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囚笼:镜头外的调教工厂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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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后的房间
镜头后的房间没有窗。
我坐在监视器墙前面那把黑色皮椅上,椅背被我压出习惯性的弧度。十六块屏幕拼成一面冷光的墙,最上面一排是直播间的实时数据:在线人数、打赏曲线、弹幕热词,全部被算法压成平滑的折线图。下面几排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三个不同角度的调教房间画面,红外模式,没有声音,只偶尔有动作幅度过大时带起的雪花噪点。
桌角的咖啡凉了。我端起来喝一口,视线落回左上角那块屏幕。
沈稚的直播间正推到今晚的高潮。她穿了件烟灰色短上衣,领口开得刚好卡在锁骨那道玫瑰纹身的下缘,镜头从斜上方四十五度切下来,百褶裙的褶子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旋开,弹幕立刻滚成一片白色瀑布。她凑近镜头,用那种又软又黏的声线念打赏名单,念到榜三的时候故意停顿半秒,舌尖飞快地舔一下下唇,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谢谢哥哥的嘉年华——哥哥今天想听什么歌呀?”
她侧过头,栗色短发扫过耳廓,耳垂上一颗碎钻耳钉闪了一下。我知道那颗耳钉是我去年随手扔给她的,她戴了整整一年,连直播都不摘。
数据面板上,她的打赏总额在最后十分钟里跳了三次台阶。我拿起手机,给运营组发了条消息:流量池再加一档,推到首页热门位。三秒后回复收到。
沈稚下播比预定时间晚了七分钟。她总是这样,舍不得关镜头,非要等到在线人数掉到三位数才肯挥手说晚安。我关掉她那块屏幕的音频通道,起身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指纹加虹膜双重解锁,从最上层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是许棠上周签好的补充协议,关于她丈夫公司那批网红推广的年度框架。条款我让法务改了三遍,利润分成压到行业底线,但周启明那个蠢货只看了首页的总额就签了字。他大概以为占了便宜。
门铃响的时候我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四十分。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我开门,许棠站在走廊里,米色风衣的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那个我见过很多次的深棕色公文包。她的头发散着,黑色直发垂到胸口,发尾微微内扣,像是出门前特意用卷发棒带了一下。三十岁的女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只是眉眼间那股温顺比上次见面又浓了几分,眼尾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路上风吹的。
“沈总。”她微微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走廊里有回音。
我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合同带了吗?”
“带了。”她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取出文件,动作很利落。但递给我的时候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指甲上涂着透明护甲油,泛着很淡的光泽。
我接过合同翻到签字页,周启明的签名端端正正地落在法人栏里,旁边是许棠的私章,朱红色印泥盖得饱满。我合上文件,随手扔在桌上,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老婆。”
许棠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看我,但脖颈侧面那根筋明显绷紧了,从耳根一路拉到锁骨窝。米色风衣的领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最上面一小截皮肤,白得发冷。
“沈总,别这么叫。”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尾音有点飘。
“周启明签了字,你盖了章,这单生意就算成了。”我站起来,走到她身侧,伸手把她风衣后领上沾的一根头发捻下来,动作很慢,“我出资源,你出人,按照协议,你每周至少来我这里报到一次。我叫你老婆,有什么问题?”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很干净,瞳色偏浅,像兑了水的琥珀,里面有难堪,有犹豫,还有一点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松动。
“启明不知道我来……”
“他知道。”我打断她,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是周启明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她出门了。“他以为你来送合同。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
许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她低下头,把公文包重新扣好,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件必须做完的事。
“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提前一天我会发消息。”我走回监视器墙前面坐下,“今天先回去,合同我看了没问题,明天财务走款。”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停,没有回头。
“沈砚。”她叫我的名字,不是沈总,“你答应我的事……”
“你老公那批货的质检报告,我下周让人压下来。”我头也不回地摆弄着鼠标,“放心,我说话算话。”
门开了又关。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运行的嗡鸣吞掉。
我调出走廊的监控回放,看着她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合上,看着她抬手按了按眼角。画面定格在她抬手的那一帧,我放大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日期,按周排列,已经存了快两个月。
十一点出头,沈稚敲了敲我办公室的内门。她住在公司楼上那套公寓里,下播之后卸了妆换了家居服,宽大的白色T恤罩到膝盖,下面光着两条腿,脚上趿着一双毛绒拖鞋。栗色短发被她用发箍拢到耳后,锁骨那颗玫瑰纹身完全露出来,花瓣边缘有点褪色,她念叨过好几次要补色,一直懒得去。
“哥,今天数据怎么样?”她趴在我椅背上,下巴搁在我肩头,呼出来的气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涨了百分之十七。”我把数据面板切给她看,“榜三那个叫‘夜色温柔’的,刷了四万二,你念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太刻意了,下次自然点。”
“人家想让你吃醋嘛。”她嘟囔着,手指绕着我衬衫后领的扣子玩,“你今晚都没进我直播间,连个‘来了’都没打。”
“我在看合同。”
“许棠姐来了?”她直起身子,语气里多了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带着酸味的确认,“她老公那破公司的事?”
“嗯。”
“哥,”她又趴回来,这回把整个下巴都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对她比对我上心。”
我没接话。沈稚的占有欲这两年越来越不加掩饰,从直播间里暗戳戳地cue“我哥”,到私下里翻我手机的通话记录,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觉得自己越界。继妹这个身份在她那里约等于一张永久通行证,她拿着这张证在我生活里横冲直撞,连我办公室的指纹锁都录了她的。
“明天苏绯要来。”我换了个话题。
沈稚一下子弹起来,眼睛亮得不对劲:“那个过气女明星?她找你干嘛?”
“公关。”我把苏绯经纪人下午发来的邮件调出来,里面措辞恳切,甚至有点低声下气,说苏绯最近那桩夜会制片人的丑闻压不住了,品牌方要解约,违约金加上之前欠的税款,数目不小。“她需要资源置换。”
“她拿什么换?”沈稚抱着胳膊,光着的脚在地毯上蹭来蹭去,百褶裙换成T恤之后她整个人看起来小了好几岁,但眼神完全是另一回事,“哥,你别什么人都往房间里带。”
“我心里有数。”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我,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一片白得晃眼的胸口,“哥,我比她们都听话。”
我伸手把她T恤的领口往上提了提,她撇了撇嘴,没躲。
“回去睡觉。明天中午之前把下周的选品清单发我。”
“那你亲我一下。”
“沈稚。”
“好啦好啦。”她站起来,拖鞋在地毯上蹭出沙沙的响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苏绯那种老女人,你玩玩可以,别当真。”
门关上之后,我把监控切到调教房间的实时画面。三号房间今晚空着,灯光调到了最低档,只有墙角那盏红色氛围灯亮着,在黑色皮质束缚椅上投下一圈暧昧的光晕。二号房间里阿岚正在做器械训练,她穿着紧身健身服,短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对着镜头做深蹲,每一下都刻意把腰塌下去。她知道镜头在哪里。
我拿起手机,给阿岚发了条消息:明晚七点,三号房,苏绯。你负责带她熟悉流程。
回复很快:她那种大明星,能听话?
