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之志的沦陷:分校教师·安藤志乃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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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任分校
四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却已经能感觉到春天的温度。安藤志乃站在分校门口,抬头望着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深深吸了一口气。
校门是开着的,铁栅栏上锈迹斑斑,门柱旁的石牌上刻着“县立第二高等学校分校”几个字,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和主校区那栋崭新的教学楼比起来,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志乃下意识地抚平了深蓝色西装套裙上的褶皱,又弯腰确认了一下肉色丝袜没有勾丝。这是她成为教师的第一个春天,也是她第一次被派到分校来。
三个月前,她还在主校区普通科教英语。教室明亮整洁,学生们虽然偶尔打瞌睡,但至少会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站上讲台时的紧张,也记得下课后几个女学生围过来问她大学的事情,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确信,选择放弃企业的工作来当老师是正确的。
然而三月底的人事调动通知打乱了这一切。教务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分校的商业科和家政科缺英语教师,需要她去担任副班主任。志乃当时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主任只是推了推眼镜,说“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有好处”。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岗位已经连续两年没有人愿意去了。
但她还是来了。她对自己说,正是因为没人愿意去,才更需要有人去。那些被贴上“差生”标签的学生,难道就不配得到像样的教育吗?她不信这个邪。
志乃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迈步走进了校门。
走廊比她在照片上看到的还要糟糕。墙壁上的白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发黄的水泥。公告栏里的纸张歪歪斜斜地贴着,有的已经被撕掉了一半。最让她吃惊的是走廊上的人群,明明是上午第三节课的时间,走廊里却挤满了学生。三三两两地靠在墙边聊天,有人蹲在地上玩手机,有人干脆坐在窗台上。一个男生手指间夹着香烟,看到志乃走过来,非但没有掐灭,反而故意举到嘴边吸了一口,朝旁边的同伴挤了挤眼睛。
志乃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那个男生已经别过头去,和旁边的人笑作一团。她咬了咬下唇,继续往前走。
路过分校的商业科教室时,她透过敞开的后门往里瞥了一眼。讲台上空无一人,黑板上的粉笔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大概好几天没擦过。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把桌子拼起来打牌,有的趴在桌上睡觉,还有人戴着耳机跟着节奏晃脑袋。一个女生把双腿翘在前面的椅子上,改造过的制服短裙几乎遮不住什么,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里面粉色蕾丝胸罩的边缘。志乃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就赶紧移开,耳根一阵发热。
她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这段走廊。但后面的教室里突然涌出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挡在了前面。
“喂喂,你们看,新来的老师?”
“真的假的?穿得还挺正经的。”
“西装下面绝对是巨乳,我赌一包烟。”
“你让开我看看——啧,长得也不错啊。”
志乃的后背僵住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她不可能没听见。她的手指在提包带子上攥得发白,指甲几乎陷进了皮革里。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回头,应该用教师的威严呵斥他们,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课堂管理技巧,在真正面对这种场面的时候,忽然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她只能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穿过了那群男生。身后传来一阵哄笑,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分校校长室在走廊尽头。志乃在门口站定,把滑到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平静的样子。她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含混的男声,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等什么人。
志乃推开门。校长室里比她想象的要小,一张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旁边的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茶,茶叶渣沾在杯壁上。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正用手帕擦汗,看到她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啊呀,安藤老师!欢迎欢迎,我一直在等你来呢。”
椎野正绕出办公桌,用双手握住了志乃的手。他的手掌又厚又热,掌心全是汗,握上来的时候志乃差点没忍住抽回去的冲动。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光头锃亮,啤酒肚把廉价西装的扣子撑得紧绷,油光满面的脸上汗水一层盖着一层,刚擦完又冒出来。
“我是分校校长椎野正。哎呀,你能来真是帮了大忙了。来来来,坐坐坐。”
他把志乃引到茶几旁的沙发上,自己又绕回去倒了茶。动作很殷勤,但眼睛里看不出多少诚意,倒像是在完成什么流程。
“分校这边嘛,你也看到了,”椎野把茶杯推到志乃面前,自己也坐回椅子上,用那种“我也没办法”的语气说着,“学生嘛,自由散漫惯了。跟主校区那边不太一样。不过安藤老师是年轻人,肯定能跟学生们打成一片的。”
志乃捧着茶杯,没有喝。“校长,我刚才在走廊上看到一些情况。有学生在抽烟,还有很多人没进教室。这样下去……”
“啊,那个啊。”椎野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慢慢来吧,慢慢来。一下子管太严了,反而容易出事。分校这边有分校这边的……嗯,传统。”
他说“传统”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飘向了窗户外面。志乃注意到办公桌的角落里放着一份文件,上面印着“商业科 橘健也”的名字,旁边用红笔写了些什么,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椎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把那份文件翻了个面。
“对了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椎野忽然换了个话题,身体往前倾了倾,“你接的那个英语课,之前是铃木老师带的。铃木老师嘛,因为身体不太好,三月份辞职了。她的东西还留在教职员办公室,说是今天下午来收拾。你要是碰上她,嗯,就打个招呼就行了。”
志乃抬起头。“铃木老师?她教了多久?”
“两年多吧。挺认真的一个老师。”椎野说这话时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嘛,分校这边的情况你也明白,有时候认真也不一定管用。铃木老师她……反正身体吃不消了。”
志乃沉默了几秒。她没见过铃木老师,但从校长闪烁的言辞里,她隐约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身体不适”就辞职的老师,下午还要来收拾东西,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明白了。”她放下茶杯,直视着椎野的眼睛,“校长,我有个请求。”
“你说你说。”
“我想从明天开始,逐班做一次英语摸底测验。不只是为了了解学生的学习水平,也想让他们知道,从这学期开始英语课会认真上。”
椎野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满脸笑容。“好好好,有干劲是好事。不过安藤老师,我得提醒你一句,分校的学生嘛,你太认真了,他们反而会抵触。要慢慢来,慢慢来。”
他把“慢慢来”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某种忠告,又像是某种免责声明。
志乃没有反驳。她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校长。那我先去教职员办公室了。”
“好好好,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啊。”椎野又握了一次她的手,这次握得更久了些,大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志乃抽回手的时候,指尖都起了鸡皮疙瘩。
走出校长室,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几秒钟的眼睛。耳朵里还回响着刚才那群男生露骨的话,鼻子里还残留着校长室那股汗味和廉价茶叶混在一起的气味。说实话,她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过。主校区那边还有空缺,如果她跟教务主任说说,也许能调回去。但她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如果连她都逃了,那这些学生就真的没人管了。
下午两点多,志乃正在教职员办公室整理自己的桌面。这间办公室比主校区的小得多,四张桌子挤在一起,她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桌上还留着一层薄灰,她用湿纸巾擦了两遍才干净。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支断了笔尖的红笔和半盒生锈的订书钉。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是亮棕色的波波头,妆容很浓,眼线画得又黑又翘,嘴唇涂着艳粉色的口红。她看到志乃,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点轻浮的笑容。
“哎呀,你就是新来的安藤老师吧?”她走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随之飘过来,“我是铃木。之前教英语的。”
志乃站起来。“铃木老师,您好。我听校长说了,您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铃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听一个笑话。她拉开自己原来的椅子坐下,风衣敞开,露出里面白衬衫下黑色的胸罩轮廓。志乃赶紧把视线移开。
“嘛,也算是身体不舒服吧。”铃木耸了耸肩,开始收拾抽屉里的东西。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把文件、文具、几本参考书一股脑往纸箱里扔。“安藤老师,你之前在哪儿教的?”
“主校区,普通科。”
“哦——普通科啊。”铃木拖长了尾音,从抽屉里翻出一管口红看了看,随手扔进箱子,“那你可要辛苦了。这边跟普通科可不一样。”
“我刚才已经领教过了。”志乃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
铃木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她浓妆下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继续收拾东西。
“走廊上那群小崽子说的话,别往心里去。”铃木把最后一摞文件塞进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也别太天真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
“什么意思?”
铃木抱起纸箱,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意思就是,保护好自己。”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个叫橘健也的。商业科三年级,你看到他离远点就行了。”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香水味还留在办公室里,混着纸箱上积年的灰尘气息。
志乃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反复咀嚼着铃木最后那句话。橘健也。她刚才在校长桌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商业科三年级。分校不良少年的顶点,这是铃木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的事。她翻开手边的学生名册,在商业科三年级的名册里找到了他。照片上的少年染着亮棕色的头发,耳朵上戴着耳钉,制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歪到一边。眼神很凶,像是在隔着照片瞪人。
志乃合上名册,望向窗外。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学生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干什么。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一阵哄笑声,不知道又是哪个教室在闹。
她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四月八日”和“分校第一天”。然后她停住笔,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不要放弃。
至少,她要让这些学生知道,有人没有放弃他们。
窗外的风把操场上的尘土卷了起来,灰蒙蒙的一片。志乃把笔记本合上,开始准备明天的摸底测验试卷。她不知道的是,在走廊另一头的商业科教室里,几个男生正围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刚拍的照片——新来的英语老师走在走廊上的背影,深蓝色套裙紧贴着腰线,肉色丝袜裹着的小腿在逆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个不错啊。”
“比铃木那时候还正。”
“赌不赌?一个月之内。”
“赌什么?”
“赌她撑不过一个月。”
笑声从教室里溢出来,沿着走廊飘向教职员办公室。志乃听不见,她正低头在试卷上写着第一道听力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认真。
混乱的教室
第二天早晨,志乃比规定时间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学校。
天空压着低低的云层,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像是随时要落雨。她把深蓝色套裙的褶皱仔细抚平,肉色丝袜从脚踝到膝盖绷得平平整整,黑色中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夹别在耳后。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反复排练着今天要做的事——先是和班主任碰面,然后去教室,做自我介绍,尽量让学生们感受到诚意。她甚至把要说的话写在笔记本上,又改了三遍,最后只留下短短几行。
教职员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在。一个是昨天见过的庶务员,正在往茶杯里倒热水,看见她进来点了下头算作招呼。另一个是坐在靠窗位置的男教师,四十来岁,穿着普通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有些稀疏,正翻着一份皱巴巴的班级日志。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安藤老师?我是三年A班的班主任,姓塚本。”他站起来,语气平淡,没有什么寒暄的热情,“今天带你过去认认门。不过先跟你说清楚,班里什么情况都有,你有个心理准备。”
志乃把笔记本和教材抱在胸前,微微鞠躬:“麻烦您了。我已经做了些准备,想尽量和学生们好好沟通。”
塚本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他合上班级日志,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走吧。校长那边说也要一起去,在走廊那头等着呢。”
两人沿着走廊往东侧走。分校的校舍比本校旧得多,墙裙上有一道道拖把留下的灰色水痕,天花板角落结着灰扑扑的蛛网。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大多关着,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一点也不小,有桌凳拖地的刺耳摩擦声,也有学生大声说笑和拍桌子的响动。志乃注意到好几扇门上的玻璃从内侧被贴了纸,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经常这样,把窗户糊上。”塚本顺着她的视线解释了一句,“说了也没用。上课的时候在后面打牌、看手机、吃东西,你管了他们就跟你吵,吵完了继续闹。”
“学校不管吗?”
塚本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拐过走廊拐角。椎野正站在楼梯口等着,今天穿了另一套同样廉价的深色西装,领带比昨天系得整齐一些,但肚子还是把衬衫撑得绷紧。他满脸堆笑地迎过来,额头上已经浮了一层汗。
“安藤老师,早啊早啊。今天精神不错嘛。”他搓了搓手,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了一圈,“三年A班在四楼最里头那间。班主任塚本老师你也见过了,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呢,这帮孩子是皮了点,但心不坏,你慢慢跟他们处,不着急。”
“校长,我想先了解一下班里学生的大致情况。”志乃把笔记本翻开,“昨天我看了名册,有几个学生缺席比较多,还有——”
“哎呀,那些回头再说,回头再说。”椎野正摆了摆手,已经开始往楼梯上走,“先跟学生见个面,见个面最重要。你说是吧塚本老师?”
塚本含糊地嗯了一声,跟在后面上楼。志乃只好合上笔记本,跟了上去。
四楼的走廊比下面几层更吵。还没走到尽头,就听见那间教室里传出一阵阵哄笑声和桌椅碰撞的怪响。有男生在扯着嗓子喊什么,紧接着是一群人的起哄。塚本在门口停下,看了看椎野正,椎野正往后退了半步,朝志乃做了个“请”的手势。
志乃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放平,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拉开。
教室里的声音像一锅沸水,门一开就泼了出来。靠门最近的一个男生正歪坐在椅子上把腿翘在课桌上,亮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竖着,衬衫只扣了下面两颗,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他旁边那个女生半个身子趴在桌上,粉色挑染的卷发铺了一桌面,手里举着手机在拍什么。后排几个男生围成一圈,不知道在看什么,笑得东倒西歪。靠窗的位置有个女生正拿小镜子补口红,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教室角落堆着几个吃空的便当盒和饮料罐,垃圾桶满得溢了出来。
门开之后,前排那个金发男生先转过头来。他眯起眼睛,视线从志乃的脸滑到胸口,又落到她被丝袜裹着的小腿上,然后咧嘴笑了。
“哟——来了个年轻大妞儿!”
这一声像捅了马蜂窝。教室里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度,好几个男生从座位上探出身子往门口看,女生们交头接耳,手机屏亮成一片。
“真的假的,这么年轻?”
“长得还挺正经的。”
“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啊,派个新人来糊弄。”
“超想干她——”
最后那句是从后排某个方向喊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正好卡在全班安静下来的那个间隙里,清清楚楚传到了门口。紧接着是一阵哄堂大笑和吹口哨的声音。志乃感觉脸颊一下烧了起来,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节发白。
椎野正适时地往前迈了一步,举起两只手往下压了压。“安静,安静!都坐好!像什么样子!”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嘈杂中显得底气不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虚张声势。学生们根本不怕他,有几个男生故意把椅子往后仰,翘着二郎腿晃来晃去。但好歹笑声小了些,注意力算是集中到了门口。
“这是新来的英语老师,安藤志乃老师,从今天开始教你们英语课。大家要好好配合,听到没有?”椎野正说完就转头看向志乃,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该你了”。
塚本靠在门框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志乃把笔记本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强迫自己把后背挺直。她扫视了一圈教室——三十来张面孔,有的在笑,有的在打量,有的干脆趴在桌上装睡。靠墙第三排有个戴眼镜的女生低着头在看手机,黑色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制服穿得规规矩矩,和周围那些改造制服格格不入。那是小岛绫乃,志乃在名册上见过照片。
她把视线收回来,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是安藤志乃,从今天起担任你们的英语课老师。”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虽然音量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今年二十五岁,之前在本校实习过,这是第一次正式带班。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对英语课没什么兴趣,这很正常。但我希望至少在这间教室里,我们能试着互相尊重。我不会因为你们过去的成绩或者表现就给你们贴标签——”
“老师有男朋友吗?”
前排那个金发男生把腿从桌上放下来,上半身往前一探,笑得露出一排牙齿。他旁边的女生跟着起哄:“对啊对啊,长这么好看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地方?”
“是不是被本校踢过来的啊——”
“感觉比那老太婆强多了。”
“喂,你说铃木老师啊?人家好歹胸大。”
“这个也不小啊,你没看——”
志乃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翻开到写好的那页,假装低头看了一眼,实际上那些字她早就背下来了。她抬起头来,尽量把嘴角往上提,做出一个不那么僵硬的微笑。
“我没有男朋友。目前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她顿了顿,决定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走,“我知道你们觉得英语没用,但我想先了解一下,你们平时都关心什么?喜欢做什么?也许我们可以从你们感兴趣的东西入手——”
“老师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
又是那个金发男生。他干脆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讲台,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周围几个男生跟着嘿嘿笑起来。
“我喜欢有礼貌、懂得尊重别人的人。”志乃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她的语气平静,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要把这句话钉在空气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有人吹了声短促的口哨,但没再接着起哄。金发男生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嘴角撇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把身体往后一靠,一副“行吧你继续”的表情。
志乃趁这个短暂的安静赶紧往下说:“我看了你们去年的成绩单,英语平均分确实不太理想,但我也注意到有几个同学阅读部分考得不错。这说明你们不是学不会,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方法。这学期我会把进度放慢一些,从基础开始重新梳理一遍,每个人都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来。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或者写纸条塞到我桌子里也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大部分学生都在看她,虽然表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无所谓,有的明显在盘算着什么。靠窗那个补口红的女生已经放下镜子,手撑着下巴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
“还有,”志乃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捧着,“我真心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顺利毕业。我知道以前可能有人跟你们说过,你们不行,你们是分校的差生,没救了。但我不这么看。你们才十八岁,现在开始做什么都来得及。”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声音。
“说得倒好听。”
“能撑多久啊?”
“赌不赌,一个月。”
“我赌两周。”
志乃假装没听见,转头看向椎野正。校长立刻堆起笑来:“好好好,安藤老师说得很好嘛。大家以后要配合安藤老师的工作啊。塚本老师,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
塚本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语气懒洋洋的:“没什么。安藤老师,第一节课是下周一,你准备一下。班里的事你慢慢就知道了。”他冲椎野正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志乃跟在最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她回头的这几秒里,她注意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一个染着亮粉色头发的女生把手机贴在嘴边,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新鲜玩具似的笑容。那女生发现志乃在看自己,也不躲,反而冲她挥了挥手,嘴型好像在说“拜拜”。
志乃把视线收回来,拉上了教室的门。门关上的瞬间,里面又炸开了一阵笑闹声。
走廊上椎野正已经在往楼梯口走了,边走边掏手帕擦脖子上的汗。塚本落在后面,和志乃并排。他沉默地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讲得不错。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为什么?”
塚本看了她一眼,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说不上冷漠,但也谈不上关切,更像是一种见多了之后的疲惫。“这帮孩子背后有人撑腰。你管得了一个两个,管不了全部。而且——”他顿了顿,“你真要管的话,先弄清楚谁在给谁撑腰。”
志乃停下脚步。“您是说橘健也?”
塚本没接话,加快两步跟上了椎野正。志乃站在原地,走廊里湿冷的穿堂风吹得她小腿上的丝袜凉飕飕的。教室里又传出一阵哄笑,不知道是谁喊了句“那个新来的老师腿不错”。
她攥紧了笔记本,指腹在封皮上压出几道印子。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往办公室走去。下周一才是第一节课,在那之前,她得先把班里每个人的名字和脸对上号。至少这一点她能做到。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扇刚关上的教室门后面,粉色头发的女生已经低头在手机上打出了一行字,发送出去。
“健也前辈,三年A班来了个新英语老师。年轻的,挺有意思。好像来了个有趣的玩具。”
第一堂课
周一早上,志乃比平时提前了四十分钟到校。
天还没完全亮透,分校区的走廊里只亮着半数日光灯,光线白惨惨地铺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她一个人被拉长的影子。她怀里抱着昨晚做到深夜的教案——从二十六个字母的印刷体书写开始,配了图画卡片,甚至自己掏钱买了彩色磁贴,准备贴在黑板上做字母拼读游戏。她在主校区实习时用过类似的方法,孩子们很吃这一套。
三年A班的门锁着。她掏出前天从教务处领来的钥匙,试了三次才把门打开。教室里一股过夜的闷味,窗帘拉着,课桌歪歪扭扭,地上散着几个捏扁的牛奶盒。她把窗帘一一拉开,晨光涌进来,露出桌面上的刻痕和涂鸦。她花了十分钟把桌椅排整齐,又用湿抹布擦了一遍讲台。粉笔槽里积着厚厚的粉笔灰,她拿纸巾一点点抠干净。
七点五十分,第一个学生到了。是个瘦高的男生,头发染成枯草黄,制服衬衫下摆拖在裤子外面,看见志乃站在讲台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上去继续睡。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晃进来,有人手里还攥着便利店的面包,有人戴着耳机摇头晃脑,有人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昨天晚上的电视节目。志乃站在讲台边,对每一个进来的人说“早上好”,大多数人当没听见,只有两个女生回了她一声含含糊糊的“早”,然后凑到一起看手机。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到了大约三分之二的人。志乃扫了一眼座位表,在心里默默对号。靠门第一排的短发女生叫松本,第二排靠墙那个戴耳钉的男生叫中村,后排那几个聚在一起说笑的男生里,最高最壮的那个是山田——她昨晚对着照片记了二十遍,现在总算能对上脸了。
“大家早上好。我是安藤志乃,从今天开始担任你们的英语课老师。”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工工整整,“今天我们从最基础的内容开始。我知道大家的英语进度各不相同,所以我们先复习一下字母的书写和发音——”
“老师!”前排那个叫松本的短发女生举起手,没等她点名就开口了,“你有男朋友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笑。志乃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她转过身,脸上维持着微笑。“松本同学,这个问题和英语课无关。不过如果你想知道‘男朋友’用英语怎么说,我可以告诉你。”
“那怎么说?”松本来了兴趣,坐直了一些。
“Boyfriend。”志乃在黑板上写下这个词,在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小人,“来,大家跟我读一遍。Boy-friend。”
稀稀拉拉的两三个声音跟了进来。更多的人在聊天,靠墙的山田干脆把两条长腿架到了旁边的空椅子上,运动鞋底冲着过道。志乃走下讲台,绕到山田旁边,微微弯下腰:“山田同学,把脚放下来好吗?这样会影响其他同学看黑板。”
山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把腿收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志乃没听清,也不打算追问,她回到讲台前,把字母卡片一张张贴到黑板上。
“好,我们从A开始。A,Apple,苹果。”她举起画着红苹果的卡片,“大家跟我读。”
“A,Apple。”这次跟读的人多了一点,前排几个女生给面子地张了张嘴。志乃心里稍微松了松,趁热打铁往下讲。B是Ball,C是Cat,D是Dog。每贴一张卡片,她就用手比划着字母的形状,声音尽量清楚明亮,像是要把后排那些嗡嗡的聊天声盖过去。
讲到F的时候,山田忽然大声打了个哈欠,然后举起手。
“山田同学,有什么问题?”
“老师,F开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他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旁边几个男生憋着笑。
志乃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F开头的常见词,F开头的……她选择装作没听懂。“F,Fish,鱼。大家看这张卡片,这是一条鱼。”她举起画着蓝色小鱼的卡片,声音纹丝不乱,“来,Fish。”
山田耸了耸肩,和旁边的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后面几个女生倒是跟着念了“Fish”,志乃便不再理会他,继续往下讲。
二十六个字母讲完,花了将近十五分钟。志乃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发她昨晚准备好的练习纸——上面印着字母描红和简单的单词填空。她一张张递过去,走到后排时,一个叫佐藤的女生忽然往前一倾身,衬衫领口大敞,露出里面荧光粉色的蕾丝胸罩边缘。
“老师,这个怎么填?”佐藤指着练习纸上一片空白处,声音甜腻。
志乃的视线在佐藤脸上停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稳稳地放在纸面上,弯下腰用笔尖指了指:“这一题是让你把打乱的字母重新排列。你看,C-A-T,就是cat,猫。你试试看。”
“老师你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内衣啊?”佐藤没接笔,反而仰着脸笑。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志乃直起身,脸上热得发烫,但她把练习纸往佐藤桌上一放,声音尽量平稳:“佐藤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这道题不会的话,下课可以来办公室问我。”
“办公室啊——”佐藤拖长了音调,和旁边的女生挤了挤眼。
志乃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回讲台。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I am a student”这个句子,手有点抖,粉笔尖断了一小截。她换了根粉笔,把字母写得比平时更大更用力。
“大家看这个句子。I,我。am,是。a,一个。student,学生。连起来就是‘我是一个学生’。”她转过身,用教鞭点了点黑板上的单词,“有没有同学想试着读一遍?”
后排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举了手。志乃认出他叫小林,坐在靠墙中间的位置,桌上的练习纸已经填了大半。
“小林同学,你来试试。”
小林站起来,读得磕磕绊绊,但每个词都读对了。志乃重重地点了点头:“很好,发音很准。大家给小林同学鼓掌。”她带头拍了几下手,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小林红着脸坐下了,嘴角却翘着。
这个小插曲让志乃找回了一点节奏。她接着讲了几个简单的日常用语,又让同桌之间互相练习对话。教室里总算有了点学习的样子——虽然只有前排和中间那几排,后排靠门的一角依旧我行我素,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看手机视频,声音外放着,她走过去提醒,他们就调小一格,等她转身又调回来。
快下课时,志乃让学生们把练习纸交上来。收了大半,只有最后排几个人没动。她正想走过去催,第一排的松本又举了手。
“老师,你多大了?”
志乃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倒不算出格,她决定给个简短回答。“二十五岁。好,大家把练习纸传到前面来——”
“那老师你有过几个男朋友?”松本紧追不舍。
“松本同学,练习纸——”
“三个?五个?”松本掰着手指头,旁边的女生笑成一团,“还是说根本没谈过?”
志乃把收上来的练习纸在讲台上磕了磕,理齐。“这个问题不在今天的课程范围内。”她拿起黑板擦,一下一下擦掉板书,粉笔灰在晨光里飞起来,“下节课我们讲数字和年龄的表达方式,到时候大家可以学会用英语问‘你多大了’。”
“那‘胸围’用英语怎么说?”后排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喊。
志乃擦黑板的手停了一拍。她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已经有点僵了。“这个问题我不回答。”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全班,“大家记住,英语课是来学英语的。如果你们对某些话题特别感兴趣,可以课后自己查词典。”
“词典里没有嘛——”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
下课铃终于响了。志乃在心里长出一口气,把教案和练习纸收进包里。“下课。值日生记得擦黑板。”她说完拿起包往外走,身后已经炸开了锅,有人大声模仿她刚才的发音,有人喊着要去小卖部,椅子拖动的声音、笑声、手机铃声混成一片。
她走到走廊上,靠着墙站了几秒钟,闭了闭眼。丝袜里的小腿有点发酸,嗓子也干得厉害。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凉掉的麦茶滑过喉咙,她才发觉自己一节课下来几乎没怎么喝水。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里面只有铃木老师一个人。铃木正对着桌上那面小镜子补口红,看见志乃进来,从镜子里冲她挑了挑眉。“怎么样,第一节课?”
志乃把包放在自己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比预想的要……热闹。”
铃木合上口红盖子,转过身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领口开得更低的衬衫,黑色蕾丝胸罩的边沿明明白白露在外面,紧身裙包裹着臀部,裙摆卷到了大腿中段。她翘起腿,高跟凉鞋挂在脚尖上晃荡。“热闹是好事啊。总比没人搭理强。”她笑了一声,语气里说不清是安慰还是调侃。
“铃木老师,他们平时也这样吗?上课的时候……问那种问题?”
“哪种?”铃木歪了歪头,故作不解,然后自己先笑了,“哦,你说那些。正常啦。这帮孩子精力旺盛,又没人管,你越认真他们越来劲。你别当回事就行了。”
志乃打开教案本,把下节课要准备的内容写在旁边。铃木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还准备这么仔细啊。我跟你说,你写再多也没用,他们不看。”
“至少我得把自己该做的做好。”
铃木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一点志乃看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志乃的肩膀:“行吧,你加油。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说完拿起手机和烟盒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传来打火机“咔嚓”一声。
志乃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翻开收上来的练习纸。大半张只写了名字,有几个干脆交的白卷,但小林那份填得满满当当,字母写得虽然歪歪扭扭,却一个不落全做对了。松本的练习纸背面画了一只猫,旁边写着“cat”和“I like cat”,语法错了,但单词拼对了。
她把这几份挑出来,用红笔认认真真批改,在空白处写了鼓励的话。改完最后一张,她合上笔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第一节课算是上完了。比她担心的要好一点,比她希望的差很多。至少有人听进去了,至少小林站起来读对了句子。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批改练习纸的时候,三年A班的教室里,佐藤正举着手机给旁边的人看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志乃弯腰指导时衬衫领口微微下垂的角度,配了一行字:“新来的英语老师,胸不小。”
照片底下已经有一串回复。最新的一条来自一个叫“绘里”的账号,只写了三个字:“有意思。”
佐藤收起手机,冲旁边的女生眨了眨眼。“健也前辈那边怎么说?”
“还没回呢。不过绘里姐说有意思,那就是有意思了。”
靠窗的山田把脚重新架到椅子上,打了个哈欠。“管她呢。反正过不了几天就哭着走了,跟上一个一样。”
教室后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亮金色卷发、挑染着粉色挑染的高个女生走进来,浓妆,长美甲,改造过的制服短裙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她手里转着手机,扫了一眼教室。“佐藤,照片删了。别乱发。”
“绘里姐——”
“我说删了。”绘里走到佐藤桌前,伸出涂着亮粉色甲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这种东西要发也得等健也点头。你先别自己乱来。”
佐藤不情不愿地删了照片。绘里直起身,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黑板角落残留的字母卡片痕迹上停了一下。“她今天教了什么?”
“字母呗。A、B、C,小学生那套。”山田嗤笑了一声。
绘里没笑。她走到讲台边,拿起粉笔槽里断掉的那半截粉笔,转了转。“教字母还准备了卡片啊。挺认真的嘛。”她把粉笔往槽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认真的好。认真的才好玩。”
她掏出手机,给健也发了一条消息:“前辈,新来的那个,比上一个有意思。她真在教课。要不要我找个时间先探探?”
回复来得很快:“不急。让她先上几天课。等她以为自己能教出点什么的时候再说。你先把那个戴眼镜的叫绫乃的给我盯好了,她最近老躲着我。”
绘里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她抬头对佐藤说:“行了,下节课你们老实点。别把人吓跑了。吓跑了就没得玩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走廊尽头,志乃端着水杯往教务处走去,准备复印下节课要用的字母描红纸。她经过三年A班门口时脚步慢了一拍,听见里面闹哄哄的,似乎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得把复印机那台老古董弄明白。下节课还要讲数字呢。
前任职员的余香
复印机在走廊尽头那间杂物室的角落里,像一头上了年纪的兽,蹲伏着发出低沉的轰鸣。安藤志乃蹲在机器前面,按照贴在墙上的手写步骤一张一张地试,先是卡纸,再是墨粉不均匀,最后连纸盒都抽不出来。她折腾了将近十分钟,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深蓝西装外套的袖口蹭了一道黑印。字母描红纸总算印出来了,边缘有点歪,但每个字母都清晰可辨。她直起腰,把那一沓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边角,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三年A班,门关着,里面的动静比刚才小了些,但偶尔还是能听见桌椅挪动的声响和压低了嗓子的窃笑。志乃放慢脚步听了两秒,没有听到明显的争吵或破坏,便继续往前走。她告诉自己,一步一步来,先让课堂安静下来,再谈别的。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还没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甜腻的,像是把好几种花果香精混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志乃皱了皱鼻子,推门进去。
靠窗那排办公桌最里面的一张,原本空着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女人。亮棕色的波波头,发尾烫出一点弧度,妆化得很浓,眼线在眼角勾出一个小小的上挑,唇色是偏暗的玫瑰红。白衬衫的扣子只系了下面三颗,领口大敞着,黑色胸罩的蕾丝边从衬衫缝隙里露出来,紧身裙是深灰色的,裙摆卷到大腿中段往上,一坐下就缩得更短,几乎能看见臀部下缘的曲线。她没穿丝袜,两条腿翘着,脚上是一双细跟凉鞋,脚趾甲涂着和嘴唇同色的甲油。
女人正把抽屉里的东西往一个纸箱里扔,动作随意得很,几本书摞在一起,一盒没拆封的签字笔,一个马克杯,还有几包速溶咖啡。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眼睛在志乃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先弯了起来。
“哎——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安藤老师?”
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不太认真的亲热。志乃点了点头,把描红纸放在自己桌上,走过去微微鞠了一躬。“我是安藤志乃,今天开始负责英语科。请问您是——”
“铃木。铃木美佳。”女人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别用敬语,我比你早来不了几年。而且我现在也不是老师了,辞职手续今天最后一天。”她把一摞书往纸箱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你留着吧,我懒得搬。英语教学法、课堂管理手册、还有几本语法参考书,都是我自己买的,挺有用。”
志乃看了一眼纸箱里的书脊,确实都是正经的教师用书,有几本她大学时在图书馆借过。她道了谢,弯腰去帮铃木整理。铃木也不客气,直接把手边一摞教案本推过来。
“这个也给你。我写的教案,虽然最后都没怎么用上。”她笑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点自嘲,“那些孩子,你用再好的教案也没用。不过你看着办吧,说不定你比我厉害。”
“铃木老师之前教的是哪个年级?”志乃把教案本码齐,随口问。
“三年级。商业科和普通科都带过。”铃木把抽屉里最后几支笔抓出来丢进箱子,“教了快三年吧。说来也挺久了,但总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她说“梦”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轻飘飘的。志乃抬头看她,铃木正低头摆弄一个钥匙扣,侧面看过去,眼角的细纹被粉底盖住了,但脖子上的皮肤骗不了人,确实三十岁上下了。不过她整个人拾掇得年轻,加上那股懒洋洋的劲儿,乍一看倒像二十七八。
“我听教务处的老师说,您是因身体不适辞职的。”志乃斟酌着措辞,“现在好些了吗?”
