她只需要照着做就行。
她把灯关了,上楼回房间。路过苏婉书房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她没有停,径直走回自己房间,把记录卡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侧过身夹好枕头,闭上眼睛。支撑衣把乳房稳稳地兜住,胀感还在,但已经不会让她睡不着了。窗外的风把院子里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轻轻响,她在那个节奏里慢慢沉下去,睡着了。
乳腺激活
第四周的第一天,苏婉比往常早起了半小时。
天还没完全亮透,厨房窗外的院子笼着一层薄雾,晾衣绳空荡荡的,昨天傍晚乃菱收衣服的时候把夹子都归拢到了布袋里,挂在廊下的挂钩上。苏婉端着一杯黑咖啡站在料理台前翻看记录本,翻到乃菱的那一页,手指顺着过去七天的数据一行行往下滑。晨起胀感从第一天的“轻微”到第五天变成了“明显”,夜间醒来的次数从零次变成了两次,左右两侧的围差缩小到了零点三厘米,皮肤表面温度那一栏乃菱用铅笔标了个加号,旁边写着“摸上去比别处热”。
苏婉把杯子放下,拿过红笔在页脚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活”字。乳腺组织正在进入活跃期,基底充血明显,腺泡开始扩张,这些都是推药后正常的生理响应。她翻到记录本最后面的空白页,用尺子比着画了一张简单的表格,表头分别写了“日期”“剂量”“推注时长”“左右围差”“皮肤状况”“情绪备注”,然后把第四周的七行日期先填好。填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剂量”那一列写了一点八倍,又在备注栏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若耐受良好,第五天可尝试二点零倍。
这些数字她心里早就算好了,写下来只是为了让乃菱看得见。乃菱需要看得见,需要知道每一天会发生什么、自己处在哪个阶段、下一步往哪儿走。苏婉很清楚,对一个正在被改造身体的人来说,未知比疼痛更让人不安。
乃菱七点整下楼,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了一件宽松的棉质家居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她进厨房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苏婉手里的记录本,然后才去碗架拿杯子倒水。苏婉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比上周稳了一些,步子没有刻意放慢,肩膀也没有往前塌,支撑衣的肩带在裙料底下绷出两条笔直的线。
“昨晚睡得怎么样?”苏婉问。
“还行。半夜醒了一次,翻身的时候觉得压着了,换了个边就又睡了。”乃菱喝了半杯水,把杯子搁在台面上,“早上起来的时候胀得比昨天厉害一点,不过活动了几下就好多了。”
苏婉点头,把记录本合上。“今天推药时间会比上周长,每侧大概多十秒。你先吃早饭,吃完在客厅等我,我把器械准备好叫你。”
乃菱应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她煎蛋的时候左手动作很稳,右手翻铲的节奏也没乱,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用前臂内侧蹭一下胸侧,那个动作很轻,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苏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端着咖啡去了书房。
九点差十分,乃菱敲了敲书房的门。苏婉让她进来,指了指靠墙那张铺了深色防水垫的躺椅。椅子旁边的小推车上已经摆好了托盘,托盘里是两支预充式注射器、碘伏棉签、酒精棉片、一次性手套和一块叠好的热毛巾。注射器比上周粗了一圈,针筒外壁的刻度线也更密,乃菱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躺下,把裙子往上卷到锁骨下面,支撑衣解开前扣,不用脱。”苏婉一边戴手套一边说,声音跟平时安排日程没什么两样。
乃菱躺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防水垫,肩胛骨不自觉地收了一下。她把裙摆往上卷,卷到胸口的时候停住,手指摸到支撑衣前扣的搭钩,一个一个解开。前扣松开的一瞬间,乳房失去支撑往下沉了沉,两侧的坠感同时涌上来,她吸了口气,把裙料往上拉好盖住锁骨以下露出来的皮肤。
苏婉拉过一把高脚凳坐到她右侧,把托盘往近处挪了挪。她先用酒精棉片擦拭乃菱右侧乳房的外上象限,从乳晕边缘往外擦,动作不紧不慢,棉片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凉意。乃菱的皮肤在凉意过后很快泛起一层薄红,那是局部血流增加的表现。苏婉用指腹按了按注射点附近的组织,触感比上周饱满,皮下脂肪层底下能摸到腺体边缘变得清晰了一些,像一颗正在充气的球慢慢撑开外层的包裹。
“今天扎进去的时候会比之前胀。”苏婉拿起第一支注射器,弹了弹针筒排出前端的气泡,“推药速度我会放慢,你感觉到酸胀是正常的,如果觉得刺痛或者发麻就告诉我。”
乃菱点头,视线盯着天花板上的一条细纹。她感觉到苏婉的左手按在她乳房外侧做固定,掌心贴得很稳,虎口卡在乳根的位置,把整团组织托起来。针尖刺入的瞬间她咬了一下后槽牙,跟之前几次一样的轻微刺痛,但这一次针头往里走的时候明显多了一层阻力,腺体组织比上周致密了,针尖穿过筋膜的时候有一下很细微的弹跳,她的大腿不自觉地绷紧又松开。
苏婉推注的速度很慢,拇指压在针筒推杆上一点一点往下走。乃菱感觉到药液进入的那条线开始发胀,从注射点往外扩散,像有人往组织里慢慢灌水,压力从里往外顶。她把手放在身侧攥住防水垫的边缘,指节发白。苏婉空着的右手伸过来按了一下她的手背,没说话,只是按了一下就收回去继续扶着针筒。
“胀。”乃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知道。还有一半。”苏婉的拇指继续匀速推,眼睛盯着针筒上的刻度,推到零点八毫升的时候停了两秒,让组织缓一缓,然后继续推剩下的零点七毫升。乃菱的呼吸变浅了,胸廓起伏的幅度收窄,她能感觉到药液在腺体里撑开一条通路,那种胀感从注射点往乳晕方向蔓延,乳头跟着发紧,周围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苏婉拔针的时候用棉签压住针眼,按了将近半分钟才松开。她拿过热毛巾敷在注射区域,掌心隔着毛巾轻轻揉压,把药液往周围组织里赶。乃菱的右脚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左边。”苏婉把热毛巾翻了个面,起身绕到躺椅左侧。
左侧的注射点跟右侧对称,但乃菱左侧的腺体发育一直比右侧快了半拍,苏婉按上去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组织更厚实,针头刺入的时候阻力也更大。这一侧推药的时候乃菱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她把脸偏向另一侧,下巴抵着肩膀,睫毛压得很低。苏婉推完一管药用了将近两分钟,比右侧多花了将近半分钟,推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乃菱的左脚蹭着垫子往回缩了一下,苏婉用膝盖轻轻顶住她的脚背示意她别动。
“好了。”苏婉把针拔出来,棉签按上去,热毛巾敷好,两只手同时隔着毛巾揉压两侧的注射区域,揉的手法比上周重了一点,因为腺体变厚之后浅层的揉压已经不够了,得把力道透到中层去。乃菱被她揉得整个人在垫子上轻微地晃,乳房随着揉压的节奏在毛巾底下变形又回弹,胀感在揉压中一点点散开,变成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酸。
苏婉揉完把毛巾拿开,检查了两个针眼,没有渗血也没有红肿扩散,周围的皮肤只是正常的泛红。她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在记录本上写下推注时长和剂量,然后在“皮肤状况”一栏打了个勾。
“起来吧,慢点。”
乃菱撑着躺椅扶手坐起来,支撑衣还敞着,乳房垂在胸前,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侧的皮肤上还留着毛巾揉压过的淡红色指痕。她伸手去够前扣,苏婉先一步把扣子递到她手里。乃菱一个一个扣回去,扣到最上面那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支撑衣兜上来的那一瞬间她轻轻呼了口气,像终于把什么东西放回了该放的位置。
“今天别做大幅度的动作,推药后两小时之内不要弯腰搬东西。”苏婉把托盘端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午三点左右你自己检查一下两侧有没有硬块,摸到就热敷,敷完告诉我。”
乃菱点头,从躺椅上下来,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椅背站稳了才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手扶着栏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支撑衣的罩杯边缘被撑得满满当当,裙料在胸前的褶皱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紧了不少。她慢慢下楼,每一步都能感觉到乳房在支撑衣里微微晃动,那种沉坠感比上周又实在了一分。
午饭是乃菱做的,番茄鸡蛋面。她站在灶台前搅汤底的时候右手腕有点发酸,那是推药后肌肉紧张的后遗症,不影响动作但总归不太舒服。苏婉坐在餐桌边翻一份打印出来的泌乳管理方案,那是她昨晚改到第三版的稿子,上面列了未来六周的挤奶频率、单次挤奶量目标、乳房按摩手法和乳头护理流程。她在“挤奶频率”那一栏用红笔把“每日两次”改成了“每日两次,早晚各一次,间隔十二小时”,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初期以建立规律为主,单次挤奶量不作硬性要求,以乳房排空感和舒适度为准。
乃菱把面端上来的时候瞥了一眼那份方案,看到“挤奶”两个字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她没问,坐下来低头吃面。苏婉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张乳房结构示意图,腺泡、输乳管、乳窦的位置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出来,旁边写着“第四周起腺泡进入分泌活跃期,触诊可及颗粒感”。
“下午你自己摸的时候,”苏婉把方案合上放到一边,“如果摸到小颗粒,那是正常的腺泡团,不用紧张。要摸的是那种边界清楚、推不动的硬结,那种才需要热敷。”
乃菱嚼着面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她吃完把碗收进厨房,回来的时候在苏婉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苏姐,挤奶是下周开始吗?”