我打字:她欠的钱够买她半条命,你觉得呢。
阿岚回了个OK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沈稚的直播间数据还在后台跑着,苏绯的公关请求停在收件箱里,许棠刚才坐过的沙发垫上还留着一点体温的凹陷。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排成一条清晰的线,每一条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调教房间的监控画面无声地跳动着,三号房那盏红灯把空椅子照得像一张张开的嘴。明天苏绯走进来的时候,她会看见这把椅子,会看见阿岚手里的记录板,会看见墙上那排没有标签的黑色门。她会问这是哪里,阿岚会按我教的说辞告诉她,这是沈总给艺人准备的“减压室”。
然后她会坐下来。
我关掉监视器,办公室陷入完全的黑暗。走廊尽头传来沈稚公寓门开关的声响,她大概又点了外卖,这个点除了烧烤没有别家还开着。电梯运行的嗡鸣从墙体里隐隐透过来,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明天苏绯来之前,我得先想好让她交什么样的投名状。光签合同不够,这个女人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十几年,太知道怎么在纸面上做手脚。得让她做一件没法回头的事,一件她清醒之后想起来就会发抖、但为了翻身又不得不咽下去的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许棠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乖。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起身去开灯。办公室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监视器墙上十六块屏幕依次唤醒,直播间数据、调教房间画面、走廊监控,一切照常运转。我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这座城市半夜也不熄灭的灯火,车流在高架桥上拉成一条条光带。
沈稚的直播间排名又往上跳了一位。
我把百叶帘合上,回到桌前,开始写明天给苏绯的流程单。第一项:签署保密协议。第二项:缴纳“诚意保证金”——数目我还没想好,得看她今晚能凑到多少。第三项:进三号房,脱掉外套,只穿里面的衣服,在束缚椅上坐满二十分钟,全程录像。
这三项做完,她才算拿到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我保存文档,关电脑,拿起外套出门。经过沈稚公寓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她大概又开着电视睡着了。我没敲门,直接进了电梯。
地下车库很安静,我的车停在最里面那个角落,旁边是阿岚那辆贴着健身房广告的白色SUV。我上车之后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新一张照片——许棠刚才走的时候在电梯里抬手按眼角的截图。我把照片移到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系统自动按日期归档。
文件夹里最早的一张照片是两个月前拍的,许棠第一次来送合同那天,她站在走廊里等电梯,侧脸被顶灯照得有点曝光过度。那天她穿的是件浅灰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比今天更拘谨,连公文包都抱在胸前像挡箭牌。
两个月,八次见面,她从“沈总”叫到“沈砚”,从站在门口说话到愿意坐下来喝杯茶,从每次来都穿高领到上周换了件V领的真丝裙。进度不算快,但很稳。
我退出相册,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公司大楼的轮廓越来越小,顶楼那排窗户还亮着几盏灯,其中一盏是沈稚的卧室。她大概又忘了关灯就睡着了。
明天要处理的事在脑子里列成清单:上午盯沈稚的选品会,中午跟苏绯的经纪人敲定见面时间,下午给阿岚发苏绯的资料让她提前准备,晚上七点三号房。
还有许棠。下周她来的时候,得让她再多待一会儿。周启明那边可以再压一压,那批货的质检报告我捏在手里,随时能让他停工整顿。许棠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每次来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那种认命的温顺,像一只自己走进笼子的鸟。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主路车流。手机在支架上震了一下,沈稚发来一张自拍,她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配文:哥你到家了没,我点了烧烤给你留了半份。
我回:不吃,睡了。
她又发:那我明天热给你吃。
我没有再回。车子驶入隧道,信号断了,屏幕上她的消息旁边转着一个发送中的圈。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近,我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开始想苏绯明天进门时该用什么表情看她。
不能太热情,她会觉得我有所图。也不能太冷淡,她那种人一旦觉得没戏就会转头找下家。最好是让她等着,让她坐在会客室里把那杯茶喝完,等她自己开始焦虑,开始猜测我是不是反悔了,然后再让前台把她带进来。
对,就这么办。让她等。
车子驶出隧道,信号恢复。沈稚又发了一条:哥,晚安。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专心开车。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住宅区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像某种固定的节拍。明天三号房的灯会亮起来,苏绯会走进来,然后一切就会按照我写好的流程往下走。
只是我没想到许棠会那么早打来电话。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许棠”,这个时间点,周启明应该还在家。
我接起来,她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沈砚,”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整夜没睡,“启明昨晚问我合同的事,问得特别细。”
“你怎么说的?”
“我说都是按他签字的条款走的。”她顿了顿,“他信了。但是沈砚,他下周要去外地出差,走之前想请你吃顿饭。”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什么时候?”
“周五晚上,家里。”
“家里?”我笑了一声,“你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他说想跟你当面聊聊后续合作。沈砚,你能不能……”
“能。”我打断她,“周五晚上,我去。”
挂掉电话之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周启明请我吃饭,还是在家里,许棠作陪。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蠢,还是在试探什么?我把手机拿回来,给周启明发了条消息:周总客气了,周五一定到。
他秒回:沈总赏光,蓬荜生辉。
我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掀开被子下床。窗外天刚亮透,今天要见苏绯,要盯沈稚的选品,还要给阿岚发资料,周五还有一顿鸿门宴。
事情开始有意思了。
KTV包厢的投名状
周五之前还有三天,苏绯的事得先落定。
我让前台把三号会客室的空调调到二十度,茶换成她代言的牌子——她进门看见那罐茶叶,会以为自己被重视了,实际上那罐茶是上周品牌方送的样品,仓库里堆了半面墙。苏绯这种人,你给她面子,她反而觉得你心虚;你让她等,她才会把你的时间当回事。
十点整,前台打电话进来说苏老师到了。我说让她等。十点四十,前台又打来,说苏老师的经纪人问下午还有没有别的安排。我说再等十分钟。
十点五十,我推开三号会客室的门。
苏绯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黑色高定裙摆铺开在米色沙发面上,像一朵被人剪下来插进花瓶的花。她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水汽早就散干净。她抬头看我,冷艳的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嘴角甚至挂着笑。
“沈总忙。”
“苏老师久等。”我坐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没碰茶壶,也没叫人续水,“路上堵了会儿。”
她笑了一下,没拆穿我。她这种在圈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太清楚堵车这种借口是什么意思。但她也清楚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去年那部戏的税务问题到现在还悬着,品牌方撤了两个代言,她急需一笔现金填窟窿,而我手里正好有她想要的东西。
“合同我看了,”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过来,“沈总,违约金那一条是不是写反了?”
“没写反。”我没看那份合同,“苏老师,我签人从来只签一个价,违约就赔,不还价。”
“三倍。”
“三倍。”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冷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计算。然后她靠回沙发里,姿态松下来一点,像是做出了决定。
“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下个月品牌直播夜,我要站C位。乔乔那个小网红——你签的那个——她上次在活动上抢我镜头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以后不能再有。”
我笑出声来。她以为这是条件,其实这是试探。她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在意乔乔,看看能不能在我这儿争到比乔乔更高的位置。女人之间的争斗,有时候比合同上的数字更直接。
“苏老师,”我往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你跟我谈条件之前,得先让我看见你值这个价。周五晚上有个局,我妹妹沈稚也在,还有几个朋友。你来,坐我旁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做得好,C位给你。做不好——”
“做不好怎么样?”
“做不好你就回去接着愁你的税。”
苏绯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听懂了我话里的意思,但她的表情控制得极好,只是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几点?在哪?”
“周五晚上九点,我让人把地址发你。”
她站起来,裙摆从沙发上滑下去,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两声清脆的响。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沈总,乔乔也会去?”