铃木的动作停了停。她把钥匙扣丢进箱子,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两条腿交叠着,裙摆又往上缩了一截。她看着志乃,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打量,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身体不适啊——”她拉长了调子,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胸口那片露出来的黑色蕾丝也跟着晃,“对对对,身体不适。腰受不了。健酱太激烈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天天陪他折腾到半夜,第二天还要早起上课,实在扛不住。”
志乃愣了一下。她没听懂“健酱”是谁,但“太激烈”“折腾到半夜”这几个词摆在一起,意思再明显不过。她的脸一下子热起来,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铃木像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不知道?橘健也,三年级商业科的,那个头最高的,头发染得最亮的。你还没见过他吧?见到了你就知道了。那孩子,精力旺盛得吓人,而且——”她忽然停住,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也待不久,说多了像是我在吓唬你。”
“我不打算走。”志乃说。这句话出口比她预想的要快,语气也比预想的要硬。铃木挑了挑眉,看了她好一会儿,脸上的轻浮劲儿淡了些。
“不走啊。”铃木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来,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她把纸箱的盖子合上,用胶带封好,动作利索了不少。志乃站在旁边,心里翻涌着好几个问题,但哪个都不好直接问。铃木跟学生——跟那个橘健也——到底是什么关系?她辞职真的是因为“身体不适”?还是因为别的事?可铃木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让这些问题显得有点多余,像是她自己早就把答案摆出来了,只是用玩笑的口气说。
铃木抱起纸箱,颠了颠重量,然后侧过头来看志乃,嘴角又挂上那种懒散的笑。“安藤老师,我给你留的那些书里头,有一本《课堂突发状况应对手册》,蓝皮的,你翻到第七章看看。那章写的是‘如何处理学生的不当言行’,写得很正经,很有道理。”她顿了顿,眼睛眯起来,“不过那章没写的是,有些状况你根本应对不了。那些孩子是真正的无底洞。你填多少东西进去都听不见响。”
“无底洞”三个字她咬得很清楚,语气里没有恐吓的意思,倒像是一个过来人在陈述某种物理事实。志乃张了张嘴,铃木已经抱着箱子往门口走了,细跟凉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走到门口,铃木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志乃一眼。这次她的表情认真了一点,浓妆底下的脸露出几分疲惫。“你多注意身体。别硬撑。有些事——”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有些事不是靠认真就能解决的。你认真了,他们反而更来劲。我当初就是太认真了。”
说完她扭着丰满的臀部出了门,香水味在空气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好一会儿才散干净。
志乃站在空了一半的办公桌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摞教案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贴着标签,写着“三年级英语·前期”,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和铃木本人现在的样子完全对不上。她翻开第一页,教案写得极细致,每个环节的时间分配、提问设计、板书布局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过,页边还有密密麻麻的补充笔记。往后翻几页,字迹渐渐潦草起来,标注变少了,页边开始出现一些和教学无关的涂鸦,再往后,有几页干脆只写了一个标题就空着。
志乃合上教案本,把它放在自己桌子左手边最顺手的位置。铃木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那句“你认真了,他们反而更来劲”尤其刺耳。她不愿意相信这个说法,可铃木说这话时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一个曾经把教案写到这种程度的人,最后穿着敞怀的衬衫、卷着裙摆离开学校,嘴里说着“腰受不了”这种话——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志乃大致能猜到一些轮廓,但细节她不敢去想。
她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描红纸按班级人数分好,又检查了一遍下午要用的数字卡片。窗外传来午休的铃声,走廊里响起零零散散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志乃把分好的纸摞整齐,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铃木经历了什么,那是铃木的选择。她安藤志乃有自己的做法。她拿起笔,在教案本空白处写下下午的课堂目标——“认读数字1到20,能进行简单的数量问答”——字迹端正,一笔一画。
办公室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个女学生,染着浅金色的头发,校服衬衫的扣子系得歪歪扭扭,看见志乃就咧嘴笑:“老师,教务处让你过去一趟,说要给你录指纹还是什么的。”
“好,谢谢。”志乃站起来。那女生没走,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收拾东西。
“老师,你多大了?”
“二十五。”
“哦——比铃木老师小。”女生拖了个长音,和铃木刚才的语气有几分像,“铃木老师走了?”
“嗯,今天办完手续。”
“那她那些书都给你了?”女生的目光往志乃桌上扫了一圈,“她以前老让我们背单词,背不出来就罚站。后来她自己也不怎么管了,上课就让我们自习。”她耸了耸肩,“你也要让我们自习吗?”
“不会。”志乃把教案本合上,“我会好好上课的。”
女生又看了她两秒,嘴角翘了翘,没再说什么,缩回脑袋走了。走廊里传来她和同伴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她说要好好上课”和一阵压低的笑。
志乃拿起自己的水杯和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子。铃木留下的纸箱已经搬走了,桌面上只剩一圈没擦干净的杯印和几道笔痕。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冲散残余的香水味。然后她关好门,往教务处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校舍背后的重逢
安藤志乃从教务处回来时,走廊里的午休喧闹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只有远处体育馆方向传来的闷响和几个男生在楼梯口打闹的喊声。她手里多了一枚崭新的教师门禁卡,教务处的人让她在机器上按了指纹,又在一叠文件上签了七八个名字,最后递给她一张印着“分校勤务注意事项”的纸,上面用粗体字写着“放学后请勿单独留在校舍内”。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文件夹,心想这大概是分校特有的规矩。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自己办公桌旁站着一个女生。那女生背对着门口,黑色直发垂到肩胛骨下方,制服穿得规规矩矩,裙子长度也正常,和刚才那个染金发的女生完全是两个极端。她正低着头看志乃桌上摊开的教案本,听到开门声猛地转过身来,脸一下子红了,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书包带子。
“啊……安藤老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志乃差点没听清。
志乃认出她了。小岛绫乃,普通科三年级的学生,上周志乃在普通科校舍代过一节英语课,那个班里大多数学生都在打瞌睡或偷偷看手机,只有这个女生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都在认真记笔记。下课后她还追到走廊上问了一个关于虚拟语气的问题,问得很细,细到志乃发现她其实已经把课本后面的练习都做完了。
“小岛同学?”志乃把文件夹放到桌上,语气放缓,“你怎么到分校这边来了?普通科今天不是没有课吗?”
绫乃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上的金属扣。分校和普通科的校舍隔着一条马路和一片操场,普通科的学生一般不会主动到分校这边来,尤其是午休时间,分校的走廊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普通科那些老实学生躲都来不及。
“我……我来找您有点事。”绫乃的声音更小了,“班主任说您调到分校来了,给了我这边的地址。我本来想放学后再来,可是……”
她没说完。可是什么,她没说。志乃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大致有了数。上周那节课之后,绫乃又来找过她两次,一次是问参考书,一次是拿了一篇自己写的英语作文请她批改。作文写的是关于将来想学什么,绫乃写的是英国文学,说她喜欢读原版小说,虽然很多地方看不懂,但是查着字典一点点读下去,读到能看懂的地方就会特别开心。志乃在那篇作文后面写了一段长长的评语,夸她语感好、心思细,建议她试试报考大学英文学科。绫乃拿到批改后的作文时,眼睛亮得像是里面点了灯。
“进来坐吧。”志乃拉过旁边那把空椅子,把桌上散着的教案本合上收进抽屉,“办公室现在没人,你慢慢说。”
绫乃坐下,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书包上面,像小学生一样。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湿漉漉的。
“老师,我拿到推荐名额了。”
“真的?”志乃忍不住笑了。她知道普通科每年推荐入学的名额很少,竞争激烈,绫乃的成绩虽然不错,但性格太内向,面试那一关一直是她的短板。“恭喜你。是英文学科?”
绫乃点点头,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但很快又抿下去了。“面试的时候,我特别紧张,差点说不出话来。后来我想起老师您上次说的,不要背稿子,就当是和人聊天,把喜欢的东西讲出来就行。我就照着做了……然后那个教授问我最近读了什么书,我就把老师推荐的那本《小王子》讲了一遍,讲到狐狸那段的时候,教授笑了。”
志乃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暖意。那本书是她上个月借给绫乃的,扉页上还贴着她自己手写的便签,写着“慢慢读,不着急”。她没想到绫乃真的读完了,还读到了面试里去。
“那太好了。”志乃说,“英文学科很适合你。以后上了大学,有的是机会读原版书。”
绫乃低下头,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来回摩挲。“可是……”她顿了一下,“推荐名额确定了之后,普通科的课就没什么压力了,班主任说可以自由选择来不来上课。我本来想每天来分校这边旁听老师的课……”
“不行。”志乃打断她,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重。绫乃吓了一跳,肩膀缩了缩。志乃放缓声音,把手放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不那么像在训话。“小岛同学,分校这边的情况你多少也听说过。这里的课不是给你上的,你来了反而耽误自己的时间。你既然已经拿到推荐,就该好好准备大学入学前的学习,把英语基础再打扎实一点。”
“可是我想见老师。”绫乃这句话说得很急,说完之后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连耳朵都烧起来了。她自己也被这句话的直白吓到了,慌忙低下头去,几乎要把脸埋进书包里。
志乃愣了一下。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可她不能往那个方向接。她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整理了一下桌上并不凌乱的笔筒,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的缓冲。
“这样吧,”她最后说,“我每个月会去普通科校舍那边办事,到时候提前告诉你,我们在图书室见一面,我看看你的学习进度。平时你就用邮件把写好的作文发给我,我批改完再回给你。这样行不行?”
绫乃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真的可以吗?”
“嗯。但你要答应我,不要自己跑到分校这边来。这里的学生和普通科不一样,走廊里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女生走在这边不安全。”
绫乃点了点头,但志乃看得出来她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她点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志乃的脸,那种眼神志乃见过很多次,在学生的眼睛里见过,但那些学生看的是黑板上的板书或者她手里的试卷,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本人。志乃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说:“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你从正门出去,过马路直接回普通科校舍。”
绫乃跟着站起来,背好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老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分校这边……是不是真的很乱?我听班里的同学说,分校那边有学生和老师……那个……”
“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志乃把办公室门带上,领着她往走廊尽头走,“你只要管好自己的学习就行了。”
她们穿过走廊时,有几个分校的学生从教室门口探出头来,目光在绫乃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志乃身上。其中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女生推了一把,嘻嘻哈哈地缩回去了。绫乃明显加快了脚步,肩膀绷得紧紧的。志乃走在她外侧,把她和那些探头探脑的学生隔开。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志乃忽然停住了。校舍背后那条窄道通向自行车棚,从这边拐过去可以绕开正门的保安,是分校学生平时抽烟和逃课的地方。她本来想直接走正门,但绫乃拉了拉她的袖子说:“老师,从这边走近一点,我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志乃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过去。校舍背后的窄道两边堆着旧桌椅和废纸箱,墙根处有几个踩扁的烟头,水泥地面上还有粉笔画的涂鸦。午后的阳光从校舍和围墙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那些涂鸦上的字格外刺眼。绫乃低着头快步走,志乃跟在她半步远的地方,正想催她走快点,绫乃忽然转过身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老师。”绫乃的声音闷在她胸口,肩膀开始发抖,“我特别害怕。”
志乃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把她推开,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闻到了绫乃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很淡,像是某种花香。绫乃的额头抵着她的西装前襟,两只手攥着她腰侧的衣服,攥得很紧。
“我怕上了大学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老师了。”绫乃的声音带着哭腔,“班里的同学都说,分校的老师待不长,过不了多久就会调走或者辞职。铃木老师以前也教过我们英语,她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我怕老师也……”
“我不会。”志乃说。她把手放在绫乃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摔倒了的孩子。“我调过来是有任期的,至少这一年我都会在。你好好上大学,放假的时候还可以回来找我。”
“那……那老师会一直记得我吗?”
志乃笑了。“当然记得。你是我在普通科教过的学生里,英语作文写得最好的一个。”
绫乃从她怀里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好,然后看着志乃的眼睛说:“老师,我能抱您一下吗?”
志乃还没来得及回答,绫乃已经踮起脚,双臂环住了她的脖子。这个拥抱比刚才那个更紧,绫乃整个人贴在她身上,隔着西装和衬衫的布料,志乃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和微微发烫的体温。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抬起手回抱了一下,手掌在绫乃后背轻轻按了按,正要松开,绫乃忽然偏过头来,嘴唇擦过了她的嘴角。
志乃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碰上的,可绫乃退开之后的表情出卖了她。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有一种志乃不太敢直视的东西。那不是学生看老师的眼神。
“小岛同学。”志乃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不起。”绫乃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她,“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
志乃深吸了一口气。她应该严肃地告诉她这样不对,应该拉开距离,应该把这件事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学生一时冲动。可是绫乃站在她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一只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小动物,她那些准备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下不为例。”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说给绫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绫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校舍背后的出口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挥了挥手,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但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志乃站在原地看她跑远,直到那个娇小的背影拐过围墙消失在马路对面,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嘴角。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个反应算什么。一个二十五岁的教师,被自己十八岁的学生亲了嘴角,没有训斥,没有明确拒绝,只说了一句“下不为例”。这话听着倒像是某种默许。
志乃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她转过身准备回办公室,目光无意间扫过校舍背后的拐角处,那边堆着一摞废弃的课桌,桌腿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定睛去看,只看到一只野猫从课桌底下钻出来,竖着尾巴慢悠悠地走了。
她没再多想,快步回了办公室。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摞废弃课桌的另一侧,紧贴着校舍后墙的阴影里,一个女生背靠着墙壁蹲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着的香烟。她亮金色与粉色挑染的卷发在阴影里也显眼得很,改造过的制服短裙铺在脚边的水泥地上,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吊带。她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摸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相机界面,最近一张照片拍的是刚才那条窄道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角度很好,安藤志乃的脸拍得清清楚楚,那个黑发女生的侧脸也拍进去了,尤其是她踮脚凑上去的那一下。
绘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出一口白雾,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发现了新玩具的兴致,“普通科的小丫头片子,看着老实巴交的,胆子倒不小。”
她把手机揣回短裙口袋里,又抽了一口烟,用鞋尖碾灭了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分校这边她熟得很,哪面墙后面能藏人、哪个拐角没有监控,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刚才她本来只是躲在这里抽根烟,顺便等健也的消息,没想到看了一出好戏。
“安藤志乃。”绘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本正经地跟学生说什么‘不要来分校’,自己倒在校舍背后跟人搂搂抱抱。”
她掏出手机翻到健也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这种事不能在消息里说,得当面讲才有意思。健也最近正嫌手头没什么新鲜猎物,分校这边能玩的都玩得差不多了,普通科那边他又插不进手。现在好了,自己送上门来了。
绘里把手机锁屏,踩着松垮的制服鞋往教学楼正门走,经过一楼走廊时正好碰见两个同班的女生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挑饮料。其中一个染了金发的女生是刚才去办公室叫志乃的那个,看见绘里就扬了扬手里的罐装咖啡。
“绘里,你去哪了?班主任刚才点名了。”
“上厕所。”绘里随口应了一句,从贩卖机里按了一罐可乐出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对了,你们知道新来的那个安藤老师吗?”
“知道啊,就那个穿深蓝套裙的,长得还挺好看的。”金发女生凑过来,“怎么了?”
绘里笑了一下,把可乐罐举到嘴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没什么,就觉得她挺有意思的。”她顿了顿,“对了,健也在哪?我找他有事。”
“好像在体育馆后面那块空地吧,刚才看见他和几个男生往那边走了。”
“谢了。”绘里把喝了一半的可乐塞进金发女生手里,“帮我扔一下。”说完就往体育馆方向去了,短裙的裙摆随着步子一掀一掀的,露出大腿上绑着的一条细链子,坠着个小小的金属十字架。
她走到体育馆后面的空地时,橘健也正靠在一堆旧轮胎上,手里转着手机,旁边围了三个男生在抽烟。看见绘里过来,健也抬了抬下巴,那几个男生很识趣地散开了一点,但没走远。
“有事?”健也把手机收起来,歪着头看她。
绘里在他旁边的轮胎上坐下,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照片,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健也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照片拍得不算特别清楚,但关键的地方都在——安藤志乃的侧脸,那个黑发女生踮脚凑上去的动作,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身体轮廓。健也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神从漫不经心变得专注了。
“这谁?”
“新来的安藤老师,和普通科的一个女学生。就在刚才,校舍背后那条窄道里。”绘里把手机拿回来,锁屏收好,“怎么样?是不是挺意外的?那个老师看着一本正经的,没想到玩得这么花。”
健也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个女学生是谁?”
“不认识,黑头发戴眼镜,普通科的。看着挺老实的,估计是被那个老师哄住的。”
健也哼笑了一声。“老师哄学生?有点意思。”他从轮胎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照片先别往外发,留着有用。”
“我知道。”绘里站起来,把短裙往下拽了拽,“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你打算怎么办?”
健也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容让绘里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先摸摸底。”他说,“那个老师的事,你多留意着点。她平时在哪个办公室,几点下班,走哪条路回家,都弄清楚。”
“行。”绘里应得很干脆。
“还有那个普通科的女生。”健也补了一句,“也查一下。”
绘里挑了挑眉,但没多问。她太了解健也了,他这么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转什么主意了。她只需要照做就行,剩下的不用她操心。
健也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绘里。”
“嗯?”
“照片再拍清楚点。下次拍近一点。”
绘里晃了晃手机,咧嘴笑了。“包在我身上。”
她看着健也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拐角,才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翻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里安藤志乃的脸拍得不够清楚,但那个黑发女生踮脚的动作抓得恰到好处。绘里把照片存进一个带锁的相册里,又顺手点开相机试了试焦距,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分校的午休快结束了,远处的铃声响了起来,教学楼里传来桌椅挪动和脚步声。绘里把手机揣好,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经过校舍背后那条窄道时特意往里看了一眼。水泥地上还留着两个烟头,一旧一新,旧的不知道是谁的,新的就是她刚才抽的那根。她把自己的烟头踢到墙角的杂物堆里,用脚尖拨了两块碎砖盖上,然后拍拍手,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教学楼后门。
走廊里,安藤志乃正抱着一摞描红纸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教室。她头发重新扎过了,西装外套的扣子也扣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绘里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了句“老师好”。
志乃点了点头,回了句“你好”,脚步没停,继续往教室走。
绘里站在走廊里看她走远,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她掏出手机给健也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挺大的。”
健也回得很快:“什么挺大的?”
“胸。”
绘里把手机收起来,推开了自己教室的门,心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事了。
支配者的房间
分校教学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牌上贴着“生活指导室”几个褪了色的字。门关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午休刚结束,学生们都回了教室,只剩远处教室方向隐约传来桌椅挪动的闷响。这间屋子朝北,常年照不进太阳,窗帘又总拉着,空气里有股陈旧烟味和廉价芳香剂混在一起的甜腻气息。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晕黄得发暗,照出桌面上摊开的几本成绩册和一只喝了一半的塑料瓶装茶。
铃木跪在办公桌旁边的地板上。亮棕色的波波头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白衬衫的扣子全开着,黑色胸罩的肩带滑到手臂中段,紧身裙卷在膝盖上面,露出没穿丝袜的光裸双腿。她的膝盖压着地毯上一块洗不掉的污渍,双手撑在健也大腿两侧,头埋在他胯间,棕亮的长发随着她前后晃动的节奏一荡一荡。
健也坐在那把旧办公椅上,后背靠着椅背,两条长腿大敞着。改造过的校服裤子松垮地挂在胯骨上,拉链敞开着,巨大的性器从内裤边沿弹出来,被铃木含在嘴里。他一只手搁在铃木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像在摸一条趴伏在脚边的狗。他低头看铃木卖力吞吐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
“老太婆,”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嘲弄的沙哑,“你总算也能好好口交了。”
铃木没把性器吐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抬眼往上看。那双眼睛化了浓重的眼影,睫毛膏刷得密,眼角泛着湿意,迷迷蒙蒙的,仰起来的视线从下往上黏着健也的脸,嘴里吞吐的动作没停,脸颊吸得凹陷下去,发出湿漉漉的声响。她松开嘴喘了口气,嘴唇拉着银丝,仰着脸叫了一声:“健酱……”
健也把手往下压了压,铃木会意地又埋下头去。她吞吐得更用力了,腮帮子一鼓一瘪,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哝。健也的呼吸沉了几分,搁在她头顶的手收紧了些。过了片刻,他拍了拍铃木的后脑勺,铃木便吐出来,跪着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眼睛还望着他。
“上来。”健也说。
铃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扶着桌沿稳了稳,把身上那件敞开的衬衫和滑落的胸罩一并扯掉,紧身裙从胯上褪下去,脚踝从裙摆里挣出来。她身上只剩一条黑丝内裤,犹豫都没犹豫就扯了下来,光着身子跨到健也腿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探到下面,握住那根还湿淋淋的性器,对准自己胯间,把腰沉了下去。
她仰起脖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健也的尺寸对她来说显然太过,她沉到一半停了一下,咬着下唇缓了缓,才又继续往下坐,直到整个吞进去,臀肉贴到健也的大腿根。她开始扭腰,动作起初还有些滞涩,很快就顺了,胯部画着圈,胸前的两团肉跟着晃荡,汗珠从她脖颈滑进乳沟。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吱嘎吱嘎的响,她越动越快,嘴里胡乱叫着健也的名字,断断续续地夹着含混的荤话,大腿肌肉绷得发抖。
健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自己动,偶尔往上顶一下腰,铃木就猛地拔高音调,指甲掐进他肩膀的校服布料里。等她终于绷直了背脊,浑身一阵阵抽搐着到了高潮,瘫软下来伏在健也胸口喘气,汗湿的头发黏了一脸。健也这才不紧不慢地托着她的腰把她抬起来,那根性器从她身体里滑出来,上面全是亮晶晶的黏液。
“舔干净。”健也说。
铃木从他胸口滑下去,重新跪回地板上,双手捧着他的性器,低下头去。她的眼神迷离得几乎失了焦,舌头伸出来沿着柱身往上舔,把那些湿滑的痕迹一点一点卷进嘴里,动作又慢又虔诚,像在舔什么舍不得吃完的东西。健也歪着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绘里侧着身子闪进来,反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孔。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铃木,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健也另一侧,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健也,”她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发现新玩具的兴奋,“新面孔不只有那个女教师。”她顿了顿,故意把话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才吐出来,“普通科那边,还有一只雌儿。”
健也正从铃木嘴里把性器抽出来,闻言偏过头,挑着一边眉毛看了绘里一眼。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看来还有一只雌儿。”
“叫小岛绫乃。”绘里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递到健也眼前,“高三普通科的,戴个眼镜,土里土气的,不过底子还行。我今天中午看见她跟那个安藤老师在一块儿,两个人凑得挺近,那个女生看老师的眼神……啧啧。”她没往下说,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健也接过手机翻看照片,是绘里偷拍的那张,画面里绫乃踮着脚凑在志乃耳边说话,侧脸拍得清楚,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健也看了几秒,把手机递还给绘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行啊。”他说,“一只大的一只小的,还是连着的。”
绘里把手机收好,正要再说话,门锁那边传来拧动的声音。拧了两下没拧开,外面的人敲起门来,敲得又急又轻,带着一股子心虚劲儿。绘里看了健也一眼,健也朝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绘里便走过去开了锁。
门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个光溜溜的脑袋,油亮亮的,在走廊灯下反射着光。椎野正侧着身子挤进来,廉价西装的肩线塌着,腋下洇出一圈汗渍,脸上油光满面,一进门就赔着笑,但那笑在看到跪在地上、浑身赤裸的铃木时僵了一下。
“橘同学,”椎野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好盯着自己皮鞋尖,“那个……别做得太过分了,下午还有课呢,铃木老师她……”
他话没说完,铃木猛地抬起头来,湿漉漉的棕发甩到一边,瞪着椎野的眼睛里全是凶光,跟刚才迷离温顺的样子判若两人。“你算什么东西!”她尖着嗓子骂起来,声音又高又哑,“轮得到你来说我?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副德性,秃头肥猪,在这儿装什么校长!”她骂得又急又碎,胸口起伏着,唾沫星子溅到地板上,“健酱都没说话,你啰嗦什么!”
椎野被骂得往后缩了一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汗从鬓角淌下来,他拿手背胡乱擦了一把。
健也在这时候伸出手,在铃木头顶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行了行了,”他声音懒洋洋的,“铃木,闭嘴。”
铃木立刻收了声,仰起脸看他,眼神又软下来,乖顺地重新低下头去,把脸贴在他膝盖上。健也这才把目光挪到椎野身上,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校长,”健也开口,语气不轻不重,“你站那儿干嘛,坐啊。”
椎野局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健也把玩着铃木的头发,慢条斯理地开口:“铃木老师是我的人,这你知道。她骂你两句怎么了,你又不是第一天挨骂。”
椎野赔着笑点头:“是、是,我知道,我就是怕耽误上课……”
“上课?”健也嗤笑了一声,“校长,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上课了。家政科那几个女生上个月被我送走的时候,你怎么不关心她们上不上课?”
椎野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汗出得更凶,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在额头上按。健也说的那件事他当然清楚,家政科有三个女生被健也以“介绍打工”的名义弄到了校外,后来转去了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他心里有数,可他从没过问过,事后健也塞给他一个信封,他捏了捏厚度就揣进了兜里。分校这边天高皇帝远,上头查不到,学生家里大多也不管,只要不出人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他就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那、那不是橘同学你安排的嘛,”椎野干巴巴地笑着,“我哪好插手……”
“你知道就好。”健也打断他,“所以你少管闲事。铃木老师的事你别管,新来的那个女教师的事你也别管。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明白?”
椎野连连点头,点得下巴都快贴到胸口。健也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椎野便站起来,朝门口退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那……那个,橘同学,推荐入学的事……”
“急什么。”健也瞥了他一眼,“事办好了自然有你那份。”
椎野不敢再问,拉开门闪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脚步声一路小跑着远了。
绘里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看完了这一出,这时候才开口:“这老头儿真是又怂又贪。”
“怂才好用。”健也把铃木从地上拉起来,铃木软绵绵地靠着他站,光着的身体上还留着汗和红痕。健也从椅背上抓起自己的校服外套,随手扔到铃木肩上,铃木便裹紧了,缩着肩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神有些发直,嘴角却还挂着一点满足的笑意。
绘里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说正事。小岛绫乃那个女生,我打听了一下,没什么朋友,放学就回家,家里管得好像挺严。不过她跟安藤老师走得近,午休的时候我瞧见她们俩在走廊拐角说话,那女生还踮脚凑到老师耳边,亲热得很。”她说着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那个安藤老师,今天在走廊碰见她,我跟她打招呼,她回得客客气气的,看着挺正经一个人,不过胸确实大。”
健也把裤子拉链拉上,系好皮带,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角落一块水渍。
“先吃小的。”他说。
绘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眉毛挑起来:“你是说那个普通科的?”
“嗯。”健也点了下头,“小的好办,一吓唬就慌了。把她弄到手,拍点东西,那个大的自然就坐不住了。”他嘴角弯了弯,眼里那点凶光被笑意衬得更明显,“成年人嘛,最怕的就是自己护着的小孩出事。到时候不用我找她,她自己就会送上门来。”
绘里琢磨了一下,慢慢咧开嘴:“行啊,够阴的。”
“单面镜那间屋子还空着?”健也问。
“空着,上周刚收拾过,摄像头都装好了,藏得挺隐蔽。”绘里把手机收进兜里,站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先把她的活动摸清楚。”健也站起身,把校服外套从铃木肩上抽回来穿上,铃木光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也没去抢,就那么缩着,眼神跟着他的动作转。健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绘里一眼,“你把那个女生引到楼下来,就说有事找她帮忙,随便编个理由。剩下的我来。”
绘里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健也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已经陆续有学生从教室出来,下午第一节课前的走廊总是乱哄哄的,几个染着金毛粉毛的女生凑在窗边聊天,看见健也出来,声音都低了半截,有一个还往旁边让了让。健也谁也没看,插着兜往楼梯口走,改造校服的衣摆晃荡着,经过安藤志乃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只偏头往那扇关着的门上看了一眼。
绘里留在屋里,回头瞧了铃木一眼。铃木还裹着空气似的缩在椅子上,光裸的膝盖并在一起,棕色的波波头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喂,”绘里拿脚尖踢了踢椅子腿,“衣服穿上,一会儿该有人来了。”
铃木抬起眼,那眼神空落落的,过了好几秒才像重新对上了焦,慢吞吞地弯腰去捡地上的衬衫。绘里看她那副样子,撇了撇嘴,把自己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点开那张绫乃和志乃的照片又看了看,嘴里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先吃小的啊……”她把照片存好,锁了屏,揣回兜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回头对铃木说:“你那个老师同事,安藤志乃,你熟不熟?”
铃木正把紧身裙往腿上套,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脸上头一回露出点说不清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她……挺认真的一个人。”说完就低下头去继续穿裙子,没再多讲。
绘里盯着她看了两秒,耸了耸肩,拉开门走了。走廊里闹哄哄的声音涌进来,她混进人群里往自己教室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小岛绫乃单独引到楼下来了。
一周后的引诱
安藤志乃离开学校那天早上,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悬在分校那栋破旧三层教学楼的上空。她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灯光白得发冷。她把研修要用的资料整整齐齐码进公文包里,又抽出夹在教案本里的那张班级出勤表看了一眼——高二三班,三十一人,缺席四名,迟到七名,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挤在表格角落。她叹了口气,把表格折好放回抽屉,锁上。
出门前她在走廊里碰见了班主任,那个总是一脸疲惫的中年男人正端着搪瓷杯往教室走,见她拎着包便停下脚步,含混地点了点头:“安藤老师,今天研修是吧?路上小心。”志乃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追上去两步:“我今天不在,三班那边……”班主任摆了摆手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苦笑还是无奈的表情:“放心吧,一天而已,乱不到哪去。”志乃还想说什么,对方已经端着杯子走远了,搪瓷杯里的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灰扑扑的地砖上。
她站在走廊尽头回头望了一眼。商业科的教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桌椅拖地的刺耳声响和压低了却依然尖利的笑声,走廊墙上贴着褪色的文化祭海报,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志乃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转身下了楼梯。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校门后不到半小时,小岛绫乃便出现在了商业科那栋楼的门口。
绫乃那天上午只有两节课,第二节提前放了,她本可以回普通科的图书室自习。但她站在操场边的樱树下犹豫了十来分钟,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书包带子,最后还是迈开步子往商业科的方向走。她告诉自己只是路过,只是去看看——上周在走廊里撞见的那一幕还梗在心里,志乃老师站在那间办公室门口,脸涨得通红,对面那个金发粉毛的女生举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她当时没敢走近,事后也没敢问。可这一周里她每次在走廊上碰到志乃,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看志乃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看她批改作业时捏着红笔的指尖微微发白。
商业科的楼比普通科那栋更旧,走廊尽头的窗户关不严,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绫乃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听见楼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含混的说话声,心里突突跳了两下,正要转身往回走,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喂——你,普通科的吧?”
绫乃回过头。绘里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改造过的短裙下两条长腿交叠着,亮金色与粉色挑染的卷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干枯的光泽,手里照旧捏着手机,指甲上的亮片一闪一闪。她歪着头打量绫乃,从黑直发看到眼镜,从朴素的制服看到规规矩矩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衬衫领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是……小岛绫乃,对吧?”绘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踩着高跟鞋笃笃地走过来,“我见过你,上周你来找过安藤老师。”
绫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走廊的墙壁,墙皮上剥落的涂料蹭了她一肩膀白灰。“我……我走错了。”她低下头想绕过去,绘里却往旁边跨了一步,正好堵住她的去路。
“走错?”绘里笑了一声,“普通科的学生没事往商业科跑,走错的概率也太高了吧。”她偏过头凑近了些,浓重的香水味扑过来,“你是为了新来的英语老师来的吧?安藤志乃。”
绫乃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她张了张嘴,否认的话卡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句含混的“不是”。绘里也不追问,只是把手机屏幕点亮又锁上,锁上又点亮,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逗一只不敢跑的小动物。
“安藤老师啊,”绘里拖长了调子,“她在我们这儿可受欢迎了。你知道的吧?商业科那帮男生,上课的时候眼睛全黏在她身上,她穿那套深蓝西装的时候——啧啧,底下那帮人连课都不听了,就盯着她弯腰写字的时候看。”绘里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领口的位置,“她衬衫扣子系得那么紧,反而更显眼,你懂吧?”
绫乃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想起志乃在普通科上课时的样子,衬衫扣子确实总是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扣得严严实实。她以前只觉得那是老师认真严谨的习惯,现在被绘里用这种语气说出来,那些画面忽然变得刺眼起来。
“她、她是老师,”绫乃声音发紧,“受欢迎也是因为课上得好……”
“课上得好?”绘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肩膀抖了抖,“小岛同学,你是不是不太了解我们分校的情况啊。商业科这帮人,你指望他们听课?”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我跟你讲,安藤老师最近好像惹上麻烦了。”
绫乃猛地抬起头:“什么麻烦?”
绘里盯着她看了两秒,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随即又换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说。你一个普通科的学生,管不了这些的。”她转身要走,步子放得很慢,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绫乃果然追上来半步:“你说清楚,什么麻烦?”