“看你这周的耐受情况。如果硬块出现得少、胀感在推药后六小时内能消退,下周就可以开始早晚各挤一次。”苏婉把方案推到她面前,“你先看一遍流程,有不懂的问我。挤奶的手法跟推药不一样,推药是往里灌,挤奶是往外排,方向反着来,你得先在心里把路线走顺了。”
乃菱翻开方案,第一页就是挤奶手法的分解步骤,配了线图,箭头标明了按压的方向和力度。她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挤奶前热敷三分钟,挤奶后冷敷一分钟收缩血管”,第三页是乳头护理的注意事项,提到了“初期可能出现轻微皲裂,用羊脂膏薄涂”。她翻完把方案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看着复杂,做起来就那几个动作。”苏婉说,“我会在旁边看着,头几次我帮你调整手位。”
下午两点多乃菱回房间躺了一会儿,侧卧的时候在膝盖之间夹了个枕头,把上面的腿往前搭,减轻乳房受压的重量。她闭着眼睛没睡着,手指隔着衣服在乳房外缘慢慢摸了一圈,左侧外下象限摸到几个小颗粒,推了推能滑动,不是硬结。她翻了个身换到另一侧,右侧也差不多,颗粒感比左侧弱一些。她把结果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准备晚上告诉苏婉。
三点半她下楼去院子里走了一圈,晾衣绳上挂着她上午洗的几条毛巾,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走到院子角落的晾衣绳尽头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云层很薄,太阳白晃晃地挂着,没什么温度但光线很足。她伸手把一条被风吹歪的毛巾重新夹好,抬胳膊的时候乳房在支撑衣里往上提了一下,沉甸甸地坠回来,她皱了皱眉但没停手。
晚饭后苏婉在客厅叫她。乃菱过去的时候苏婉已经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记录本和一支笔。乃菱把下午摸到的情况说了,苏婉让她指了位置,又亲自隔着衣服触诊了一遍,确认那几个颗粒是正常的腺泡团,没有硬结。
“明天推药之前我再摸一次,如果颗粒变多或者变大,剂量就暂时不加到二点零倍,维持在一点八。”苏婉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本子递给乃菱,“你明天早上起来先摸一遍,把位置和大小记下来,推药前我对照着看。”
乃菱接过本子,翻到明天的日期页,上面苏婉已经写好了推药时间和剂量,剂量那一栏写着“一点八倍(视晨起触诊决定是否升至二点零)”。她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站在客厅中间没有马上走。
“还有事?”苏婉抬头看她。
“挤奶的时候……疼吗?”
苏婉把笔搁下来,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不疼。手法对了就是酸胀,跟推药后那种胀差不多,只是方向往外。你要是紧张,肌肉绷着,反而会觉得不舒服。头几次我会帮你把手法调好,你放松就行。”
乃菱点了点头,抱着记录本上楼了。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苏婉在身后说了一句“睡前把热敷做了”,她应了一声好。回到房间她把记录本放在床头柜上,去卫生间用热水袋敷了两侧乳房,敷的时候靠在洗手台边上,热水袋的温度透过毛巾渗进皮肤,胀感慢慢化开,整个人跟着松下来。
她敷完把热水袋收好,回到床上躺下,支撑衣没解,因为苏婉说过夜间也要穿着,防止睡眠中乳房受压移位。她侧过身夹好枕头,闭上眼睛之前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上的记录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明天剂量可能升到二点零倍,下周可能要开始挤奶,再往后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步骤在等着。但那些步骤现在都写在记录本里了,一行一行排着,她只需要照着做。
窗外的风比昨晚大了一些,晾衣绳上的毛巾被吹得啪啪响。乃菱在那个节奏里慢慢把呼吸放平,乳房里的胀感还在,但热水袋敷过之后已经软和了不少。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苏婉今天揉压的力道比上周重了,是不是因为腺体变厚了,浅层的揉法已经不管用了。这个念头没头没尾地浮上来又沉下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彻底睡着了。
一个月测量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乃菱醒的时候那条亮线已经挪到了枕头上,说明她比平时多睡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动了动肩膀,支撑衣的肩带在皮肤上压出浅浅的印子,乳房里的胀感比昨晚睡前重了一些,像喝饱了水的气球被多灌了两口,沉甸甸地坠着。
她侧过身,先没急着起床,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记录本翻开。苏婉的字迹瘦长利落,推药时间写着八点半,剂量那一栏的“一点八倍”后面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晨起触诊后确认。乃菱把本子扣在胸口,按照昨晚苏婉交代的,把右手掌心贴到左侧乳房外上方,轻轻压下去。
指腹下能摸到那几颗腺泡团,比昨晚洗澡时摸到的似乎更清楚了一点,圆滚滚的,像泡发了一半的黄豆。她沿着乳晕边缘慢慢按了一圈,在靠近腋窝的方向多停了两秒,那里新冒出一颗,小得几乎摸不出来,但按下去的时候有一股细弱的酸意顺着乳根往肋骨方向走。她记下位置,又换到右侧,右边的情况差不多,外上方那几颗颗粒比左边稍微大一些,按压时酸胀感也更明显。
她坐起来,把支撑衣前襟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让承托的位置更贴合。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煮燕麦的味道,苏婉站在料理台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头发用一根黑檀木簪子松松绾在脑后。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把火关小了些。
“摸过了?”
“摸过了。”乃菱走过去把记录本放在台面上,翻到当天那页,“左边外上方三颗,比昨晚清楚,靠近腋窝那边新有一颗,很小。右边外上方四颗,比左边大一点,按下去酸。”
苏婉擦了手,把本子拿过来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然后转身面对她。“支撑衣解开,我复核一遍。”
乃菱背过手去解系带,前襟松开的瞬间乳房在重力下微微下沉,胀感跟着变沉。苏婉让她坐到餐椅上,自己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在她侧面,掌心搓热了才贴上来。她的手法比昨晚更慢,指腹从外上方开始,一点一点往内推,推的时候带一点极轻的旋转,像是在辨认每颗颗粒的边界。
“你说的这颗新的,”苏婉在腋窝方向停住,指腹压下去又松开,“确实有,但还埋在腺体浅层,没有独立被膜,暂时不算有效腺泡。不用记进数据表,备注里写一句就行。”她继续往内侧摸,在乳晕下方停住,“这里比上周厚了将近三分之一,你摸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整个底盘变硬了?”