“她求着要去。”
苏绯嘴角勾了一下,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周五傍晚我先去了趟公司。沈稚在直播间里试新品,摄像头一关就冲我翻白眼:“哥,你让我周五晚上去KTV,我推了两个品牌连麦,你知不知道损失多少钱?”
“苏绯也去。”
她正在拆假睫毛的手停住了。从镜子里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那种甜辣妆面底下藏着的偏执一下子浮上来:“她去干嘛?”
“你来不来?”
“来。”她把假睫毛往桌上一拍,“我倒要看看她那张冷脸能冷到几时。”
我拍拍她肩膀:“穿好看点。”
“用你说。”
九点差一刻,我到了那家KTV。这地方在城东老商业区的地下,招牌不起眼,走廊窄,灯光暗,但包厢隔音做得极好,老板是我一个合作方的连襟,嘴严。小雅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浓妆短裙,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对讲机。她看见我立刻堆起笑:“沈哥,三号包厢给您留好了,酒水果盘都按您说的摆的。”
“人到了几个?”
“乔乔姐半小时前就到了,在包厢里拍视频呢。苏老师刚到,我安排在隔壁休息室。”
“让她进来吧。”
小雅应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往走廊那头走。我推开三号包厢的门,乔乔正举着手机在茶几前面扭腰,双马尾一甩一甩的,短裙下面过膝袜勒出大腿的弧度。听见门响她立刻回头,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就扑过来挽我胳膊:“老公你怎么才来,人家等你半天了。”
“别叫老公。”
“那叫什么嘛。”她撅嘴,整个人往我身上贴,“反正早晚的事。”
我没理她,抽出手臂坐到主位上。包厢很大,环形沙发能坐十几个人,茶几上摆着洋酒果盘和小食,墙上的投影屏放着无声的MV画面。沈稚推门进来的时候乔乔正往我旁边坐,看见沈稚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稚稚来啦,今天这身好看。”
沈稚穿了一件黑色吊带短裙,锁骨旁的玫瑰纹身露在外面,栗色短发别在耳后。她扫了乔乔一眼,没接话,径直坐到我另一边,拿起桌上的酒瓶看了看:“哥,这酒一般啊。”
“又不是给你喝的。”
“我偏要喝。”她自己拧开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就皱眉放下。
门又开了。小雅领着苏绯进来,后者换了身墨绿色丝绒裙,胸腰的线条被布料裹得恰到好处,波浪卷发披在肩头,冷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进门先扫了一圈包厢,目光在乔乔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我身上,微微点头。
“沈总。”
“苏老师,坐。”我拍了拍我右手边的空位。乔乔在我左边,沈稚在我右斜对面,苏绯要坐我右手边就得从乔乔面前经过。她走过去的时候乔乔故意把腿往过道伸了伸,苏绯低头看了她一眼,没绕,直接迈过去,裙摆擦过乔乔的膝盖。
乔乔的脸僵了一下。
小雅开始倒酒。我端起杯子:“今天没别的意思,就是几个朋友聚聚。苏老师第一次来,大家给个面子。”
苏绯接过酒杯,手指捏着杯脚转了一圈,没喝:“沈总,你刚才说的,我记着呢。”
“急什么。”我把自己那杯喝了,“先玩会儿。”
音响里开始放歌,沈稚点了首快节奏的,拉着乔乔去点歌台前面扭。乔乔虽然不情愿,但镜头感让她条件反射地跟着动起来。小雅缩在角落的矮凳上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给空了的杯子续酒。
我往苏绯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苏老师,你知道这地方最出名的是什么?”
“什么?”
“隔音好。”我把手搭在她椅背上,没碰她,“所以在这间包厢里发生的事,出了这个门就没了。你懂我的意思。”
苏绯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她侧过头看我,冷艳的面孔在昏暗灯光下有一瞬间的松动:“沈总想让我做什么?”
“先把酒喝了。”
她仰头把那杯威士忌干了,喉结轻轻滚动。我把她空杯拿过来放桌上,然后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条黑色的丝绒颈圈,宽度两指,内侧衬着软皮,扣环是哑光金属的。我把它放在苏绯面前。
“戴上。”
苏绯盯着那条颈圈看了三秒。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响,沈稚和乔乔在点歌台前面笑闹,小雅在角落低头刷手机。没人往这边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沈总,”苏绯的声音低而稳,“我是来谈合作的。”
“这就是合作的一部分。”我靠回沙发里,手从椅背上收回来,端起自己的酒抿了一口,“苏老师,你那个税务的窟窿,补不上就得进去。我能帮你补,但我不养闲人。你得让我看见你听话。”
她拿起那条颈圈,翻过来看了看内侧的软皮衬里,又看了看扣环。然后她抬手把波浪卷发撩到一侧,露出修长的脖颈,把颈圈扣上了。
“紧不紧?”我问。
“刚好。”
“太松了。”我伸手过去,在她后颈把搭扣往里收了一格,指尖蹭过她颈侧的皮肤,她微微缩了一下,但没躲。“这样才合适。”
乔乔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回来了,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看见苏绯脖子上的颈圈,眼睛瞪圆了:“这什么呀?沈砚你偏心,我也要。”
“你要什么?”
“我也要戴。”她伸手就去够茶几上那条——其实茶几上只有苏绯那一条,她够了个空。沈稚从旁边递过来一个果盘里的塑料叉子:“喏,戴这个。”
乔乔气得瞪她。
苏绯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平静:“乔乔,你急什么。沈总让你戴的时候自然会给你。”
乔乔被这句话噎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沈稚在旁边笑了一声,端起酒抿了一口。
我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许棠应该快到了。周启明今晚有应酬,许棠说她自己过来,周启明散场了来接她。我提前跟许棠说了,让她直接到三号包厢找我,理由是“谈一下下周品牌活动的细节”。
门被小雅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她探进头来:“沈哥,许姐到了。”
“让她进来。”
许棠走进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包厢里这么多人,更没想到苏绯脖子上戴着那么个东西坐在我旁边。她站在门口,米色风衣袖口攥在手里,眼神在我和沈稚、乔乔、苏绯之间来回扫。
“沈砚,你说谈活动……”
“坐下说。”我指了指苏绯旁边的位置。许棠走过来坐下,经过苏绯身边时多看了一眼那条颈圈,然后飞快地把目光挪开。她坐下的位置离我隔了一个苏绯,但她没往那边挪。
“许姐,”乔乔凑过来,“你老公今晚不是有应酬吗?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他散场来接我。”
“哎呀那多没意思。”乔乔往我身上靠了靠,“沈砚,许姐来了是不是该喝一杯?”
“倒上。”
小雅手脚麻利地给许棠倒了杯酒。许棠接过去没喝,看着我:“沈砚,下周那个品牌活动的方案——”
“方案明天发你邮箱。”我打断她,“今晚不谈工作。许棠,你放松点。”
她抿了抿嘴唇。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以为今晚只是来拿方案的,没想到撞上这么个场面。但她的眼神在苏绯的颈圈上又停了一下,然后低头把酒喝了。
十点半,包厢门被敲了两下,小雅去开门。周启明站在门口,深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包厢。他的目光先落在许棠身上,然后移到我,移到苏绯脖子上的颈圈,最后又回到许棠脸上。
许棠站起来:“启明,你散场了?”