“你真想知道?”绘里回过头,表情变得认真了些,甚至带了点同情的意味,“安藤老师那个人你也知道,太认真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分校这边有几个不好惹的家伙,盯上她了。我听说——”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住,眼睛往走廊那头瞟了一眼,几个染着头发的男生正靠在窗台边抽烟,烟味混着说笑声飘过来,“你看到那边那几个了吧?他们那个头儿,橘健也,最近老往安藤老师办公室跑。”
绫乃的脸色白了一层。橘健也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普通科与商业科虽然隔着一道矮墙,但分校不良少年的传闻从来都是流通的。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掐进帆布里。
“你的老师啊,”绘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绫乃耳边,“再这么下去,怕是要被那家伙抢走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什么要紧的地方。绫乃的呼吸乱了一拍,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绘里退开半步,摊了摊手,一脸“我只是好心提醒”的表情:“我跟你讲这些也没用,你又帮不上忙。算了,你赶紧回普通科去吧,这边乱得很。”
她说完真的转身走了,金粉色的卷发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绫乃站在原地,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绘里的话——“盯上她了”“老往办公室跑”“被那家伙抢走”。志乃老师上周在走廊里那张涨红的脸又浮上来,对面站着的就是绘里,而绘里背后站着的那个男生……她当时没看清,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松垮垮穿着改造制服的轮廓,亮棕色的头发,耳钉的反光。
“等一下。”绫乃追了上去。
绘里停住脚步,转过头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嗯?”
“你说的麻烦……你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吗?”绫乃的声音低而急,眼睛不敢直视绘里,盯着对方短裙下摆的蕾丝边,“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老师的安全,毕竟她刚来不久……”
绘里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走廊那头抽烟的男生们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喊了句什么,绫乃没听清,但绘里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样吧,”绘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时间,“我正好要去楼下那间空教室拿点东西,路上跟你讲。不过你得快点,我一会儿还有事。”她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也不等绫乃答应,高跟鞋笃笃地往楼梯口走。
绫乃只犹豫了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普通科的侧门,门关着,上面贴着“请随手关门”的褪色标语。然后她转回头,快步跟上了绘里的背影。
楼梯间里光线昏沉,墙壁上满是球印和鞋印,扶手的油漆磨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绘里走在前面,一边下楼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其实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听商业科几个人讲的。橘健也那帮人最近老在放学后堵着安藤老师,说什么要她‘单独辅导’。”她回头看了绫乃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你懂‘单独辅导’什么意思吧?”
绫乃的脸又红又白,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安藤老师那人你也知道,不会应付这种事的。”绘里继续说,声音在楼梯间里带着回响,“她越认真,那帮人越来劲。上周我亲眼看见的,橘健也把她堵在办公室门口,她脸都红透了,手都在抖。”绘里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帮她,可我一个学生能做什么呢?”
绫乃跟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急促起来。她想起志乃在课堂上念课文的声音,清亮又认真,念到长句子的时候会微微偏头;想起志乃弯腰给她讲解题目时身上淡淡的皂香,和垂下来扫过她手背的发梢。那些细碎的、她偷偷攒起来的画面,此刻全被绘里的话搅成了一团乱麻。
“那间空教室在楼下最里面,”绘里已经下到了一楼,拐进一条更窄的走廊,这边的灯坏了两盏,暗得只能看清脚下的路,“平时没人去,橘健也他们好像有时候会在那边商量事。我上次路过的时候听见他们在里面说安藤老师的名字。”她放慢脚步,等绫乃走到身边,压着嗓子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担心,一会儿别出声,就在门口看一眼。看完就回普通科去,别掺和进来。”
绫乃点了点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走廊两侧的教室门都关着,其中一扇门上贴着“家政准备室”的牌子,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再往里走,霉味更重了,还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气息,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变质了。绘里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来,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昏黄的光,里面似乎有人。
“就是这儿。”绘里侧过身,把绫乃让到门前,自己退后半步靠在对面墙上,掏出手机低头翻弄起来,一副“我只是带你过来”的置身事外模样。
绫乃的手悬在门把上方,指尖微微发颤。她听见里面确实有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好像不止一个人。她回头看了绘里一眼,绘里没抬头,只朝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自己看”。
门把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绫乃把门推开一道缝,里面的光线从缝隙里流出来,暖黄色的,比走廊的日光灯柔和得多。她凑近那道缝,眯起眼睛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着几张旧课桌,角落堆着纸箱和杂物。正对着门的墙边立着一面大镜子——不,绫乃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镜子后面似乎还有空间,镜面映出的房间影像和实际摆设对不上。她正疑惑着,视线往旁边移了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单面镜的另一侧
门缝里的光线落在绫乃脸上,暖融融的,和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完全两个世界。她先把眼睛凑近那道缝隙,视线扫过屋里靠墙的旧课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卷了边的杂志,旁边立着半瓶喝剩的茶,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角落的纸箱堆得歪歪斜斜,最上面那个敞着口,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布料,像是演出用的衣服。她的目光绕过这些杂物,落在那面让她觉得不对劲的镜子上。
镜子嵌在靠里那面墙的正中间,边框是银灰色金属的,擦得挺干净,映出对面墙上的旧挂钟和半截日光灯管。可绫乃眯起眼比对了一下——挂钟在镜子里显示的时间是四点出头,可这屋里根本没有挂钟,她刚才进门时扫了一圈,墙上除了那面镜子什么都没有。镜子里映出的空间比这间屋子亮堂得多,也宽敞得多,隐约还能看见一张桌子的边缘,上面摆着纸巾盒和几个塑料瓶。
她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绘里从她身后探过手来,指尖捏住窗帘的边缘,唰地一下把两侧的厚布帘拉到了底。绫乃这才发现镜子两边挂着和墙壁同色的宽窗帘,平时合拢着,乍一看根本注意不到。帘子一拉开,镜子后面那间屋子的光线透了进来,比刚才从门缝里看到的清楚多了。
绫乃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了一拍。
镜面后面确实是一间屋子,和这边只隔着一层玻璃。那边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墙上一排铁皮柜和一张宽大的旧沙发。沙发上交叠着两个人影,白花花的皮肉在灯光下晃眼。绫乃第一反应是别开视线,可身体像被钉住了似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定在那里。
那个男人仰靠在沙发背上,亮棕色的头发散在靠垫上,衬衫扣子全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腹部。他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按着跨坐在他身上的女人的腰。女人背对着镜子这边,一头亮棕色波波头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脖颈上。她身上只剩一件敞开的白色衬衫,黑色胸罩被推到了胸口上方,紧身裙卷在腰际,两条光裸的腿跨在男人身体两侧,脚踝上挂着褪到一半的内裤。她的腰肢前后摆动,幅度不大但节奏急促,嘴里断断续续地溢出声来,黏腻又高亢。
“健酱……最棒了……啊、再深一点……”
绫乃整个人僵在门缝后面。她认得那个声音——不,她认得那个背影,那个发型,那件被撑得变形的白衬衫。去年春天还在普通科走廊里大声训斥学生不要染发的铃木老师,那个英语课上把课文念得抑扬顿挫、板书一丝不苟的铃木老师。此刻她仰着头,下颌线绷紧,浓妆被汗水晕开,眼线在眼角洇出一小片灰影,嘴唇张着,发出的声音绫乃从没在任何人嘴里听过。
“铃木老师……”绫乃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绘里靠在她旁边,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半张脸,嘴角翘着。“认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看戏的兴味,“去年夏天之前她还是普通科的英语老师呢,教高二。那时候可严了,上课有人打瞌睡都要被叫起来站一节课。学生背地里叫她‘铁娘子’。”
镜面那边,健也的手从铃木的腰滑到臀上,五指陷进去,重重揉了一把。铃木发出一声拔高的呜咽,腰塌下去又弹起来,动作更急了。健也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了句什么,铃木立刻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喊:“健酱的鸡巴最棒了——比什么都舒服——不要停——”
绫乃的胃里翻了一下。她不是没见过男女之事,手机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同学之间也传过,可这样近在咫尺地看真人,还是她认识的老师,那种冲击完全不一样。更让她难受的是铃木说话时的语气,和她在课堂上听到的那个清亮严厉的声音判若两人,像是同一个人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填进去的全是黏糊糊的、没有骨头的东西。
“她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绫乃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门框,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吓得屏住呼吸,可镜面那边的人根本没留意,铃木还在叫,健也的手已经探到她身前去了。
绘里把她往回拉了拉,顺手把门带上,只留一条细缝。“别慌,这镜子是单面的,那边看不见这边,也听不见——不过你也别大喊大叫就是了。”她靠在墙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出一张照片递到绫乃眼前。照片上是铃木,穿着正常的衬衫和西装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妆,站在讲台后面板着脸,黑板上写着整齐的英文板书。
“这是去年的她。”绘里又划了一下,屏幕换成一张昏暗的照片,铃木跪在地上,脸颊贴着男人的皮鞋,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亮晶晶的东西。“这是三个月后的她。健也就用了那么点时间,拍了几段视频,拿退学和推荐入学的事一压,她就乖乖听话了。刚开始还哭呢,后来嘛……”绘里朝镜子方向努了努嘴,“你也听见了,现在让她停她都停不下来。”
“视频?”绫乃的声音干涩。
“嗯。第一次是健也趁她加班的时候在空教室里堵的她,具体怎么弄的我不在场,反正完事之后手机里就多了几段精彩画面。”绘里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有了那些东西,她就再也没法对健也说不了。后来健也玩得越来越过分,上课时间叫她出来她也来,办公室没人的时候也来,有回差点被别的老师撞见。她自己也撑不住了,暑假前辞了职,现在在新宿那边一家风俗店上班,店名我就不说了,反正生意挺好,指名她的客人不少。”
绫乃听着,眼前却一直晃着铃木刚才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脸。她想起去年铃木在走廊上拦住一个染了金发的女生,语气严厉地让她去教务处把头发染回来。那个女生翻了个白眼走了,铃木站在原地抿着嘴,手指攥着教案的边缘发白。那时候的铃木老师大概想不到自己会变成镜面里那副模样。
“健也玩腻了。”绘里收起手机,语气淡下来,像在说一件早就翻篇的事,“铃木现在对他来说没什么新鲜感了,店里那边他偶尔还去,但学校这边他已经换目标了。”
绫乃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绘里在楼梯间说的话,想起那间空教室和健也他们嘴里安藤老师的名字。她攥紧校服裙的褶子,指甲掐进掌心。
“是安藤老师吗?”
绘里没直接回答,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门缝透出的那线光上。“健也这个人吧,一旦盯上谁,不弄到手是不会收手的。他手里有校长撑着,分校这边他说了算,退学、推荐、成绩,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安藤老师跟铃木不一样,她没什么把柄可抓,可健也最擅长的就是把没有把柄的人变成有把柄的人。”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绫乃,“说白了,他需要一个女人。一个能让他在学校里继续玩下去、又不会太快玩腻的女人。安藤老师正好撞在他枪口上了,年轻、干净、认真,越是这样的人,他越来劲。”
绫乃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涨。她想起志乃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深蓝西装套裙,肉色丝袜,头发别在耳后,板书写得端端正正。志乃弯腰给她讲题的时候,绫乃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看见她领口别着的小小银质胸针。那样的人,要被健也拖进这间昏暗的屋子里,被按在沙发上,被手机拍下那种画面——光是想象,绫乃的指甲就掐得更深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她的声音有点抖,“报警不行吗?或者告诉别的老师——”
“报警?”绘里嗤笑了一声,“铃木当初也想报警,可健也把视频往她手机里一发,说你要是敢去,我就群发全校。她连教务主任都没敢找。别的老师?分校这边除了安藤老师,哪个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校长跟他穿一条裤子的,你告到校长那里,转头健也就知道了。”她看着绫乃发白的脸,语气缓下来,“你一个小丫头,能干什么呢?”
镜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和铃木拔高的尖叫,绫乃下意识扭头去看,只见铃木整个人绷紧了,后背弓成一张弓,健也的手死死扣着她的腰,动作又快又重。铃木的叫声断断续续的,混着含糊不清的“健酱”“不行了”之类的字眼,最后整个人软下来,趴在健也胸口喘气,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健也把她从身上推开,站起来提裤子,动作随意得像在收拾一个用过的物件。铃木瘫在沙发上,胸口一起一伏,两条腿还合不拢,嘴里喃喃着什么。健也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铃木撑着沙发扶手爬起来,跪到地上去解他裤子的拉链。健也按住她的头,仰起脸看向天花板,眼神漫不经心。
绘里把门缝推严了些,转身靠在墙上。“看见了?铃木现在就这样,随叫随到,让干什么干什么。健也对她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可她还离不开他,隔三差五自己往他跟前凑。”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绫乃脸上,“安藤老师跟他以前那些目标都不一样,她身上没有能直接拿捏的东西,所以健也这次可能会用更麻烦的办法。时间拖得越久,她陷得越深。”
绫乃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捏皱的裙摆。绘里的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敲进来,每敲一颗,她眼前就闪过一个画面:志乃在黑板前转身,粉笔灰落在西装袖口上;志乃在走廊上被学生起哄,脸红着低下头快步走过;志乃在楼梯间差点被绊倒,扶住扶手时手腕上细细的银链子晃了一下。那些画面越清楚,绫乃胸口堵着的东西就越沉。
“你说他需要一个女人,”绫乃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能代替安藤老师的女人。”
绘里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如果……如果有别的女人愿意顶上去呢?”绫乃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湿漉漉的,但目光没有躲,“健也的注意力被引开的话,安藤老师就不会有事了吧?”
绘里挑了一下眉,涂着亮粉色唇蜜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理论上是的。健也这人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他想要什么就得拿到手,你要是给他一个差不多的、甚至更对他胃口的,他也不是非揪着原来那个不放。”她歪着头打量绫乃,目光从绫乃朴素的眼镜滑到没怎么打理的黑色直发,再滑到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的衬衫领口,最后落在那双攥着裙摆的手上,“不过嘛……就你现在这样,他可看不上。”
绫乃咬住下唇。她知道自己的样子,普通科的书呆子打扮,眼镜框是去年换的便宜货,头发除了剪短什么花样都没有,校服衬衫永远扣得严严实实。和铃木站在讲台上时那种利落漂亮不一样,和志乃那种认真里透着成熟的气息更不一样。她就是个不起眼的高三女生,成绩中上,体育一般,朋友不多,最出格的事就是偷偷喜欢上了自己的老师。
可志乃要被拖进这间屋子里了。
绫乃深吸一口气,把裙摆捏得更紧。“那么,我来代替。”
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这条昏暗的走廊里清清楚楚。绘里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不是嘲讽的那种,更像是对一个有趣玩具的赞赏。
“你倒是挺有胆量。”绘里收起手机,上下打量她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种估价的意味,“不过光有胆量可不够。你要顶上去,就得让健也看得上你。你现在这副样子站到他面前,他大概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那要怎么做?”
绘里没马上回答,转身往走廊更深处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绫乃跟上去,路过那扇门时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门缝,里面铃木的声音已经低下去,变成含含糊糊的呜咽和吞咽声。她加快脚步,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
走廊尽头还有一间屋子,门没锁,绘里推开门按了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起来。这间比刚才那间大些,靠墙摆着一张旧梳妆台,镜面有些斑驳,台面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和几个扁扁的化妆刷筒。屋角立着一个简易衣架,挂着几件颜色扎眼的衣服,底下塞着两双高跟鞋。空气里飘着化妆品特有的甜粉味,和刚才走廊里的霉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这是家政科那边废弃的准备室,被我们拿来用了。”绘里拉开梳妆台前的椅子,拍了拍椅面,“坐。”
绫乃坐下去,镜子里的自己瘦瘦小小,衬衫领子扣得太紧,显得脖子细,下巴尖。绘里绕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从镜子里和她对视。
“第一步,把你这副好学生的壳子扒了。”绘里伸手把她眼镜摘下来,绫乃眼前一花,世界变得模模糊糊。绘里把眼镜往桌角一搁,“度数不深吧?不深就先别戴了,戴隐形也行,反正得把这副老处女似的眼镜换掉。”她又扯了扯绫乃的衬衫领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你是要去参加葬礼吗?健也喜欢骚的,你得把该露的地方露出来。”
绫乃从模糊的镜子里看见绘里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彩色隐形眼镜,又翻出几瓶粉底液在她脸侧比了比肤色。绘里嘴里不停,手上也没停,把她的头发从橡皮筋里解放出来,用手指梳了梳,啧了一声:“发质倒是不错,就是太素了。染个色,再烫蓬松点,能遮一遮你这张娃娃脸。”
“要多久?”绫乃问。她盯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
“急什么。”绘里拧开一瓶卸妆油,用化妆棉蘸了往她脸上擦,“改造一个‘阿亚’出来,少说也得一个礼拜。头发要染要烫,皮肤要养,衣服要挑,走路说话的样子都得练。你以为光换个妆就行了?健也见过的女人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你骨子里还是那个缩在图书馆角落的书呆子。”她把用过的化妆棉往垃圾桶里一扔,弯下腰凑近绫乃耳边,声音压得很轻,“不过你运气好,我手头正好有一套现成的路子。你只要听话,一个礼拜之后,我保证健也看你的眼神跟现在看铃木一样。”
绫乃攥着椅子边缘,指节发白。镜子里绘里的金粉色卷发在她脸侧晃来晃去,像某种鲜艳的、带毒的东西。她想起志乃在课堂上念课文的声音,清亮又认真,念到长句子的时候会微微偏头。那个声音在她耳朵里响了一遍又一遍,每响一遍,她就点一下头。
“我听你的。”
绘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笑得眼睛弯起来。“这才乖。先从头发开始吧,今天先给你染个底色,明天去买衣服。”她转身去翻柜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绫乃坐在椅子上没动,模糊的视线落在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擦掉一半妆的脸。她想起绘里刚才说的——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之后,她就要站到那个叫橘健也的男人面前,用一副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去换志乃的平安。她不知道一个礼拜够不够,也不知道自己这副身子能不能让健也满意,更不知道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可这些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按下去了,像把翻涌的水强行压回井里。
她只确定一件事:志乃不能落到铃木那个下场。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铃声,是放学后的清校广播。绫乃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绘里说:“明天放学后我再来。”
绘里头也没回,扬了扬手里的染发剂盒子。“别迟到。还有,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能说——尤其是安藤老师。你要是说漏嘴了,这事就成不了。”
绫乃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斑驳的梳妆镜。镜子里映着绘里忙碌的背影和满桌的瓶瓶罐罐,还有她自己模糊的、正在被一点点拆解的轮廓。她拉开门走进走廊,霉味和甜粉味被甩在身后,日光灯的白色光线重新罩下来。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鼻梁,不戴眼镜的感觉很奇怪,像脸上少了一层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楼下传来志乃的声音,在跟什么人说话,语气温和又认真,大概是哪个学生来问问题。绫乃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个声音从一楼传上来,混着傍晚校园里零星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她没下楼,转身往普通科的方向走了。
明天开始,她得换一副样子了。
阿亚的诞生
第二天放学后,绫乃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站在那间废弃准备室的门口。走廊里还残留着白天上课时的粉笔灰气味,远处传来篮球砸在体育馆地板上的闷响和男生们短促的吆喝声。她把书包抱在胸前,手指绞着背带,盯着门板上剥落的油漆发愣。昨天夜里她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着绘里说的那些话,想着一个礼拜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眼,梦里全是志乃站在讲台上的背影,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门从里面拉开,绘里探出半个脑袋,金粉色的卷发用一只大夹子松松挽着,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来得挺早嘛,阿亚。”
“别这么叫我。”绫乃低声说,声音细得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早晚的事。”绘里侧身让她进来,用脚尖把门踢上。屋里比昨天更乱了,桌上摊着花花绿绿的化妆品袋子,墙角多了个纸箱,里面塞着几件皱巴巴的衣服。绘里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指了指椅子,“坐。今天先把你这张脸彻底翻个面。”
绫乃坐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素净的脸——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皮肤因为昨晚没睡好有点发白,嘴唇干燥,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她抬手想把皮筋解开,绘里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别动,我来。”
绘里绕到她身后,先把那根黑色皮筋扯下来,绫乃的头发哗地散在肩上,发尾有点毛躁。接着绘里伸手捏住眼镜腿,轻轻一抽,把眼镜从绫乃脸上摘了下来。绫乃下意识眯起眼,视线一下子模糊了,镜子里自己的五官变成一团柔和的色块。“我……看不清了。”
“那种东西很快就会不需要了。”绘里把眼镜往桌角一扔,塑料框撞在铁皮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绫乃伸手想去够,被绘里按住肩膀。“别捡。从今天起你不能再戴那玩意儿。阿亚可不戴眼镜。”
“阿亚”两个字从绘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好像那已经是个板上钉钉的事实。绫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两只手放回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绘里从桌上拿起一瓶喷雾,摇了摇,对着绫乃的头顶开始喷。细密的雾珠落在头发上,带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精味。绫乃被呛得偏了偏头,绘里用梳子把她脑袋扳正。“忍着点。你这头发太直太贴了,得弄蓬起来才有那个味道。”她一边喷一边用手抓揉,把绫乃的黑发从发根处搓得蓬松起来,原本服帖的直发渐渐鼓成一大团松软的云。绫乃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脑袋越来越大,觉得像顶了个鸟窝,可绘里显然很满意,又拿了一罐发蜡,用手指挖了一块,在绫乃的发尾处搓出几缕翘起来的弧度。
“好了,头发先这样。”绘里把发蜡罐往桌上一丢,拉开抽屉翻出一排粉底液,对着绫乃的脸比了比色号,挑了最白的一支。“闭眼。”
绫乃闭上眼,感到冰凉的液体被拍在脸颊上,绘里用海绵块啪啪地按,力道不轻,粉底液被拍进皮肤纹理里。接着是遮瑕、散粉、腮红,一层一层叠上去,绫乃觉得自己的脸皮好像被糊上了什么东西,闷闷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绘里让她睁眼,拿眼线笔掰着她的下巴,“往上看。”绫乃眼睛往上翻,感到笔尖在睫毛根部来回描,痒得她想眨眼,又被绘里捏着下巴不许动。眼线描完是睫毛膏,刷头在睫毛上蹭来蹭去,绫乃觉得眼皮都变沉了。最后绘里拧开一支正红色的唇彩,涂在她嘴唇上,又用指尖抹匀。
“行了,自己看。”
绫乃慢慢转过脸去对着镜子,愣了好几秒才认出那是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蓬松地堆在脑袋上,发尾翘着几个弧度,脸被粉底提亮了一个色号,腮红扫在颧骨上透出一层薄薄的粉,眼线把原本有些无神的眼睛拉出了细长的形状,睫毛黑压压地翘着,嘴唇红得像刚咬过什么带汁水的果子。整张脸像是被人重新捏了一遍,五官还是她自己的,可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那种在分校走廊里晃来晃去的女生脸上常见的、带着点招摇的艳。
“还差点。”绘里歪着头打量了几秒,从纸箱里翻出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格子短裙,扔到绫乃怀里。“换上。”
绫乃把衬衫抖开,发现领口开得很低,扣子只有四颗,袖子也被剪短了一截,下摆收得紧紧的。裙子更夸张,是条深绿格子的百褶裙,但裙摆短得不像话,她拿手比了比,大概只到大腿根往下一点点。她攥着裙子没动,喉咙发干,“这个……太短了。”
“短什么短,家政科都这么穿。”绘里已经转过身去翻别的袋子,头也不回地说,“你以为你还是普通科那个戴眼镜的书呆子?现在的你可是这所底层学校家政科的JK,要有点自觉。”
“我是普通科的——”
“今天起你就是家政科的。”绘里打断她,回过头来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笑意却没到眼底,“反正没人会查。这破学校连校长自己都懒得管,你以为教导处会管你穿什么裙子?”
绫乃咬着下唇,把衬衫套上去。布料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胸口处绷得有点紧,她低头一看,领口敞着,锁骨下面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皮肤。裙子拉上来,拉链卡在腰侧,绘里伸手帮她拽上去,裙子刚好卡在胯骨上,裙摆翘着,稍微一动就往上跑。
“内裤换这条。”绘里又扔过来一条黑色的蕾丝内裤,绫乃接住的时候脸腾地烧起来。那条内裤薄得几乎透光,档部只有窄窄一片,后面是一根细带子。她攥在手里,指头都在发颤,“这个……我穿自己的就行……”
“不行。要穿就穿全套。”绘里抱着胳膊看她,语气不容商量,“脱了,换上。我又不是没看过。”
绫乃背过身去,把校服裙和内裤褪下来,飞快地换上那条蕾丝的东西。细带子勒在胯骨上,前面那片薄布贴着她的身体,凉丝丝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把百褶裙重新提上来,拉好拉链,转回身的时候绘里吹了声口哨。
“阿亚,转一圈我看看。”
绫乃慢慢转了个圈,裙摆跟着旋起来,露出大半截大腿。她赶紧用手按住裙子,绘里已经举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别拍——”
“留个纪念嘛。”绘里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替她把衬衫领口又往下拉了拉,第一颗扣子干脆解开了,敞出一个V形的口子,胸口的沟线若隐若现。“这样才像样。来,坐下,我给你定个名字。”
绫乃坐回椅子上,绘里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上,对着镜子里那张浓妆的脸说:“你就叫‘小绫’。不过光叫小绫太素了,加个‘阿’字,阿绫——不行,太土。阿亚。对,阿亚。从今天起你就是阿亚。”
“阿亚……”绫乃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从舌头上滚过去的时候轻飘飘的,像在叫别人。
“对,阿亚。”绘里俯下身,下巴搁在绫乃肩窝里,对着镜子里的人笑,“阿亚,家政科三年级的辣妹,喜欢化妆、喜欢玩、喜欢男人。记住了?”
绫乃没应声,盯着镜子里那张浓妆的脸。绘里往她脖颈侧面吹了口气,热气扑在皮肤上,绫乃缩了一下脖子。绘里凑得更近,嘴唇贴上她的颈侧,温热的舌尖从耳根下面一直舔到锁骨窝,湿漉漉的触感让绫乃整个人僵住了。绘里的牙轻轻咬住她的耳垂,含在嘴里磨了磨,鼻息喷在耳廓上,又痒又麻。
“你干嘛……”绫乃的声音变了调,想躲,肩膀却被绘里牢牢按着。
“提前让你习惯。”绘里松开她的耳垂,嘴唇沿着脖颈往下滑,含糊地说,“健也碰你的时候可不会比我温柔。你得先学会不躲。”
绘里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顺着衬衫敞开的领口探进去,掌心覆在胸口,隔着薄薄的布料揉了揉。绫乃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去推绘里的手腕,被绘里另一只手捉住按在椅子扶手上。“别动。你越动弹,待会儿越难受。”
那只带着长美甲的手从胸口滑下去,指甲尖轻轻刮过肋侧,绫乃觉得自己的腰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绘里的指尖捏住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扯出来,手掌贴着肚皮往裙子里探。棒棒糖的甜味混着化妆品的气味扑在绫乃脸侧,绘里的呼吸热烘烘地喷在她耳后。那只手滑过小腹,探进百褶裙底下,指甲隔着蕾丝内裤的薄布按在了两腿之间的地方。
绫乃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并拢,被绘里用腿别开。“别夹。”绘里在她耳边说,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笑,“你自己摸摸看,都湿成这样了。”
绘里的手指在那片薄布上来回蹭,绫乃感到自己身体里涌出一股热流,蕾丝布料很快就洇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滑又腻。绘里的指尖找到那个最敏感的小点,隔着湿透的布按下去揉,绫乃的腰猛地弓起来,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呻吟,连她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咬住嘴唇。
“别咬嘴,叫出来。”绘里把她的下巴扳开,“这儿没人听见。”
绘里的手指加快了揉弄的节奏,指甲尖隔着布料一下一下地刮过那个点,绫乃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腿根绷得发颤。她感到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收紧,热意从那个被揉着的地方往全身扩散。绘里把她内裤的细带子拨到一边,手指直接贴上湿滑的肉缝,指腹沾了满手的黏液,在缝隙里来回滑动,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绫乃羞得想死,可身体被快感压着,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只能仰着头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声音都出来了。”绘里把湿淋淋的手指举到她面前,指间拉出一道亮晶晶的丝。绫乃偏过头不敢看,绘里笑着把手指上的黏液抹在她大腿内侧。
“还没完呢。”绘里把她衬衫的扣子全部解开,胸罩的搭扣从后面一捏就松了,两团柔软的乳肉弹出来,乳头已经硬硬地翘着,颜色是淡淡的粉。绘里低头含住一边,舌尖绕着乳晕打转,又吸又舔。绫乃“啊”地叫出声来,手抓住了绘里的头发,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要按紧。绘里的舌头每扫过乳头一次,她小腹里的那团热就胀大一圈,下面那个被手指揉着的地方也跟着一阵一阵地抽。
绘里换了一边继续吸,同时下面的手指重新按上花蕾,这回不隔着东西了,指腹直接贴着湿滑的肉粒打圈,越转越快。绫乃的脚趾蜷起来,膝盖夹着绘里的手腕抖个不停,小腹猛地绷紧,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炸开来,顺着绘里的手指淌下去。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椅子上,大腿还在一下一下地痉挛,嘴里喘得乱七八糟,镜子里那张浓妆的脸泛着红潮,眼睛湿漉漉的,红唇微张,她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那副样子确实像绘里说的,像什么正在发情的雌兽。
绘里把沾满淫水的手收回来,放在嘴边舔了一口,咂了咂嘴。“味道不错。阿亚,你天生就该当这个。”
绫乃瘫在椅子上没力气回嘴,胸口还在起伏,衬衫敞着挂在胳膊上。绘里帮她把胸罩扣回去,衬衫拢好,又拿纸巾把她腿根擦干净,动作意外地仔细。“记住今天的感觉。健也那根东西比我的手指粗多了,你到时候别怕,越怕越疼。”
绫乃闭着眼,睫毛还在颤。“他……什么时候?”