乃菱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苏婉的手指正按在乳晕正下方,那个位置的皮肤被撑得比周围紧,颜色也深了半个色号。“有,摸起来像下面垫了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按下去会弹回来,但比上周费劲。”
苏婉点头,换到右侧重复了一遍同样的检查。检查完她直起身,在记录本上画了一张简图,标出左右两侧腺泡团的位置和大小,旁边写了一行数字。“右侧外上方最大那颗直径比上周长了将近两毫米,左侧平均长了不到一毫米。你这个发育速度比标准曲线快了将近一倍,但分布还算均匀,没有出现局部集中爆发。所以剂量暂时不升到二点零倍,维持一点八,再观察一周。”
乃菱把支撑衣重新系好,系带拉紧的时候乳房被托回原位,胀感从坠着变成裹着,舒服了一些。“那我这个速度算好事还是坏事?”
苏婉把记录本合上推回给她,站起来去盛燕麦粥。“对你是好事。腺体长得快说明你对药物反应好,以后挤奶量能上去,恢复期也短。但对我不是完全的好事,长得太快容易局部纤维化,所以剂量不能跟着往上冲。你这个月的主要任务是把底子打匀,不是冲量。”
乃菱接过粥碗,用勺子搅了两圈。“底子打匀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整个乳腺的腺泡发育同步。你现在外上方长得快,靠近胸骨那一片还偏薄,如果不管,以后挤出来的奶会集中在几个大腺泡里,那几个腺泡壁撑得太薄,挤的时候容易出问题。所以接下来一个月我每周会给你做两次手法梳理,把发育慢的区域揉开,让血流和药液分布更均匀。”苏婉坐到对面,自己的碗里只有半碗粥,她吃得很慢,边吃边看乃菱,“从今天开始,推药之后加十分钟的局部揉压,我教你自己做,以后每天推完药你自己揉。”
乃菱咽下一口粥,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自己揉?揉哪里?”
“揉腺体发育慢的地方。我会给你一张图,标出位置和方向,你照着揉就行。手法不难,难的是每天坚持,而且力道要稳定。揉轻了没用,揉重了伤腺泡。你今天先看我做一遍,明天你在我手上做一遍,后天你自己做,我在旁边看。”
乃菱点头,低头吃了几口粥。燕麦煮得软烂,里面掺了碾碎的亚麻籽,嚼起来有淡淡的坚果味。她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推药之前还要再摸一遍吗?”
“不用。早上那遍就够了,推药前我复核的时候会顺便再摸一次,但以你早上记的为准。你摸的时候手要放松,指腹平贴,不要用指尖去掐,掐出来的感觉是假的。”苏婉说完站起来收碗,经过乃菱身边的时候顺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吃完上来,今天推药之后做第一次梳理。”
乃菱把剩下的粥几口吃完,碗放进水槽,上楼回房间。推药的台子还支在窗边,苏婉已经先到了,正在调药瓶。乃菱把支撑衣解开挂到椅背上,坐到台子旁边的小凳上。窗外的光正好照在她胸口,皮肤白得几乎透光,能看见浅蓝色的静脉从锁骨往下走,走到乳根附近被腺体挡住。
苏婉走过来,先用手背贴了贴她左侧乳房,试了试温度。“今天推药会有一点新感觉,药液里加了一点点帮助腺泡均匀分布的成分,打进去之后会有轻微的刺痒,是正常的,别抓。”
乃菱嗯了一声,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苏婉把针头接上注射器,针尖朝上推了一下活塞,排出一小滴药液挂在针尖上,然后左手托住乃菱的左侧乳房,从外下方开始找进针点。针尖刺进去的时候乃菱吸了一口气,这次比之前几次都清楚,针头穿过皮肤、皮下脂肪、再进入腺体被膜,每一层的阻力都不一样,她能感觉到针尖在腺体里微微调整方向,然后苏婉推活塞的动作很慢,药液一股一股地渗进去,胀感跟着一股一股地涨。
“刺痒来了吗?”苏婉问,手没停。
“来了,在里面,不是皮肤表面。”乃菱低头看,针头还插着,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苏婉推得极慢,每推一点就停两秒,让药液散开。
“刺痒说明药在扩散,你腺体里的间隙比普通人窄,所以药液走的时候需要更多压力,你感受到的刺痒就是压力变化。”苏婉推完最后一格,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自己按着,我换右边。”
右边推得比左边快一些,苏婉说右侧腺体间隙大一点,药液走得顺。推完两边乃菱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胸口热烘烘的,刺痒感从乳根往乳头方向走,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尖在腺泡之间穿来穿去,不疼,但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揉。
“忍一下,现在揉还太早,药还没完全散开。”苏婉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示意图,上面画着两侧乳房的正面和侧面轮廓,用不同深浅的灰色标出了腺体分布。“你看这张图,深灰色是你现在发育得比较好的区域,浅灰色是偏薄的。今天要揉的是浅灰色区域,左边靠近胸骨这一片,还有右侧乳晕正下方这一小块。”
乃菱凑过去看图,苏婉用笔尖指着浅灰色区域,在她自己胸口比了一下位置。“揉的方向是从外往内,从下往上,顺着腺管的走向推,不要画圈。画圈会把腺泡揉散,推的方向对了才能把药液往薄的地方赶。”
“我自己揉的时候怎么知道力道对不对?”
“你按下去,皮肤跟着陷进去但不会觉得疼,松手之后皮肤回弹快,这个力道就是对的。如果按下去皮肤发白,松手之后半天不恢复,就是太重了。如果按下去皮肤几乎不动,就是太轻。”苏婉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她左侧胸骨旁的位置示范了一下,“你摸我这个力道。”
乃菱把自己的手覆上去,隔着苏婉的手指感受压力,然后自己试了一遍,苏婉看了看说重了一点,她调整之后又试了一遍,苏婉点头说可以。乃菱自己揉了两分钟,苏婉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纠正一下角度,让她把手腕稍微转一下,用指腹的侧面而不是正面去推。
揉完十分钟,乃菱的右手腕有点酸,胸口被揉过的地方热热的,胀感比推药前均匀了一些,原来集中在乳根的那股坠胀散开了,整个乳房像被重新码放了一遍,每一块都摆在合适的位置上。苏婉让她站起来走两步,问她感觉有没有不一样。
“轻了一点,之前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在晃,现在晃得没那么厉害了。”
“这就是揉开的效果。药液分布均匀了,腺体之间的支撑就稳了。”苏婉把示意图折好递给她,“贴在你床头,每天推完药照着揉,揉完在记录本上画勾。下周这个时候我再给你做一次全面测量,到时候要量胸围、乳根围、乳晕直径,还要测腺体厚度。”
乃菱接过图,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深浅不一的灰色块。“全面测量要脱光吗?”
“要。而且不止我一个人看,下周公司会派一个技术员过来做数据采集,用的是三维扫描仪,要建你的乳腺发育模型。你不用紧张,技术员只负责操作仪器,不看别的,数据也只用于调整你的方案。”苏婉站起来收拾台面上的东西,把用过的针头和注射器放进回收盒里,“不过从这周开始,你每天早晚各做一次自我触诊,把颗粒的数量、位置、大小记清楚。下周技术员来之前我会先跟你对一遍数据,你心里有数就不会慌。”
乃菱把示意图折好夹进记录本里,抱着本子站在窗边。楼下院子里晾着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反复几次。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支撑衣下面乳房被托得圆鼓鼓的,乳晕边缘的颜色比早上又深了一点点,她伸手摸了一下外上方那颗最大的腺泡团,按下去的时候酸胀感比早上轻了些,可能是药液散开了。
“苏婉姐,”她转过身,“挤奶的时候……也是从这些腺泡里往外挤吗?”
苏婉正在擦台面,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挤奶是从乳窦往外出,乳窦在乳晕下面,腺泡里的奶先流到乳窦里存着,再从乳头出去。你现在腺泡发育得不错,但乳窦还没撑开,所以下个月开始挤奶之前,我会先给你做乳窦扩张,不然挤的时候你会觉得堵。”
“乳窦扩张怎么做?”