“嗯。”周启明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甚至带着点笑,“沈总,没打扰你们吧?”
“周总来得正好。”我没起身,朝他举了举杯,“坐。”
周启明在许棠旁边坐下,手自然地搭在许棠椅背上。他的视线又往苏绯那边飘了一下。苏绯端着酒杯没看他,颈圈在昏暗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材质,但周启明这种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什么东西。
“苏老师也在。”周启明说。
“周总。”苏绯微微点头,姿态从容,好像脖子上什么都没戴。
我靠在沙发里看这三个人。周启明的笑还挂在脸上,但他的手指在许棠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种节奏暴露了他的真实状态。许棠低着头喝酒,耳根有点红。苏绯端着酒杯的手很稳,但她喝得比刚才快。
“许棠,”我开口,“你过来,我跟你说下周活动的事。”
许棠看了周启明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我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坐我腿边那个单人位。她坐下了,但坐得很浅,像是随时准备起来。
“周总,”我转头看周启明,“许棠借我一会儿,你不介意吧?”
“沈总客气。”周启明端起小雅递来的酒,“许棠在沈总这儿我放心。”
放心。这话说得有意思。我笑了一下,把苏绯脖子上那条颈圈的遥控器——其实只是个装饰性的小遥控,控制的是包厢灯光的变色——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周启明的目光立刻跟了过去。
“苏老师,”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一下,包厢的灯从暖黄变成暗红,“刚才让你做的事,做完了吗?”
苏绯放下酒杯:“做完了。”
“那你复述一遍。”
苏绯的睫毛垂下去。包厢里安静下来,沈稚和乔乔在点歌台那边停了动作,乔乔的手机摄像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被沈稚伸手按下去。许棠侧着身,屏着呼吸。周启明端着酒杯,手指停在杯壁上。
“我,”苏绯的声音平稳,但比刚才低了一度,“苏绯,自愿戴上沈总给的颈圈,今晚在包厢里听从沈总的安排,不还嘴,不摆架子,不拿女明星的身份说事。”
“还有呢?”
“还有……”她停了一下,“下周品牌直播夜,我站C位,乔乔站我旁边。”
乔乔猛地转头:“凭什么我站你旁边?”
“因为沈总安排的。”苏绯没看她,眼睛看着我。
乔乔要跳起来,被沈稚一把按住。沈稚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乔乔咬着嘴唇坐回去了,但胸口起伏得厉害。
周启明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慢悠悠的:“沈总调教人的手段,名不虚传。”
“周总见笑了。”我把遥控器扔回茶几上,“就是让苏老师表个态。苏老师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许棠这时候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沈砚,下周活动的方案,明天一定发我。”
“放心。”我低头看她,“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忘过。”
她脸红了。周启明看着这一幕,脸上还挂着笑,但他把酒杯放下了,站起来:“许棠,不早了,咱们回吧。”
许棠跟着站起来,往周启明那边走。经过我身边时我伸手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她顿住,回头看我。
“周五晚上,别忘了。”
“嗯。”
她跟着周启明出了包厢门。门关上的前一秒,周启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有,又什么都没露。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乔乔先炸了:“沈砚!你让我站她旁边?你知不知道上次——”
“上次你抢她镜头的事,我还没跟你算。”我点了根烟,靠在沙发里看她,“乔乔,你对外怎么说我不管,但在我这儿,你得知道自己排第几。”
乔乔眼圈红了,双马尾垂下来,嘴瘪着。沈稚在旁边拍了拍她后背,递了杯酒过去,嘴上却说着风凉话:“行了行了,站旁边就站旁边,镜头扫过来你多扭两下不就完了。”
苏绯已经站起来把颈圈解了,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她看着我:“沈总,今晚的事我做到了。下周直播夜,合同我会签。”
“不急。”我把烟灰弹了弹,“周五晚上还有个局,你也来。”
“还来?”
“这次不在包厢了。”我看着她笑,“在我那儿。”
苏绯没问在哪儿,也没问干什么。她拿起自己的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乔乔还在抽鼻子。我伸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别哭了,下周直播夜你俩一起站,镜头分你一半。”
她立刻抬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破涕为笑,又往我身上靠。沈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面点了首歌,自己拿着话筒唱起来,声音又甜又辣,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靠在沙发里把烟抽完。小雅进来收杯子,我让她把苏绯那条颈圈收好,下次还用。
手机震了一下,许棠发来消息:到家了。启明路上没说话。
我回:他早晚会说话。到时候你听着就行。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包厢里沈稚扭腰唱歌的背影和乔乔凑在镜头前补妆的侧脸,突然觉得周五那顿饭应该会很有意思。周启明今晚看见的东西够他消化几天了,等到周五,他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看着我,不知道还笑不笑得出来。
沈稚唱完一首回头冲我喊:“哥,我今晚不回去了,住你那儿。”
“随你。”
乔乔立刻接话:“那我也去。”
“你回你自己家。”
“沈砚!”
“下周直播夜之前,你给我老实待着,别惹事。”我站起来拿外套,“今晚就到这儿,散了。”
走出KTV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下通道的入口,霓虹灯牌在黑暗里闪了两下。这地方以后会经常来,但今晚只是开始。苏绯的颈圈摘了,但她心里那根已经戴上了。周启明看见了,许棠也看见了。接下来就是让他们自己慢慢琢磨,琢磨得越久,陷得越深。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沈稚从另一边钻进来,系好安全带就开始翻我车里的零食盒。
“哥,乔乔刚才气死了。”
“我知道。”
“你故意的。”
“嗯。”
她撕开一包薯片,咔嚓咬了一口,嘴边沾着碎屑看我:“那苏绯呢?你也故意让她戴那个?”
“你觉得呢?”
沈稚嚼着薯片想了想,然后笑了,栗色短发在路灯下一晃一晃:“哥,你太坏了。不过我喜欢。”
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KTV的灯牌越来越远。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乔乔发来的一条语音,我没点开,直接按了静音。
周五之前还有几天,够周启明想明白一些事了。
健身房里的服从训练
周三下午两点,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阿岚的健身房开在城东老工业区一栋改造过的厂房里,外墙刷了黑漆,铁皮楼梯踩上去哐哐响,门口挂着一块极简的霓虹招牌,写着“岚动空间”。这地方白天没什么人,附近上班的也不会挑这个点来练,我要的就是这份冷清。
推开玻璃门进去,暖气混着橡胶地垫的味道扑面而来。阿岚正蹲在器械区擦一台划船机,运动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黑色紧身背心裹着结实的肩背线条,手臂上肌肉随着擦抹的动作一鼓一鼓。她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我,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
“沈总,你说两点半。”
“我习惯早到。”我扫了一眼场地,四百来平,力量区、有氧区、一间玻璃隔断的操课房,角落还辟了块拉伸区铺着软垫。地方够用,也够偏。“人到了?”
“许姐在更衣室换衣服,苏小姐刚到,在操课房坐着。”阿岚把水桶拎到墙角,回来时压低了声音,“沈总,上次说的事……”
“你欠的那笔数,今天之后减三成。”
她喉结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知道她心里在算账——三成不够填窟窿,但今天之后还有明天,她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果然她没再吭声,只是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硬邦邦的眼睛。
“去把苏绯叫出来热身。”我说完往操课房走。
苏绯果然坐在里面的瑜伽垫上,黑色高定风衣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脚边,身上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运动套装,料子裁剪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衬得腰细胸高,波浪卷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冷艳的整张脸。她看见我进来,下意识把交叠的腿放下来,坐直了些。
“颈圈摘了,倒像那么回事。”我靠在玻璃门框上。
她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扬起下巴:“沈砚,你说的体能训练就这地方?我请的私教比这专业。”
“你请的私教敢让你老公看直播吗?”