“急什么,我说一个礼拜就一个礼拜。”绘里把她的裙子整理好,拍了拍她的大腿,“这几天你每天放学过来,我教你点别的。光会湿可不够,得会伺候。阿亚要变成被健也的鸡巴弄成淫乱婊子的辣妹,光靠一张脸可不行。”
这话说得太直,绫乃耳朵烧得厉害,可身体里那个刚被开发过的地方还在一跳一跳地余韵着,让她没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她睁开眼,镜子里绘里正对着她笑,金粉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
“走吧,趁还没清校。”绘里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头看了看走廊,“明天记得别穿校服来,穿我给你的这身。”
绫乃把书包抱在胸前,低着头快步走出去,裙摆短短的,每走一步大腿根都蹭着裙边。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蓬松的头发在墙上晃来晃去。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一楼没有志乃的声音。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攥着书包带子快步下了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志乃正站在自行车棚旁边跟一个男学生说话,手里拿着本什么资料,深蓝西装套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动。志乃说到一半偏了偏头,把垂下来的黑发别到耳后,露出认真的侧脸。绫乃远远地看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蓬松的头发和涂得鲜红的嘴唇,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赶紧转过身,绕到另一条路上走了。
身后传来志乃温和的声音,在叫那个学生的名字,嘱咐他明天记得交作业。绫乃听着那个声音,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拐过了街角。
初次标记
绘里领着绫乃穿过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铁门时,绫乃的腿还是软的。每走一步,大腿内侧的肌肉都在发酸,被绘里手指折腾过的那个地方又热又胀,短裙的边沿蹭着皮肤,让她总忍不住想去拽裙摆。走廊里飘着放学后特有的那种空荡感,远处操场传来社团活动的吆喝声,被墙壁隔得模模糊糊。
铁门后面是一小段向下的楼梯,通到一间像储物室改成的房间。门没锁,绘里直接推开,一股烟味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张旧沙发靠着墙,前面摆着矮桌,桌上放着烟灰缸和几罐喝了一半的咖啡。窗帘拉着,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明一下暗一下。
橘健也就坐在沙发正中间,校服外套扔在扶手上,白衬衫扣子解开三颗,露出结实的胸口。他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夹着烟,亮棕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看到绘里推门进来,他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往绫乃身上扫了一遍。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他把烟灰弹进矮桌上的空罐子里,声音懒洋洋的。
“阿亚,刚改造好的。”绘里从背后轻轻推了绫乃一把,绫乃踉跄半步,差点撞到矮桌角上。绘里顺手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镜头对准了沙发那边。
健也站起来,比绫乃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得把沙发后面的墙都挡掉一块。他走近两步,低头看她。绫乃闻到烟味里裹着的一股汗味,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属于男人的气息,浓得让她后颈发紧。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绘里,绘里没动,手机还举着,嘴里啧了一声:“别退啊,站好。”
健也伸手捏住绫乃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薄茧,力道不轻,捏得她下颌骨发疼。他歪着头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犬齿的尖。
“处女吧。”
绫乃的睫毛猛地一颤。她没回答,但健也也不需要回答,他松开手,转身回到沙发前,不紧不慢地解开皮带扣。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他把校服裤连着内裤一起往下褪,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那根东西弹出来的时候,绫乃的呼吸直接卡住了。
她没见过实物,但光是看过的那些模糊的、被绘里硬塞过来的图片就够她判断了——健也那根东西大得离谱,粗壮的柱身上血管盘绕,前端微微上翘,颜色深得发紫,底下的囊袋沉甸甸地坠着。它就那么直挺挺地对着她的方向,随着健也的呼吸轻轻晃。
“绘里,把她弄过来。”健也重新坐回沙发,两腿大咧咧地岔开,那根东西立在中间,嚣张得刺眼。
绘里从后面推绫乃的背,推得她一个趔趄往前。“去吧,阿亚。别磨蹭。”
绫乃的脚像灌了铅。她想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让她转身拉开门冲出去——可她的脚不听使唤。她想起志乃站在自行车棚旁边的样子,深蓝套裙的裙摆被风吹起来,黑发别在耳后,侧脸认真得让人胸口发酸。如果她不在这里,那被叫来的就会是志乃。健也刚才那句“反正不管是死板老娘们还是你这种小鬼都行”还卡在她耳朵里,像根钉子。
她咬着下唇,一步一步挪到沙发前。健也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倒抽一口气,整个人被拽得跌到他腿上。他顺势一翻身把她按进沙发垫子里,绫乃的后脑勺磕在扶手上,眼前白了一瞬。
“别闭眼。”健也的声音从上面压下来。她睁开眼,看到他俯下来的脸,亮棕色的刘海垂下来扫到她额头,耳钉在闪动的日光灯里反了一下光。然后他的嘴就压下来了。
烟味是第一个冲进来的。浓重的、焦苦的烟草味混着他口腔里的热气,撬开她的嘴唇就往里灌。绫乃下意识偏头想躲,健也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回来,舌头直接顶进她嘴里,在她口腔里横冲直撞。他的舌头又厚又热,舔过她的牙龈,扫过她的上颚,缠住她的舌头用力吸吮,吸得她舌根发麻。唾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顺着她嘴角溢出来,流到下巴上。绫乃被他亲得喘不上气,鼻子里哼出闷闷的声音,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两下,推不动,他胸口的肌肉硬邦邦的,纹丝不动。
“舌头伸出来。”健也稍微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她的,说话时的气息直接喷在她嘴里。
绫乃的脑子已经糊了,被亲得缺氧,嘴唇发麻,舌头上全是他留下的烟味。她迷迷糊糊地伸出舌尖,健也低头含住,像吸什么东西一样用力嘬了一口,嘬得她舌头疼,然后他又把舌头伸进她嘴里,示意她照做。绫乃学着他的样子把舌头探过去,碰到他的舌头时抖了一下,健也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对,就这样”,然后缠着她慢慢吸。
绘里在门边举着手机,嘴里嘟囔了一句“拍得真清楚”,但绫乃已经顾不上羞耻了。她的口腔里全是健也的味道,烟味、唾液的咸味,还有某种更深的、属于他身体的气息,顺着舌根往喉咙里钻。她觉得自己像被从嘴里开始侵犯了一遍,脑袋昏沉沉的,眼神开始散。
健也放开她的嘴时,绫乃的嘴唇红得发肿,嘴角还挂着没干的唾液。他低头往下亲,嘴唇蹭过她的脖子,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牙齿刮过皮肤的感觉让绫乃整个人绷了一下。他把她的衬衫往上推,绘里改过的短裙本来就没多长,一推就堆在腰上。胸罩是绘里给的黑色蕾丝款,薄得几乎透出底下乳晕的颜色。健也把胸罩往上一扯,绫乃的乳房弹出来,白得晃眼,乳尖因为刚才的刺激已经硬了,挺在空气里微微发颤。
“这么敏感。”健也低头含住一边,嘴唇裹住乳晕用力一吸,舌头压在乳尖上来回碾。绫乃的腰猛地弓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又尖又细。健也的吸吮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吸一下,松一下,舌头再舔过去,另一只手捏着另一边乳尖搓揉。绫乃的脚趾在鞋里蜷起来,小腹一阵阵发紧,那个被绘里弄到高潮过的地方又开始泛滥,大腿根黏糊糊的。
她知道自己要到了。这种程度的刺激她根本扛不住,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健也像是感觉到了她腰腹的绷紧,吸得更用力了,牙齿轻轻磨着乳尖,绫乃的背从沙发垫上弹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整个人抖了好几秒才落回去。
“这就去了?”健也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湿痕。他伸手往她腿间摸了一把,手指抽出来的时候亮晶晶的,拉出一条细丝。“湿成这样,绘里你教得不错。”
绘里在门边哼笑了一声:“她自己天赋好。”
健也没再废话。他直起身,握着那根东西在绫乃腿间蹭了两下,龟头滑过湿透的缝隙,抵在入口上。绫乃感觉到那个尺寸的压迫感时,整个人都僵了,手胡乱抓住沙发垫子,指甲抠进布料里。太大了,光是抵着就让她觉得要被撑裂。
“放松。”健也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没什么温度,只是陈述。“越紧越疼。”
绫乃试着深呼吸,但根本放松不了。然后他就往里顶了。
疼。疼得她眼前发白,像被从下面劈开了一样。那层东西被撑破的感觉清晰得可怕,撕裂般的剧痛从腿间直窜到小腹,她尖叫了一声,眼泪直接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健也进得很慢,但一直在进,粗壮的柱身撑开从未被打开过的内壁,每一寸都像在重新塑造她。绫乃的指甲几乎要把沙发垫抓破,腿抖得合不拢,健也的腰卡在她腿间,她想夹紧都做不到。
“疼……”她的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健也停住了,但没退出去,就埋在里面,低头看她。绫乃满脸是泪,眼镜歪在一边,蓬松的头发散了一沙发,嘴唇被亲得又红又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伸手把她歪掉的眼镜摘了扔到矮桌上,说:“记住这个形状。”
然后他真的不动了。就那样埋着,让她清楚地感觉到那根东西的形状——粗,长,前端抵着某个深得让她发慌的位置,底部的囊袋贴着她的皮肤。绫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疼还在,但变成了一种钝的、闷的胀痛,里面被撑得满满的,小腹深处有某种奇怪的酸麻在蔓延。
健也开始动了。很慢,抽出去一点再顶回来,每一下都蹭过被撑开的肉壁,绫乃的腿根绷得发抖,疼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她咬着下唇,从鼻子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哼声,手从沙发垫上松开,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攥住了健也撑在她头侧的小臂。他的小臂上汗毛很重,皮肤滚烫。
“里面又热又紧。”健也说话时呼吸也重了些,额角沁出汗,亮棕色的刘海黏在皮肤上。他加快了速度,抽插的幅度变大,绫乃被顶得往沙发里陷,后脑勺蹭着扶手,整个人随着他的节奏晃。疼还在,但那种酸麻越来越明显,从小腹往四肢扩散,她开始分不清自己是想让他停还是——
健也低吼了一声,整根埋进去重重顶了两下,然后射了。绫乃感觉到一股热流打在身体深处,烫得她整个人一缩,内壁不受控制地绞紧。健也闷哼了一声,又顶了两下才慢慢退出来,半软的性器上沾着血丝和精液的混合物,亮晶晶地垂着。
“先射在里面当标记。”他拿过矮桌上的纸巾盒,抽了两张胡乱擦了擦自己,然后把盒子往绫乃肚子上一扔。“擦擦。”
绫乃躺在沙发上没动。腿间有东西在往外流,热乎乎的,混着破处的血,把沙发垫洇湿了一小片。她盯着闪动的日光灯管,脑子里空得什么都装不下,只有腿间一跳一跳的疼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健也已经从桌上摸过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他吸了一口,把烟递到绫乃嘴边。“叼着。”
绫乃偏过头,哑着嗓子说:“我不……”
“叼着。”健也的声音沉下来,没什么起伏,但就是让人不敢再说第二个字。他把烟头直接按在她嘴唇上,绫乃不得不张嘴含住,烟草的苦味立刻在舌尖上漫开,呛得她猛咳起来,眼泪又往外涌。健也看着她咳,不催,就坐在旁边抽自己的那根。
绫乃咳了十几下才慢慢停下来,烟还叼在嘴里,烧了半截,烟灰弯下来要掉不掉。健也伸手把烟灰弹掉,说:“吸。”
她试着吸了一口,这次没呛,但那股苦味从喉咙灌进肺里,闷得她胸口发胀。她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想喘口气,健也又给她塞回去。“用鼻子出。”
绫乃照做了。烟从鼻腔里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辣辣的刺激,但比刚才好受些。健也又递过来一根新的,就着她嘴里那根点上,说:“继续。到不呛为止。”
接下来的时间,绫乃记不太清自己抽了几根。一开始每吸一口都想咳,到后来喉咙被熏得麻木了,烟从嘴里吸进去,从鼻子里出来,慢慢顺了。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光着下半身,腿间还黏糊糊的,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胸口上她也懒得去拍。健也在旁边翻手机,偶尔抬眼看一下她的姿势对不对,说一句“用嘴吸,别用鼻子吸气”,语气跟指导什么正经事似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在学校里抽烟,被一个同年级的不良少年教怎么过肺,下身还流着他的精液。这件事荒谬得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感觉,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做什么都无所谓了。烟草的苦味在嘴里待久了,竟然尝出一点回甘。
健也把手机放下,手又摸上她的大腿。绫乃一抖,烟灰掉在肚皮上。
“还疼?”他问,手指顺着她腿根往里滑。
绫乃咬着烟没说话。疼是疼的,但刚才那种钝钝的酸麻又被他手指勾起来了,混着破处的胀痛,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健也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但没有躲。他把烟从她嘴里抽走按灭在罐子里,重新压上来。
这次比刚才好一点,至少她身体里还留着他射进去的东西,润滑是够的。但尺寸还是摆在那里,每一下顶到深处,绫乃都觉得自己要被从里面撑开了。健也这次没停,节奏稳而深,像是在确认她里面的每一处。绫乃的哼声从鼻子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住了他的胳膊。日光灯管还在闪,明一下暗一下,她的视线跟着那根灯管晃,晃到后来什么都模糊了。
绘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越来越浓的烟味、汗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混在一起,闷在不大的空间里。健也又射了一次,这次退出来的时候绫乃的腿已经合不上了,就那么摊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着,嘴角还沾着烟灰。
健也穿好裤子,把衬衫扣子系回去,低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放学再来。绘里会告诉你时间。”
他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就没了。绫乃一个人躺在闪动的日光灯底下,腿间又热又胀,嘴里苦得发干。她慢慢侧过身蜷起来,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垫子上全是健也留下的味道。她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志乃侧脸的样子,然后那个画面被烟草的苦味冲散了,什么都抓不住。
视频与锁链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绫乃才被允许从沙发上起身。窗外最后一点灰蓝的光被教学楼后面的树林吞掉,房间里只剩下头顶那根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一明一灭地闪。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把校服衬衫的扣子系对,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才发现扣错了眼,又全部解开重来。内裤被随手丢在沙发扶手上,上面沾着干涸和未干涸的痕迹,她看了一眼,没有拿,直接套上了制服裙。
健也靠在窗边抽烟,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亮棕色的头发被照得发黄。他听见她起身的动静,抬了抬下巴示意茶几上的烟盒。绫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盒万宝路就搁在绘里留下的指甲油瓶子旁边,烟盒被压得有点瘪。她走过去抽出一根,动作比先前熟练了些,叼进嘴里时嘴唇碰到过滤嘴,上面还残留着之前咬过的齿痕。
健也把打火机扔过来,她接住,咔嗒一声点上。吸进去的第一口还是呛,但这次她没咳,让烟在肺里停了两秒才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白雾在灯管的光里散开,她眯了眯眼,尝到舌尖上那种烤过的苦味,混着刚才嘴里没散尽的腥气。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绘里踩着高跟鞋进来,手机举在胸前,镜头直直对着绫乃的脸。咔嚓一声,闪光灯亮得刺眼。
“阿亚,你那张脸蛋真像个婊子。”绘里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绫乃叼着烟站在沙发前,校服衬衫皱巴巴的,最上面两颗扣子还没扣,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嘴角挂着烟,眼神有点飘,像没睡醒又像喝多了。蓬松的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脸上浓妆糊了一半,眼线晕开在眼角,看上去确实不像个正经学生。
绫乃伸手想把手机挡开,绘里往后一退,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一声。“急什么,还没给你看刚才录的。”
她划开屏幕相册,点开一段视频。绫乃凑过去看,画面是从沙发侧面拍的,角度很低,大概是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里健也压在她身上,沙发皮面被两个人的重量挤得吱吱响,她的腿环在他腰后面,脚趾蜷起来又松开,脚踝上的静脉一根根鼓着。最让她喘不上气的是自己的手,两条胳膊死死箍着健也的后背,指甲掐进他肩胛骨下面的肉里,脸埋在他脖子旁边,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咬他。健也每动一下,她就跟着往上弓一下腰,整个人贴得严丝合缝,怎么看都像是她在主动要。
视频放到一半,绘里按了暂停,又划到后面一段。这是健也起身穿衣服之后拍的,绫乃一个人瘫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吸了一口,吐烟的动作懒洋洋的,烟灰直接弹在茶几上的空罐子里,姿势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碰烟的人。画面里她甚至还眯着眼笑了一下,嘴角歪歪的,带着点餍足之后的松垮。
“拍得不错吧?”绘里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清晰度可以,声音也收进去了,你叫得挺大声的,外面走廊都能听见。”
绫乃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根热到耳朵尖。她伸手去抢手机,绘里侧身一躲,把手机举过头顶。“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
“删了。”绫乃的声音发紧,嗓子像被烟熏过一样哑。
“删了多可惜。”绘里歪着头看她,粉金色的卷发垂在肩膀上,假睫毛又长又翘,说话时慢悠悠的,“你想想,这段东西要是传到普通科那边——你们班主任,年级主任,还有那个安藤老师,人手一份,会怎么样?”
绫乃僵住了。烟夹在手指间,烧出一截长长的烟灰,啪嗒掉在地板上。
“停学是肯定的吧,”绘里掰着手指头数,“在分校这边抽烟被抓到都要写检讨,何况这种视频。大学推荐入学?想都别想了,哪个学校会要一个跟混混搞在一起的女生。你爸妈那边……啧啧。”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摆在那里了。
绫乃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跟安藤老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绘里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尖几乎踩到绫乃的鞋尖,“你当初不就是怕健也盯上她才自己送过来的?要是这段视频流出去,安藤老师作为你的负责教师,第一个被叫去谈话。她那么认真的人,手底下的学生出了这种事,你觉得她会怎么样?是辞职还是被处分?”
绫乃攥紧了手里的烟,过滤嘴被她捏扁了。她脑子里闪过志乃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深蓝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乱,念学生名字的时候声音清亮,对着满教室趴桌睡觉的学生也一遍遍地说“请抬起头来”。如果因为自己的事让志乃被叫去校长室,被那些油腻的中年男人围着问话,问她怎么管的学生,问她平时有没有注意到异常——
“你想让我做什么。”绫乃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灯管的电流声盖住。
绘里笑了,把手机揣进制服口袋里,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在安抚一条终于听话的狗。“明天放学再来,老时间。健也会等你。”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想着不来,也别想着去跟安藤老师说什么。你要是说了,视频照样流出去,而且——”她凑到绫乃耳朵边上,呼出来的气带着薄荷口香糖的甜味,“你越护着她,健也就越觉得有意思。你不想他真去动安藤老师吧?”
绫乃闭上眼,点了点头。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焦糊味钻进鼻子,她把烟头扔进罐子里,转身去拿沙发上的书包。
“等等。”她回过头,看着绘里,“你们得答应我,别再接近安藤老师。不去找她,不去跟她说话,不在她面前晃。”
绘里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没变。“行啊,我答应你。”她说得爽快,但紧接着又歪了歪头,眼睛在绫乃脸上扫了一圈,“不过阿亚,你搞错了一件事。你以为你是在替安藤老师挡灾?你刚才在沙发上那个样子,可不是被逼的。”
绫乃的脸又烫起来。
“你自己也爽到了吧?”绘里把手机又掏出来,在绫乃眼前晃了晃,“健也那玩意儿那么大,你从一开始哭哭啼啼,到后来抱得那么紧,中间可没用多少时间。你自己心里清楚。”她用手指点了点绫乃胸口,隔着制服衬衫戳在胸骨上,“你已经被健也的鸡巴迷住了。安藤老师什么的,就是个借口,让你自己好受一点的借口。”
绫乃猛地打开她的手,力气大得绘里往后退了半步。“别碰我。”她声音在抖,但眼睛直直瞪着绘里,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难得地硬了一回,“明天我会来。但你们说话不算话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绘里摆摆手,退到门边给她让路,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明天见,阿亚。”
绫乃拉开房门冲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比房间里的还旧,嗡嗡响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敲出急促的响声,一直跑到校门口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夜风灌进制服衬衫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安藤志乃的联系方式就躺在通讯录里,标注是“安藤老师(普通科)”,后面还加了个小小的星星符号,是开学那天存号码时随手点的。
她的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锁屏,把手机塞回书包。嘴里烟味还没散干净,她舔了舔嘴唇,尝到一点苦,一点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
二楼窗户后面,健也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跑出校门,烟叼在嘴里没点。绘里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上磕了磕。
“逼个小鬼,有意思?”他问,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绘里把手机往他面前一递,屏幕上还停在绫乃抱着他后背的那一帧。“没意思你拍什么?”她笑嘻嘻地反问,“你刚才硬得比哪次都快,别以为我没看见。”
健也没接话,把烟塞回嘴里,低头找打火机。绘里凑过去给他点上,火苗蹿起来的那一下照亮了他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
“差不多了,”绘里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普通科的优等生,现在烟也会抽了,视频也拍到了,明天再来一次,她就彻底跑不掉了。”她偏过头看健也,“接下来你想怎么玩?让她穿成我这样去上课?还是让她去跟安藤老师摊牌?”
健也吐出一口烟,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校门。“先把那个老师的事放一放。”他说,“让小鬼自己越陷越深,她自己就会把安藤卖了。”
绘里笑出了声,手机在手指间转了个圈。“我就喜欢你这种坏心眼。”
沉默的第二天
绫乃那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自己那张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单人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窄窄的橘黄色带子。手机就扣在枕头边,每隔几分钟她就翻过身去把它拿起来,解锁,点开通讯录,看着“安藤老师”后面那颗小小的星星,然后又锁屏放回去。这个动作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某种没有意义的仪式。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段视频。
绘里手机屏幕上她抱着健也后背的那一帧画面在她眼前反复浮现,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清晰,更让她胃里发紧。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记得健也的手按在她后腰上,记得自己嘴里那根烟的味道,记得绘里在旁边笑。那些细节在深夜里被放大了一百倍,每一个都像针尖一样扎在她太阳穴上。
如果那段视频被交到学校,会怎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停学是最轻的,她很清楚。校规上写得明明白白,吸烟、与不良学生深夜滞留校舍、还有——她咬着嘴唇——还有更说不出口的那些事。推荐入学肯定取消,班主任会打电话给她母亲,母亲会哭,会问为什么,她答不上来。分校这边本来就乱,校方巴不得抓个典型杀鸡儆猴,她一个普通科三年级的优等生,正好拿来开刀。
然后她想到了安藤志乃。
想到安藤老师站在讲台上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样子。深蓝色西装套裙,肉色丝袜,黑色中长发别在耳后,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她“想和这里的每个学生好好相处”。那话说得有些笨拙,甚至有点天真,在分校这种地方听起来简直像开玩笑。但绫乃那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那个年轻的老师认认真真地鞠躬,认认真真地打开点名册,认认真真地念出每一个名字,忽然就觉得这所学校好像也没那么无可救药。
如果视频被交上去,安藤老师一定会被牵连。她是自己班上的学生,出了事,班主任和年级负责人都要写报告。分校本来就没什么人愿意管,安藤老师这种新来的、又较真的,校方大概会直接把责任推到她头上。绫乃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校长室里,光头校长流着汗,搓着手,对安藤老师说“安藤老师啊,你们班的学生出了这种事,你作为班主任难辞其咎”。安藤老师会站着,背挺得很直,嘴唇抿紧,然后低头说“对不起”。
绫乃不想看到那个画面。
她翻回仰卧的姿势,盯着天花板上那条橘黄色的光带。手机又亮了一下,是绘里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一点,商业科三楼最里面那间,别迟到。”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
要不要告诉安藤老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坐起来了一下,后背靠着床头,膝盖曲起来抱着。告诉老师,然后呢?安藤老师会怎么做,去找健也?去找校长?安藤老师连教室里的学生当面说荤话都不知道怎么应付,她拿什么去跟健也斗。而且——绫乃把脸埋进膝盖里——而且如果安藤老师知道了,就会知道她夜里跟健也单独待在一起,知道她抽烟,知道她抱着健也的后背。安藤老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失望?还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疏远?
她受不了那个。
她宁可自己扛着。
这个决定做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随即又更紧地拧了起来。沉默意味着她明天还得去,还得按绘里说的做。视频在健也手里,她不去,视频就会被交出去。她去了,至少还有机会拖时间,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办法把视频要回来,或者——或者什么别的。她知道这个想法很傻,但她现在只剩这个了。
第二天早上她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说自己发烧,头疼得厉害,想请一天假。电话那头班主任例行公事地问了两句,嘱咐她多喝水,就挂了。绫乃坐在床边,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好陌生,那么顺溜地撒了谎,连磕巴都没打一个。
上午她在家里磨蹭了很久。母亲出门上班前给她留了粥,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就放下勺子,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黑眼圈很重,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抬头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锁骨上方有一小块淡红色的痕迹,是昨晚健也按着她后颈时留下的。她伸手摸了摸,皮肤已经不怎么疼了,但那块颜色还在,浅浅的,像被蚊子叮过。
她换了校服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坐电车到分校那站要二十分钟,她靠在车厢角落里,书包抱在胸前,看着窗外掠过去的住宅区、便利店、加油站,脑子里一片空白。到站下车,她没走正门,绕到校舍后面那条窄巷子里。商业科的楼在分校最里面,平时没什么人往那边去,后门锁坏了好几年也没人修,轻轻一推就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上课时间,教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和笑声,偶尔夹着老师提高嗓门的呵斥。绫乃贴着墙根走,鞋底踩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经过一间开着门的教室,余光扫到里面几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前排有人拿手机外放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没人注意到走廊上有人经过。
商业科三楼最里面那间,门牌上写着“资料室”,但门把手上积了一层薄灰,明显没什么人用。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健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的。
她推开门。房间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子,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点暗。健也大咧咧地坐在正中间那张旧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改造制服的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结实的胸膛和一小截腰腹。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朝上,正划拉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亮棕色的头发有点乱,耳钉在暗光里闪了一下。
“哟。”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坐直了一点,嘴角翘起来,“来得挺准时。”
绫乃站在门口没动,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今天没戴眼镜,出门的时候换了隐形,因为绘里上次说过“戴那副黑框看着就晦气”。她低着头,蓬松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家政科改造的短裙贴在腿上,露胸衬衫的领口开得很大,她一路上都把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生怕走光。
“关门。”健也说。
她把门关上,手从门把上松开,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住了自己校服裙的裙边。
健也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从头发看到鞋,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两秒。“绘里给你弄的这身还行,”他评价了一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绫乃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她知道自己应该走过去,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但真站到这里,两条腿就是不听使唤。健也看她不动,也没催,就那么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眼神里那种玩味的东西比催促更让人发毛。
“怎么,”他歪了歪头,“都到这儿了还装?”
“我没装。”绫乃的声音很小,嗓子发干。
“那你站门口干什么,当门神?”健也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烟盒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绫乃迈开步子。地毯很薄,踩上去几乎没声音,她走到沙发跟前站定,健也仰头看她,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坐上来。”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热到耳朵尖。她当然知道“坐上来”是什么意思,绘里昨天在房间里跟她说得清清楚楚,教她怎么跨,怎么扶,怎么往下坐。当时她听着那些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现在健也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她连个缓冲都没有。
“我……”
“你什么?”健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大老远跑过来,不就是想要老子的鸡巴吗?别跟我说你临时反悔了,视频还在我手机里呢。”
“我没有反悔!”绫乃急急地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眼圈泛红,“你别老提那个……”
“那就别磨蹭。”健也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胯,“自己来。”
绫乃咬着下唇,手抖着去解他裤子的拉链。改造制服的裤子本来就松,铜扣一解就开了,她别过脸不敢看,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那根东西,烫得她缩了一下。健也哼了一声,自己动手把裤子往下扯了扯,那根粗大的性器弹出来,直挺挺地翘着,颜色比肤色深,青筋从根部盘上来,顶端已经有点湿了。
“快点。”他催了一句,手从她裙摆下面伸进去,隔着内裤摸了一把,指尖陷进那道缝里蹭了两下,“都湿了,还装什么纯。”
绫乃被他摸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确实湿了,从出门坐电车的时候就隐隐觉得腿根发潮,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她跨上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沙发边沿,疼得吸了口气,健也伸手扶了她一把,扶的位置是她腰侧,掌心贴着她衬衫下面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热得她一个激灵。
她面对面跪坐在他大腿两侧,手撑在他肩膀上,低头看见那根东西就在自己胯下,近得吓人。她闭了闭眼,伸手下去扶住,对准了,然后慢慢往下沉。
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那根东西又粗又硬,撑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迟钝的胀痛,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坐,进到一半就停住了,喘着气,额头抵在健也肩膀上。
“这就受不了了?”健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笑,手扶在她腰上没动,“昨天不是挺能忍的嘛。”
“你闭嘴……”绫乃闷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缓了几秒,自己又往下沉了一截,这回进得深了,小腹里面被顶得发酸,她忍不住哼了一声,赶紧咬住嘴唇。
健也等她坐到底了,才不紧不慢地动了动腰。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顶得很实,绫乃趴在他肩膀上,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布料,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沙发弹簧偶尔吱呀一声,和她压不住的细碎喘息。
“安藤老师知道你今天请假了吗?”健也忽然问。
绫乃僵了一下,里面跟着绞紧了,健也“嘶”了一声,笑着拍了她屁股一下:“提她你夹这么紧干什么?”
“没、没有……”绫乃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她不知道……我谁都没说。”
“乖。”健也把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蓬松的头发里,慢条斯理地揉着,“那就一直别说。你说了,视频就上学校官网,我说到做到。”
绫乃没应声,只是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不会说的,从昨晚决定沉默的那一刻起就不会了。这层沉默像一床湿棉被,捂得她喘不过气,但至少能盖住底下的东西不让别人看见。安藤老师不会知道,母亲不会知道,班主任不会知道。只有她自己,和眼前这个在她身体里进出的男人,还有绘里手机里那段视频,一起守着这个秘密。
健也掐着她的腰开始动得快了些,沙发吱呀吱呀响起来。绫乃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眼睛湿漉漉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面那排铁皮柜子上,柜门上映出模糊的人影,一个坐着,一个跨在他身上,头发散着,裙子卷到了腰上。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敏感带的开发
沙发弹簧的吱呀声渐渐变得密集起来,绫乃跪坐在健也身上,膝盖陷进坐垫的缝隙里,小腿贴着粗布面料磨得微微发麻。她试图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比如铁皮柜子右上角那块锈斑,比如窗外走廊里隐约传来的篮球弹跳声——但身体里面那根东西每动一下,就把她的思绪撞散一次。
健也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指尖勾住她衬衫下摆,往上掀。绫乃下意识按住他的手,手指扣着他的手背,指甲用了力。
“别……”她声音发虚,眼神闪了一下。
“热不热?”健也没停,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手还是往上走,“你里面烫得很,上面倒捂这么严实。”
“不热。”绫乃嘴硬,可额角确实沁了薄薄一层汗,碎发贴在皮肤上,衬衫后背也洇湿了一小片。分校这间旧社团活动室没装空调,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把空气烤得闷稠。她穿的是绘里给她的那件露胸衬衫,布料本来就薄,这会儿贴在身上更显得透。
健也笑了一声,也不跟她争,直接把她衬衫下摆从裙腰里全扯出来,手钻进去贴着她的肚皮往上摸。绫乃吸了口气,小腹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的手掌粗粝,带着茧,从肋骨下面一路摸上去,指腹碾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力道,像在丈量什么。
“我自己脱……”绫乃按住他手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抗拒,又实在受不了这种被慢慢拆开的感觉。她直起腰,手绕到背后去解衬衫扣子,手指有点抖,解了两颗就烦了,干脆从头上扯下来。衬衫落到沙发扶手上,露出一件黑色蕾丝边的胸罩——也是绘里塞给她的,尺寸比她自己那件小了一号,勒得胸口闷,边缘挤出浅浅的弧度。
健也的目光落下来,停在那里。绫乃被他看得脖子发烫,偏过头去,手臂下意识想挡,被健也握住了手腕拉开。
“挡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视线黏在她胸口,“昨天就看见了,比我想的还大。”
“你别说了……”绫乃咬着下唇,脸已经红到耳根。她想把话题岔开,想让他重新动起来,别再盯着那里看。可健也偏偏不急,一只手还按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隔着胸罩的蕾丝面料蹭了蹭。
绫乃整个人一激灵,腰猛地缩了一下。
那感觉跟下面完全不一样。下面从刚才起就只有胀和钝钝的酸,顶到某个位置的时候会发麻,但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忍着不舒服。可胸口被碰的这一下,像有一小股电流从那里窜出去,顺着肋骨、顺着脊背,一直爬到后脑勺。她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赶紧把嘴抿住了。
健也挑了挑眉,手指又蹭了一下,这回力道重了些,指腹隔着薄薄的蕾丝压下去,绕着那一点打转。绫乃的肩膀抖起来,嘴唇抿不住了,从齿缝里泄出细细的气音,跟刚才被顶到里面时那种带着痛意的抽气完全不同。
“哦?”健也低下头,凑近她胸口,热气喷在皮肤上,“碰这里反应这么大。”
“没有……”绫乃嘴硬,可声音软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她想往后躲,腰却被健也另一只手箍着,退不开。健也把她的胸罩往下一扯,那团软肉弹出来,被蕾丝边勒出浅浅的红痕。他低头含住一边,舌头卷上去,啧啧地舔弄起来。
绫乃整个人都弓起来了,手指插进健也的头发里,不知道该推开还是按住。那感觉太奇怪了——跟下面被撑开时的胀痛完全是两回事,胸口那里又麻又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被他舔过的地方热得发烫,可一离开又空落落地想要更多。她听见自己发出声音,甜腻腻的,带着鼻音,完全不像她平时的动静,羞得脚趾都蜷起来了。
“阿亚,”健也嘴里还含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没停,“你下面怎么样了?”
绫乃还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身体先替她回答了——骚穴猛地一缩,紧紧地绞住了还埋在里面的那根东西。她自己都愣住了,刚才还只是胀得发酸的地方忽然活过来似的,内壁一阵一阵地收缩,每缩一下,就从结合的地方往外漾开一圈酥麻,顺着小腹爬到胸口,爬到指尖,爬到头皮。她忍不住“啊”了一声,这回不是痛的。
健也闷笑了一声,胯往上顶了顶,被她夹得舒服了,声音都带了点沙哑:“夹这么紧,还说不想要?”
“不是……我没有……”绫乃拼命摇头,可腰已经不听使唤了,身体里面一阵一阵地抽,她想控制都控制不住。那种麻痹一样的悸动从下面往全身扩散,她攥着健也肩膀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腿根都在打颤。
“没有什么?”健也又顶了一下,这回顶得深,龟头碾过里面某处,绫乃整个人弹了一下,差点从他身上滑下去。
“那里……不行……”她声音都劈了,带着哭腔,可腰却自己往下沉,追着刚才那一下的感觉。她不明白,刚才还只有难受的地方,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里面又酸又麻,每被顶一下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炸开,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她连喘气都来不及。
健也扶着她的腰,开始有节奏地从下往上挺。他挺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又深又重,专门往刚才那个让她弹起来的位置撞。绫乃的腰渐渐自己动起来了,跟着他的节奏起伏,他往上顶她就往下坐,配合得越来越顺,像身体自己学会了似的。她咬着嘴唇不想出声,可鼻息越来越重,偶尔漏出来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水汽。
淫水从结合的地方被挤出来,顺着健也的根部往下淌,打湿了他小腹下面的毛发,也把绫乃的大腿内侧蹭得亮晶晶的。沙发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视线移开,脸上烫得厉害。
“阿亚,”健也忽然叫她,声音里带着笑,气息也有点乱了,“你自己动得挺欢啊。”
绫乃这才发现,健也已经不怎么使劲了,是她自己在一下一下地往下坐,腰摆得又急又乱。她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停下来,可身体里面空得难受,停了两秒就忍不住又蹭了一下。
健也笑出声来,手在她屁股上拍了拍:“别停啊,继续。”
“你闭嘴……”绫乃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赌气的意思。可腰还是没停,甚至比刚才还快了些。她恨自己这样,恨身体不听使唤,可那种从下面一直窜到头顶的麻酥感太要命了,停下来就浑身难受。她一边恨一边动,眼泪从眼角挤出来,蹭在健也脖子上。
健也由着她自己动了一会儿,才重新掐住她的腰,把节奏接过去。这回他动得狠了,从下往上顶得又快又深,囊袋拍在她屁股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绫乃被他顶得话都说不成句,只能趴在他肩膀上喘,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赶紧拿手背蹭掉。
铁皮柜子上的影子晃得厉害,她看见自己散开的头发甩来甩去,胸口那两团肉也跟着晃,被健也的手揉得变了形。她看着那个影子,觉得又陌生又远,可身体里面一波一波涌上来的感觉又真实得不容她躲。
“安藤老师今天在学校吧。”健也忽然说了一句,气息喷在她耳朵上。
绫乃浑身一颤,里面绞得死紧。健也“嘶”了一声,笑起来:“又夹。一提她你就这样,我都怀疑你是不是——”
“不是!”绫乃猛地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可瞪了两秒就撑不住了,因为健也趁她分神又重重顶了一下,她“嗯”地一声软回去,额头磕在他肩膀上。
“不是什么?”健也慢悠悠地问,下面没停,一下一下地磨她,“你倒是说说。”
绫乃不吭声了,把脸埋着,任他怎么问都不答。她不敢想安藤老师,可越不敢想,那个名字就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掉。她趴在健也身上,被他顶得晕晕乎乎的,心里某个角落却清醒得难受——她是为了不让安藤老师被盯上才在这里的。可这会儿,她在健也身子底下,被弄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安藤老师却什么都不知道,大概还在办公室里批作业,或者站在讲台上。
健也好像看透了她在想什么,手从她胸口收回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脸抬起来:“想什么呢,夹这么紧。”
“没想什么。”绫乃把视线挪开,声音哑哑的。
健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太像平时那种带着恶意的笑,可也说不上温和。他把她下巴松开,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脑袋压回自己肩膀上。
“行了,”他说,语气忽然松下来,像在打发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别想了。今天做完再说。”
绫乃闷闷地“嗯”了一声,把眼睛闭上了。下面还在一下一下地顶,她配合着晃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挤出去,只留下身体里面那点又酸又麻的感觉。
窗外篮球砸地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拖拖拉拉的,越来越远。活动室里只剩沙发弹簧的吱呀声,和两个人黏在一起的喘息。
健也忽然加快了速度,绫乃被顶得往上窜,手撑在他胸口才没滑下去。她感觉到里面那根东西又胀了一圈,健也的呼吸也粗了,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用了力。
“阿亚,”他声音低低的,“今天射里面。”
绫乃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健也就重重往上一顶,把她的话顶碎了。她“啊”地叫出来,又赶紧咬住嘴唇,可已经晚了,声音从指缝里漏出去,在闷热的房间里荡了一下。
她趴在他肩膀上,感觉到里面那股热流涌进来,烫得她小腹一抽一抽地跳。健也搂着她的腰没放,两个人都喘着气,汗津津地贴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绫乃才从他身上下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沙发扶手滑坐在地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皱得不像样,大腿上亮晶晶的,胸口还有健也留下的红印子。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汗湿的脖颈和还没退红的耳朵。
健也靠在沙发上,裤子褪在膝盖那儿也不急着拉,歪着头看她:“想什么呢?”