“用温热的毛巾敷乳晕,敷软了之后用手指从乳晕边缘往乳头方向轻轻推,把乳窦里的通路推开。头几次会有点酸,习惯了就好。”苏婉把抹布挂好,走过来站在乃菱面前,“你现在不用想那么远。这个月的任务就是两件:推药之后揉均匀,每天早晚摸一遍记数据。其他的等测量结果出来再说。”
乃菱点头,把记录本抱紧了一些。苏婉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你这两个月适应得比我预想的好。很多人头一个月就受不了了,你到现在还能自己记数据、自己做触诊,省了我不少事。”
乃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翻记录本,翻到今天那页,在推药时间后面打了个勾,又翻到明天那页提前把触诊的空格画好。苏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今晚热敷之后加五分钟的乳头按摩,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让乳头适应被触碰的感觉。下个月挤奶的时候乳头要受力,现在开始适应,到时候不会太敏感。”
乃菱应了一声好,等苏婉下楼之后她把记录本放到床头柜上,自己坐到床边把支撑衣解开重新系紧。窗外的风比早上小了,晾衣绳上的床单垂下来不再翻飞。她伸手摸了摸右侧乳晕,按照苏婉说的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乳头,一阵细密的酸麻从乳头往乳根方向窜,她松开手缓了两秒,又捻了一下,这次酸麻轻了些。
她松开手,靠在床头把示意图展开又看了一遍,用指甲在浅灰色区域旁边掐了个小印子做记号。明天推完药她得自己揉这些地方,揉十分钟,然后在记录本上画勾。下周技术员来之前她要把数据对清楚,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再往后是乳窦扩张,再往后是挤奶。她把图折好夹回本子里,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乳房被支撑衣和被子一起压着,胀感沉甸甸地贴着肋骨,但比早上均匀得多,没有哪一处特别坠。
她闭上眼睛,手搭在记录本封面上,指腹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苏婉说她的发育速度比标准曲线快了一倍,但剂量不往上加。她不太懂标准曲线是什么样,但既然苏婉说维持一点八倍,那就维持一点八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早上起来先摸一遍记数据,然后吃早饭,然后推药,推完药自己揉十分钟,揉完画勾。下午苏婉说要教她用软尺量胸围,让她自己量一遍跟苏婉量的对一下,看误差有多大。
她想着这些事慢慢睡着了,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里挪到地板上,又慢慢爬走。
第二个月
第二个月的第一天,苏婉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早饭后来敲乃菱的房门。乃菱把支撑衣重新系好,又套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棉布练习服,下楼时看见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粥盛在青瓷碗里冒着热气,旁边多了一碟切得极薄的酱瓜和两个水煮蛋。苏婉坐在长桌一头翻看一份文件,面前的黑咖啡几乎没动过。
“先吃,”苏婉没抬头,手指在纸页边缘点了点,“吃完到西边那间准备室来。今天换地方。”
乃菱坐下来喝了两口粥,想问换什么地方,又觉得多余。这两个月她学会了一件事——苏婉要让她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讲,提前问只会显得慌张。她剥着蛋壳,听苏婉翻页的声音,注意到对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后颈和耳廓,耳垂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这种打扮说明今天有正经操作,不是平常的例行检查。
吃完最后一口粥,乃菱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洗了手擦干,循着走廊往西走。那间准备室她之前只进去过一次,是第一个月刚来的时候苏婉带她认地方,里面比别的房间冷,墙壁刷了灰白色乳胶漆,靠墙一排不锈钢柜子,中央一张可调节高度的检查床,床面铺着深蓝色的医用垫。窗子开得高,装了磨砂玻璃,看出去只有模糊的树影。
她推门进去时苏婉已经在了,正从柜子里往外拿东西。检查床旁边的小推车上整整齐齐摆着酒精棉片、一次性手套、几支装在密封袋里的注射器,还有两只玻璃瓶,瓶颈上贴着标签,一瓶是透明液体,另一瓶带一点淡乳白色。苏婉见她进来,下巴朝角落的圆凳示意了一下。
“坐。今天先讲流程,再动手。”
乃菱坐到圆凳上,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苏婉把推车挪近了些,拿起那瓶透明液体对着光晃了晃。
“这是这个月的促发育制剂,剂量和上个月一样,一点八倍标准量。第二个月结束你的乳房体积应该接近目标尺寸的八成,从数据看已经差不多到了。”她把瓶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这瓶是新加的,泌乳前体调节剂。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乳头比之前敏感?碰一下就有酸胀感,或者衣服蹭过去会不舒服?”
乃菱想了想,点头。“早上自己检查的时候,捻一下感觉比上周明显,酸得深一些,要缓好几秒才能再碰。”
“对。腺泡开始分泌初乳了,量很少,你自己挤不出来,但身体已经有反应。”苏婉把那瓶淡乳白色的瓶子举到乃菱面前,“这瓶东西的作用是调节泌乳节奏,让乳汁生成的速度和你乳窦扩张的进度匹配。不能太快,太快会堵,也不能太慢,太慢等挤奶的时候量不够。今天先打促发育制剂,观察半小时没有异常反应,再打调节剂。”
乃菱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膝盖上的布料。苏婉把两瓶药按顺序摆好,又拿起一支注射器拆开密封袋,针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操作由我来做,所有注射都经我的手,你不要自己碰针头。”苏婉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眼睛看着乃菱,停了两秒等她点头才继续,“推药的位置和上个月一样,双侧乳根外上象限,进针深度两厘米左右。上个月你配合得不错,没有乱动,这个月继续保持。”
乃菱把练习服上衣解开,衣摆往上卷到锁骨下方,露出整片前胸。两个月下来她已经不会在这间屋子里因为裸露而脸红了,但今天不同——苏婉把检查床调低了一些,让她半躺上去,肩膀垫了块软枕,乳房自然垂向两侧,皮肤在灰白墙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乳晕上那层细密的纹路比刚来时深了不少,颜色也从浅粉变成更沉的玫瑰色。苏婉戴上手套,用酒精棉片在她右侧乳根外上方打圈消毒,凉意让乃菱轻轻吸了口气。
“放松,呼吸匀一点。”苏婉左手托住她乳房下缘,拇指卡在乳根处固定位置,右手持针,针尖抵住皮肤时乃菱感觉到一个钝钝的压点,然后是一下极轻的刺入感,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之后的那种细锐。苏婉推得很慢,药液进入组织的压力感从针尖位置向四周扩散,乃菱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凉意沿着乳根往乳头方向走,凉意所过之处组织微微发胀,像吸饱了水的海绵被从内往外撑开。她咬住下唇没出声,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边缘有一小片积灰。
“疼不疼?”苏婉问,手上推的速度没变。
“不疼,胀。”
“胀是正常的。这瓶药吸收比上个月那批快,组织膨胀感会持续三四个小时,你下午自己检查的时候如果觉得哪一块特别硬,记下来告诉我。”
苏婉拔针时用棉球压住针眼,拇指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渗血才松开。左侧同样操作,进针位置比右侧稍高一点点,苏婉解释说是因为左侧乳腺组织分布稍有不同,要避开乳窦扩张的主通道。乃菱低头看了一眼针眼,两个小红点对称地落在乳根外上方,周围皮肤因为酒精和按压微微泛红。
苏婉把用过的注射器收进锐器盒,摘掉手套,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看了看表。“等半小时。这半小时你别穿支撑衣,让药液自然扩散,你可以在屋里走动,但不要跑跳,不要挤压乳房。”