她脸色变了。
我没再理她,冲外面喊了一声阿岚。阿岚推门进来,后面跟着许棠。许棠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下面是同色系瑜伽裤,黑直发披在肩后,脸上没怎么化妆,只涂了层薄薄的唇膏。她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苏绯,最后目光落在阿岚身上,轻轻点了下头,温顺得像个第一次来试课的学员。
“人都齐了。”我走到操课房正中间,把手机架在墙上的支架里,镜头对着整块垫区。“今天不拍视频,但镜头开着,你们就当它在拍。”
苏绯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位。阿岚是教练,她喊口令,你们执行。做错了——”我顿了顿,看向许棠,“重来。做对了,休息三十秒。标准只有一个,我看得过去才算过。”
许棠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拉,没说话。苏绯抱着胳膊站着,嘴角绷着,显然在忍。
阿岚已经进入教练状态,拍了两下手:“好,先动态热身,高抬腿三十秒,开始。”
苏绯勉强动起来,高抬腿做得敷衍,膝盖抬到腰就往下掉。阿岚看她一眼,又看我一眼,没吭声。许棠倒是认真,抬腿抬得高,手臂摆得也利落,只是做到二十秒的时候明显喘了,额头沁出细汗,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苏绯,膝盖抬到胸。”我开口。
她猛地停住,马尾甩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她咬了咬下唇,重新抬腿,这次膝盖顶到了胸口位置,运动裤的布料绷在胯上,显出腰胯之间的曲线。她做了十来下就撑不住,速度慢下来,喘得胸口起伏,眼神往我这边剜了一眼,又飞快收回去。
热身做完,阿岚带她们到力量区。深蹲架前面摆了两根空杆,阿岚示范了一遍标准深蹲姿势,然后让许棠先来。
“许姐,脚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外八,下蹲的时候膝盖对脚尖方向。”
许棠握住空杆搁在肩后,蹲下去的时候重心往后坐,姿势居然挺标准。她平时应该练过瑜伽或者普拉提,身体柔韧性不错,蹲到底的时候臀部几乎贴到小腿,瑜伽裤绷出丰腴饱满的弧线。我站在侧面看着,没说话。
“起来,再来五个。”阿岚数着数。
做到第四个的时候,健身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铁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周启明站在门口,深色西装外面套了件羊绒大衣,金丝眼镜端端正正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像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他脸上维持着体面的微笑,但嘴角肌肉绷得很紧,目光在场地里扫了一圈,先落在许棠身上,又移到苏绯,最后停在我脸上。
“沈总,好兴致。”他走进来,皮鞋踩在橡胶垫上发出闷响。“我太太说下午约了私教课,我正好路过,上来看看。”
许棠从深蹲架下面走出来,空杆放回架子上,脸比刚才更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启明,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路过。”他走到许棠身边,很自然地抬手替她理了理被汗黏在脖子上的头发,动作温柔,眼神却越过她的头顶看向我。
苏绯在旁边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健身房里有够刺耳。周启明看了她一眼,她别过脸去,假装研究墙上的训练计划表。
“周先生既然来了,就坐旁边看吧。”我指了指拉伸区的长凳,“正好,今天这堂课挺有意思的。”
周启明在长凳上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开董事会。阿岚看了看我眼色,继续带训练。
“接下来,负重深蹲。许姐、苏小姐,一人一边,各加五公斤片。”
苏绯先叫起来:“五公斤?我练这个干什么?”
“你练不练?”我看着她。
她和我对视了三秒,把到嘴边的第二句话咽了回去,走过去让阿岚帮忙挂片。许棠也挂了一片,重新站到杠铃下面。两个人并排蹲,阿岚喊口令,起来下去,起来下去。做到第三组的时候苏绯腿开始抖,杠铃在肩上有轻微晃动,阿岚伸手扶了一下杆,被她甩开。
“我自己能行。”
“你核心收紧,别塌腰。”阿岚声音硬邦邦的。
苏绯咬着牙又做了两个,到第五个的时候实在撑不住,杠铃往下一沉,阿岚眼疾手快接住,帮她挂回架上。她扶着架子喘气,卷发碎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冷艳的面孔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浮起来了。
“休息两分钟。”我开口。
许棠也把杠铃放回去,走到墙边拿水壶喝水。周启明站起来走过去,低声跟她说了句什么,许棠摇头,他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我听见“差不多行了”几个字。
“周先生,”我靠在深蹲架旁边点了一根烟,健身房里本来禁烟,但我点了也没人敢来拦,“你太太体能底子不错,今天才刚开始,后面还有。”
周启明转过身,脸上那层体面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沈总,我尊重你是棠棠的朋友,但这种训练方式……是不是有点过了?”
“哪种方式?”
“让她——”他看了一眼许棠,又看了一眼苏绯,“让她们这么练。棠棠身体本来就一般,你这不是训练,你这是……”
“是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把那个词说出来。苏绯靠在墙上灌了半瓶水,闻言冷笑了一声,也没说话。许棠站在丈夫身后,低着头拧水壶盖子,手指头有点发白。
我把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上,走到操课房中间把手机支架的角度调了调,镜头正对着垫区中央。
“周先生,你既然来了,就配合一下。”我冲许棠抬了抬下巴,“许棠,过来。”
她走过来,脚步有点慢,经过周启明身边的时候被他拽了一下手腕。她停住,回头看他。周启明压低声音:“别去了。”
“启明……”
“我说别去了。”
我没催,就站着看他们。许棠的手腕被攥着,她低头看了一眼丈夫的手,又抬眼看我。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给她台阶下。她咬了咬嘴唇,把手从周启明掌心里抽出来,走到我面前。
“阿岚,”我喊了一声,“平板支撑,三分钟计时。”
阿岚愣了一下:“三分钟?许姐刚才深蹲做完……”
“三分钟。”
许棠没吭声,走到垫子上俯身撑好,手肘支在肩膀正下方,身体绷成一条直线。阿岚蹲在旁边看姿势,又抬头看我,欲言又止。周启明站在垫子边上,脸色铁青。
“计时开始。”我说。
前一分半还好,许棠呼吸均匀,腰腹绷得住。到两分钟的时候她开始抖,从肩膀到后背都在轻微发颤,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在垫子上洇出深色圆点。周启明蹲下来:“棠棠,起来。”
她没动,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两分四十。”阿岚报时,声音也不稳了。
许棠的腰往下塌了一点,又硬撑着提上去。周启明伸手要去扶她肩膀,被我拦住了。
“周先生,让她做完。”
“沈砚!”他站起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终于烧起来了,“你过分了。”
“你老婆都没说停,你急什么?”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他脸上。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回头看许棠——她还在撑,全身抖得像筛糠,但膝盖没着地。周围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她粗重的喘息。
“三分钟到。”阿岚说。
许棠整个人趴到垫子上,侧脸贴着地面大口喘气,汗把鬓发全打湿了。周启明立刻蹲下去扶她,手伸到她肩膀下面想把人抱起来。许棠却自己撑着坐起来了,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他摇了摇头。
“我没事。”
周启明的手僵在半空。
苏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幸灾乐祸慢慢变了味。她抱着胳膊的手指头攥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今天许棠做的这些,下次就会轮到她。三分钟平板支撑,她未必撑得下来,而且她老公不会来,没人替她着急。
“苏绯,下一个,你上。”我说。
她猛地抬头:“我……”
“三分钟,做不完加一组卷腹。”