绫乃没抬头,盯着地板上一条裂缝看了几秒,才轻声说:“没什么。我该回去了。”
“明天还来?”
绫乃撑着沙发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站稳了才说:“……来。”
健也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绫乃弯腰捡起衬衫往身上套,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胸口那两点被布料蹭到,还隐隐发麻,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她咬了咬嘴唇,把剩下的扣子系完,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健也在后面说:“阿亚,别忘了绘里那边。”
绫乃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比活动室凉些,可她还是觉得脸上烧得慌。她靠在走廊墙壁上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软了,才往楼梯口走。经过办公室那排窗户的时候她下意识偏过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安藤老师不在座位上。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地有点空落落的,加快脚步下了楼。
阿亚的堕落加速
活动室的门在绫乃身后合上后,走廊里那股混着粉笔灰和旧木地板的气味才慢慢灌进鼻腔。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膝盖还在打颤,大腿内侧有种说不清的酸胀感,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腿根蹭在一起。她下意识把裙子往下拉了拉,可短裙的布料实在有限,遮住了这边又露出那边,最后她只能放弃,抱着书包快步往楼梯口走。
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见上面那层传来拖椅子的声音,还有谁在笑,声音尖尖的,像绘里。绫乃脚步顿了顿,没敢回头,埋头往下走。一楼鞋柜那里空荡荡的,放学后的分校总是散得很快,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惨白的光,照得水泥地面发青。
她换好鞋推开侧门,外面天还没黑透,操场边的铁丝网把夕阳切成一块一块的。自行车棚那边有几个人蹲在地上抽烟,看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绫乃低下头绕开了。
骑上车的时候,车座压到的地方让她倒吸了一口气。她只能歪着身子勉强蹬了两圈,等出了校门拐上大路才稍微坐正。风从领口灌进来,胸口那两点被衬衫磨得又痒又麻,她咬着下唇把车速提快了些。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钻进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到处是印子,腰侧有两道指痕,锁骨下方一块浅浅的牙印,大腿内侧红了一片。她拿毛巾用力搓了搓,皮肤搓得发红也没能消掉。镜子里的人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眼镜摘掉后眼睛显得有点肿,嘴唇也破了点皮,她伸手碰了一下,嘶地吸了口气。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里稍微一暖,身体就自己想起活动室里的事。健也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明天还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笨蛋,可第二天放学铃一响,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往旧校舍那边走了。
旧校舍三楼的走廊比主校舍安静得多,日光灯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一闪一闪的,把墙上的通知栏照得忽明忽暗。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绫乃推开门,看见绘里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健也靠在窗台边,手里转着一罐没开的咖啡。
“哦,阿亚来了。”绘里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比昨天早了十分钟,挺积极的嘛。”
绫乃站在门口没动,书包带子被她攥得发皱。健也把咖啡往桌上一搁,走过来顺手把门关上了,咔嗒一声落锁。他低头看她,嘴角扯了一下:“昨天回去没好好洗洗?”
绫乃脸一下子烧起来,别过头没接话。健也也不急,伸手把她眼镜摘了搁在桌上,又把她扎头发的皮筋扯下来,黑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他手指顺着她耳廓慢慢滑到下巴,把她的脸扳正。
“看着我说。”
绫乃抬起眼。健也的眼睛在昏光里显得格外黑,瞳仁里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头发散着,嘴唇微微张开。她喉咙动了一下,小声说:“洗了。”
“洗哪儿了?”
“……全身。”
健也笑了一声,拇指在她下唇上蹭了蹭:“那今天得重新弄脏。”
他把她往沙发那边带,绘里很自觉地站起来让了位置,顺手从包里摸出手机架在茶几上的杯子上,镜头对着沙发。绫乃瞥见那个黑漆漆的镜头,后背绷了一下,可健也已经把她按坐在沙发上了。
“自己脱。”健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绫乃手指捏住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停了两秒。绘里在后面啧了一声:“阿亚,别磨蹭,你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句话比健也的视线还让人难堪。绫乃低下头,一颗一颗解开扣子,衬衫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臂弯里。健也伸手把她胸罩的搭扣挑开,两团白软的肉弹出来,乳尖已经在空气里立起来了。他用手掌整个覆上去揉了揉,拇指碾过顶端,绫乃整个人一颤,腰不自觉地往前挺了一下。
“昨天弄完这里是不是自己偷偷摸了?”健也低头凑近她耳边,气音吹得她耳根发痒。
“没、没有——”
“说实话。”
“……摸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健也满意地哼了一声,把她推倒在沙发上,裙子往上一掀,内裤扯到脚踝。绘里在旁边咔嚓拍了一张,绫乃下意识想并腿,被健也一只手按住了膝盖。
“打开。”
他把自己裤子拉链扯开,那根东西弹出来的时候绫乃还是别开了眼。昨天做完之后她查了手机,搜了“第一次之后还疼正常吗”,底下的回答乱七八糟的,她看了两页就关掉了。可现在健也顶进来的时候那种撑开的感觉还是让她叫出了声,指甲掐进沙发垫子里。
“疼?”
“……有点。”
“那你自己动。”健也扶着她的腰让她坐起来,两个人面对面。这个姿势进得更深,绫乃手撑在他肩膀上,腿抖得厉害,试了两下都没找对位置。健也不耐烦地往上顶了一下,她整个人往上窜了一截,又被他按回来。
“阿亚,自己来。”
绫乃咬着嘴唇开始慢慢动,腰一点一点往前送,再往后撤。健也仰头靠在沙发上,手搭在她腰侧,偶尔往上顶一下打乱她的节奏。绘里在旁边走来走去换角度拍,手机镜头几乎怼到两人交合的地方,绫乃余光瞥见那个黑圈,羞耻得连脚趾都蜷起来了。
“说,骚穴是不是已经习惯我的鸡巴了?”
绫乃摇头。健也停下不动了,她卡在半路,身体自己的惯性还在往前蹭,蹭了两下发现不对,红着脸小声说:“……是。”
“是什么?”
“习惯……了。”
“习惯什么了?”
绫乃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习惯你的……鸡巴了。”
健也这才重新动起来,把她翻了个面按在沙发上,从后面重新顶进去。这个姿势比刚才还深,绫乃脸埋在靠垫里叫得含含糊糊的,健也每一下都撞到底,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顶穿了。小腹里那根东西又烫又硬,刮过某个地方的时候她腰一软,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被健也捞着胯又拖回来。
“别躲。”
“太深了……”她带着哭腔说。
“深才记得住。”健也俯下身贴着她后背,汗湿的胸口贴上来,嘴唇贴着她后颈,“记住了,你的身体现在归我管。”
绫乃被这句话说得浑身一紧,里面也跟着绞了一下。健也倒抽了口气,掐着她腰的手用了力,动作也快起来,把她撞得整个人在沙发上往前蹭。绘里在旁边喊:“健也,转过来一下,正面再来两张。”
健也啧了一声,把绫乃翻回来,抱着她坐到沙发边沿上,让她背对着自己坐下去。这个姿势从正面完全看得见,绫乃低头就能看见自己小腹被顶得一鼓一鼓的。她想闭眼,绘里在那边喊:“阿亚,睁眼。”
她睁开眼,看见绘里的手机正对着她的脸。绘里歪着头看了看屏幕,又看看她,笑了:“表情不错嘛,比昨天像样多了。”
健也的手从后面绕过来揉她的胸,一边揉一边往上顶,绫乃被弄得说不出话,只能仰着头喘。快感一层一层叠上来,她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安藤老师、什么学校、什么明天,全都被顶碎了。她听见自己发出一些不像自己的声音,又尖又软,带着哭腔喊不要了不要了,可腰还在自己动。
最后那下她整个人绷紧了,脚趾蜷起来,小腹一阵一阵地抽。健也又顶了十几下,然后把她按在怀里,射在里面。绫乃能感觉到那股热流一股一股涌进来,比昨天还多,烫得她里面一缩一缩地吸着不肯放。
健也把她推开的时候她直接瘫在了沙发上,腿大敞着,连合上的力气都没有。白色的东西从那个地方慢慢淌出来,沿着大腿根往下滑。绘里凑过来拍了好几张,然后从茶几上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自己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递到绫乃嘴边。
“来,阿亚,抽一口。”
绫乃看着那根烟,烟嘴上有绘里的口红印和一点湿的痕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含住了。绘里教过她怎么吸,舌头抵住烟嘴,轻轻往里抽。这次她没呛,烟气顺着喉咙下去,从鼻子里慢慢飘出来,在脸前散成薄薄一片。
绘里挑了挑眉,挺意外的样子:“哟,会了?昨天还咳得跟什么似的。”
绫乃把烟夹在手指间,垂着眼没说话。绘里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转头对健也说:“健也,阿亚这堕落速度比铃木老师还快啊。铃木当初可没这么快就学会抽烟。”
健也靠在沙发上,裤子还没拉上,半眯着眼看绫乃:“是吗。”
绘里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绫乃拍了一张,屏幕上是绫乃半裸着靠在沙发上、两指夹烟、腿间还挂着白浊的样子。她把屏幕转给健也看:“你看这表情,已经有点样子了。”
健也接过来看了看,把手机还给绘里,然后伸手捏住绫乃的下巴:“阿亚,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吗?”
绫乃嘴里还含着烟,含糊地唔了一声。
“你是分校的婊子JK。”健也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从今天起,你就是。明天放学还来,听见没?”
绫乃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烟灰掉在沙发上。她看着健也的眼睛,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她点了点头,小声说:“听见了。”
“大点声。”
“……听见了。”
健也这才松开手,站起来拉裤子。绘里把烟灰缸推过来,绫乃把还剩半截的烟摁灭在里面,手有点抖。她撑着沙发站起来穿衣服,扣子系到一半,绘里在旁边说:“明天别穿这套了,我借你一套。”
绫乃抬头看她。绘里从包里翻出一条更短的裙子,深蓝的,比她现在这条短了快一掌,还有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衬衫,白底细格子的,扣子要系到胸口以下才行。
“穿这个。”
绫乃接过来,布料很薄,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她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绘里。
绘里笑得很开心:“怎么,不喜欢?不喜欢可以不穿——不过健也说明天有别人要来,你穿原来那样也行,就是到时候被谁撞见就不好说了。”
绫乃把衣服叠好塞进书包里。绘里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头:“乖。”
绫乃走出活动室的时候,走廊里那根坏掉的灯还在闪。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绘里在笑,健也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慢慢往楼梯口走。
经过办公室那排窗户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安藤老师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写什么,黑色中长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好像在犹豫怎么下笔。绫乃站在窗外看了好几秒,老师忽然抬起头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绫乃赶紧偏过头,加快脚步下了楼。
她不知道安藤老师有没有看见她。但走出去很远之后,她还是觉得后背上那道视线没散。
分校里的新面孔
第二天午休的铃声响过之后,绫乃没有去食堂。她抱着书包钻进三楼最里头那间没人用的准备室,反锁上门,把窗帘拉严实了才敢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绘里借给她的那套衣服摊在课桌上,白色细格纹衬衫薄得透光,深蓝色短裙的腰围比她平时穿的小了一号,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根。
她站在准备室那面落灰的穿衣镜前,把自己原来的校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镜子里的人瘦瘦小小的,黑色直发垂在肩头,白色棉质内衣洗得有些发薄,肩带松松地挂在胳膊上。她把衬衫套上去,扣子从最下面那颗开始系,系到胸口的时候指尖停住了。绘里说过,扣子要系到胸口以下才行。她深吸一口气,把第三颗扣子也解开了,领口往两边滑开,露出锁骨和内衣上缘那道浅白的弧线。
裙子拉上拉链的时候她不敢使劲,怕把布料撑坏。腰是刚好卡住的,臀围却紧得她得吸着气才能把拉链拉到头。她伸手往下拽了拽裙摆,手指碰到大腿中段就到底了,再往下就是光着的皮肤。她没穿丝袜,绘里说不用穿,光腿就行。
镜子里的女生看起来陌生得很。她抬手把眼镜摘了,换绘里给的那副灰蓝色美瞳,对着镜子戴了三次才戴进去,眼球被手指碰得发红,眨了好几下才适应那种异物感。眼妆是绘里早上在活动室给她画的,眼线拉出眼尾一小截,眼影是带闪的浅棕色,睫毛刷得又密又翘。她凑近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像被画了一层壳。
头发是最后一个步骤。绘里教过她,用卷发棒把发尾往外翻着卷,再拿手抓松。她没带卷发棒,只能用手把头发反复揉搓,再拿梳子倒着刮了两下,勉强弄出蓬松的弧度。做完这些她站在镜子前面,膝盖有点发软。
走廊里传来午休时特有的喧闹声,男生在楼道那头大声说笑,女生们聚在窗边聊天。绫乃把书包塞进准备室的柜子最底层,只拿了手机和绘里给的那包烟,推开门走了出去。
商业科的走廊比普通科宽,地板砖是深灰色的,墙壁下半截刷了墨绿色油漆,上半截贴着各种社团招新的海报。绫乃沿着墙根走,头低着,灰蓝色的美瞳让她看什么都蒙了一层薄雾。经过第二间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几个男生正在窗台上坐着,其中一个亮棕色头发的先看见了她。
“哟,新面孔?”他跳下窗台,歪着头打量她,“哪个班的?没见过啊。”
绫乃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她记得绘里交代过,少开口,说多错多。
“问你话呢。”那男生从后面跟上来,和她并排走,低头往她领口里看,“家政科的?你这身打扮像家政科那帮人。”
走廊前方又过来三四个男生,校服衬衫扣子一个没系,露出里面的背心或者光着的胸口。其中一个手里夹着烟,看见绫乃就吹了声口哨,声音又尖又长,在走廊里荡出回音。
“喂——阿亚!”绘里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绫乃回头,绘里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亮金色和粉色挑染的卷发一跳一跳的,手里举着手机对准她,“走那么快干嘛,等我一起啊。”
绘里很自然地伸手揽住绫乃的肩膀,把她往那群男生面前带。“介绍一下,阿亚,家政科三年级。”绘里笑得很甜,手机镜头从绫乃脸上摇到那群男生脸上,“以后在走廊碰见多关照关照。”
“家政科的怎么跑我们这层来了?”刚才那个亮棕色头发的男生问,眼睛在绫乃裙摆和光裸的大腿之间来回扫。
“来找我玩呗。”绘里抢在绫乃前面回答,“商业科走廊比较热闹嘛,对吧阿亚?”
绫乃点了点头。她感觉到绘里揽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往下用了点力,指甲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掐进她肩头。
“热闹是热闹,”另一个男生把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深吸一口之后把烟朝着绫乃的方向递过来,“来一根?”
绫乃看着那根烟,过滤嘴湿了一小截,烟灰已经烧出一小段。她没接。
“拿着呀。”绘里凑到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笑意没减,“别扫兴。”
绫乃伸手接了。男生们笑起来,有人拍了拍她肩膀,有人往她后腰上蹭了一下。绘里把她往墙边带,那群男生就跟着围过来,在走廊靠墙那排储物柜前面站成一圈。绫乃被挤在中间,后背贴着冰凉的储物柜铁皮,面前是四五张嬉皮笑脸的脸和递过来的打火机。
她低下头,把烟含在嘴里,凑近火苗的时候手有点抖,火苗晃了两下才点着。第一口吸进去呛得她咳了两声,眼泪差点出来,美瞳在眼球上磨得发涩。
“新手啊?”旁边一个男生笑她,把自己的烟叼在嘴角,腾出手来搭在她腰上,“多抽几次就会了。”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掌心很热。绫乃感觉到他手指往下滑了一截,搭在裙子腰边上,拇指正好卡在腰侧那道弧线上。她往旁边让了让,后背蹭着铁皮柜挪了半步,但后面也有人靠过来,把她退路堵住了。
“别躲啊。”腰上那只手收了收,“又不会吃了你。”
绘里站在圈子外面举着手机,镜头从绫乃脸上摇到她腰上那只手,又摇到她被风吹得微微掀起的裙摆。走廊这头的窗户开着,外面灌进来的风把绫乃的蓬松卷发吹得散在脸侧,灰蓝色美瞳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颜色淡淡的,眼尾那截眼线被刚才呛出来的眼泪晕开了一点。
“阿亚,笑一个嘛。”绘里说。
绫乃扯了扯嘴角。她嘴里含着烟,烟灰积了一小段没敢弹,怕弹到别人身上。腰上那只手还在,拇指沿着她裙腰来回蹭,她裙子腰围本来就紧,被这么蹭着,裙摆往上缩了一截,大腿后面露出来的皮肤贴上了冰凉的铁皮柜门。
“家政科的裙子不是这样的吧?”对面一个男生歪着头看她,“我记得家政科裙子到膝盖啊。”
“改过了呀,”绘里替她答,“我帮她改的,好看吧?”
“好看是好看。”那男生伸手过来,指尖捏住绫乃衬衫领口往旁边拨了一下。领口本来就只系到胸口以下,被他这么一拨,右边整个肩膀都露出来了,内衣的白色肩带和胸衣上缘那道蕾丝边全露在空气里。绫乃下意识抬手去挡,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别挡别挡。”男生把她的手拨开,手指在她肩带上弹了一下,“都穿出来了还挡什么。”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绫乃感觉自己的脸在烧,耳朵也烧,但和发烧那种热法不一样。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得胸口发闷,可与此同时,被这些人围着看、被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尾椎骨那一带往上爬,爬得她后颈发麻。她咬着烟屁股,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呛,烟从鼻子里出来,熏得她眼睛眯起来。
“可以啊,学得快。”有人夸她。
绘里在旁边拍够了,把手机收起来揣进兜里。“行了行了,别欺负太狠了,阿亚下午还有课呢。”她走过来,手伸进圈子里把绫乃拽出来,顺手把她衬衫领口拉回原位,扣子还是没系。
绫乃跟着绘里往走廊那头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衬衫贴在皮肤上。走出七八步远,后面那群男生还在喊:“明天还来啊阿亚——”她没回头。
拐过楼梯口,绘里放慢脚步和她并排走,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刚才拍的视频。“你看这个角度,”她把屏幕转过来,“你刚才那个表情,跟被欺负的小狗似的,挺招人的。”
绫乃看了一眼屏幕,视频里自己靠在储物柜上,衬衫滑到一边肩膀,嘴里叼着烟,眼神不知道该往哪放。她别过头没再看。
“怕了?”绘里问。
“没有。”
“嘴硬。”绘里笑了一声,把手机收回去,“不过今天这样刚好。太主动了没意思,太扭捏了也扫兴,你这种半推半就的最对那群人胃口。以后每天中午过来转一圈,混个脸熟。”
“每天?”
“当然每天。”绘里偏过头看她,眼睛在浓妆下面眨了两下,“你以为我借你衣服是让你穿一次就还的?健也说了,得让更多人看见阿亚。看见了才会传开,传开了才有人信。”
绫乃攥着烟盒没说话。烟盒里还剩两根,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你那个安藤老师,”绘里忽然换了话题,“最近有没有找你谈话?”
绫乃心里紧了一下:“没有。”
“没有就好。你继续这么演着,健也就暂时不会动她。”绘里把“暂时”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不过你要是中途撂挑子不干了——那就不一定了。健也那个人你也知道,他想要的东西,早晚得弄到手。你要是让他等烦了,他可能就不光找你了。”
绫乃把烟盒捏扁了一点。楼梯间里静下来,楼下传来食堂收餐盘的碰撞声和学生的笑闹声,隔了一层楼板听着模模糊糊的。
“我知道了。”她说。
绘里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把她嘴角一点晕开的眼线擦掉。“晚上回去把妆卸干净,明天早上我重新给你画。美瞳戴不惯的话我包里还有一副日抛的,下午给你。”她说着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穿那条裙子的时候别穿安全裤,听见没?穿了就显形了。”
绫乃站在楼梯口,看着绘里的金色卷发消失在下一层拐角。她把捏扁的烟盒重新揣回兜里,抬手把滑下来的衬衫领口往上提了提,手指碰到内衣肩带的时候停了一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她的蓬松卷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按了按,按下去又弹回来。
下午第一节是古文课。绫乃踩着铃声进教室的时候,后排几个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玩手机。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课本立起来挡在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和裙子,忽然想起早上穿校服出门的时候,那套衣服现在正叠在准备室的柜子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到绘里发来的一条消息,附件是刚才拍的那段视频,下面跟着一行字:存好了,别删。
绫乃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桌洞里。窗外走廊上有人跑过去,校服下摆甩得老高,笑声从这头传到那头。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闻到衬衫上沾的烟味和绘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放学后她得去准备室把校服换回来。走过商业科那层楼梯口的时候她加快脚步没往走廊里看,但耳朵里好像还响着中午那些人的声音——阿亚,明天还来啊。
她攥着书包带子下了楼,经过办公室那排窗户的时候没敢再往里看。
志乃的疑虑
安藤志乃把最后一摞作业本按班级顺序码在办公桌角上,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三十七分。分校这边的普通科校舍离商业科那栋楼有将近两百米,中间隔着操场和一段铺了地砖的连廊。她从早上第三节开始就没离开过这间临时借用的教员室,先是替请假的数学老师盯了一节自习,又被教务主任叫去填了三份表格,全是关于“问题学生辅导记录”的例行文书。表格印得粗糙,栏目设置也敷衍,最后一栏“备注”只留了窄窄一条,她试着把上周在课堂上没收手机的事写进去,写到一半觉得措辞怎么都不对,又用修正带涂掉了。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深蓝西装外套的袖口蹭了一点白色粉笔灰,她低头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今天必须找绫乃谈一谈,她想。上周在走廊上碰见那孩子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脸色发白,问她话也答得含含糊糊,跟之前交上来的那篇关于进路规划的作文里写的完全不像同一个人。那篇作文她记得很清楚,绫乃写想读看护专门学校,将来在老人院工作,字迹工整得几乎像印刷体,最后一段还画了一朵小小的蒲公英。志乃当时在办公室读到那一句“想成为能让人安心依靠的人”时,鼻子有点酸,特意用红笔在边上批了“この気持ちを大切に”——写完又觉得用红笔太扎眼,换成了铅笔在页脚补了一行小字。
她拿起手提包和那摞作业本出了教员室。普通科校舍的走廊比商业科那边安静得多,墙上的公告栏贴着进路调查的统计表和图书委员会的海报,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啪嗒声。经过三年二班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值日生擦过的黑板还带着水痕。靠窗第三排——绫乃的座位——桌面上空荡荡的,连惯常放的那本英语单词本都不在。
志乃在楼梯口碰见了教普通科古文的山口老师。对方抱着一沓试卷正往上走,看见她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小岛同学今天来了吗?”志乃问。
山口把试卷换了个边抱着,想了想:“小岛?今天没见着。上午第一节课就没来,班主任那边应该知道吧。”
“我上午在商业科那边盯自习,没碰上班主任。”
“那你问问教头好了,他今天在。”山口说完又补了一句,“那孩子最近好像经常请假,上周也有两天没来。不过普通科这边你也知道,请假的又不只她一个。”
志乃道了谢,没直接去找教头,先拐去了走廊尽头的三年二班准备室。门没锁,推开来一股粉笔灰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靠墙的铁皮柜上贴着班级标签,她找到“小岛绫乃”那一格,拉开来看,里面塞着几本参考书和一套叠好的运动服。运动服上面搁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进路调查表的副本,志乃抽出来看了一眼,第一志愿栏填着“看护专门学校”,第二志愿空着,第三志愿也空着。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是班主任的笔迹:“本人意向明确,但最近出席状况不稳定,需面谈确认。”
志乃把表格塞回去,关上柜门。出席状况不稳定。她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又胀大了一圈。上周三在食堂附近看见绫乃的时候,那孩子正跟商业科那个叫绘里的女生走在一起,她当时就觉得奇怪——两个人看上去也不像关系好到会一起吃饭的样子。绫乃走在绘里旁边,步子有点拖,头低着,绘里倒是说说笑笑的,手还在绫乃背上拍了一下。志乃当时隔着十几米远,想叫住绫乃问两句,结果被旁边经过的学生撞了一下胳膊,再抬头两个人已经拐进商业科那边的连廊了。
她出了准备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三楼拐角那间空教室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其中一个嗓音有点像绫乃。志乃停下脚步,侧头从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昏的。绫乃坐在靠窗那排的桌子上,书包搁在脚边,对面站着两个女生——一个她不认识,另一个是商业科那边常见到的那个金发挑染的绘里。绘里正往绫乃脸上凑,手里好像捏着个什么小东西,志乃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像是睫毛夹。绫乃偏着头让她弄,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者说表情有点木,眼睛半阖着,眼镜没戴。
志乃敲了两下门。里面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绘里的手停在半空,睫毛夹还捏着,脸上的笑收得很快,换出一副乖巧样子:“老师好——”
绫乃从桌子上滑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直。她穿的那套制服志乃没见过——衬衫领口开得很低,扣子只系到胸口下面第二颗,裙子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中段,料子也不像是学校指定的那种。头发蓬松松地披着,发尾烫出了卷,脸上化了妆,眼线画得比早上看见的时候更浓了些,嘴唇上还带点粉色的亮。
“小岛同学。”志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你今天没来上课?”
绫乃张了张嘴,视线从志乃脸上飘到绘里那边,又飘回来。“我……身体不太舒服,去保健室了。”
“保健室在普通科校舍一楼,你怎么跑到商业科这栋楼来了?”
绘里插嘴:“老师,是我叫她来的。我这边有点东西要给她,马上就走。”她说着把睫毛夹往口袋里一塞,顺手拎起桌上的小包,经过志乃身边的时候还笑着点了下头,“老师再见。”
志乃没拦她,等绘里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绫乃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指甲上涂了层透明带闪的甲油。她低着头,蓬松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志乃看不见她的眼睛。
“眼镜呢?”
“忘……忘在家里了。”
“你近视多少度?”
“……两百多。”
“两百多度不戴眼镜,看黑板不费劲?”
绫乃没接话,手指绞得更紧了些。志乃注意到她衬衫袖口的扣子也少了一颗,线头毛毛地露在外面。
“小岛同学,你看着我。”
绫乃慢慢抬起头。志乃这才看清她的脸——妆化得其实并不精细,眼线画歪了一点,眼尾晕开来,粉底涂得不够匀,脸颊和脖子之间有一道明显的色差。但更让志乃心里一沉的是那双眼睛本身,亮是亮的,可焦点浮在表面,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看人,底下空荡荡的。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出勤率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进路调查表上写着想考看护专门学校,你自己写的志愿,自己还记得吗?”
绫乃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记得。”
“看护专门学校的推荐入学,出勤率有硬性要求,这个你应该清楚。按你现在的出席天数,再请下去可能就够呛了。”志乃往前走了半步,放柔了语气,“老师不是要训你。我是觉得你之前写的那些话——想成为能让人安心依靠的人——不是随便写写的。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虽然刚来分校没多久,能帮忙的地方一定帮。”
绫乃的视线落在志乃西装第二颗扣子上,停了两三秒。她的喉头动了一下,像是咽回去了什么话。志乃几乎以为她要开口了——那孩子嘴角都微微张开了——可下一瞬,绫乃把目光移开,伸手把滑下来的衬衫领口往上提了提,提完又松了手,领口弹回去,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皮肤。
“谢谢老师。”她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我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过一阵就好了。”
“过一阵是多久?推荐入学的材料下个月就要交了。”
“我会想办法的。”
志乃看着她那张化了妆的脸,忽然觉得无从着力。这孩子每句话都答了,每个问题都接了,可每一句都像在水面上打了个漂就沉下去,捞不上来。她还想再问,走廊那头传来教头的声音,喊她过去确认一份文件。志乃应了一声,转回来看着绫乃。
“这样,明天中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十二点二十,在商业科校舍三楼最里面那间。我们好好谈一谈,把出勤的事理清楚,看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绫乃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下巴几乎没动。
“一定来啊。”
“嗯。”
志乃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绫乃还站在教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蓬松的头发被穿堂风吹得晃来晃去。她好像在看志乃,又好像只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呆。志乃冲她点了一下头,绫乃没有回应,缩回教室里去了。
教头在走廊拐角处等着,递过来一张需要盖章的表格,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下周修学旅行的经费预算。志乃一边听一边从包里摸印章,脑子里却还转着绫乃那张脸。那身衣服,那个妆,还有绘里手里捏着的睫毛夹——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跟她印象里那个交作文时连标点符号都写得规规矩矩的绫乃怎么都合不上。她想起上周在食堂门口看见的那一幕,想起更早之前在商业科连廊尽头瞥见的几个身影,想起铃木老师上周五在办公室随口说的那句“小岛最近跟商业科那边走得挺近啊,你可看着点”。当时她没往深了想,现在回想起来,铃木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盖完章送走教头,志乃回到教员室坐下,翻开学生名册找到绫乃那一页。照片是四月开学时拍的,黑直发,圆框眼镜,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嘴角抿着,表情认真得有点紧张。她又看了看今天见到的那个绫乃,怎么都没法把两张脸叠在一起。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绫乃登记的手机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锁了屏。明天中午当面问吧,她想。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那孩子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对,逼太紧反而可能让她更退缩。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要点:出勤天数确认、推荐入学材料截止日、面谈时注意语气、必要时联系监护人。写完又觉得“必要时联系监护人”这一条太生硬,在底下补了一行:先听听她怎么说。
窗外操场上传来吹哨声和跑动的脚步声,大概是篮球部在训练。志乃抬头看了一眼,夕阳把操场边的器材室照成暖橙色,铁丝网外面有几个学生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分校的黄昏来得比本校早,因为周围没什么高楼,太阳一落下去天就暗得特别快。她把笔记本合上,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经过窗边的时候,她往商业科校舍的方向看了一眼——三楼最靠边那间教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隔得太远,认不出是谁。
志乃拉上提包的拉链,心想明天中午得提前十分钟过去,把办公室的窗户打开通通风。那间屋子小,暖气又足,中午坐进去闷得很。她顺手把桌上那摞作业本里夹着的一张便签抽出来,上面是她上周记的备忘:小岛绫乃——作文内容确认、面谈一次。便签底下压着另一张,是更早之前写的:分校学生出席率整体偏低、课堂纪律问题、与商业科学生接触情况观察。两张便签并排放在桌面上,她看了几秒,把上面那张“小岛绫乃”的折起来塞进了钱包夹层。
走出校舍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在拉操场边的铁栅栏,冲她喊了一声“老师明天见”。志乃挥了挥手,踩着铺了薄薄一层落叶的水泥路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商业科校舍三楼的灯已经灭了。
讲台后的视线
第二天上午第三节课,安藤志乃抱着教案走进三年级的教室时,走廊里还回荡着别的班闹哄哄的声响。她把门推开,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两秒,随后那些刻意压低的窃笑声又像水一样漫上来。她装作没听见,径直走到讲台前,把教案摊开,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上课。把课本翻到第七十八页。”
没有人动。前排几个男生歪在椅子上,校服衬衫的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露出瘦巴巴的胸口。后排一个女生正对着小镜子涂唇彩,涂完还故意把嘴嘬得啧啧响。志乃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页码,这才稀稀拉拉响起翻书声,夹着几声拖长了腔调的“是——”。
她开始讲课文。今天的内容是一篇随笔,讲作者少年时代在乡下祖母家的夏天。志乃尽量把语调放平稳,眼睛在教室里来回扫视,像以前在本校实习时学到的那样,用目光压住那些交头接耳的人。这招起初还管点用,可今天不一样。她讲到一半,靠窗第三排那个染金发的男生忽然举起手,也不等她点名就站起来。
“老师,我有问题。”
“什么问题?”