乃菱从检查床上坐起来,上衣还敞着,苏婉拿了条干净毛巾被搭在她肩上。“披着,别着凉。”乃菱裹着毛巾被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不锈钢柜子的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乳房比上个月又沉了一些,走路时晃动幅度很小,但坠感很明显,乳根处那两处针眼周围泛着极淡的红。她走到窗边踮脚往外看,磨砂玻璃外面只有一片模糊的绿,不知道是树还是晾在院子里的床单。
半小时后苏婉让她回到检查床上,重新戴手套,这次拿起那瓶淡乳白色的调节剂。针管比刚才那支细一号,苏婉说这瓶药量少但粘稠度高,推的时候会更慢。“位置在乳晕正下方,乳窦开口附近,进针浅,一厘米就够。”她用指尖在乃菱右乳晕下缘按了按,找到一处微微凹陷的点,酒精棉片擦过时乃菱觉得乳晕皮肤比平时更敏感,棉片纤维的纹理都能分辨出来。
针尖刺入乳晕下方时乃菱攥紧了毛巾被的边角。这个位置比乳根敏感得多,针尖穿过皮肤的瞬间她感觉整片乳晕都缩了一下,乳头不由自主地挺起来,苏婉用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乳晕外缘固定,拇指正好压在乳头侧面,乃菱的呼吸乱了一拍。
“忍一下,这瓶推得慢,大概要四十秒。”
药液进入的感觉和刚才完全不同。促发育制剂是凉而稀的,扩散快,像水渗进沙里;调节剂却是温的,稠得像蜂蜜,推入时乃菱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小团温热在乳晕下方慢慢摊开,顺着乳窦的方向往乳头根部渗,每推进一点,乳头就跟着胀一分,那种胀从乳头顶端往乳晕四周辐射,酸麻感一层叠一层,到后来她不得不把毛巾被咬在嘴里,鼻腔里哼出闷闷的气音。
“快了,再十几秒。”苏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语气稳得像在报数。乃菱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在视线里模糊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水汽逼回去。药液推完时苏婉没有立刻拔针,停了三秒才退针,棉球压住针眼的同时用拇指在乳晕下方揉了两圈,把药液往乳窦方向赶了赶。乃菱被这两圈揉得整个人弓了一下腰,乳头硬得发疼,顶端渗出一点点透明的湿意。
苏婉看见了,拿棉片轻轻蘸掉,在记录本上写了“初乳渗出,量少,透明”几个字。“左侧同样位置,再来一次。”
乃菱把毛巾被从嘴里拿出来,深吸一口气。“好。”
左侧打完时她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苏婉摘了手套,把检查床摇高让她坐起来,又递了杯温水。“喝两口,缓一缓。今天两针都打完了,接下来半小时观察有没有头晕、恶心或者局部异常红肿。没有的话你就可以回房间休息。”
乃菱捧着杯子小口喝水,低头看自己胸前——两个乳晕下方的针眼几乎看不见,但乳头还保持着挺立的状态,颜色比平时深,碰一下毛巾被的边角都觉得刺刺的。苏婉收拾推车时背对着她,忽然开口:“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晚各做一次乳头按摩,每次五分钟,手法我教你。目的是让乳头适应持续受力,下个月挤奶的时候不会因为太敏感而疼得受不了。”
乃菱点头,又想起苏婉看不见,补了句“好”。
“按摩的时候如果出现乳汁渗出,不要慌,用纸巾按掉就行。量会慢慢多起来,颜色从透明变乳白,这是正常的。但如果发现哪一侧乳房有硬块、按压痛,或者乳头表面破了,立刻告诉我,不能拖。”苏婉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上面画着简单的乳房示意图,标注了按摩的起止位置和方向。“这张贴你床头,每天做完在格子里画勾。”
乃菱接过表格看了看,示意图画得很细,连乳晕边缘的蒙哥马利腺都点了几个小圈做标记。她把纸折好放在膝盖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苏姐,下个月挤奶……是怎么挤?用手还是用机器?”
苏婉把推车推进柜子旁,关上门才回答:“先用吸奶器,机器控制频率和负压,比手挤稳定。等乳窦完全扩张开了再考虑手挤,手挤要学技巧,压的位置不对容易伤腺体。”她走回来站在乃菱面前,低头看她,“你担心?”
“有一点。”乃菱承认,“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会比打针舒服。”苏婉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很淡的笑,“打针是往里推东西,挤奶是往外排,方向反过来,胀感释放的时候其实不难受。前提是前期准备工作做足,腺泡通道通畅,乳头适应了受力。所以这两个月才要一步步来,急不得。”
乃菱把表格重新展开看了看,指着示意图上乳晕外侧的几个小圈问:“这些地方也要揉吗?”
“对,那些是蒙哥马利腺,分泌润滑液用的,揉开了乳头周围皮肤延展性会更好,挤奶时不容易皲裂。”苏婉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指点了点图上的箭头方向,“从乳根往乳头方向推,单向,不要来回搓。力度以你觉得酸胀但能忍住为准,太轻没效果,太重会伤组织。”
乃菱用手指在自己胸口比了比方向,苏婉看她比划完才站起来。“行了,你回房间躺一会儿,中午饭我端上去。今天下午不用做记录,让药液自己吸收,明天早上再开始测数据。”
乃菱把毛巾被叠好放在检查床上,上衣扣子系到一半又停住。“苏姐,泌乳调节剂要打几次?”
“先打三次,隔天一次。看反应再定后面要不要加。”苏婉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她,“这三次打完,你的初乳分泌会明显增多,到时候支撑衣里面要垫吸收垫,我放你房间抽屉里了,自己换。”
乃菱应了一声,把剩下的扣子系好,出门时和苏婉一前一后上楼。走到二楼走廊拐角苏婉往自己房间方向去了,乃菱继续往上,推开自己房门时看见床头柜上果然多了一包未拆封的吸收垫,旁边还放着一管没见过的乳膏,标签上手写着“乳头修护,按摩后涂”。
她坐到床边把乳膏拿起来拧开闻了闻,没什么味道,质地比护手霜稀一些。她把乳膏和吸收垫一起收进抽屉,又把苏婉给的表格用胶带贴在床头墙面上,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正好躺在床上侧头就能看见。表格上今天那格还空着,她想了想,拿铅笔在格子里写了“注射日,观察中”几个小字,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乳房里的胀感比刚才均匀了些,两处针眼周围已经不红了,但乳晕下方那团温热还没完全散开,碰一下乳头还是酸得厉害。她侧过身把枕头垫高了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学的东西:促发育制剂打乳根,调节剂打乳晕下方,按摩从乳根往乳头单向推,出现渗液用纸巾按掉,有硬块要报告。她伸手从抽屉里摸出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把苏婉说的要点一条条写下来,写到“挤奶时乳头要受力”时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了句“吸奶器先,手挤后”。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把磨砂玻璃吹得轻轻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迷糊过去,手无意识地搭在胸口,掌心底下乳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沉甸甸的,比两个月前重了不知多少。
H罩杯达标
第二天早上乃菱是被胸口胀醒的。
那种胀和昨天打完针之后的酸胀不一样,位置更靠前,几乎全集中在乳头和乳晕那一圈,皮肤绷得发亮,被子蹭过去都觉得发麻。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侧卧的姿势把一侧乳房压在床垫上,立刻酸得倒吸一口气,赶紧又仰回来。睁眼看了看床头墙上的表格,铅笔写的字在晨光里很清楚,她伸手够过记录本翻到昨晚写的那页,对着表格上的项目一条条看:注射后十二小时观察——胀感增强,乳头敏感度上升,未见明显渗液。
她坐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乳房下缘坠着,沉甸甸地往前倾,肩带勒进肩膀的印子比平时深。她低头看了看,支撑衣的布料被撑得纹理都拉开了,乳头顶端隐约洇出两个深色的小点。她想起苏婉说的吸收垫,拉开抽屉拆了一包,照着说明把两片圆形的垫子贴在支撑衣内侧,贴的时候指尖碰到乳头,酸得她缩了一下手,缓了两秒才继续贴好。
洗漱完下楼,苏婉已经在餐厅里了,面前摆着两杯黑咖啡和一份摊开的文件。她抬头看了乃菱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瞬。“吸收垫垫了?”