她走过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沈砚,你故意的。”
“对。”
她瞪了我一眼,趴到垫子上撑好。阿岚在旁边报时,许棠被周启明扶到长凳上坐着喝水,眼睛却一直往垫子这边看。苏绯的平板支撑做得比许棠还差,一分多钟就开始塌腰,阿岚提醒了两次,我直接喊停。
“重来。加上刚才没做完的时间,四分半。”
苏绯趴在地上喘气,卷发盖住了半张脸,声音从头发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疯了吧。”
“四分半,现在开始。”
她撑了大概两分多钟就趴下去了,整个人瘫在垫子上,胸口剧烈起伏,运动背心的肩带滑下来一截,露出大片白腻的肩头。她没再爬起来,侧过脸看着我,眼眶泛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
“沈砚,我腿抽筋了。”
阿岚赶紧过去帮她压脚背,苏绯嘶了一声,手攥住阿岚的胳膊。周启明坐在长凳上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方面觉得解气,一方面又觉得这地方不对劲。他看了许棠一眼,许棠正低头转着水壶,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压平了。
“今天先到这。”我拍了两下手,“苏绯,回去把拉伸做了,明天下午同一时间,别迟到。”
苏绯被阿岚扶起来,一瘸一拐往更衣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沈砚,你等着。”
“我等着。”
她进了更衣室,门关上。周启明也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好,拎起公文包,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得微微仰着才能跟我对视。
“沈总,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记着好。”我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揣进口袋,“周五晚上来家里吃饭,许棠烧菜。到时候咱们再聊。”
他脸色变了变:“周五……”
“你太太没跟你说?我约了周五去你们家吃饭。”我笑了笑,“苏绯也来。人多热闹。”
周启明的目光在我和许棠之间来回跳了两下。许棠已经穿好了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头发也重新扎过了,站在更衣室门口等。她没看丈夫,也没看我,眼睛盯着玻璃门外灰蒙蒙的天。
“周五再说。”周启明丢下这句话,大步往门口走,经过许棠身边的时候伸手拉了她一把。许棠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她收回目光,跟着丈夫出了门。
铁门在身后合上,哐的一声。
阿岚站在深蹲架旁边收拾散落的杠铃片,蹲下去又站起来,反复了两趟才开口:“沈总,苏小姐那边……明天还练?”
“练。”
“她那个体能,四分半的平板支撑,她做不下来。”
“所以才要练。”我把外套从挂钩上取下来穿好,“你做好你的事,欠的数按说好的减。别的不用操心。”
阿岚没再问,把杠铃片一块一块码回架子上,动作很重,金属碰金属的响声在空旷的健身房里回荡。
我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周五晚上有个局,你跟我去。”
她直起腰:“什么局?”
“许棠家里吃饭。你负责看着苏绯,别让她在饭桌上闹起来。”
阿岚沉默了几秒,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沈总,你到底要把她们练成什么样?”
“练到听话为止。”
我推开门走进下午灰白的日光里。铁皮楼梯在脚下哐哐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许棠发来的消息:他开车不说话,脸黑了一路。
我回:周五之前他会想明白的。
她又发来一条:沈砚,今天那个平板支撑……我其实还能再撑十秒。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回她:我知道。周五再练。
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风把厂区里枯树枝吹得嘎吱响。远处高架上有车流的声音,闷闷地滚过来又滚过去。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健身房二楼的窗户。阿岚站在窗边往下看,发现我在看她,往后退了一步,窗帘晃了晃合上了。
周五那顿饭,苏绯会来,阿岚会来,周启明会坐在他自己家的餐桌前,看着许棠端菜上桌,看着苏绯坐在他老婆旁边,看着阿岚站在我身后。他会想明白一件事——今天健身房里的所有镜头,迟早会变成他坐在屏幕前看的东西。区别只在于,到那时候他是观众,还是片子里的角色。
我拧动车钥匙,发动机低低地哼起来。副驾驶座上还留着沈稚昨天撒的薯片碎屑,我伸手扫到脚垫上,把车倒出车位。后视镜里“岚动空间”的霓虹招牌闪了两下,灭了。
明天下午苏绯还得来。四分半的平板支撑,她做不完,但会试着做完。人一旦开始试,就停不下来了。
继妹闯入调教房
沈稚是周二下午闯进来的。
我那时候正在调教房里调设备。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平时锁着,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阿岚那儿——她负责每周二四六过来打扫和补充耗材。房间原本是厂房的一部分,我租下来之后重新做了隔断,隔音棉贴了整面墙,摄像头藏在烟雾报警器和空调出风口里,拍出来的画面角度刁钻,但画质干净。那天我正蹲在地上理线,听见走廊外头有高跟鞋的声音,踩得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门锁响了一下,没开。又响了一下,还是没开。然后就是拍门声,沈稚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哥,你在里面吧?我看到你车了。”
我没动。
“沈砚,开门。我知道你在。”
我把手里的线放下,站起来。拍门声停了,隔了几秒,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屏幕上跳出沈稚的来电。我接起来,没说话。
“我在门外。”她声音里带着喘,像是跑上来的,“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回去。”
“我不。”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她穿了件奶白色的短针织衫,领口开得低,锁骨上的玫瑰纹身露出来一截,下面是条百褶裙,腿上是黑色过膝袜,脚上踩了双细高跟,整个人站在走廊惨白的灯管下,像刚从直播间里走出来就直奔这儿来了。她正对着猫眼,像是知道我在看。
“哥,”她把声音放低了,手机贴着耳朵,嘴唇几乎贴着门缝,“乔乔跟我说了。她说你有个房间,专门拍那些东西。她说你手里有好几个女人的片子,苏绯的、还有别人。”
我沉默了两秒。
“乔乔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安静下来,能听见楼下厂区里叉车倒车的滴滴声,隔了两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沈稚等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种故意放软的笑,她在直播间里用惯了,但现在听起来有点紧:“哥,你开门。我又不是来跟你闹的。”
我开了门。
她差点往前栽进来,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太正常。我侧身让开路,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步子放慢了,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那张调教床摆在正中间,黑色皮革面,四角有固定扣,旁边推车上整齐码着东西,墙角的柜子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物。她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记下来。
“就这儿?”她转过身,两只手撑在身后那张桌子上,身体微微后仰,胸口的针织衫绷出一道弧线,“你就把苏绯带这儿来拍?”
“谁跟你说的这些。”
“乔乔。”她撇了撇嘴,“她喝多了跟我显摆,说你早晚要把她也带进来。她以为我不知道这地方,其实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你那些视频,镜头角度、光线、收音,一看就不是手机拍的。你公司里那间所谓的剪辑室,门禁比财务室还严。”
我没接话,走到推车旁边把一管润滑剂拿起来,拧开盖子又拧回去,动作很慢。沈稚盯着我的手看,喉结动了动——她紧张的时候会吞口水,从小就这样,改不了。
“哥,”她的声音低下来,尾音有点飘,“你睡过苏绯了?”