“老师你今年多大了?”
教室里哄笑起来。志乃吸了一口气,把粉笔在指尖转了个圈。“二十五。坐下,我们继续看第三段。”
男生没坐,反而把两手插进裤兜,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滑到西装外套的领口,再往下停在裙摆和丝袜的交界处。“二十五啊……那老师有男朋友吗?”
这次笑声更大,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志乃感到耳根发烫,但她把教案往讲台上轻轻一放,尽量让声音不带颤。“这个问题和课文没有关系。请坐下,否则我记名了。”
“别嘛,老师。”金发男生嬉皮笑脸地坐下,却故意把椅子翘起来晃,“我们就是关心老师嘛。分校这边条件这么差,老师一个人住宿舍,不寂寞啊?”
后排那个涂唇彩的女生接得飞快:“你傻啊,问这么委婉干什么。”她合上小镜子,把脸转向讲台,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老师,实话实说呗——你还是处女吗?”
整间教室像被点着了。笑声、拍手声、有人用笔敲铁皮文具盒的当当声混在一起。志乃的指尖攥紧了粉笔,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脸红了,脸颊和脖子烫得厉害,但她更清楚,这个时候要是低头或者转身,就再也压不住这间教室了。她强迫自己直视那个女生,把音量提到最高。
“够了。再有一个人说和课程无关的话,全班留下来写反省文。”
笑声小了些,但没停。那个女生夸张地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装作很害怕的样子。旁边几个女生凑到她耳边嘀咕,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讲台。志乃低下头去翻教案,假装在找下一段的要点,实际上那些铅字在她眼前糊成了一片,她得用指甲掐住掌心才能让手不抖。
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视线无意中扫过后门。
后门的毛玻璃窗外站着一个人影。高高大大的轮廓,亮棕色的头发在走廊灯光下泛着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垂着。玻璃太毛,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的位置正对着讲台,一动不动。志乃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看清是谁,那人却像察觉到她的目光似的,慢慢侧过身,不紧不慢地沿着走廊走开了。脚步声很沉,一下一下,在空旷的走廊里拖出回音。
她认出来了。橘健也。虽然只见过几面,但那个体格和那头颜色太显眼,不会认错。他刚才一直在看。看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志乃心里翻了个个儿,后背蹿起一阵凉意,像有人往她领子里塞了块冰。她说不清为什么一个学生站在走廊里会让她这么不舒服,但那道视线留下的感觉不像是好奇,更像是……打量。像在菜市场挑鱼,先看哪条肥。
“老师?”前排有人喊了一声,“你发什么呆啊?”
志乃回过神来,发现全班都在看她。她清了清嗓子,把翻乱的教案重新理好。“第七十九页,第三段。我请人朗读。”
课好歹撑到了下课铃响。志乃收拾东西的时候,那个涂唇彩的女生慢吞吞从她身边走过,忽然伸手把自己衬衫领口往下一扯,露出里面艳粉色的胸罩肩带,又飞快地拉回去,冲志乃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志乃站在原地,教案抱在胸前,等教室里人走空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粉笔灰粘在掌纹里,白花花的一层。
她回到教员室坐下,喝了半杯凉茶,才觉得心跳慢慢降下来。这间分校的教员室只有本校的三分之一大,四张桌子拼在一起,其中两张常年空着,堆满落灰的试卷册和旧教具。她对面坐着教头,此刻不在,桌上摊着一份没写完的公文。志乃把课本和教案放进抽屉,从包里摸出钱包,看了一眼夹层里那张折起来的便签。小岛绫乃。她本来打算中午去找绫乃谈,可刚才那节课把她仅剩的力气都耗掉了,现在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飞。
她正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去食堂把人叫出来,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安藤老师——”
是绘里。亮金色掺粉色挑染的卷发今天扎成两个丸子,一边别着亮片发卡,浓妆的眼影涂成橘色,睫毛长得不自然。她穿的那件改造制服短得不像话,衬衫下摆系在腰上打了个结,露出肚脐和一小截腰,裙子刚过大腿根。她靠在门框上,笑得像只刚偷了鱼的猫。
“有事吗?”志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公事公办。
“没什么大事。”绘里晃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脆响,一屁股坐在志乃对面那张空椅子上,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就是阿亚让我带个话——她说想见你。”
志乃皱起眉。“阿亚?”
“啊呀,就是小岛绫乃嘛。”绘里摆摆手,好像这是天底下最常识的事,“她现在叫阿亚。我们商业科那边都这么叫,亲切嘛。她自己也没意见。”
志乃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昨天见到的绫乃——蓬松的头发,浓得认不出的妆,还有那身和眼前绘里如出一辙的打扮。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听到“阿亚”这个叫法,那种不对劲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担心。“她自己没意见”这种话从绘里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牢靠。
“她想见我,可以自己来。”志乃说,“你带话我收到了,让她中午来教员室找我。”
绘里歪着头看她,笑容没变,但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志乃读不懂,只觉得不舒服。“老师,你这么严肃干什么呀。阿亚她不好意思来嘛,昨天被你看到那样,她臊得不行。你就去见她一面呗,商业科三楼,中午我们在那儿吃便当。”
“我在教员室等她。如果她不来,我会按名册上的电话联系她。”
“哎——”绘里拖了个长音,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老师怎么这么死板啊。”她绕到志乃身后,忽然弯下腰凑到她耳边,香水味浓得呛人,“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老师最好别让阿亚退学哦。”
志乃侧过头,绘里已经直起身,笑嘻嘻地往门口走。“什么意思?”志乃追问,“你说清楚,什么叫‘别让她退学’?”
绘里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她,涂成橘色的嘴唇弯着,像在讲一个只有她知道答案的谜语。“就是字面意思嘛。阿亚最近出勤不太好,老师不是也知道吗?要是再缺几次,或者……出点别的事,商业科那边可不好说话。推荐入学的材料也要看平时表现的呀。”她耸了耸肩,“我就是好心提醒一下。老师想找她谈,不如去她常待的地方找,中午商业科三楼最里面那间空教室。她一般都在。”
说完就摆摆手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路远下去。志乃坐在椅子上没动,耳根还残留着绘里凑近说话时的气息。她反复琢磨那几句话——别让阿亚退学。出点别的事。推荐入学。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可到底钩着什么,她抓不住。绘里说话从来半真半假,但今天这几句,语气里少了平时那种纯粹看热闹的轻浮,反而像在传一个不能明说的信儿。
志乃翻开名册又看了一遍绫乃那一页。出勤天数栏里,四月到五月还算齐整,六月中旬开始出现了几个圈,七月到现在已经缺了四天。底下备注栏写着“商业科课程旁听”几个字,是教头之前用红笔添上去的。她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一个普通科的学生,被弄去商业科旁听,还改了打扮,连名字都变成了“阿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而刚才绘里那句“出点别的事”,和昨天走廊上绫乃那副欲言又止、眼神发直的样子叠在一起,让志乃胸口堵得慌。
她把名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商业科校舍就在斜对面,中间隔着一小片种了杜鹃的花坛和一条自行车棚的过道。三楼最靠边那间教室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出来又缩回去。隔着这么远,她当然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离开学校时,那扇窗户里亮着的灯,和窗帘后面晃动的人影。会不会就是绫乃?她当时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晚还不回家?
志乃攥了攥窗框,指腹压在冰凉的铝合金上。她做了个决定:中午不去食堂了,直接去商业科三楼看看。如果绫乃真在那儿,她就当面问清楚。如果不在,她至少能看看那间教室是什么样子,问问旁边的人最近有没有见过绫乃。她回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校区平面图,用红笔把商业科三楼最里面那间教室圈了出来。圈完又觉得这样太扎眼,拿橡皮擦了,改成在旁边画了个小箭头。
第四节课的铃响了。志乃拿起课本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时下意识往商业科校舍的方向看了一眼。三楼那排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教室走,心里盘算着中午过去的时候该用什么说辞。总不能一进门就质问,也不能贸然把绫乃从那些商业科学生中间拉出来——那样只会让她更难堪。得先私下说上话,找个没人的地方。可万一那间教室里一直有人呢?万一绘里也在呢?
她推开教室门,里面照例闹哄哄的。志乃走上讲台,把课本搁下,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东倒西歪的脸。金发男生又在翘椅子,涂唇彩的女生把脚翘到前排椅背上。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先把这节课上完,中午的事中午再想。可站在讲台上,她总觉得后门那边有什么东西在晃。她借着翻书的工夫瞥了一眼——后门关着,毛玻璃外面空荡荡的,只有走廊灯投下的惨白一片。
可她就是觉得有人在看。那种感觉从后脖颈往下爬,像一只手在摸她的脊梁骨。她讲着讲着,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又赶紧提起来。底下的学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有几个也扭头往后门看,但什么也没看见,又转回来,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志乃把粉笔捏得太紧,断了一截。她弯腰捡粉笔头的时候,看见讲台桌腿旁边不知道谁用刀刻了一行小字,歪歪斜斜的:安藤老师真骚。她猛地直起身,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四下张望,可谁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张开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断了的粉笔扔进盒子里,拿起课本继续念下一页。声音比刚才更稳了,稳得有点不像她自己。
铃木的警告
中午的铃声响过之后,志乃没有去食堂。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五分钟,等走廊上的脚步声稀了,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窗外那栋商业科校舍在正午的日光里显得灰扑扑的,三楼那排窗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像一排闭紧的眼皮。
她拿起早上准备好的校区平面图塞进西装口袋,又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纸巾放进另一个口袋,才出了办公室。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一声一声,清脆得有些刺耳。二楼拐角处飘来食堂的油烟味,混着学生们喧闹的声浪,她侧过身避开人流,往走廊尽头那扇连通商业科校舍的连廊门走去。
连廊是半敞开的,两侧水泥栏杆上积着灰,栏杆外侧焊着铁丝网。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她的西装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她扶着栏杆往远处看了一眼,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再往远处就是围墙和围墙外面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完连廊,推开商业科校舍那扇沉甸甸的铁门。
商业科的走廊和普通科完全两个样子。普通科那边好歹还贴着些学生作品和考勤表,这边墙上只有乱七八糟的涂鸦和撕了一半的海报,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口香糖残渣,被踩得发黑。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廉价香水味,混着烟草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气。志乃皱了皱鼻子,攥紧口袋里的平面图,往楼梯口走。
三楼比下面两层更安静。走廊两侧的教室门都关着,有几扇门的玻璃上贴着报纸,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她数着门牌号往最里面走,鞋跟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地板革好像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微微下陷。走到倒数第二间教室门口时她停住了,门牌上写着三年商业科,门关着,但没锁严,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她侧耳听了听,里面隐约有人声,压得很低,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对面的墙上。墙皮有些剥落,蹭了她一肩膀白灰。她伸手拍了拍,拍不掉,只好不管了。等了几分钟,那扇门从里面拉开了,出来两个男生,头发染得一个比一个浅,制服衬衫下摆拖在外面,看见她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咧开嘴笑了一声,没说话,两个人勾肩搭背往楼梯口去了。志乃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回身去看那间教室。门没关,她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桌椅歪歪斜斜,后排几个人趴在桌上睡觉,前排有个女生在涂指甲油,旁边围着两个女生在看她涂。没有绫乃。
她敲了敲门框。涂指甲油的女生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一遍,不紧不慢地把指甲油瓶子拧上。“普通科的老师跑这儿来干什么?”她问,语气不算凶,但也不客气。
“我想打听个人,”志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普通科三年级的小岛绫乃,最近有没有来过这边?”
女生歪了歪头,和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小岛?谁啊?”
“黑头发,戴眼镜,个子不高。”
“不认识。”女生把指甲油揣进兜里,拿起桌上的手机开始划,“我们这儿人多着呢,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志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排睡觉的人翻了个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还想再问,涂指甲油的女生已经低下头专心看手机了,旁边两个人也开始聊别的,笑声尖尖细细的,像故意往她耳朵里钻。
她退出来,把门带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对面教室门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她站在走廊中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凭一张平面图和一个模糊的时间点就跑过来,结果连个能问话的人都找不着。她把手伸进口袋摸那张平面图,指尖碰到纸巾包装,才想起自己连水都没带。
正要转身往回走,隔壁那间教室的门开了条缝,探出半张脸来。是个男生,头发没染,但制服穿得一样松垮,眯着眼睛看她。“喂,”他压低声音,“你找小岛?”
志乃猛地停住脚步。“你知道她在哪儿?”
男生把门又拉开一点,探出半个身子。他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前天还是大前天来着,看见她跟着绘里那帮人往地下通道那边去了。后来就没在这层见过。”
“地下通道?”
“就一楼东头那个,通旧仓库的。”男生把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过你别去了,那边不是你们普通科老师该管的地儿。”他说完就缩回去,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志乃站在走廊里没动。地下通道,旧仓库。她来分校之前翻过校区资料,旧仓库在改建时被划成了社团活动室,但开学之后就没再批给任何社团使用,一直空着。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转身往楼梯口走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另一头有人影晃了一下,等她定睛去看,那边只剩一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防火门。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比上来时快,鞋跟在楼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到了一楼她没有直接往连廊走,而是往东头拐了过去。走廊尽头果然有一道向下的楼梯,铁栏杆锈迹斑斑,底下黑黢黢的看不清。她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几秒,手扶上冰凉的铁栏杆,迈下一级台阶。底下空气又闷又潮,混着一股发霉的纸箱味。下了七八级之后有一扇铁门,门上的锁是挂着的,但没锁死,链子松松垮垮地垂着。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音乐声,是那种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的低音。
她站在门外听了几秒,忽然听见里面有个女声笑了一下,又尖又亮,紧接着是好几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她手一松,铁门弹回去,锁链哗啦响了一声。里面的音乐没停,但笑声没了。她站在门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人在听。对峙了几秒,她转身往上走,步子比下来时还快,回到一楼走廊才觉得膝盖有点发软。
回到普通科校舍的时候,午休已经快结束了。她没回办公室,直接进了自己班的教室,在讲台后面坐下来。教室里几个学生看见她进来,慢吞吞地回到座位上,还有两个趴在桌上装睡。她翻开点名册,手指一行行划过名字,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男生的话——跟着绘里那帮人往地下通道去了。绘里。那个染着金粉挑染头发、在走廊里当着她的面拿手机拍来拍去的女生。
下午第一节课她上得心不在焉,好几次叫错了学生名字,底下有人窃笑。她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她今天不对劲”,另一个声音接“是不是撞见什么了”。她装作没听见,把板书擦掉重写了一遍。
放学之后她回到办公室,别的老师已经走了大半。她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前发了会儿呆,然后拉开旁边那张空桌子的抽屉——铃木老师辞职之后那张桌子就一直空着,里面还留着不少东西,几本英语参考书、一盒粉笔、一摞没拆封的作业本,还有几个塞在角落里的纸袋子。她本来只是想找一找有没有铃木留下的学生联络方式,手伸进去摸到一本硬壳书,抽出来一看是本校规手册,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名片,粉红色的底,印着“俱乐部·美咲”几个字,旁边一行小字写着地址和电话,再往下是手写的几个数字,像是排班时间。名片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字:别相信椎野和健也。
她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去摸那个纸袋子。袋子里塞着几支用过的口红、一包纸巾、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张叠了两折的便签纸。她展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那个孩子的事,别怪我。”落款处没有名字,只印了一个口红印,唇纹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志乃把便签和名片并排放着,盯着看了半天。铃木老师辞职之前那段时间确实不太对劲,上课经常迟到,有时候身上带着酒味,有学生私下说她跟商业科那边的人走得很近。可没人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她正要把东西放回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铃木老师站在门口,身上一件白色雪纺衬衫,扣子只系到第三颗,底下黑色蕾丝胸罩的边沿清清楚楚露在外面。裙子比上次见面时更短,紧紧地绷在胯上,没穿丝袜,光着两条腿踩在一双细带凉鞋里。她身上那股香水味隔着半个办公室就往志乃鼻子里钻,底下还压着一层酒气,不太重,但闻得出来。
“哟,”铃木歪着头笑了一下,眼角的浓妆有点晕开了,“你还真在这儿等着我呢。”
志乃下意识把名片和便签往抽屉里塞,但动作太慢了,铃木已经走过来,撑着桌沿低头看了一眼。“别藏了,我特意回来拿这些东西的,没想到你先翻上了。”她伸手把那张便签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口红印,“这个啊,辞职前一天写的。本来想塞给教导主任,后来想想算了。”
“铃木老师,”志乃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这上面写的‘别相信椎野和健也’,是什么意思?”
铃木把便签折起来,随手揣进自己裙兜里,又去翻那个纸袋子,把口红和打火机拣出来。“字面意思呗。”她拧开口红盖子看了看膏体,又合上,“椎野那人你也打过交道了吧?点头哈腰的,一口一个‘安藤老师辛苦了’,背地里把分校当成什么了你知道吗?当成他捞钱的铺子。学生交上来的那些推荐入学名额、退学处理、处分撤销,哪一样不能卖钱?”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轻飘飘的,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志乃看着她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忽然问:“那橘健也呢?”
铃木的手指停了一下。打火机掉在桌上,她捡起来,拇指在砂轮上蹭了两下没打着火。“健也啊,”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像一层雾忽然漫上来,“健也他……你别去招惹他就行了。你这种老师,在他眼里就是一只自己走进笼子的兔子。”
“他做了什么?绫乃——普通科有个叫小岛绫乃的学生,最近跟他走得很近。”
铃木把打火机扔回纸袋子里,动作比刚才重了点。“普通科的女孩子?”她偏过头,亮棕色的波波头甩了一下,“我劝你最好别管。你管不了的。你以为那些孩子只是调皮捣蛋?你见过哪个调皮捣蛋的学生会把人骗到旧仓库去拍那种视频?”
志乃心里一沉。“什么视频?”
铃木没接话,弯腰把纸袋子口拢了拢,抱在胸前。“我该走了,晚上还有班。”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安藤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在这个分校待不长。要么你变成他们那样,要么你趁早走。别学我,我是已经烂透了,你还有机会。”
“铃木老师——”
“还有,”铃木终于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收了大半,眼神难得地认真了一瞬,“普通科的女孩子最好别靠近商业科那栋楼。尤其是地下通道那边。你去了?”
志乃没承认也没否认。铃木看她这样,叹了口气,那口气里酒味更重了。“你去了。我闻得出来,你身上有那股霉味。”她伸手在志乃肩膀上拍了拍,指甲上的亮片刮过西装面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没出事就好。下次别一个人去。”
她说完就扭着腰走了,细带凉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了一路。志乃站在桌边,听着那声音下了楼、穿过走廊、消失在楼门口。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嗡嗡声。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被铃木拍过的地方留了一小片亮粉,在灯光底下闪闪发亮。她搓了搓,没搓干净。
抽屉里还留着那本硬壳校规手册。她重新翻开,在夹名片的那一页又仔细看了一遍,才发现名片底下还压着一小片剪报,是从本地新闻上剪下来的,日期是三个月前,标题是“市内某高中教师因不当行为辞职”,正文只有短短几行,没点名,但提到了“分校”和“多名学生”。志乃把剪报翻过来,背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第三个了。
她把剪报夹回去,合上手册,放进自己包里。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教导主任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锁了屏。铃木说得对,她管不了。可绫乃的事不能不管。那个内向的、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子,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被什么人围着。
她站起来把包背上,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把那盒没拆封的粉笔也塞进包里。明天上课用得上。锁办公室门的时候她往走廊两头都看了一眼,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地板染成橘红色,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可她还是觉得有视线黏在后背上,跟中午在后门感觉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没回头,快步下了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室里收音机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她撑开伞试了试骨架,又合上,站在校门外的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商业科那栋楼。三楼最里面那排窗户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有人站在窗边往下看。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头发颜色很浅,像是染过的。
志乃把伞收进包里,转身往车站走。走了十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安藤老师,别查了。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没有署名。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号码是本地号段,打过去应该能查到机主,但对方既然敢发,八成用的是不记名的卡。她把短信截图存下来,想回一条“你是谁”,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车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家政科制服的女孩子,头发蓬蓬的,妆很浓,正低头玩手机。志乃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那女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冲她晃了晃。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志乃刚才站在校门口回头的背影,角度是从商业科三楼往下拍的。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老师,明天见。
志乃伸手去抓那女孩子的胳膊,对方灵巧地跳起来躲开了,笑着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跑进巷子里。家政科的短裙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志乃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指尖发凉。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攥紧包带,往站台方向走。公交车进站的时候她上了车,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之后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那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发件号码下面没有任何其他记录。
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晒了一天还带着温热的触感。车窗外分校的围墙一段一段往后退,商业科那栋楼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别的建筑挡住了。可她知道明天还得回去,还得站上讲台,还得面对那些东倒西歪的脸。铃木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要么变成他们那样,要么趁早走。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西装袖口的扣子,抠得指甲生疼。
旧准备室的个别面谈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志乃把讲义收进公文包时,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拖椅子和拍桌子的声音。分校的学生放学从来不磨蹭,不到五分钟,整栋教学楼就跟被抽空了似的安静下来。她关好教室的窗户,正要回办公室,路过楼梯口时撞见了从楼上下来的椎野正。校长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廉价西装,腋下已经洇出汗渍,看见她就笑,笑得嘴角几乎要够到耳根。
“安藤老师,正好正好。”椎野手里攥着一份打印的文件,纸张边角卷得厉害,像是从哪个文件夹里临时抽出来的,“分校交流指导的事,昨天不是跟你提过嘛,今天放学后有个学生代表想跟你个别谈一谈。就在旧家政准备室,一楼东侧最里面那间。”
志乃停下脚步。昨天确实在办公室听椎野提过一嘴,说分校这边想搞一个教师与学生之间的“交流指导”试点,请她这个总校派来的老师配合一下。她当时没多想就应了,以为是教学层面的座谈,可这会儿真被堵在楼梯口,心里莫名地发沉。
“学生代表?哪个科的?”
“商业科三年级,挺有代表性的一个学生。”椎野把文件往她面前递了递,志乃低头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名单,字迹潦草,最上面一行写着“橘健也”三个字,后面跟着班级和“学生自治代表”的头衔。她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校长,这个学生——”
“哎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椎野压低了声音,往走廊两头各瞟了一眼,汗津津的脸上露出一种推心置腹的表情,“健也那孩子确实名声不太好,但正因为这样才需要交流嘛。安藤老师,你从总校来,有经验,有方法,分校这边的问题学生要是能跟你聊一聊,说不定能开个好头。这也是我安排这次面谈的初衷。”
他的话挑不出毛病。志乃想起铃木老师含糊的警告,又想起昨天那条短信和车站那个家政科女生的照片,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可椎野已经转过身,边走边回头冲她招手:“准备室我让人收拾过了,茶也泡好了,你五点钟过去就行。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他没给她留拒绝的余地,皮鞋声匆匆消失在走廊拐角。
志乃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名单,橘健也的名字被她拇指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想过直接回办公室打电话推掉,可理由呢?总不能说“我怀疑这个学生和校长串通起来给我下套”。她深吸一口气,把名单折好放进公文包,回办公室把批改到一半的作业本收进抽屉,又去洗手间用凉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面色发白,鬓角有几缕头发被水沾湿了贴在脸上。她拿纸巾按干,重新涂了一点唇膏,对着镜子低声说了句“只是谈话”,然后拎起包往一楼走。
旧家政准备室在走廊最尽头,门上的磨砂玻璃贴着褪色的“家政准备室”字样,门把手是旧式的铜球,转起来涩涩地响。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陈年的布料和清洁剂味道混在一起扑过来。屋子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子,柜门上的标签纸翘着边,写着“烹饪用具”“缝纫材料”之类的字样。屋子中间摆了一张旧沙发,布面磨得发亮,旁边是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椎野说的茶——两只白色瓷杯,茶包还泡在热水里,杯壁挂着水珠。
橘健也就坐在那张旧沙发上。
他穿的那件改造制服敞着扣子,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和耳钉的反光。头发还是那种亮棕色,刘海几乎遮住一只眼睛,但今天没像平时那样把头发抓得乱翘,而是服帖地垂着,倒显出几分刻意打理的痕迹。他两条长腿摊开,脚踝交叠搁在地上,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捏着手机,看见志乃推门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起眼皮,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安藤老师,辛苦你专门留下来。”
那个笑让志乃后背一紧。他看她的眼神跟学生看老师完全不是一回事,倒像在打量一件摆上桌面的东西,从她的脸扫到西装领口,再到套裙下摆,停了两秒才收回去。志乃没接他的话,走到折叠桌旁边,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橘同学,校长说你代表分校学生来交流。有什么问题,你直接说。”
“坐啊老师,站着说话多累。”健也下巴朝沙发另一头点了点。
志乃没坐。她拉过折叠桌旁那把塑料椅,放在离沙发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膝盖并拢,包放在腿上。这个距离让她稍微安心一点。健也看着她这套动作,笑意更深了,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扔,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老师你来了快两周了,天天站讲台上念课本,底下的同学什么反应,你自己也看得出来吧。”他歪了歪头,“大家觉得老师挺有意思的,就是太正经了。商业科这边想跟老师亲近亲近,又怕你嫌我们没规矩。”
“如果是教学上的意见,可以通过班主任转达,或者写意见书——”
“意见书谁写那玩意儿啊。”健也笑出了声,短促又轻蔑,“老师,分校的规矩跟总校不一样。学生想跟老师说话,就得当面说,背着人写纸条那套在这儿行不通。”
志乃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想反驳,想说规矩就是规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分校不良少年的顶点,连校长都对他客客气气。她换了个方向问:“那你今天想谈什么?”
健也没马上接话。他拿起桌上那杯茶,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把杯子放回去:“凉的。校长这茶泡得不行。”他往沙发背上一靠,重新看向志乃,目光比刚才更直,“老师,我问你,你觉得小岛绫乃最近怎么样?”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志乃耳朵里。她面上没动,心里却猛地一缩。绫乃是她班上的学生,认真、内向,虽然成绩不算拔尖,但从来没惹过事。可最近两周,绫乃请假的次数明显多了,上课时总走神,制服也穿得不太对劲——上周三她看见绫乃的裙子比平时短了一截,袜子也换成了黑色丝袜,当时问了一句,绫乃红着脸说是洗衣店弄错了。志乃没追问,可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
“小岛同学怎么了?”她问。
“也没什么。”健也慢慢地说,好像在挑字眼,“就是她最近老往商业科跑。课间来,放学也来。还跟绘里她们混在一起。”
志乃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绘里她是知道的,商业科那个金粉色卷发的女生,整天拿着手机拍来拍去。绫乃跟她混在一起?这完全不像绫乃会做的事。
“你说清楚,她来商业科做什么?”
“老师别急嘛。”健也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支在膝盖上,两手交握,姿态放松得像在聊闲天,“一开始我也奇怪,小岛那种乖乖女跑商业科来干嘛。后来绘里跟我说,她来找我。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普通科的小姑娘,跑来找我橘健也。”
志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每个字都像在往某个方向引。
“她找你做什么?”
“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走廊上,腿都在抖,话也说不利索。”健也回忆似的眯起眼,“后来就熟了。现在她来商业科都不穿普通科的制服了,绘里给她借了套家政科的。裙子改短了,衬衫也改过,跟绘里她们一个样。老师你想象一下吧,小岛绫乃,蓬蓬头,浓妆,短裙子,坐在商业科教室的桌子上——”
“不可能。”志乃打断他,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响。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量,“小岛同学不是那种人。”
“老师你才来几天啊。”健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残忍的耐心,“你以为你了解她?她第一节课坐第几排你记得,她考试考多少分你记得,可她放学以后干什么,你知道吗?她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吗?她为什么突然开始打扮,为什么往商业科跑,你都知道吗?”
一连串的问句砸过来,志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上来。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知道绫乃上课走神,作业完成得潦草了,可她把那些归结为高三的压力,还打算这周找绫乃单独谈谈。她没想到——她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她最近还开始抽烟了。”健也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跟绘里她们在天台。我撞见过一回,她吓得烟都掉了。老师,你说这事要是传到教务那边,小岛会怎么样?普通科高三,再有几个月就毕业了,推荐入学的材料还没交吧?”
志乃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盯着健也,脑子里飞快地转。绫乃抽烟、改制服、跟不良学生混在一起——这些事情如果坐实,轻则警告重则影响毕业。可她不能只听健也一面之词。她吸了口气,把声音放平:“橘同学,你跟我说这些,目的是什么?”
健也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真,露出一排牙齿。他往沙发上一靠,两手摊开,做了个“你看呢”的手势。
“目的?老师,我这不是在配合学校搞交流指导嘛。你关心小岛,我也关心小岛——毕竟她现在老往我这儿跑,我总不能不管。所以我想着,老师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商量个办法。你帮小岛把那些坏习惯改了,我呢,帮你在分校这边镇着点,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传到不该传的地方去。”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志乃听懂了。他在拿绫乃的事当筹码,跟她谈条件。至于条件是什么,他还没亮出来。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先别急着说做什么。”健也站起来,走到折叠桌旁边,拿起另一杯没动过的茶,递到志乃面前,“老师先喝口茶,咱们慢慢聊。今天时间还早,校长走之前说了,这间准备室借给咱们用到几点都行。”
志乃看着那杯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茶包的颜色已经泡得很深了。她没接。
“橘同学,小岛同学的事我会去核实。如果她确实有问题,我会以班主任的身份处理,不需要通过你。”
“核实?”健也收回茶杯,自己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老师你去问小岛,她肯定不承认。她怕你。你越问她,她越躲。到时候她更往我这边靠,你信不信?”
志乃没说话。她心里清楚,健也说的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绫乃最近躲着她,课堂上目光一碰就移开,午休也一个人待在教室里不出去。她本来以为是青春期常见的别扭,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样吧。”健也把茶杯放回去,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脚踝晃了晃,“老师你今天先回去,好好想想。明天中午,你去三楼最里面那间空教室看看,就商业科那栋楼,三楼走廊尽头。我让绘里带小岛过去,你亲眼看看她现在什么样子。看完之后你要是还想自己处理,那我就不管了。你要是觉得——怎么说呢——需要帮忙,再来找我。”
他说完就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门,站在门口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志乃坐在塑料椅上,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堵在门口像一堵墙。她拿起公文包,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脚步稳当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面前时,她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和廉价古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像是护发用品的味道。
“老师。”他在她背后叫了一声。
志乃停下,没回头。
“明天中午,别带别人来。就你自己。”
她攥紧包带,快步走过走廊,拐过弯才停下来。手心里全是汗。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准备室的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带上,然后是一声锁舌弹起的脆响。她闭上眼,椎野正那张汗津津的笑脸、铃木老师含糊的提醒、昨天车站那个家政科女生的照片,还有刚才健也说的关于绫乃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她得去看一眼。不管健也打什么主意,她得亲眼确认绫乃到底怎么了。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绫乃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锁了屏。明天中午之前,她不能打草惊蛇。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西边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天气预报说的雨看来真的要来了。志乃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商业科那栋楼。三楼最里面那排窗户黑着,只有最边上那间亮着一盏灯,灯光昏黄,隔着窗帘布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有人刚进去又出来了。
她收回目光,撑开伞,往车站走。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还是上次那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老师,明天中午三楼最里面那间,别忘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包里,加快了脚步。雨点开始落下来了,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健也刚才在准备室里说的那句话——你越问她,她越躲。她攥紧了伞柄,指节发白。
诱饵与视频
第二天上午的课,志乃几乎没怎么听进自己讲的内容。
她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粉笔断了两回。每次断掉,她都得弯腰去捡,然后直起身继续写。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又低下头去玩手机。教室里该睡的还是睡着,该聊的还是聊着,靠窗那排有个男生把校服外套团成枕头垫在桌上,口水都快流到袖口了。志乃看了一眼,张嘴想叫醒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今天没有那个力气。
第三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教案的手有点抖。她把讲义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又拉开,确认手机在里面。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从昨晚那条“老师救我”之后,那个号码再没来过任何东西。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反复看那条短信,四个字,后面连标点都没有,像被人催着仓促打出来的。她试着回拨过一次,响了两声就被掐断了。再打,已经关机。
中午的走廊比平时安静。大多数学生都去食堂或者校外便利店了,少数留在教室里的也趴在桌上补觉。志乃从职员室出来,往商业科那栋楼走。经过连接走廊的时候,她看见窗外天色比昨天更沉,云压得低低的,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天上。雨还没下透,空气又闷又潮,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她脸色发白。
商业科三楼最里面那间,她昨天来的时候门牌上写着“准备室”。今天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志乃站在门前,手心又开始出汗。她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推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她先闻到一股混在一起的甜腻气味——烟味、化妆品、还有一种她叫不上来的香氛,浓得呛嗓子。房间里的灯只开了一半,靠墙那排柜子笼在阴影里,窗户上挂着厚窗帘,把正午的光挡得严严实实。她的目光扫过去,先看到绘里。绘里靠在窗台边上,手机举在胸前,屏幕亮着,镜头正对着房间中央。然后她看到了健也。他坐在那把旧沙发上,姿态跟昨天在另一间准备室里几乎一模一样,背靠着沙发垫,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胳膊揽着一个人的腰。
绫乃坐在他腿上。
志乃的脚钉在门口,迈不动。她第一眼甚至没认出那是绫乃。那头黑直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蓬松得有些夸张的发型,发尾卷着,被吹风机和定型喷雾折腾得蓬起来,颜色也染成了偏浅的茶色。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和眼影,睫毛刷得又长又密,嘴唇是亮得反光的粉色。她穿的那身制服志乃从没见过——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黑色蕾丝花边的胸罩边沿,裙子短得坐下之后几乎遮不住大腿,膝盖往上全露在外面,脚上是一双跟很高的凉鞋,细细的带子勒着脚踝。
她右手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半截,没弹。左手搭在健也的肩膀上。看到推门进来的是志乃,她整个人僵住了。烟从手指间滑下去,掉在沙发垫上,她慌忙伸手去捡,动作慌乱得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孩子。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叫“老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她下意识要站起来,腰刚离开健也的腿,健也那只搭在她腰侧的手往下一按,把她按了回去。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别动。
“安藤老师,来得挺准时。”健也的声音不急不慢,嘴角甚至带着点笑。他穿着那身松松垮垮的改造制服,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大片胸膛。他低头看了一眼绫乃,又抬眼看志乃,“坐啊,别站着。”
志乃没坐。她的目光在绫乃和健也之间来回,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但出口的时候还是带着明显的颤:“小岛同学,你……你怎么在这里?你穿成这样——跟我走。”
绫乃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条短得不能再短的裙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老师……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你跟我走。”志乃往前迈了一步。
“老师。”绫乃抬起头,浓妆下面那张脸还是她,但眼神不对了,又慌又愧,眼泪把眼影冲得有点花,“是我自己来的。没人强迫我。”
志乃停住了。
“你——”
“是我自己来的。”绫乃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用指背蹭了蹭眼角,把妆蹭得更花了,“老师,你别管我了。”
健也在旁边笑了一声。他伸手把绫乃掉在沙发上的那根烟捡起来,叼在自己嘴里,掏出打火机点了。火苗凑上去的时候,他眯着眼看志乃,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听到了?她自己来的。安藤老师,你昨天不是说要亲眼看看吗?现在看清楚了?”