“垫了。”乃菱在对面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苏姐,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胀的位置变了,全在前面。”
“正常。制剂开始起效了,乳腺前段活跃度最高。”苏婉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没有像平时那样让她上楼去检查室,直接伸手从支撑衣下缘探进去,指腹贴住乳房下缘往上推了推。乃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但没躲开,手握着咖啡杯坐在那里任她检查。苏婉的手法比昨天轻,指尖从下缘一路推到乳晕外圈,每到一处就停一停,感受底下的质地。
“硬结少了,腺体软了很多。”苏婉抽出手,在旁边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指,扯了张纸巾擦干,“吃完饭上楼,今天要做一次完整测量,看看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乃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支撑衣外面看不出什么,但她自己能感觉到乳晕那一圈的皮肤比昨天热,碰到布料都有轻微的摩擦感,像冬天从暖气房走到室外时皮肤收紧的那种刺麻。她快速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苏婉倒是不急,慢条斯理喝完咖啡才起身。
上楼的时候乃菱走在前面,每上一级台阶乳房就跟着晃一下,她不得不把手臂贴在身体两侧稍微夹着,减少晃动带来的酸麻。苏婉在后面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她推开检查室门的时候开口:“以后上下楼走慢一点,别跑。”
检查室里已经开好了灯,白炽灯管比昨天更亮,把整张检查床照得没有一处阴影。苏婉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软尺,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记录册,翻开到空白页压了压折痕。“上衣脱了,支撑衣也脱,站到床尾去。”
乃菱把上衣和支撑衣一起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走到床尾站好。没有了支撑衣的托扶,乳房明显往下沉了一截,她下意识想抬手托住,被苏婉一个眼神制止了。
“手放下来,自然站。”苏婉拿着软尺走过来,先绕着她胸下围量了一圈,低头记下数字,再把软尺往上移到乳房最丰满处,“吸一口气,别憋着,正常呼吸。”
软尺收紧的时候乃菱能感觉到尺子勒进皮肤的那道线,不疼,但很清晰。苏婉凑近看了看刻度,眉头微微抬了一下,在记录册上写了个数字,又绕到侧面量了乳房基底到乳头的长度,最后让她抬手,量了腋下到乳房外侧的延伸线。前后量了七八个数据,苏婉才把软尺收起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
“罩杯到H了。”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报一个早就预料到的数字,“上胸围比下胸围多了将近三十厘米,乳头到基底的长度也够。乳腺体量比上周测的时候又涨了一截。”
乃菱站在那里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H罩杯——她以前买内衣最多买到C,后来进了庄园就没再买过正常的内衣,支撑衣是苏婉给什么她穿什么。现在听苏婉报出H这个字母,她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居然是以前在商场内衣区看到的那些一排排挂着的罩杯标牌,D、DD、E、F,再往上就没怎么见过了。她那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H这个字母有什么关系。
“别发呆,躺上来。”苏婉拍了拍检查床。
乃菱躺上去的时候背刚贴到床面,乳房就往两侧摊开,沉甸甸地压在胸壁上,她能感觉到乳腺组织被自身的重量压得发热。苏婉先用手掌整个覆上去,从基底往乳头方向推,两边各推了十几次,然后换手指,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探,从外圈往中心螺旋式地按。乃菱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尽量放松呼吸,但推到乳晕边缘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绷了一下腹肌。
“疼?”
“不疼,酸。比昨天酸得明显,碰乳头的话有点刺刺的。”
苏婉没接话,手指移到乳头根部,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往外带了带。乃菱的脚趾在床单上蜷了一下,嘴里没出声,但呼吸明显重了一拍。苏婉看了她一眼,手上没松,反而把乳头轻轻往上提了提,观察乳晕皮肤的牵扯程度,然后换了一侧重复同样的动作。
“敏感度确实上来了。”苏婉松开手,在记录册上又添了一行,“乳头稍微受点力就有反应,乳晕收缩也快。等三次针打完,这个反应会更明显。”
她放下笔,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塑料盒,盒盖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衬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嵌着两个圆环状的东西。乃菱侧过头看,那东西不大,外圈是哑光的金属色,内侧衬着一圈浅色的软胶,旁边还连着一条细细的链子,链子另一头是个小扣。
苏婉拿着盒子走回来,把盒盖打开放在床头柜上。“这是乳头锁。你现在的泌乳量已经开始起来了,今天早上吸收垫上应该已经有渗液的痕迹了吧?”
乃菱回想了一下,早上换垫子的时候确实看到垫子中心有一小圈淡黄色的印子,不大,但确实有。“有一点。”
“以后会越来越多。不锁住的话,你稍微一碰或者衣服摩擦多了,自己就会往外渗,弄得到处都是不说,乳腺一直处在排空状态,发育速度反而会慢下来。”苏婉从盒子里取出一个圆环,捏在手里转了转,让乃菱看清结构,“这个环套在乳头根部,内侧的软胶贴合皮肤,外圈的金属扣收紧之后,乳头就不会被外力挤压到。要排乳的时候把扣松开,环取下来就行。”
乃菱撑着手肘坐起来一点,看着苏婉手里的东西。那圆环的内径不大,看起来刚好能卡住乳头根部。“戴着会疼吗?”
“刚开始会有异物感,适应两天就习惯了。不疼,只是让你知道它在。”苏婉把圆环放回盒子里,又取出另一个配套的小部件,是一个带螺纹的盖帽,“这个是封口的,平时扣在环外面,防止渗液漏出来。要清洁或者排乳的时候拧开。”
乃菱盯着那个盖帽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两个月里她身上多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少了,支撑衣、每日按摩、注射、记录表格,现在又要多两个金属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乳头,因为刚才的检查还微微挺着,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些,根部那一圈皮肤很薄,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装的时候我自己来还是你来?”她问。
“第一次我给你装,教你怎么扣怎么取。以后每天早晚你自己清洁的时候取下来洗,洗完再装回去。”苏婉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看看,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
乃菱伸手把圆环拿起来,比想象中轻,金属外圈打磨得很光滑,内侧的软胶按下去有弹性,像硅胶手机壳那种手感。她把圆环举到眼前对着灯看,内圈直径大概比她的乳头根部稍微大一点,套上去应该不会勒太紧。“这个环戴久了会不会把乳头压变形?”
“软胶内衬就是防这个的,压力分散在整圈上,不会往一个方向挤。你每天取下来清洁的时候顺便观察一下,如果发现乳头颜色变深或者根部有勒痕,就告诉我,我给你换大一号。”苏婉指了指盒子里另一个备用的,“大一号的我也准备了,先用小的,等你适应了再看要不要换。”
乃菱把圆环放回盒子里,点了点头。“那现在装?”
“躺好。”
乃菱重新躺回去,苏婉把盒子放在她胸口旁边,先拿了一小瓶透明的润滑液,用棉签蘸着在乃菱两侧乳头根部涂了一圈。润滑液凉凉的,涂上去之后那圈皮肤变得滑腻,苏婉用手指轻轻揉了揉让润滑液渗进去,然后拿起一个圆环,一手捏住乃菱的乳头根部轻轻往外提,另一手把圆环开口对准根部套进去。乃菱感觉到一圈凉凉的软胶贴上来,苏婉手指一收,圆环咔嗒一声合拢了。
“紧不紧?”
乃菱感受了一下。乳头根部被一圈均匀的力箍着,不疼,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环的存在,像手指上戴了一个稍微紧一点的戒指。“还行,有点勒。”
“正常,过一会儿就习惯了。”苏婉把另一个圆环也套上去,同样咔嗒一声合拢,然后拿起两个盖帽,分别拧在圆环外圈的螺纹上。盖帽拧紧的时候乃菱听到很轻的一声摩擦音,乳头被完全封在环和盖帽中间,从外面看只剩一个银色的圆扣贴在乳晕正中间。
苏婉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轻轻按了按盖帽表面。“不疼吧?按上去有感觉吗?”
“有,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乃菱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两个银色的小圆扣贴在乳晕上,边缘和皮肤贴合得很服帖,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某种装饰。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底下的乳头被盖帽压着,碰上去只有隔着东西的钝感,没有之前那种直接接触的刺麻。
“适应一下,起来走两步我看看。”
乃菱坐起来,下床站到地上。乳房没有了支撑衣的托扶,走动的时候晃得比刚才明显,但乳头被锁住之后那种摩擦布料带来的酸麻感确实没了,只剩下乳房本身的重量在牵扯胸壁。她在检查室里走了个来回,又做了几个抬臂的动作,圆环没有移位,盖帽也拧得很稳。
“跑两步。”
乃菱小跑了两步,乳房跟着颠了颠,乳头锁稳稳地待在原处,只有轻微的晃动感,没有往下坠或者扯着疼。“还行,跑起来也不掉。”
苏婉让她回到床边坐下,把盒子盖上递给她。“这一盒你拿回房间收好,里面还有两个备用软胶圈和一把小扳手,换的时候用。每天早晚各取下来一次,用温水冲洗乳头根部和环的内侧,擦干之后再装回去。取的时候先把盖帽拧下来,然后用指甲从环的接缝处往外掰,听到咔嗒一声就开了。装的时候反过来,先套环再拧盖帽,别硬拽。”
乃菱接过盒子,把盖子扣紧抱在怀里。“取下来的时候如果乳头上有渗液怎么办?”