“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从桌子上下来,往前走了一步,“你是我哥。”
“继的。”
“继的也是哥。”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你从小到大什么都要管我,我直播穿什么你管,我跟谁吃饭你管,我签公司你也管。你现在搞这些,反而不让我知道?”
我把润滑剂放回去,转过身看她。她站在调教床旁边,一只手搭在床沿的金属扣上,指头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个搭扣,咔嗒、咔嗒。她的妆今天画得比平时浓,眼线拉到眼尾往上挑,嘴唇涂了层亮晶晶的东西,但鼻尖上沁了一层薄汗,把粉底洇出了一小块不明显的印子。
“沈稚。”
“嗯?”
“你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用的。”
“知道。”她抬起下巴,“乔乔跟我描述得可详细了。她说你让苏绯跪在地上,脖子上戴项圈,拍完了还让她自己看回放。”
“她说得夸张了。”
“夸张不夸张我不在乎。”她把手从搭扣上收回来,两只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哥,我不比她差。我粉丝比她多,我带货数据比她好,我直播间里那些大哥刷礼物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你要流量,我给你。你要拍东西,我配合。你要——”
她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你要睡,我也可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隔音棉把外面的声音都吃掉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我看着她,她没躲,直直地回看过来,眼睛里那点亮不太正常,像烧过头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我胸口,仰着头,“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事儿?你以前带回来的那些女人,你手机里那些视频,你半夜在书房里跟人打电话谈什么‘片源’‘渠道’,我听见好几回了。我那时候就想,凭什么她们可以我不可以。”
“你是我妹。”
“继妹。”她学我刚才的语气,嘴角翘起来,“法律上你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再说了,你对我做的那些事,跟对她们做的,有什么区别?”
我抬起手,捏住她的下巴。她没躲,反而把下巴往我手心里送了送,睫毛颤了一下。我拇指蹭过她下唇的时候她张嘴咬了一下我的指尖,力道不轻不重,牙齿磕在指腹上,眼睛一直盯着我。
“哥,”她含含糊糊地说,“你硬了。”
我松开她,退后半步。她跟上来,手直接按在我腰带上,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我抓住她的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抬眼看我的时候那股劲儿终于有点散了,露出底下那层不太稳的东西。
“沈稚,你现在出去,我当没这回事。”
“我不。”
“你想好了,进了这个门,以后就不是我妹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一点,嘴角弯下去又弯上来,带着点狠:“哥,我什么时候当过你妹?你摸我头的时候我十二岁,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你以为我为什么做主播?你签的那些女主播,哪个不是你在后台看数据、挑人、约饭。我把自己弄成她们那样,你才肯多看我两眼。”
我没说话。
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自己解开了腰带扣。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她抓着我的手腕往自己腰上带,我掌心贴上去,针织衫底下的腰细得过分,她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拍吗?”她偏过头看墙角那个摄像头,“你那个机器开着吗?”
“没开。”
“那你开开。”她松开我的手,自己走到调教床旁边,手扶着床沿转过身来,“哥,你那些片子我研究过。你拍苏绯的时候,镜头在左上方那个位置,对吧?你让她抬头看镜头,她不肯,你就按着她的后脑勺。你剪片子的时候喜欢留她看镜头那个眼神。”
她一条腿跪到床上,百褶裙堆在大腿根,回头看我:“你按我后脑勺,我肯定抬头。”
我走过去,手按在她后颈上。她皮肤底下那根筋绷得厉害,但没缩。我稍微用了点力,她顺着劲儿把上半身伏到床面上,脸侧贴着黑色皮革,眼睛从散下来的栗色短发里看我。
“哥,”她的声音闷在皮革里,“你跟苏绯做的时候,她叫吗?”
“你话太多了。”
“那你让我闭嘴啊。”
我按着她后脑勺的手往下压了压,她笑了一声,不吭声了。
那天下午的拍摄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沈稚比我想象的能扛,中途我停下来调过一次机位,她趴在床上喘气,后背上一层薄汗,玫瑰纹身被汗浸得颜色更深。她扭头看我摆弄三脚架,忽然说:“哥,你拍苏绯的时候也这么认真?”
“闭嘴。”
“我就问问。你拍我的时候多给几个特写行不行?我锁骨这个纹身,粉丝都夸好看。”
我把镜头转过来对着她,她立刻把脸侧过去,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从睫毛底下往镜头方向瞟,嘴角挂了一点笑,表情管理到位得让人想笑。我按了录制键,她马上进入状态,连喘气的节奏都变了,声音放软了,叫得很有层次感。
拍完之后我把素材导进加密硬盘,沈稚裹着我的外套坐在调教床上翻手机,翻了两下抬头:“哥,这视频你打算怎么用?”
“还没想好。”
“你要是发出去,得给我打个码。我好歹是个主播,露脸了以后没法播了。”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那是刚才。”她把手机放下,两条腿在床边晃,“哥,我帮你做事,你总得让我知道我能得到什么吧?乔乔说你给苏绯还了一部分债,还给她撕了个代言。我呢?”
“你想要什么?”
“我要乔乔现在那个位置。”她抬起眼,“她不是对外自称你女朋友吗?你把她那个位置给我。资源、饭局、镜头,我都要。”
我看着她。她坐在那张调教床上,裹着我的黑衬衫,锁骨上的玫瑰纹身露在外面,脸上还带着刚才没退干净的潮红,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算账算得清清楚楚。
“乔乔跟了我一年。”
“我跟你二十四年。”她笑了一下,“哥,你自己算算哪头重。”
乔乔是第二天晚上闹起来的。
她约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一坐下就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沈稚昨晚发的直播回放,标题写着“今天不聊产品,聊聊我哥”。沈稚在镜头里穿了件明显大一号的黑色衬衫,领口松松垮垮,锁骨上的纹身一点没遮,弹幕刷得飞起,有人问衬衫是不是男朋友的,她捂着嘴笑,说“你们猜”。
“她什么意思?”乔乔指甲敲着桌面,敲得哒哒响,“沈砚,你跟我说清楚,她是不是进那个房间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乔乔脸色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就喝多了提了一嘴……我也没说具体的。”
“你提了一嘴,她顺着味儿就找过来了。”我把手机推回去,“乔乔,你跟我一年,应该知道什么话能往外说。”
她咬着嘴唇,眼圈慢慢红了,那种卖惨的架势要端出来了。我看着她把下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掉下来,心里算着她这次要开什么价。
“你是不是睡她了?”她声音发颤,“沈砚你跟我说实话。”
“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声音拔高了一截,邻桌有人转头看过来,她压回去,手指攥着杯子,“我对外都说我是你女朋友,你让我以后怎么播?粉丝问我男朋友呢,我说什么?说你跟我妹睡了?”
“你对外说的时候,问过我吗?”
她噎住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放平了:“乔乔,你跟我的时候我就说过,别把话说太满。你自己要立那个人设,现在下不来台,怪谁?”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妆有点花。她哭起来确实好看,鼻尖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直播的时候一哭礼物就刷屏。但现在不是直播,我看着她哭,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行了。”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沈稚那边我会处理。你该播播你的,别在直播间里阴阳怪气。要是让我看见你带节奏——”
“我不敢。”她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声音闷闷的,“沈砚,我就是怕。你身边人越来越多,我怎么办?”
“你把你自己的事做好。”
“那苏绯呢?苏绯你打算怎么弄?”