志乃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她盯着绫乃,声音沉下来:“小岛同学,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
绫乃没抬头。
“你看着我。”志乃提高了一点声音,那是她在教室里管学生时用的调子,但她自己听得出来,底气不像平时那么足,“如果他拿什么威胁你,你现在当着我的面说出来。退学也好,推荐入学也好,都不是没有别的路走——”
“没有威胁。”绫乃终于抬起头,眼泪把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冲出两道沟,露出底下她原本的肤色。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嘴唇发白,“老师,你别问了。真的没有威胁。你走吧。”
绘里在窗台那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把手机换了个角度,镜头从健也脸上摇到绫乃脸上,又摇到志乃脸上。“安藤老师,你也太死心眼了。人家自己愿意的,你非要说是被逼的,那她多没面子啊。”
“你闭嘴。”志乃没看她,眼睛还盯着绫乃。
绘里耸了耸肩,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朝志乃走了两步。“老师,你光听她说,不如看点东西。看了你就明白了。”
她把手机举到志乃面前。
屏幕上是视频。画质不算特别清楚,但足够辨认。绫乃躺在某个房间的床上,头发散着,没化妆,脸上全是泪,身上那件朴素的制服衬衫扣子全解开了。健也压在她身上,镜头晃了一下,拍到绫乃的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视频没有声音,或者绘里把声音关了,但画面里绫乃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下一个画面切了,绫乃坐在床沿,低着头抽烟,身上只披了一件男式衬衫,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罐啤酒,她接了。再下一个画面,是走廊,绫乃跟三四个染着头发的不良男生站在一起,有人搂着她的肩,她没躲。
绘里一张一张划过去,划得很慢。“这个,是上周拍的。这个,前天。这个——”她指着那张走廊照片,“昨天下午,商业科二楼,她跟那几个男生在楼梯间待了快一个小时。老师,你说这是被逼的?她笑得多自然啊。”
志乃盯着屏幕上那张走廊照片。绫乃确实在笑,嘴角弯着,眼神有点散,像是喝了酒或者抽了什么。她穿着那身被改造过的家政科制服,裙子短得几乎露出内裤边,衬衫领口大敞。旁边一个男生把手搭在她腰上,她没躲,甚至往那个男生身上靠了靠。
志乃的胃里翻了一下。
“这些视频,”健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本来只是我自己留着看的。绘里手欠,拍了不少。你也知道,现在手机传东西快得很。普通科那边要是收到一份,推荐入学的审查委员会要是收到一份——”
“你少拿这个吓唬我。”志乃把目光从手机上挪开,盯着健也,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但她自己知道,那股硬气是撑出来的,“小岛同学是被你们灌了酒,还是被下了什么东西,你心里清楚。这视频拿到任何地方,被追责的都是你。”
健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看着更凶。“行啊,安藤老师,你去告我。我无所谓。退学就退学,我又不指望推荐。可小岛绫乃呢?”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腿上的绫乃,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志乃,“你告诉她,你怕不怕退学?”
绫乃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不敢看志乃,眼睛往旁边偏,声音细得像要断掉:“老师……求你了,你别管了。你要是闹大了,我……我真的会被退学的。我妈会打死我的。”
健也松开手,往后靠回沙发里,把烟叼回嘴里,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安藤老师,你听见了。她想继续上学。她成绩不差,推荐入学的名额本来有她一个。你非要当英雄,把这些东西捅出去,她退学,你被追责,我呢,顶多换个地方待着。你觉得划算?”
志乃站在房间中央,公文包提在手里,像提着一块石头。她看着绫乃。绫乃坐在健也腿上,整个人缩着,浓妆被眼泪冲得乱七八糟,烟掉在地上没人管,裙摆被健也的腿压着,露出一截大腿。她不敢看志乃,但志乃看到她用很小的动作在摇头——那意思是“别管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帘外面有风刮过,窗户玻璃震了一下,雨终于开始下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坐下来谈吧,老师。”健也把烟掐灭在沙发扶手的铁皮上,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那把折叠椅,“你今天既然来了,咱们就把话说明白。你乖乖配合,这些视频就留在绘里的手机里,哪也不去。小岛绫乃继续上她的学,推荐入学照走。你呢,该上课上课,该当你的老师当你的老师。”
志乃没动。
“不配合的话,”健也继续说,语气跟报菜单一样平,“我今天下午就让绘里把视频发到普通科那几个班群里。你知道的,传这种东西最快了。明天小岛绫乃走进校门,全分校都认识她。推荐入学?想都别想。你呢——学生出了这种事,你作为班主任,你说上面追不追究?”
绫乃终于哭出了声。她伸手去抓健也的胳膊,又去抓他的手腕,语无伦次:“我配合,我配合。你别发。老师,你走吧,求你了,你走吧。”
志乃看着绫乃那双手。那只手背上还留着一小块没洗干净的指甲油,粉色的,涂得不太匀,大概是绘里给她涂的。她想起几个月前,绫乃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抄笔记,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下了课追到讲台边上问她一道长句的语法。那时候绫乃的手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短短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公文包放在折叠椅旁边的地上,没坐,站着,看着健也。
“你把视频删了。”
“删不了。”健也摊了摊手,笑得很轻松,“绘里手机里删了,我这儿还有备份。云端,懂吗?你删得干净吗?老师,别天真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昨天不是说了吗?”健也歪着头看她,眼神从她的脸慢慢往下移,扫过她深蓝西装外套的领口,扫过她裙摆下面那截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你乖乖听话。今天先坐下,别跟个柱子似的杵着。”
志乃站着没动。雨越下越大,窗户上的雨点连成一片水幕,外面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她看了一眼绫乃,绫乃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浓妆彻底花了,眼影晕开在眼周,像个被人打了一拳的淤青。她又看了一眼绘里,绘里已经退回到窗台边,手机举着,还在拍。
“老师,”绫乃抬起头,哭得鼻尖通红,声音哑了,“你坐下吧。你坐下他就不会发了。我求你了。”
志乃慢慢坐下了。折叠椅咯吱响了一声,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西装外套里面那件衬衫的腋下已经湿了。她看着健也,嘴唇抿成一条线。
健也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沙发旁边摸出一个塑料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递给绫乃。绫乃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健也拍了拍她的背,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志乃看着那只手从绫乃背上滑下去,落在她腰间,手指头勾住了裙腰。
“这就对了嘛。”健也把瓶子搁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志乃,“安藤老师,咱们以后慢慢处。你是个好老师,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谈。你要是一上来就满嘴大道理,我懒得理你。但你能坐下来听,说明你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把绫乃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沙发上一小块空位,拍了拍。
“来,坐这儿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志乃没动。
绫乃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但口型清清楚楚——别过来。
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被胁迫的选择
雨声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更密了。铁皮屋檐被砸得咚咚响,像有人在外头不停往墙上扔石子。
志乃没有坐到沙发上去。她坐在折叠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深蓝西装外套的袖口被她自己攥出了一道褶。她盯着健也,眼睛一眨不眨,那种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目光,是她站在讲台上面对满教室喧闹时惯用的表情——只是那时候她心里有底,知道再差的环境里,学生总归还有底线。现在她不确定了。
“条件。”她说,声音干涩,但没抖,“你把条件说清楚。”
健也靠在沙发背上,两条长腿大咧咧地岔开,改造制服裤的裤裆处堆出松垮的褶。他歪着头看她,像在打量一件终于肯开口谈价的货品。
“简单。”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从今天起,你随叫随到。我打你电话,你接;我说时间地点,你来。别问干什么,别带手机录音,别跟任何人说。”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来,“你替绫乃接受指导。她之前欠我的,你接过去。她以后不用再来了。”
绫乃猛地抬起头,哭肿的眼睛睁大了。“健也,你说过——”
“我说过什么?”健也侧过脸,语气平平的,“我说过你乖乖听话就行。你听话了吗?你今天差点把绘里的手机摔了。这叫听话?”
绫乃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健也转回来看着志乃,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视频我不会删。你别指望这个。但只要你按前两条做,视频就永远待在云端里,不会有人看见。绫乃的推荐入学名额照旧,你的教师位子也稳当。你要是敢报警、敢找校长告状、敢不来——”他把第三根手指收回去,手掌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笑了一下,“那我不光发视频,我还能让分校所有人都看见。你猜那些学生会怎么传?”
志乃的胃里像塞了块冰。她想过报警。从走进这间屋子之前她就想过了,甚至在来分校的第一周就想过——如果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至少还有警察,还有法律。但现在健也把这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以为报警有用?”健也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从沙发旁边的矮柜上摸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屏幕上是一段监控画面,角度从走廊高处往下拍,正好能看见这间准备室的门。时间戳显示是昨天下午。
“这栋楼里每个角落都有摄像头。”健也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校长室里能看到全部。你报警,警察来之前,椎野那头肥猪就会先给我打电话。你觉得他会帮你还是帮我?”
志乃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校长室里那个流汗的光头男人,想起他卑屈的笑和躲闪的眼神。她早该想到的。分校的混乱从来不是学生单方面造成的,上面有人睁着眼装瞎,甚至伸着手分钱。
“还有,”健也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从正门走出去,右拐走到底有个后门,平时锁着,但钥匙在我这儿。你以为分校为什么没人管?因为该管的人都在我这边。安藤老师,你是个聪明人,你教国语的,阅读理解应该不差。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你该明白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了。”
志乃明白。她明白得太清楚了。这间屋子、这栋楼、这个分校,都是健也的猎场。她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踩在网上了。
“我答应。”她说。
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不像自己的。她没看绫乃,怕看了就说不下去。
“老师!”绫乃从沙发上弹起来,被健也一把按回去。她挣扎着,浓妆糊了一脸,头发蓬乱地贴在脸颊上,“不行,你不能答应他,他……”
“绫乃。”志乃终于转过头看她。绫乃的脸在灰蒙蒙的雨光里显得很小,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红得像两颗烂桃子。志乃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勉强算个笑,“没事的。老师是大人,大人有办法。”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但她必须说。绫乃才十八岁,推荐入学的名额是她熬了三年、每天放学后留在空教室里自习到天黑才换来的。志乃看过她的成绩单,全年级第三,英语和国语尤其拔尖。这样的学生不该被一段视频毁掉。
健也满意地“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边。绘里正靠在门框上,手机举在胸前,镜头稳稳对着屋内。健也伸手把门关上,拧了一下锁钮,“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绘里挪了两步,把手机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拍,这样能把志乃和绫乃都框进去。
“别拍。”志乃说。
“拍不拍我说了算。”健也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折叠椅很矮,他站着的时候,志乃的视线正好到他腰带的位置。她不得不仰起头看他,这个姿势让她非常不舒服。
“第一条,现在开始执行。”健也低头看着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问,别磨蹭,别摆老师架子。听懂了?”
志乃点了下头。
“说话。”
“……听懂了。”
“好。”健也退后半步,抱着胳膊,“把西装扣子解开。”
志乃的手指攥住了外套下摆。那粒扣子就在她指尖底下,圆圆的,塑料的,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对着玄关的镜子扣好。今天早上也是。她记得自己出门时还检查了一遍衬衫领子有没有翻好,丝袜有没有勾丝。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是下午的补课安排,是绫乃最近上课时总走神的事。
“安藤老师。”健也的声音沉下来,“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别磨蹭。”
志乃闭上眼睛。她听见雨声,听见绫乃压抑的抽泣,听见绘里手机拍摄时轻微的电流底噪。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动了。
第一粒扣子解开的时候没什么声音。西装外套的衣襟往两边滑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前襟。她今天穿的是件新洗的衬衫,领口挺括,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健也的目光落在她胸口,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
“继续。衬衫。”
“你说了只——”
“我说了算。”健也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安藤老师,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每说一个‘不’字,我就多想一个法子折腾你。你想试试?”
绫乃在沙发上发出了一声呜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绘里在门边轻轻笑了一声,手机镜头纹丝不动。
志乃的喉咙紧得发疼。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在课堂上掀了一个女生的裙子,她当场把那个男生拎到走廊上训了二十分钟。那时候她觉得正义是很简单的事——做错事的人就该被揪出来,被惩罚。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前这个十八岁的男生用一段视频、一个后门钥匙、一个贪腐的校长,就把她所有的道理碾成了粉末。
她把手抬起来,去够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手指抖得厉害,第一下没捏住,扣子从指缝里滑出去。她咬住下唇,重新捏住,解开了。
第二颗。第三颗。衬衫前襟敞开来,露出里面肉色的内衣边缘和一小片被闷得泛红的皮肤。冷空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激得她锁骨下面的肌肉绷紧了。
健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志乃在教室里见过——后排几个男生偷看手机屏幕时就是这种眼神,直勾勾的,带着某种黏腻的热度。但那时候她可以走过去把手机没收,现在她只能坐在折叠椅上,衬衫敞着,手垂在膝盖上,等他的下一句话。
“行了。”健也终于开口,语气像在放她一马,“今天先到这儿。第一天,不逼你太多。”
志乃如蒙大赦,手指立刻去够扣子。但健也又补了一句:“扣子别系。就这么坐着。我说停再停。”
她的手僵在半空。
绘里从门边走过来,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化妆包,拉开拉链,在里面翻了两下,掏出一支口红。深红色的,管身上印着外国字。她拧开盖子,转出膏体,递到志乃面前。
“涂上。”健也说。
“我是教师。”志乃的声音终于裂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意外的嘶哑,“我下午还有课。涂着这个去上课,学生怎么看我?”
“你穿成这样去上课,学生又怎么看你?”健也指了指她敞开的衬衫前襟,笑了,“安藤老师,你还没明白。从你坐在这儿开始,你那个教师的壳子就已经裂了。涂个口红算什么?我还没让你把裙子撩起来呢。”
绫乃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她爬了两步,拽住健也的裤腿。“够了吧,健也,她答应了,她都说答应了,你还想怎么样……”
健也低头看了她一眼,用脚尖把她轻轻拨开。“绫乃,你现在是观众。观众别插嘴。”
绫乃坐在地上,仰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但她没再说话。
志乃看着绘里手里那支口红。深红色,很艳,和她平时用的浅色润唇膏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她想起铃木老师。想起那个亮棕色波波头、白衬衫敞开露出黑色胸罩的女人,在走廊上和她擦肩而过时,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呛得她打了个喷嚏。铃木老师以前不是这样的,分校的老教师偷偷告诉过她,铃木老师刚来的时候比她还严格,英语课上一个学生说话都要罚站。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了,衬衫越穿越敞,裙子越穿越短,最后连课都不好好上了。
志乃当时听着,心里还觉得惋惜。现在她坐在折叠椅上,衬衫敞着,面前举着一支深红口红,忽然觉得那惋惜里多了一层寒意——铃木老师是不是也这样坐过?是不是也这样被一步步剥开,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涂。”健也又说了一遍。
志乃伸手接过口红。膏体软滑,她旋出一点,对着绘里举过来的手机屏幕当镜子,往嘴唇上抹。第一下涂歪了,颜色溢出唇线,在下唇外面留下一道红痕。绘里“啧”了一声,伸手用拇指给她擦掉,力道很重,蹭得她嘴角一歪。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健也摆摆手,像是看腻了,“今天先认识一下规矩。明天放学后你再来,别让我等。绘里会通知你时间。”
他走到门边,拧开锁,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的喧闹声一下子涌进来,有男生在远处怪叫,有女生尖着嗓子笑。分校的日常。
“对了。”健也回过头,补了一句,“安藤老师,你那个公文包,明天别带了。带个手袋就行。公文包太显眼,一看就是老师。你以后来这儿,别让人一眼认出来。”
志乃站起来,把衬衫扣子一颗颗系回去,系到最上面那颗时手指还在抖。她把西装外套拢好,一粒粒扣上,弯腰去拎公文包。绫乃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志乃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绫乃,明天正常来上课。别迟到。”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雨声被关在身后。走廊里灯光惨白,几个学生靠在墙边抽烟,看见她出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嘴唇上。那支深红口红在惨白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快步走过去,听见身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讲台之下的侵犯
志乃回到公寓时,雨已经停了。玄关的灯忘了关,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她蹲在门口脱鞋,手指解开鞋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力气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丝袜的脚尖处湿了一小块,是踩到走廊积水留下的痕迹。她把鞋并排放好,站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整个人靠在玄关墙壁上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屋里。
公文包被她放在餐桌上,拉链没动。她解开西装扣子,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那颗都扣好了,领口紧贴着喉咙。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留在那间屋子里,留在那张旧沙发上,黏在皮肤表面洗不掉。
她走进浴室,打开灯,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嘴唇。深红的口红已经被她路上用纸巾擦过一遍,但唇纹里还嵌着残余的颜色,像干涸的血丝。她拧开水龙头,用指腹沾了温水反复搓洗,搓到嘴唇发麻才停下。镜子里的人嘴唇红肿,眼神有些发直。
那天晚上她没吃晚饭。冰箱里有前天买的菜,她打开看了一眼,又关上门,坐到书桌前翻开明天要用的教案。笔在纸上划了几行字,写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她盯着看了半天,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让绫乃留下来。
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值日生擦完黑板走了,门半开着,走廊里还有零星的脚步声和拖把桶滚过的响动。绫乃站在讲台旁边,两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
“昨天的事,”志乃把教案合上,声音压得很低,“我不会让那个橘再找你麻烦。你以后放学直接回家,不要去商业科那栋楼。”
绫乃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老师,你不明白。”她的声音细得像要断掉,“健也他……他有视频。绘里拍的。我……我穿成那样,还有那些话,都被录下来了。他说我要是敢不去,就把视频发到家长群和学校主页上。我爸会打死我的。”
志乃的手指在教案封面上收紧,纸壳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他拿这个威胁你多久了?”
“从上次……从我被绘里带去见他那天起。”绫乃终于抬起脸,眼镜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老师,你别管我了。你昨天去了,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会放手的。你去了反而更糟,健也现在知道你在意这件事,他会拿这个当新的把柄。”
志乃沉默了一会儿。放学铃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来,遥远得像从另一个学校传来的。她想起自己昨天在沙发上被涂口红时,绫乃坐在地上仰头看她的样子。那双眼睛里除了害怕,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歉疚,又像是某种决定。
“今天几点?”志乃问。
绫乃猛地抬起头。“老师——”
“他让绘里通知你时间,对吧。几点。”
“六点。可是老师你不能——”
“你正常回家。”志乃把教案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动作比昨天利落了很多,“我去跟他说清楚。视频的事,我让他删掉。大不了我辞掉这里的工作,反正分校的教师本来也没人愿意当。”
绫乃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老师,你太不了解健也了。”
志乃没有接话。她拎起公文包走到教室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绫乃一眼。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绫乃朴素的制服和黑直发上镀了一层暖光,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高三女生,认真、内向、不该被卷进这种事情里。
“回家去。”志乃说,“把门锁好。”
商业科那栋楼比普通科旧,走廊的灯管有两根是坏的,一明一灭地闪。志乃踩着楼梯上到三楼,皮鞋跟敲在水泥地面上,回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撞来撞去。她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衬衫和裙子,公文包也没带,换了一个米色的托特包。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伪装。
那间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橘黄色的光。她推开门。
健也坐在靠窗的课桌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桌沿,手里转着一部手机。绘里靠在黑板旁边,正对着小镜子补唇釉,听见门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嘴角勾起来。绫乃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看见志乃进来,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安藤老师,挺准时。”健也从课桌上跳下来,手机揣进裤兜,“我还以为你会带警察来呢。”
“视频删掉。”志乃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你把绫乃的视频删掉,以后不要再找她。你要什么条件,跟我谈。”
健也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朝绘里抬了抬下巴,绘里放下唇釉,从讲台抽屉里摸出一部平板电脑,划了两下,屏幕转向志乃。画面上是绫乃,头发蓬松,浓妆,穿着敞胸的衬衫和短得露出大腿根的裙子,对着镜头说“我是阿亚,请多关照”。声音又甜又软,和本人完全两样。
“删了多可惜。”健也走过去,把平板从绘里手里拿过来,随手扔在课桌上,“老师,你搞清楚状况。这视频我备份了不止一份。你让我删,我删得完吗?”
“那你想要什么。”
健也走近了两步,低头看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改造制服的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结实的锁骨和一片胸膛。他身上有烟味,还有某种廉价古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她喉咙发紧。
“我要什么,老师你昨天不是已经体验过了吗。”他抬起手,指背蹭过她的下巴,“涂口红、坐沙发、听我说话。这些事做习惯了,自然就知道我要什么了。”
志乃偏头躲开他的手。“我是来谈条件的,不是来——”
“谈条件?”健也笑了一声,回头看了绘里一眼,绘里也笑了,那笑容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老师,你手里有什么条件可谈的?你一个分校的临时教师,合同一年一签,校长那边我打个招呼你就得走人。你拿什么跟我谈?”
志乃的呼吸重了一拍。她来之前想过会被拒绝、被嘲笑,但没想过对方连谈的余地都不给。她攥紧托特包的带子,指甲陷进帆布里。
“你要是敢把视频发出去,我就去报警。”
“报警?”健也的笑意更深了,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了两下,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的缩略图——是昨天她在沙发上涂口红的画面,衬衫敞着,嘴唇上那抹深红歪歪扭扭。“老师,你觉得警察看了这个,会先抓我还是先找你谈话?你是教师,我是学生。你晚上六点跑来商业科的空教室,门一关,谁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志乃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昨天没注意到绘里在拍——或者说她注意到了手机,但没意识到镜头一直在拍。
“把门关上。”健也朝绫乃抬了抬下巴,“你去。”
绫乃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到门口,把门推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孔。她垂着手站在门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地板。
“过来坐。”健也拍了拍课桌旁边的椅子,就是昨天那张旧沙发前面的位置——沙发还在原地,靠墙摆着,皮面开裂的地方用胶带贴过,但胶带也翘了边。
志乃没有动。健也等了三秒,然后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步。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被拽着按进了沙发里。皮面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陷进去,后背撞上靠背。
“昨天让你走,是给你时间想清楚。”健也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沙发靠背上,脸凑得很近,“结果你今天空着手来,还跟我谈条件。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你放开——”
他的嘴压下来,堵住了她后面的话。烟味和古龙水味一起涌进鼻腔,他的嘴唇又厚又热,舌头直接撬开她的齿关往里探。志乃偏头想躲,后脑勺却被他的手掌扣住,五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固定得她动弹不得。她牙关用力咬下去,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健也闷哼了一声,退开半寸,下唇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咬人?”他抹了一下嘴,看着指尖上的血丝,表情变了变——从戏谑变成了某种更沉的东西。他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颌骨,力道大得她张开了嘴,“行,老师脾气还挺大。”
他重新吻下来,这次更狠,舌头直接顶到她的喉咙口,她干呕了一下,眼泪被逼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他的手从她下巴滑下去,抓住她衬衫的前襟,用力一扯,扣子崩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三颗扣子滚到地上,绘里弯腰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随手扔进讲台抽屉里。
“绘里,帮个忙。”健也的嘴还贴着她的嘴唇,声音含含糊糊的。
绘里走过来,伸手把她衬衫剩下的扣子也解开了,动作利落得像拆包装。衬衫往两边敞开,露出里面肉色的胸罩,肩带勒进肩膀的肉里,罩杯边缘有些起球。绘里歪头看了一眼,评价道:“老师还挺朴素的嘛。”
健也低头看了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笑。他一只手从她下巴移下去,隔着胸罩整个包住她的乳房,五指收拢,力道粗鲁,肉从指缝间挤出来。志乃的脊背弓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被他的嘴堵回去。他揉了几下,嫌胸罩碍事,手绕到背后去解搭扣,摸了两下没找到,干脆扯着肩带往下拉。肉色布料翻卷下来,露出乳房的上半部分,乳头还没露出来就被他低头含住了,隔着薄薄的罩杯布料用力一吸。
志乃整个人弹了一下,空出来的手去推他的脑袋,指尖插进他亮棕色的头发里,推不动。他又吸了一下,这次牙齿轻轻磨过布料下的那一点,她的手指蜷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呻吟,声音短促,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不挺有反应的嘛。”健也抬起头,嘴唇上亮晶晶的,他看了绫乃一眼——绫乃还站在门边,脸涨得通红,眼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手攥着运动外套的下摆,指关节发白。“绫乃,你过来。看看你老师什么样子。”
“你别碰她——”志乃喘着气说,声音哑了一半。
“我碰她?”健也笑了一声,手从她胸罩里抽出来,湿漉漉的指尖在她脸上蹭了一下,“老师,你搞清楚,她现在是我的东西。我让她站着她就站着,我让她过来她就过来。对吧,绫乃?”
绫乃低着头走过来,步子很慢,停在沙发旁边。健也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站在沙发侧面,正对着志乃。绘里在旁边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沙发。
“看着。”健也对绫乃说,“好好看着。你老师为了你跑过来,这份心意,你得记住。”
他一只手把志乃的裙子往上推,深蓝西装裙堆在腰上,露出肉色丝袜包裹的大腿和三角裤的边缘。志乃并拢双腿,膝盖抵在一起,手去拽裙摆,被健也抓住手腕按在沙发扶手上。他另一只手顺着她大腿内侧摸下去,手指勾住丝袜的裆部用力一扯,薄薄的布料发出撕裂声,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质内裤。他隔着内裤按了一下,指腹陷进柔软的缝隙里。
志乃整个人抖了一下,腿并得更紧,膝盖撞上他的小臂,他纹丝不动。绘里在旁边啧了一声,绕到沙发另一头,把志乃另一只手也按住了。
“老师,你再夹,我就让绫乃来帮你掰开。”健也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某种她没听过的冷意。
志乃的腿松了一点。就这一点,健也的手挤进去,扯开内裤的裆部,他自己的身体压下来,膝盖顶开她的膝盖。她感觉到一个又热又硬的东西抵在入口处,尺寸大得她脑子里嗡了一声,拼命扭腰想躲,沙发皮面被她蹭出吱嘎的响。
“不要——”她终于喊出声,声音又尖又哑,在教室里撞了一下墙壁又弹回来。
健也扶着那根东西,腰往前一送。
疼。像被从中间劈开一样。她整个人弓起来,嘴张着却叫不出声,喉咙里只有一口气堵在那里。健也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往里推,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一寸寸挤进来,撑开她,内壁被碾过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推到一半他退出去一点,又推进来,反复了几次,每次都更深,直到整个没入。
“老师,你里面真紧。”健也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朵说,热气喷在她耳廓上,“以后也会记住老子的形状。”
他开始动,一开始慢,但每一下都退到几乎滑出来再整根顶进去,撞得她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耸。志乃咬着下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口红的味道。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她偏过头,视线撞上绫乃。绫乃站在旁边,被绘里按着肩膀,眼镜歪了一边,脸上全是泪,嘴唇在哆嗦。
“老师……对不起……”绫乃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
志乃想说点什么,但健也顶了一下重的,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哭喊,尾音变了调。绘里的手机镜头凑得更近了,从侧面拍她敞开的衬衫、翻下来的胸罩、堆在腰上的裙子,还有健也压在她身上的脊背和耸动的腰。
“绫乃,你看清楚。”健也一边动一边说,气息不太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老师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你。你要是不想让她继续这样,以后就乖乖听话。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绫乃拼命点头,眼泪甩到运动外套上。
健也又动了几十下,最后几下撞得很深,志乃整个人被顶得往上一窜一窜,沙发的木框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他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片湿亮的痕迹,志乃蜷在沙发上,腿合不拢,丝袜的破口从裆部一直裂到大腿内侧,内裤歪在一边,精液从入口处慢慢淌出来,滴在沙发皮面上。
绘里放下手机,从讲台抽屉里摸出一包湿纸巾递过去。健也抽了两张擦了擦,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拉上裤链,弯腰从地上捡起志乃的托特包,把翻出来的东西——钱包、钥匙、一包纸巾、一支润唇膏——一样样塞回去,拉好拉链,放在沙发扶手上。
“明天放学,同样的时间。”他直起身,看着蜷在沙发上的志乃,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散漫,“老师,你那个托特包挺好的,以后就带这个来。还有——”
他指了指她的嘴唇。
“今天口红没涂。明天记得。”
志乃没有动。她听见脚步声往门口去,锁打开了,走廊里的声音涌进来。绫乃被绘里拉着往外走,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门关上了。
志乃在沙发上躺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熄灭又亮起来,循环了两轮。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扣子一颗不剩,胸罩挂在胳膊肘上,裙子皱得不成样子,丝袜从裆部裂开,露出大片皮肤。她从托特包里摸出那包纸巾,抽了一张擦腿间,纸巾立刻洇湿了,她又抽了一张。
擦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停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会儿,没有哭出声。
然后她把裙子拉下来整理好,衬衫拢起来用别针在胸前别住——托特包内袋里正好有两枚安全别针——把胸罩拉回原位,拎起包站起来。腿还在打颤,膝盖弯不直,她扶着墙走到门口,拧开门锁,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照亮她惨白的脸和嘴唇上被咬出来的齿痕。
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操场边的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校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商业科那栋楼。三楼那间教室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托特包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绘里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蜷在沙发上、衬衫敞开的侧影,下面跟着一行字:“老师,明天六点,别迟到哦。”
志乃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灭手机,塞回包里。她走到公寓楼下时,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钥匙捅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理想的崩塌
志乃没能走出那间教室。
准确地说,她刚把托特包背到肩上,膝盖还没完全直起来,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绘里探进半个脑袋,手机举在胸前,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才那张照片的缩略图。她身后跟着绫乃,肩膀缩着,眼镜片反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眼睛。
“老师,别急着走嘛。”绘里侧身挤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归位,“健也说,刚才那轮不算完。他还没尽兴呢。”
志乃的手还按在包带上,指节发白。她想说“让我回去”,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健也从绘里身后走出来,制服外套早就脱了,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皮带扣松松地挂着。他歪头看了看志乃别在胸前的安全别针,嘴角扯了一下。
“老师还挺会想办法。”他伸手把别针扯开,金属弹到地上滚了两圈,“不用别了,反正待会儿还得解开。”
志乃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跌坐回去。健也跟上来,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另一只去撩她的裙子。丝袜刚才裂开的口子被他两下扯得更宽,从裆部一直豁到膝盖弯,肉色布料翻卷着挂在大腿两侧。志乃伸手去挡,手腕被他攥住别到背后,整个人被翻了个面,脸埋进沙发坐垫里,腰被他用膝盖顶起来。
“趴好。”他说,语气像在吩咐一件事务性的工作。
志乃感到裙子被推到腰上,内裤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身后完全暴露在空气里。她听见健也拉裤链的声音,然后是那根东西抵上来,还带着刚才残留的湿滑,在她臀缝间蹭了两下,找准位置一插到底。
她闷叫了一声,脸在坐垫上蹭得变形。刚才那场还没缓过来,里面又胀又热,被撑开的钝痛沿着小腹往下坠。健也一开始没动,手掐着她的腰侧,指头陷进肉里,过了几秒才慢慢抽出去一半,又重重顶回来。这一下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磕在沙发靠垫的硬边上,眼前白了一瞬。
“老师,你里面比刚才软了。”健也俯下身,胸口贴着她的背,声音就在她耳后,热气喷在耳廓上,“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记得挺清楚。”
志乃咬着下唇摇头,但他说的是事实。里面的胀痛里混着一种发麻的酸软,刚才那轮留下的东西还没清干净,现在被他的东西搅着,发出黏腻的水声。健也的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往里碾,像是在找什么位置。她的小腹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紧,那种酸软从被顶到的地方往四肢扩散,膝盖窝里像灌了温水,撑在沙发上的手臂也开始发软。
“别……别顶那里……”她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
健也笑了一声,偏就对着那个位置连续顶了七八下。志乃的腰猛地弓起来,脚趾在丝袜里蜷成一团,喉咙里漏出一声不像自己的呜咽。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涌出来,顺着结合的地方往外淌,把健也的囊袋都打湿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终于掉下来,把沙发坐垫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看,老师。”健也直起身,动作没停,反而加快了些,胯骨拍在她臀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水都流到腿上了。还说自己是什么老师?教学生要诚实,你自己先诚实一点。”
绘里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沙发正面,手机举在志乃脸侧,屏幕里是她的侧脸——眼睛失焦,嘴唇半张着,下巴上挂着泪痕,嘴角还有刚才咬出来的红印。绘里把镜头往下移,对着她随着撞击晃动的胸口和被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打湿的大腿根,按了两下快门。
“这张好。”绘里把屏幕转给绫乃看,“阿亚你看,老师这个表情。比刚才那张还厉害。”
绫乃站在绘里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她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在抖。屏幕里的志乃和她记忆里站在讲台上、用粉笔一笔一画写板书的那个人完全对不上。那个志乃老师衬衫扣得整整齐齐,丝袜永远没有勾丝,说话的时候眼睛会认真地看着每一个学生。现在这个志乃被按在沙发上,裙子堆在腰上,丝袜破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泪和汗,嘴里发出那种声音。
“阿亚,过来。”健也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看看你老师。”
绫乃的脚像钉在地上。绘里走过去拉她,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被拽到沙发旁边。从这个距离,她能闻到那股味道——汗、精液、还有志乃身上惯有的淡皂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沉闷的腥甜。健也把志乃翻回正面,抬起她一条腿架在沙发靠背上,从正面重新插进去。志乃的腰被折成一个别扭的角度,脸正好朝着绫乃的方向。
“绫乃……”志乃看见她了,眼神猛地清醒了一瞬,随即又被羞耻淹没,偏过头去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别看……别看了……”
绫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不知道该碰哪里。志乃的大腿内侧全是水光,有一道白浊正从被撑开的缝隙里慢慢溢出来,顺着股沟往下流,滴在沙发皮面上积成一小摊。健也每顶一下,那摊液体就被震得晃一晃,新的又淌出来。
“老师……”绫乃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绫乃,你好好看着。”健也一只手按着志乃的膝盖,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绫乃的后颈,把她往跟前拽了拽,逼她近距离看结合的地方——那根东西怎么抽出来又怎么整根没入,穴口被撑得发白,边缘一圈细密的褶皱被拉平又皱回去,混着白沫和透明液体的水声清晰得刺耳,“你老师现在这个样子,好看吗?”