“用温水冲掉就行,不用特意挤。每天早晚清洁的时候顺便观察乳头颜色和根部皮肤,有发红或者破皮就停一天不戴,告诉我。”苏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上睡觉可以取下来,让皮肤透透气。白天必须戴着,尤其是出门或者做家务的时候。”
乃菱应了一声,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两个银色的圆扣。刚才装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坐下来安静了,才慢慢觉出那种被包裹的闷胀感。乳头被盖帽封在里面,乳腺里积着的液体找不到出口,胀感比之前更集中了,全堆在乳晕底下那一小片地方,热热的,沉沉的,但不疼。
“苏姐,锁上之后奶会不会越积越多?”
“会。所以每天早晚取下来清洁的时候,如果胀得厉害,可以稍微挤一点出来缓解,但别挤空,挤到不难受就停。”苏婉把记录册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又抬头看她,“你现在这个量还不用吸奶器,等三次针打完,量上来了再用。”
乃菱把盒子放到一边,拿起支撑衣准备穿回去。布料碰到盖帽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支撑衣内侧的吸收垫正好压在盖帽外面,贴得严严实实,不会磨到。她把上衣穿好,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从外面看胸口只是比平时更鼓一些,完全看不出里面多了什么东西。
“今天下午不用做别的,就正常活动,感受一下戴着锁做家务、上下楼、坐着的区别。晚上睡前取下来清洁一次,自己试着装回去,装不上再叫我。”苏婉把记录册合上放回柜子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下午你把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储藏室收拾一下,里面堆了些旧床单和备用的支撑衣,按尺码分好类放到架子上。搬东西的时候注意别磕到胸口。”
乃菱应了一声好,苏婉就开门出去了。检查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站在床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伸手隔着衣服按了按盖帽的位置,闷闷的触感从布料底下透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盒子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关了灯出门上楼。
下午收拾储藏室的时候乃菱才真正体会到苏婉说的“感受区别”是什么意思。储藏室不大,靠墙一排铁架子,地上堆着三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叠得歪歪扭扭的床单和支撑衣。她蹲下去把袋子拖到架子旁边,蹲下站起的动作做了几回,乳房跟着一颠一颠的,乳头锁在支撑衣里稳稳当当,没有移位也没有磕碰。她试着抱了一摞床单站起来,胸口抵着布卷,盖帽被压了一下,只有轻微的压迫感传进去,不像以前那样一碰就酸得想缩手。
她把床单按颜色和尺寸分好摞在架子上,又把支撑衣一件件抖开看尺码标签,小的放左边大的放右边。蹲下去够最底层架子的时候膝盖顶到了胸口,盖帽被顶得往里压了一下,乳头根部传来一阵短促的闷胀,她皱了皱眉等了两秒,那阵感觉就散了。她把手里的支撑衣塞进架子底层,直起身揉了揉胸口,隔着衣服按了按盖帽,确认没有歪。
收拾完储藏室已经快傍晚了,乃菱把空编织袋叠好收进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楼。厨房里苏婉在煮东西,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闻着像是番茄汤。乃菱走过去想帮忙,苏婉头也没回地说:“碗筷摆一下,汤马上好。”
吃饭的时候乃菱坐在苏婉对面,喝了两口汤还是忍不住开口:“苏姐,戴着锁做家务没什么不方便的,搬东西也不碍事。”
“那就好。”苏婉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晚上取下来清洁的时候注意看乳头根部有没有压痕,有的话明天换大一号的圈。”
乃菱点点头,低头继续喝汤。胸口那两团闷胀感在吃完饭之后又明显了一些,她估摸着是到了该清洁的时间了。洗完碗她跟苏婉说了一声就上了楼,回房间先把盒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脱了上衣和支撑衣,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看自己的胸口。
两个银色盖帽贴在乳晕正中,边缘和皮肤贴得很紧,周围的皮肤有一点点压出来的红印,但不明显。她伸手捏住其中一个盖帽拧了拧,螺纹松开的时候有轻微的摩擦感,拧了两圈盖帽就下来了,露出底下的圆环和环中间的乳头。乳头被闷了一下午,颜色比平时深一些,根部那一圈被软胶环箍着,皮肤有点发亮,但没有破皮也没有勒痕。她照着苏婉说的,用指甲从环的接缝处往外掰,咔嗒一声轻响,圆环弹开了一条缝,她捏着两端取下来,乳头根部终于松快了,胀感一下子散开不少。
她拿温水冲了冲乳头和圆环内侧,用纸巾按干,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挤一点出来。乳晕底下确实胀得厉害,她用手指从乳根往乳头方向轻轻推了两下,乳头中央就冒出一小滴淡黄色的液体,比早上吸收垫上的颜色深一些。她又推了一下,又冒出一滴,第三下的时候她停住了,想起苏婉说的“挤到不难受就停”,拿纸巾把渗出来的液体按掉,不再推了。
装回去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弄了好一会儿。先套环,圆环开口对准乳头根部往里推,推到接缝处两边一合,咔嗒一声扣上了。然后拧盖帽,要对准螺纹慢慢转,歪一点就拧不进去。她拧了两次才把盖帽拧正,转到底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螺纹咬合的阻力。两边都装好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跟苏婉装的位置差不多,盖帽正对前方,环也没歪。
她穿上支撑衣和睡衣,把盒子收进抽屉,坐到床边在记录本上写:晚间清洁完成,自行安装成功,乳头根部无压痕,渗液少量淡黄色,推两下即出。写完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胸口那两团闷胀感又回来了,但比下午轻一些,可能是刚才挤掉了一点。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手搭在胸口,掌心底下两个盖帽硬硬地顶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明天是第二次注射的日子,苏婉说三次打完量会明显上来。乃菱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早上取锁清洁,上午注射,下午测数据,晚上再取锁清洁。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胸口压在床垫上,盖帽抵着床面,闷闷的胀感从底下透上来。她没再动,就那么趴着慢慢睡着了。
泌乳锁与乳汁使用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蒋乃菱醒得比闹钟早,胸口那两团闷胀感已经先一步把她叫醒了。她翻了个身,手背蹭到盖帽硬邦邦的边缘,昨晚装回去之后睡了一整夜,支撑衣的布料在肩胛骨下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痕。她坐起来把睡衣领口拉开看了看,两边盖帽都还好好地拧在原位,环也没有歪,就是乳根那一圈皮肤被箍了一整夜,摸上去有点发热。
她按习惯先去浴室取锁清洁。温水冲过乳头的时候,那种胀感又明显地涌上来,比昨晚睡前更沉一些。她拿纸巾按干,对着镜子看了看,乳头颜色比昨天深了半个色号,根部那一圈被软胶环箍着的地方微微发亮,但确实没有勒痕。她试着用手指从乳根往乳头方向推了一下,淡黄色的液体立刻从乳头中央冒出来,比昨晚浓了一点,也稠了一点,挂在乳头上要等一两秒才往下淌。她又推了一下,这次冒出来的量明显比昨晚多,顺着手指流到指节上。她拿纸巾按掉,想起苏婉说过“挤到不难受就停”,就没有再推第三下。
装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比昨晚熟练了。环对准根部一推一扣,盖帽对准螺纹慢慢转,两边装好之后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位置端正,这才穿上支撑衣和实习装。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在忙了,苏婉坐在餐桌一端看平板,面前摆着一壶红茶和两只骨瓷杯。
“过来坐。”苏婉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乃菱走过去坐在对面,苏婉这才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两秒,然后放下平板,从桌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扁平的白色盒子。盒盖掀开,里面是两只新的盖帽,比原来那对多了一圈极细的金属环,环内侧嵌着米粒大小的感应片,盖帽顶部各有一个微型接口。
“今天换新的。”苏婉把盒子推到乃菱面前,“旧的拆下来收好,以后每三天换一次,换下来的要清洗消毒。新锁带感应芯片,配对之后两边手机都能控制开合和记录数据。”
乃菱拿起一只盖帽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圈金属环很薄,嵌在软胶里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对着光才能看到感应片微微反光。盖帽顶部的接口是给她以后连接取乳器用的,这一点苏婉在上周的理论课上讲过。
“吃完饭我帮你装。”苏婉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装之前先做一次基础测量,记录初始数据,然后绑定手机。”
早饭吃得很安静。乃菱嚼着吐司,心思全在胸口那两团胀感上,苏婉倒是一副平常样子,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整份煎蛋和沙拉。饭后苏婉让她把上衣脱了站在浴室镜子前,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腿上放着记录板和手机。
“先测围度。”苏婉把软尺绕到乃菱胸下,读数,记录,再绕到最丰满的位置,读数,记录。软尺贴上去的时候乃菱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苏婉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把软尺按平,重新量了一次。“比上周涨了快两厘米。”她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乳根围度也涨了,说明腺体还在发育,改造阶段基本到位了,接下来主要是泌乳量的提升。”
乃菱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胸口确实比实习那会儿饱满了一圈,皮肤被撑得薄薄的,能隐约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乳晕也比以前大了一圈,颜色从浅粉变成了偏深的肉粉色,表面有几颗小小的蒙哥马利腺凸起来。
“旧锁拆了。”苏婉头也没抬地说。
乃菱自己动手把盖帽拧下来,圆环掰开取下,乳头根部松快的那一下让她轻轻呼了口气。苏婉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乳晕,拇指和食指从乳根往中间推了一下,乳头中央立刻渗出一滴淡黄色的液体,比早上更浓了,挂在乳头上迟迟不落。
“初乳转成过渡乳了,颜色还会再变浅。”苏婉拿一根干净的玻棒接了一滴,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气味正常,没有腥味。你昨晚挤过两次?”