绫乃拼命摇头,眼泪甩到志乃的小腿上。
“不好看你还看?”健也笑,松开她后颈,转回去专心对付志乃。他加快了速度,胯骨撞击的节奏变得密集,沙发脚在地板上蹭出吱嘎声。志乃的哭叫被撞碎了,断成一声声短促的音节,手指抓着沙发套的接缝处,指甲把线头都抠了出来。
绘里在旁边举着手机绕了一圈,从侧面、背面、正面各拍了一段。她蹲下来把镜头对准志乃的脸,志乃偏头躲,她就跟着转,最后干脆把手机几乎贴到志乃鼻尖上。
“老师,说点什么嘛。”绘里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课堂上提问,“说‘请射在里面’,说了我就把这段删掉。”
志乃闭着眼摇头,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白。健也猛地往深处一顶,她没忍住张嘴叫了一声,绘里立刻按了录制。
“不说也行,那就多拍几段。”绘里站起来,把手机架在讲台边沿上,镜头对着沙发,调整了一下角度,“这个机位不错,能拍到全身。健也,你等会儿射的时候慢一点,我要拍清楚。”
健也没理她,呼吸已经粗重起来,动作变得不太有节奏,每一下都往最深处碾。志乃感到那根东西在体内胀了一圈,顶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她整个人一激灵,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抬,脚趾绷得笔直。一股比刚才更猛的热潮从身体里涌出来,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又尖又软,带着哭腔的尾音拖得很长。
“来了。”健也低吼了一声,把她屁股往自己胯上按,整根埋到最里面。志乃感到一股一股的热流打在深处,量多得她小腹都发胀,白浊从缝隙里挤出来,沿着会阴往下淌,把沙发坐垫洇湿了一大片。健也又顶了两下才退出来,半软的性器从穴口滑出来时带出一大股混着白丝的液体,顺着志乃的股缝流到沙发上,积成亮晶晶的一滩。
志乃瘫在沙发上,一条腿还挂在靠背上,另一条软软地垂着,脚尖点着地。她的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在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视野里晃成一片白。小腹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动,每抽一下就有新的液体从身体里溢出来,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流顺着屁股沟往下滑,沙发皮面凉冰冰地贴着后背,但她连挪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健也拉上裤链,从绘里手里接过手机翻了两下,满意地哼了一声。他蹲下来,凑到志乃耳边。
“老师,你那个高远志向——”他顿了顿,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刚才录的视频,志乃自己的脸在屏幕里扭曲着,嘴角挂着口水,眼神涣散,“就到此为止了。以后你站讲台上讲课,下面学生看你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都会是今天这张沙发。信不信?”
志乃的眼珠动了一下,没说话。
“信不信?”他又问了一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脸转过来。
“……信。”志乃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得像砂纸。
健也松开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头去看绫乃。绫乃还蹲在原地,膝盖跪在地上,眼镜歪到一边,镜片上全是泪痕。她看着志乃腿间那滩还在慢慢扩大的水渍,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阿亚。”健也叫她。
绫乃慢慢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会听话。”健也把手机揣进口袋,两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再说一遍。”
绫乃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眼神空洞的志乃,又看了一眼健也。志乃的腿从靠背上滑下来,膝盖磕在沙发边沿,但她好像没感觉到疼,只是侧过身蜷起来,把脸埋进靠垫里,肩膀抖着,没有声音。
“我会听话。”绫乃说,声音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所以……别再折磨老师了。”
健也歪头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啊。”他弯腰拍了拍绫乃的脑袋,像拍一条终于学会握手的狗,“那以后你替她。老师什么时候不听话了,我就找你。你什么时候不听话了——”他指了指沙发上的志乃,“我就找她。你们两个,互相担保。”
绫乃闭着眼点了点头。
绘里在旁边收起手机,走过来挽住绫乃的胳膊把她拉起来,顺手帮她扶正了眼镜,又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痕。“好了好了,阿亚别哭了,妆都花了。”她语气亲昵得像在哄闺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唇釉,“来,补一下。待会儿出去别让人看出来。”
绫乃木然地任她涂。绘里涂完自己的,又走到沙发边蹲下来,把志乃的脸从靠垫里扳出来。志乃的眼睛肿着,睫毛膏糊成一片黑,绘里用湿纸巾给她擦了擦,又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
“老师,明天记得自己涂。”她把口红塞进志乃的托特包侧兜里,拍了拍包面,“健也说了,明天六点。别又忘了。”
志乃没动。绘里也不在意,站起来拉着绫乃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老师,视频我存了三份。一份在我手机里,一份在云端,还有一份——”她晃了晃手机,“健也那儿。你乖乖的,就谁都不会看到。”
门关上了。
志乃在沙发上又躺了很久。教室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她慢慢撑着手肘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还在胳膊上挂着,裙子堆在腰上,丝袜彻底报废了,一条腿从膝盖往下全露在外面,另一条腿的袜筒卷在脚踝处。大腿内侧全是干了的和没干的水痕,小腹上还有几道被掐出来的红印。
她从包里摸出湿纸巾,一张一张地擦。擦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抖了一阵,没有哭出声。然后她继续擦,把腿间擦干净,把裙子拉下来,衬衫拢好——别针被扯掉了,她用包里的发夹别住前襟——把胸罩带子重新挂上肩膀扣好。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是打不直,她扶着沙发背等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劲回来一些,才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一闪一闪地亮,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楼梯间的声控灯没亮,她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踩空了一级,脚踝崴了一下,她蹲在台阶上揉了半天,站起来继续走。
出了校门,操场边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又长又薄。她走到公寓楼下掏钥匙,手抖得厉害,捅了三次才对准锁孔。进门之后她没开灯,把包扔在玄关地上,直接走进浴室拧开花洒。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开始发抖,抖得站不住,蹲在瓷砖地上抱着膝盖,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把头发贴在脸上。
手机在客厅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她没去看。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照常穿好深蓝西装套裙和新的肉色丝袜,照常在玄关镜前把头发梳顺。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她多扑了一层粉。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从托特包侧兜里摸出那支口红,拧开盖子看了看——是正红色,比她平时用的深了两个色号。她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抿了抿嘴。
出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看,是绘里发来的消息:“老师今天口红颜色好看。”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志乃按灭屏幕,把手机装回包里,拉好拉链,推开了公寓楼的门。早晨的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往学校的方向走。走过两个路口,她停下来,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商业科那栋楼,三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窗边抽烟,看见她之后抬起手挥了挥。
志乃低下头,快步走进了教学楼。
双重调教
旧准备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着,窗帘也拉得严实,只有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把四面墙照得发白。角落里的暖气片烧得滚烫,屋里闷着一股混了烟味和某种甜腻香水的味道。椎野正坐在靠门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手里捏着圆珠笔,正低头往上面写着什么,油亮的额头上一层细汗,每隔一会儿就抬起手用手背抹一下。
健也靠在旧课桌拼成的台子边上,改造制服的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结实的胸口和腹肌的轮廓。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拿打火机在指间转着玩,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落在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铃木老师比志乃先到。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刚过大腿中段,底下没穿丝袜,脚上是一双细带凉鞋,脚趾甲涂着亮闪闪的银色。亮棕色的波波头打理得蓬松,浓妆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了些,眼线拉得又长又翘,耳垂上挂着一对晃来晃去的大圆环。她进门之后先跟健也打了个招呼,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黏,然后才转过头来看志乃,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算不上恶意但绝对称不上善意的笑。
“老师也来了呀。”
志乃站在门边,深蓝西装套裙穿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肉色丝袜裹着笔直的小腿,皮鞋擦得干净。她手里拎着那只托特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早上出门前涂的那支正红色口红还在唇上,但经过一上午,颜色已经淡了些,只在唇纹里留着一点印子。
健也没给她们留太多时间。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到桌上,朝铃木抬了抬下巴。
“先给老师示范一下。”
铃木没有丝毫犹豫。她走到健也面前,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几声,然后膝盖一弯,跪在了水泥地上。那个动作流畅得像是练习过无数遍,膝盖落地的瞬间连上身都没晃一下。她仰起脸看了健也一眼,手指已经摸上了他的裤腰,解开扣子,拉下拉链,把那条半硬的性器从内裤里掏出来。浓妆的脸凑上去,先是用嘴唇蹭了蹭顶端,然后张开嘴含了进去。
志乃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僵住了。她不是没见过——前几天在这间屋子里,她自己也被迫做过类似的事。但铃木做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铃木的脖子轻轻前后动着,腮帮子凹陷下去又鼓起来,喉咙里偶尔发出一点闷闷的声响,像是吞咽又像是哼鸣。她的手还抚着根部,指腹绕着打转,涂了银色指甲油的指尖在暗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健也的手插进她蓬松的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按着,眼睛却看着志乃。
“看仔细了,”健也说,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铃木老师以前可是教英语的,发音标准得很。现在这张嘴用来干这个,是不是更合适?”
铃木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嘴角挂着一缕亮晶晶的唾液,她偏过头来看志乃,浓妆的脸上浮着一层薄红。“用舌头,”她说,声音有点哑,但语调竟然还是讲课似的平稳,“绕着侧面舔,别光用嘴唇。喉咙要放松,他往前顶的时候你就往后缩一点,别硬扛,会呛着。”她说完又转回去,把性器重新含进去,这次吞得更深,鼻尖几乎埋进了健也的体毛里。
志乃的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她盯着墙角暖气片上方的墙皮,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但耳朵关不上,铃木吞咽的声音、健也粗重的呼吸、绘里手里手机拍摄时发出的轻微电流声,全都往她耳朵里钻。
“志乃老师。”健也叫她。
她转过头。健也把铃木的头按停住,从她嘴里抽出来,性器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在灯下泛着暗红。他朝志乃勾了勾手指。
“过来,跪她旁边。”
志乃的脚像是灌了铅。她看了看铃木,铃木跪在地上,用手背擦着嘴角,抬眼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居然带着一丝鼓励,或者是同情,分不太清。她又看了看绘里,绘里靠在另一张桌子边上,手机举在胸前,镜头正对着这边,亮金色与粉色挑染的卷发垂在脸侧,浓妆的嘴角翘着,眼睛在取景框后面亮得吓人。
椎野在角落里翻了一页笔记本,圆珠笔尖沙沙地响。
志乃走过去,在铃木旁边跪了下来。膝盖碰到冰凉的水泥地时她打了个激灵,丝袜的织物被地面蹭得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把手里的托特包放在脚边,挺直了背,像在教室里罚学生站那样跪着,肩膀绷得死紧。
健也把性器递到她嘴边。她闭了一下眼,张开嘴含了进去。味道比记忆里更冲,咸的,带着铃木留下的唾液的气味。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照着铃木刚才说的那样试着用舌头去舔,动作笨拙,牙齿差点刮到。健也“嘶”了一声,手按在她后脑勺上,不重,但足够让她明白方向。
“铃木老师,教教她。”健也说。
铃木凑过来,手指点了点志乃的下巴,示意她把嘴张大些。“别怕,”铃木轻声说,呼出的气喷在志乃脸侧,带着薄荷糖的甜味,“你越紧张他越难受,放松点,用喉咙后面那块软的地方去接。”她说着伸出手,两根手指在志乃嘴边比了一下位置,指甲轻轻刮过志乃的嘴角。
志乃照着试了试。喉咙被顶到的瞬间她一阵干呕,眼泪涌上来把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健也退出去让她喘了口气,然后又顶进来。反复了几次之后她找到了一点节奏,至少不会每次都呛住了。唾液顺着下巴滴到衬衫前襟上,把深蓝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
“行了。”健也把性器从她嘴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狗。他朝绫乃抬了抬下巴,绫乃一直缩在沙发旁边站着,今天穿的是绘里给她配的那套家政科改造制服,短裙短得几乎遮不住臀线,露胸衬衫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黑色的内衣边沿露在外面。她脸上的浓妆比前几天又重了一层,但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怯的,两只手绞在身前,指甲掐着手背。
“阿亚,过来,跟老师并排。”
绫乃走过来,在志乃另一边跪下。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了志乃的膝盖一下,两个人同时缩了缩,又同时停住。健也站在她们面前,左右看了看,像是很满意这个画面。
“轮流来,”他说,“一人一次,换着来,别停。”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志乃和绫乃交替着凑上去含弄。志乃含的时候绫乃就在旁边等着,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绫乃含的时候志乃就偏过头去看墙上的裂纹。绘里绕着她们走了半圈,手机从不同角度拍,偶尔蹲下来从侧面拍她们的脸和嘴。闪光灯亮的时候志乃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浮着绿色的光斑。
“老师,”绘里一边拍一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下巴上沾到了,往左边一点,对,就这样,这个角度好看。”
椎野在角落里咳嗽了一声。志乃偏头看了一眼,椎野正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纸上画着什么格子,然后把圆珠笔夹在指间,抬头看了健也一眼。
“这个月的份额,”椎野说,声音压得很低,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上个月那几笔还没结清吧?”
“急什么,”健也头也不回,“拍完这个再说。”
椎野用圆珠笔挠了挠鬓角,又低头去看他的格子。
健也把两个人从地上拉起来,推到沙发边上。那张旧沙发是深绿色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海绵。他让绫乃先坐上去,把短裙撩到腰上,内裤扯到一边,然后朝志乃抬了抬下巴。
“老师,舔。”
志乃跪在沙发前,脸正对着绫乃的腿间。绫乃的腿根微微发抖,膝盖想合又不敢合,被健也一只手按着分开了。志乃凑近的时候闻到一股混着腥气的味道,绫乃的阴唇有点肿,泛着红,穴口还挂着一点干了的和没干的精液痕迹——那是之前被内射过的。志乃的胃往上翻了一下,她压住喉咙里的反应,把脸埋下去。
舌头碰到的时候绫乃整个人弹了一下,腰往上弓了弓,又被健也按回去。志乃闭着眼舔,动作生涩,不知道该往哪使劲。铃木在旁边蹲下来看着,用那种讲课似的平稳语气说:“往上面一点,对,那个小豆子,用舌尖拨弄,别太用力,来回打着圈来。”志乃照着做,绫乃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手抓住沙发垫子的边缘,指节泛白。
“老师……”绫乃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又细又抖,带着哭腔,“别……别这样……”但她没有真的躲开,腿根夹了夹志乃的头,又松开了。
健也看了一会儿,把志乃拉起来,让绫乃从沙发上下来跪着,然后指了指志乃的胸口。“阿亚,去吸老师的奶子。”
绫乃凑过来,手抖着解开志乃衬衫的扣子,把胸罩推上去。志乃偏过头去,咬着下唇。绫乃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绫乃的舌尖笨拙地舔着乳晕,然后含住乳头吸了一下,志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闷响,膝盖下意识夹紧了。
“你看,”健也靠在桌边,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两个女人,“这不就慢慢会了嘛。女人跟女人弄,其实比男人弄更舒服,你们自己慢慢体会。”
铃木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还是轻飘飘的。“是呢,”她说,走到沙发边上坐下,翘起腿,银色凉鞋的细带勒着脚背,“我刚开始也不习惯,后来就……怎么说呢,身体会记住的。”
绘里把手机换了个手,凑近了拍绫乃吸志乃乳头的特写,然后退后两步拍了全景。闪光灯又亮了几次。
健也让她们换过来。志乃坐进沙发里,绫乃跪在她腿间舔她的穴。志乃仰着头看天花板,日光灯的灯管在视野边缘嗡嗡地闪,她数着灯管上的黑斑,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四个的时候绫乃的舌头找到了那个位置,她的脊背一下子弓起来,脚趾在皮鞋里蜷紧了,丝袜的脚尖处绷出一道细褶。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但鼻息粗得压不住。
“行了。”健也终于发了话。
他把两个人一起按倒在沙发上。沙发很窄,志乃侧着身,绫乃被推得趴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健也先插的志乃,从后面拽着她的胯往自己身上撞,每一下都顶得她往前耸,胸口压在绫乃的脸上。绫乃被闷得直哼哼,但手还扶着志乃的腰,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抓紧。志乃的脸埋在沙发垫子里,闻到旧皮革和灰尘的味道,还有绫乃头发上廉价洗发水的花果香。
健也射在里面的时候志乃的指甲在沙发皮面上抠出了几道白印。他没停多久就抽出来,转过去插绫乃。绫乃的叫声比志乃大,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又不全是哭腔,腰被健也拽着往后拉,短裙卷在腰上堆成一圈。志乃侧躺着看着绫乃的脸,绫乃的眼镜早就歪到一边去了,睫毛膏糊了下眼睑一圈,嘴张着,舌尖抵着下唇。志乃伸手把绫乃的眼镜摘下来放到沙发扶手上,绫乃眯着眼看她,目光散着,找不到焦点。
健也射完第二次之后把两个人翻过来并排趴着,让她们互相舔干净。志乃和绫乃面对面趴着,脸凑近对方的腿间,谁都不敢先动。健也在后面踢了踢志乃的脚踝。
“舔啊,等什么呢。”
志乃伸出舌头。绫乃也伸出舌头。两个人的动作都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对方,又像是怕自己太熟练了显得不知羞耻。绘里的手机从侧面伸过来,镜头几乎贴到她们脸上。铃木坐在旁边看着,从包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以后你们也会离不开的,现在觉得恶心,过一阵子不弄还难受呢。”烟灰掉在地板上,她用脚尖碾了碾。
椎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本子塞进西装内袋里,整了整领带。他脸上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油亮的印子。
“行了,”椎野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又很快移开,落到墙角那台旧饮水机上,“安藤老师和小岛同学,从今天起都算分校的‘特别指导对象’了。手续上的事我来处理,对外就说是课外特别辅导。”他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安藤老师,你的课表我调过了,每周二周四下午空出来,到这边来。”
志乃趴在沙发上没动,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抖着。绫乃在旁边小声地抽鼻子,抽了一会儿又憋回去,发出吸气的嘶声。
健也把裤子系好,从桌上拿起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这次点上了。他吸了一口,把烟喷向天花板,然后朝绘里伸出手。绘里把手机递过去,他翻了翻相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嘴角翘起来。
“这些够用一阵子了,”他把手机还给绘里,“备份存好,云端和硬盘各一份。”他低头看了看沙发上的两个人,烟灰掉在志乃的小腿上,她缩了一下腿。“老师,”他说,语气很平,“下周二别忘了。口红涂今天这个颜色就行,挺好看的。”
绘里把手机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蹲下来凑近志乃的脸,拿纸巾给她擦了擦下巴上干了的唾液和别的什么东西,动作居然很仔细,像在给洋娃娃擦脸。“老师,”她小声说,只有志乃能听见,“别想着辞职或者跑掉哦。视频发出去的话,你之前那个学校的同事、你爸妈、你学生家长,全都能看到。”她拍拍志乃的脸颊,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头看了看走廊,回头朝健也比了个手势。
健也把烟掐灭在桌角,拎起外套往肩上一搭,朝门口走。经过铃木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铃木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椎野已经先一步溜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皮鞋急促的嗒嗒声。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旧准备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的咕噜声和日光灯的嗡鸣。志乃慢慢从沙发上撑起来,丝袜从膝盖往下全抽了丝,一条一条地挂在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沙发皮面的碎屑。
绫乃还趴着没动,脸埋在沙发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志乃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绫乃猛地抬起头,眼镜也顾不上找,眯着眼看她,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师……对不起……”
志乃摇了摇头。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伸手把绫乃的短裙拉下来,又把自己的衬衫拢好,扣子系上,胸罩带子重新挂回肩膀。两个人坐在那张破沙发上,谁也没看谁,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处传来下午上课的铃声,模模糊糊的,隔了好几道墙。
无出口的循环
旧准备室的门从那以后成了志乃每天绕行的角落。走廊尽头那扇贴着褪色“立入禁止”纸条的铁门,她宁可多走二十步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也不肯从它前面经过。可分校就这么大,楼梯只有两处,厕所只有一层,教师休息室和教室之间的路怎么拐都避不开那扇门投在磨石子地面上的影子。时间一长,她连绕路都懒得绕了,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像经过一块墓碑。
数周过去了,分校的冬天来得比本校早,暖气片烧得烫手,走廊里照样开着窗,因为学生要抽烟。志乃站在讲台上,粉笔捏在手里,写一行字断一截。她今天穿的是那套深蓝西装套裙,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丝袜是新换的,肉色,厚了一点,为了遮住膝盖内侧一块还没褪干净的淤青。可遮得住膝盖遮不住领口,她弯腰捡粉笔的时候,第一排的男生歪着头往她衬衫里面看,嘴里发出咂舌的声音。
“老师,你脖子上那块是谁嘬的?”
说话的是坐在窗边的一个男生,金发,制服衬衫只扣了下摆两颗扣子,露出肚脐周围一圈稀疏的毛。他问得很大声,全班哄笑起来。志乃直起腰,把粉笔放回槽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扣子系得好好的。她知道那块痕迹在锁骨下面,衬衫领子立起来的时候能遮住,可刚才弯腰的动作让领口敞了一下。
“翻到课本第七十二页。”她说,声音平得像念经。
“别装没听见啊老师,”另一个女生趴在桌上,校服短裙卷到大腿根,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边,“是不是那个商业科的橘学长?听说他最近老往教师楼跑。”
志乃拿起黑板擦,转身去擦上一节课留下的板书。粉笔灰扑簌簌落下来,呛得她咳了一声。她擦得很慢,很用力,指甲在黑板面上刮出细响。身后那些声音没有停,反而更大了,有人模仿她弯腰的姿势,有人捏着嗓子学她说话,还有人掏出手机假装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也没有用,这些学生早就摸清了她的底线在哪里,而她现在已经没有底线可守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合上课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教室门被从外面拉开,三个女生挤在门口,手里拿着便利店的热饮,其中一个染着粉毛的朝教室里喊:“阿亚,走了,抽烟去。”
绫乃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志乃的目光追过去,看见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深V领的衬衫,锁骨和胸口上方露出一大片皮肤,脖子上挂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坠子垂在乳沟上方晃。头发蓬松地堆在头顶,用卷发棒烫过,耳朵上戴着两个圈形耳环,眼镜换成了带闪粉的细框,眼影是橘红色的,嘴唇涂得亮晶晶的。她经过讲台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看志乃,只是把手里那本几乎没翻开过的课本往讲台上一丢,书脊磕在桌角,掉在地上。
“绫乃。”志乃叫了一声。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耳环晃了晃。粉毛女生在门口催:“阿亚快点,健也哥等会儿要用天台。”
绫乃弯腰把课本捡起来,放在讲台上,还是没有抬头。“老师,”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讲台边的志乃能听见,“别再叫那个名字了。”然后她转身走出去,开衫下摆扫过门框,粉毛女生搂住她的肩膀,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往楼梯间去了。走廊里传来打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还有一句“阿亚你今天这条裙子绝了,健也哥肯定喜欢”。
志乃蹲下去把课本捡起来,封面上沾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是绫乃的字迹,只有一行:“推荐入学的材料在他手里,我回不去了。”志乃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直到掌心出汗把字洇花了,才走到窗边假装开窗透气,把纸团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中午教师休息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铃木的位子空了快两个月了,桌上还摆着一个印着卡通猫的马克杯,杯底积了一层褐色的茶垢。志乃把自己的便当盒打开,米饭上铺着昨晚剩的煎鱼和一小撮腌菜,她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把盒子盖上。暖气片烤得她脸发烫,后颈却一阵一阵发凉。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空荡荡的,像黑板被擦过之后留下的白印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睁眼,以为是哪个老师来拿东西。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鞋跟又细又高,走得不稳,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志乃睁开眼,铃木站在她桌前,头发剪短了一点,染成更亮的金色,波波头贴着耳朵,浓妆比从前更重,眼线画到太阳穴,假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敞开,里面是黑色紧身连衣裙,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根,领口开得极低,没穿胸罩,乳沟中间那颗痣清清楚楚地露着。腿上光着,脚踝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哟,志乃老师,”铃木歪头看她,嘴角弯着,“瘦了。”
志乃坐直了,下意识把西装外套拢了拢。“铃木老师……你回来拿东西?”
“取点私人物品,”铃木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翻了两下,翻出一管口红和一张银行卡,塞进风衣口袋里,“顺便来看看你。”她靠在桌沿上,从上往下打量志乃,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膝盖上。“你还穿着丝袜啊,”她笑了一声,“我那时候也穿,后来发现穿不穿都一样,就不穿了,省事。”
志乃没接话。铃木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小岛同学最近怎么样?”她问得很随意,“我听店里的小姑娘说,商业科那边有个叫阿亚的,挺出名的,照片在男生中间传了好几轮了。”
志乃的手指在便当盒盖子上收紧。铃木看她这样,叹了口气,把糖盒递过去。“吃一颗,薄荷的,提神。”志乃没接,铃木就缩回手,自己又倒了一颗。“志乃,我跟你说句话,你听不听得进去随你。”她把糖嚼完了,声音低下来,带着薄荷的凉气,“别想着辞职。你辞职了,那些视频照样在,你换个地方教书,他们照样能找到你。我试过的。”她指了指自己,“我现在这样,反倒清净了。他们玩腻了就不来找了,健也那人,新鲜劲过去就过去了。你越端着,他越来劲。”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志乃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
铃木耸了耸肩,把风衣带子系上。“没什么,就是看见你,想起我去年这时候。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天天琢磨怎么把这些小崽子拉回正轨。”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小岛同学,你最好别管太紧。她在商业科混得比在普通科好,至少没人欺负她。你非要把她拽回来,她反倒两头不是人。”门在她身后合上,香水味半天散不掉。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志乃抱着作业本回休息室,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天台方向传来一阵哄笑。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台铁门开着,几个男生靠在栏杆上抽烟,绫乃坐在旁边的水泥台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短裙被风吹得翻起来,她也不按,手里夹着半支烟,正歪头和绘里说话。绘里背对着志乃,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比划着什么,亮金色的卷发在夕阳里刺眼得很。绫乃听着听着笑起来,那种笑志乃从没在她脸上见过,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成两条缝,烟灰掉在裙子上她随手一拍,动作熟练得不像只学了几个星期。
志乃站在拐角阴影里看了几秒,作业本抱在胸前,手指抠着本子边角。绫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楼下瞥了一眼,视线和志乃对上了。那一瞬间绫乃脸上的笑收了一下,但马上又挂回去,甚至更夸张了些,她抬起夹烟的手朝志乃挥了挥,像在跟一个不熟的老师打招呼,然后扭头继续和绘里说话。绘里也回头看了一眼,朝志乃比了个口型,志乃看懂了,是“老师好”三个字,嘴型夸张,带着笑。
志乃转身走了。作业本在怀里沉得像砖头。
旧准备室的门在傍晚总是关着的,但里面有人。健也把椅子反过来跨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绘里坐在桌沿上,手机横过来,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屏幕。视频是下午刚拍的,天台,绫乃靠在栏杆上,衬衫扣子解了三颗,风吹着头发,她对着镜头吐烟圈,然后低头笑,说“健也哥你看我学得快不快”。健也按了暂停,把笔往桌上一丢。
“这丫头比铃木上道,”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温度,“铃木当初哭了一个礼拜才肯拍。”
“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老师呢,”绘里划到下一段视频,是绫乃在更衣室里换衣服,镜头藏在衣柜缝隙里拍的,“你看她换完衣服还对着镜子整理领子,那是给安藤看的。不过没事,再拍两回就忘了。”
健也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他眯着眼看绘里手机屏幕。“下一个找谁?”
绘里翻着相册,嘴里念叨:“普通科那个短发的小林?她家里开居酒屋的,爸妈晚上不在家。或者商业科新来的那个转学生,叫啥来着……长得一般,但腿不错。”
“小林吧,”健也把烟灰弹进一个空易拉罐里,“居酒屋的女儿,家里有酒,拍起来场景多。”
绘里把手机收起来,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行,我明天先去跟她搭话,就说商业科有兼职介绍。”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椎野那边这个月的分成该给了吧?他都问了两回了。”
健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信封递过去。“给他送去,顺便提醒他,下个月体育仓库的钥匙多配一把给我。”绘里接了信封塞进包里,拉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她跟谁打招呼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的咔嗒声。
志乃那天晚上回到公寓,进门没开灯,摸黑把西装脱了挂好,丝袜褪下来丢进垃圾桶。她站在浴室镜子前,把衬衫解开,锁骨下面那块淤青已经淡成黄绿色,腰侧还有一道没消的指印。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弯着腰,手撑在瓷砖上,肩膀抖了一会儿,但没出声。洗完出来她把头发吹干,坐在床沿上翻手机,通讯录里翻到“母亲”那一栏,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好久。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公寓传来电视综艺的笑声,楼下的便利店自动门开开关关,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七点二十到校,在教师休息室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喝了两口,拿起课本往教室走。路过旧准备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人,桌上留着一个空易拉罐和几根烟头,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响。她快步走过去,推开了自己教室的门。教室里只坐了一半人,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见她进来也不收,其中一个染着绿指甲的抬头冲她笑:“老师,今天讲哪儿?我们都没带书。”
志乃把课本放在讲台上,翻开。“第七十三页,”她说,“昨天讲到哪儿了?”
“讲到老师你脖子上那块印子。”金发男生又接话,这次连后排打瞌睡的都笑醒了。
志乃没有理他。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标题,粉笔断了一截,她换了一根接着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从前一样。底下闹哄哄的,有人拿手机放音乐,有人把脚翘到桌上,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打呼噜。她写着写着,粉笔灰落在西装袖口上,白了一层。她没有拍掉。
走廊另一头,校长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椎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拇指在封口上摩挲。他拆开看了一眼,又原样封好,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桌上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说“知道了,下周二对吧,行行行”,挂了电话又擦了擦汗。
教学楼里上课铃响了,走廊里还有几个学生慢悠悠地晃,叼着烟,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看见教师也跟没看见一样。志乃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在念课文,平平的,没有起伏。旧准备室的门被风吹开了一点,又弹回去,里面暖气片咕噜咕噜响着,桌上那个空易拉罐被风吹得滚了半圈,停在一张揉皱的纸巾旁边。纸巾上沾着口红印,亮晶晶的,不知道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