“推了两下,各出一滴。”
“记录上写了?”
“写了。”
苏婉点点头,从盒子里取出一只新盖帽,先把金属环那面朝外对准乳头根部。新环比旧的略紧一点,推上去的时候乃菱感觉乳根被轻轻勒了一下,但很快软胶就贴合上去,咔嗒一声扣紧。苏婉拧盖帽的动作比她利落得多,两圈就拧到底,然后用手机在盖帽顶部靠了一下,屏幕弹出一个配对界面。
“你的手机拿来。”
乃菱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苏婉在两只手机上都装了一个应用,界面很简单,左边是左右两边的实时压力读数和温度数据,右边是开锁按钮和记录曲线。苏婉把两只手机并排放在洗手台上,用乃菱的指纹和面容分别解锁,然后在应用里点了几下。
“权限设置好了,你只能看数据和自己开合,调节压力和解锁时长的权限在我这边。”苏婉把自己的手机收起来,“每天早晚各记录一次数据,应用会自动生成曲线。如果哪边压力值超过阈值手机会提醒你,你就来找我。”
乃菱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屏幕,上面显示左边压力值一百一十二,右边一百一十五,温度三十七点二度。两个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一百一十三和一百一十六。她不太懂这些数值意味着什么,但苏婉说正常就是正常。
“今天上午的任务是适应新锁。”苏婉站起来把记录板收进公文包,“你照常做实习课的作业,感觉到胀就轻轻揉一揉乳根,但不要推乳头。中午我来取第一次样本,你提前十分钟到厨房等我。”
乃菱应了一声,把上衣穿好。新锁比旧的稍微重一点,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胸口有轻微的坠感,盖帽的边缘贴着支撑衣内侧,每走一步都蹭一下。她回到房间把旧的盖帽和圆环用酒精棉片擦干净收进抽屉,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实习课的案例分析。看了不到两页,胸口的胀感就开始往上顶,她按苏婉说的用手掌托着乳根轻轻揉了两下,确实松快了一些,但过一会儿又胀回来。
中午她提前到了厨房。苏婉已经在了,操作台上摆着一只玻璃量杯、一支温度计、几片酒精棉片和一只巴掌大的不锈钢取乳器。取乳器一头是喇叭口,一头接软管和收集瓶,苏婉把收集瓶拧下来放在台面上,用酒精棉片擦了擦喇叭口。
“上衣脱了,坐这边。”
乃菱坐到高脚凳上把上衣解开,苏婉把取乳器的喇叭口对准她左边盖帽顶部的接口,按下去咔嗒一声扣紧。然后在手机上点了一下,盖帽内部的阀门打开,喇叭口里传来轻微的负压声。乃菱低头看着,乳头被轻轻吸进喇叭口里,负压一收一放,节奏很慢,大概两秒一次。起初没什么感觉,十几秒之后乳根深处开始有那种熟悉的酸胀往上涌,乳头中央一热,第一股乳汁就被吸了出来,顺着喇叭口的透明管道流进收集瓶里。
苏婉在旁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据:“负压别调太高,初乳稠,慢慢来。”
乃菱看着收集瓶底部的液体一点点积起来,颜色是淡淡的米黄色,比早上挤出来的稀一些,但比水稠。吸了大概三分钟,左边收集瓶里有了将近二十毫升,苏婉让她换到右边,又吸了三分钟,右边出了不到十五毫升。两边吸完苏婉把收集瓶取下来,拿温度计测了一下,三十七度出头,又凑近闻了闻,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总量三十五毫升左右,比预期少一点,但初乳本身量就少。”苏婉把收集瓶举到光下看了看,“颜色和稠度都正常,没有絮状物。”
乃菱以为苏婉会把样本送去检测,没想到她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只玻璃杯,把收集瓶里的乳汁倒进去,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小罐蜂蜜,舀了半勺搅进去,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行。”苏婉舔了舔嘴角,“比上周的甜了一点,腥味淡了。”
乃菱愣在那里,看着苏婉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进水槽冲了冲。
“自己的东西自己都不认识?”苏婉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分泌的每一滴都在记录里,去了哪里也要有记录。今天这三十五毫升进了我的杯子,明天可能进蛋糕,后天可能进布丁。你不需要管它最后变成什么,只需要知道它没有浪费。”
乃菱低下头把衣服扣好,胸口新锁的盖帽还残留着一点负压之后的余温。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些乳汁从她身体里被吸出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胀感减轻了,甚至有点轻松,但看到苏婉把它当牛奶一样喝掉,喉咙里又堵了一下。
下午苏婉在厨房做蛋糕。乃菱被叫去帮忙筛面粉,苏婉从冰箱里取出上午收集的乳汁,加上牛奶和淡奶油一起倒进小锅加热,又加了糖和香草籽,小火煮到微微冒泡。乃菱站在旁边搅着面糊,看着锅里的液体从米黄色慢慢变成奶白色,苏婉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又让乃菱尝。
“比全牛奶的配方清爽一点,后味有一点点甜。”苏婉把煮好的液体倒进面糊里,“你以后每天的量上来之后,可以专门留一部分做甜品。你自己吃的部分也算在配额里。”
乃菱把面糊倒进模具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她以前在烘焙课上学过做蛋糕,用牛奶、用奶油、用黄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把自己的乳汁当成原料。面糊进烤箱之后苏婉让她把操作台擦干净,记录板递过来让她自己写:本日取乳两次,上午三十五毫升,下午预计再取一次,总量待记,去向为饮品及蛋糕原料。
下午三点苏婉又给她取了第二次。这次两边各吸了四分钟,总量将近四十毫升,颜色比上午更浅了一点,接近乳白色。苏婉照例测了温度和气味,然后倒进一只小奶盅里放进冰箱,说晚上做布丁用。
“你觉得胀吗?”苏婉把取乳器拆开清洗的时候问了一句。
乃菱想了想:“吸的时候胀,吸完就松快。过一两个小时又开始胀。”
“正常。你的腺体现在还很浅,存不住太多,等三次注射打完腺泡发育完全了,一次能存到一百毫升以上,到时候胀感会集中在喂乳前那段时间,中间反而轻松。”苏婉把洗好的取乳器放在架子上晾着,“今晚睡前再取一次,取完记录数据,明天早上我看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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