“苏绯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抬起头,眼睛红通通地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问。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我:“沈砚,你要是哪天觉得我没用了,你直说。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没回答。她推门出去,高跟鞋在台阶上响了几声就听不见了。
许棠是周五中午给我打的电话。
她声音听着有点哑,像是没睡好:“沈砚,周五晚上吃饭的事,我准备得差不多了。周启明这两天在家不怎么说话,但也没说不来。苏绯那边你确认了吗?”
“确认了。阿岚跟她一起来。”
“那就好。”她停了一下,“你……这两天忙吗?”
“还行。”
“我看沈稚直播了。”她声音放轻了,“她穿了你那件黑衬衫。弹幕里有人认出来了,说那是你的衣服。沈砚,她是你妹妹。”
“继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呼吸声变重了一点,像是在压着什么。
“你跟她……”
“许棠。”
“你别叫我。”她声音忽然有点抖,但马上又稳住了,“我周五做六个菜,你告诉阿岚别迟到。苏绯要是不吃辣,我少放辣椒。”
“许棠。”
“沈砚,我现在不想说这个。”她吸了口气,“你周五来了再说。”
她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上午刚传过来的,发件人用的是加密邮箱,内容很短:工厂那边想扩一条线,问沈总有没有兴趣把手里的人送过来“合作拍摄”。落款是老赵,附了个电话号码。
我拿起手机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总?”那边声音有点油,背景里隐约有机器嗡嗡响,“我就猜您这两天得回电话。我这儿新扩的场地比上次那个大,隔音做得也到位,您手里那些个……资源,苏小姐啊、那几个主播啊,送过来拍几场,咱们分成好商量。”
“你那边现在有几个人?”
“三个。有一个刚做完激素调整,效果不错,上镜肯定抓眼球。”老赵压低声音,“沈总,您那套调教房的路子我看了,拍得真讲究。咱们要是合一块儿做,您出人出本子,我出场地和设备,往海外渠道一走,这买卖——”
“把地址发我。”
“好嘞!您什么时候方便来看看?”
“下周。”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厂区里那排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片挂在枝上被风吹得翻来翻去。我打开电脑,把苏绯的拍摄素材文件夹调出来,旁边又建了个新的,命名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沈稚。
然后我把老赵发来的地址存进加密备忘录,备注栏里写:扩线。
周五之前,周启明得想明白。周五之后,乔乔得消停。苏绯得老实练她的平板支撑。沈稚——沈稚已经想明白了,她比我想的还想得明白。
我合上电脑,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路过剪辑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乔乔坐在里面戴着耳机剪片子,屏幕上是她自己的直播回放,她正一帧一帧地挑弹幕里夸她的那些话,剪成合集准备发短视频。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最后扯出一个笑。
我点了下头,走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沈稚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自己直播间里截的图,弹幕密密麻麻飘过去,有人问“姐姐今天衬衫还穿那件吗”,她截了这句话,底下配了个笑脸。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文字:哥,乔乔今天直播的时候哭了,说有人抢她东西。评论区都在猜是谁。
我回她:你消停点。
她秒回:我哪有不消停,我这不是帮你炒热度吗。
我没再回。电梯门开的时候一楼大厅的灯白晃晃地亮着,前台那个小姑娘抬头跟我打招呼,我嗯了一声往外走。玻璃门外头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起来,把厂区的水泥地照出一片一片的黄。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座上这回干净了——昨天让保洁收拾过。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阿岚。
“沈总,苏绯今天练完了。平板支撑四分十秒,比上次多撑了二十秒。”
“嗯。”
“她让我问你,周五晚上她穿什么去。”
“让她自己看着办。”
“她说她怕穿错了你不高兴。”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公司大楼的灯一层一层亮着:“你告诉她,穿她最贵的那件。”
阿岚沉默了一下:“沈总,许棠那边……周启明真会来?”
“他会来。”
“来了之后呢?”
我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出厂区大门,汇进主路的车流里:“来了之后,他就知道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了。你管好苏绯就行。”
阿岚应了一声挂了。车流往前挪了两米又停下,刹车灯连成一片红。我靠着椅背等,脑子里把周五的饭局过了一遍:许棠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端菜,周启明坐在主位上推眼镜,苏绯坐在许棠旁边,阿岚在我身后站着,沈稚——沈稚还没被邀请。
但她会来的。她不用我请,自己就会找过来。
我拿起手机,给许棠发了条消息:周五加一副碗筷。
她过了半分钟回:谁?
我打了一个字:稚。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前面的车流终于动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滑出去。天彻底黑了,路灯从车窗两边一截一截地闪过去。后视镜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后面车的远光灯晃了一下又灭了。
工厂母牛与激素流水线
周五之前还有三天,我把这三天里能安排的事全压进了日程表。苏绯的合同条款改到第四版,阿岚的健身房里加了一台新的拍摄机位,沈稚那边我让助理给她排了两天短直播,省得她闲下来又给我惹事。许棠只在周三晚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问周五要不要提前把汤炖上,我回了一个字:炖。她没再问别的,我也没提苏绯会来。
周四傍晚苏绯到了我办公室,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羊绒大衣,腰带系得很紧,把腰掐得只剩一把。她坐下来之后先把墨镜摘了,眼睛底下有一层遮瑕没盖住的青,但妆还是全的,嘴唇上的正红涂得一丝不苟。
“合同我看过了,”她把文件推回桌面,“第七条,拍摄现场不得有第三方在场——这个第三方怎么界定?”
“除了我和拍摄团队之外的人。”
“那老赵算不算?”
我把文件翻到签字页:“老赵是我的执行主管,不算第三方。你不放心的话,签字之前可以先去看一趟工厂。”
她抬起眼看我,冷艳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只是一瞬:“今天?”
“现在。”
苏绯站起来把大衣重新系好,我跟在她后面出门。电梯里她对着反光的轿厢壁补了一下口红,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想清楚的时间。我没催她。车子上了绕城高速往城外开,路灯越来越稀,两边从商铺变成物流仓库,再变成连片的彩钢瓦厂房。苏绯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窗外,过了好久才开口:“你说的那个母牛,真的能产奶?”
“你亲眼看了就知道。”
“沈砚,我丑话说前头,”她转过头来,冷艳的脸在路灯交替的光里忽明忽暗,“我签了约,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但要是出了事,你得兜住。”
“我什么时候没兜住过?”
她没接这句话,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工厂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铁门刷了灰漆,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车开进去之后老赵已经站在院子里等了,灰夹克敞着扣子,手里那块记录板用腋下夹着,油亮的头发被晚风吹得翘起来一撮。他看见苏绯从车上下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收敛住,弓着腰过来引路。
“沈总,都准备好了。何丽今天状态还行,下午刚做过一轮。”
“先带苏小姐看流程。”
老赵领我们进了主车间。车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中间用隔板分成了几个区域,最里面那一块灯火通明,摆着一张妇科检查床改的展示台,旁边立着不锈钢的架子,上面挂了几根软管和透明的采集瓶。苏绯的脚步慢下来,但她没停。
何丽被两个穿灰制服的女工从侧门带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苏绯的肩绷了一下。何丽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产后丰腴的身体被衣服罩着,但胸前的轮廓撑得布料鼓胀,走动的时候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左臂袖口卷到手肘上面,小臂内侧一串黑色编号,印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戳子一下一下砸上去的。她的脸圆润,五官其实不差,但眼神是散的,看人的时候目光从你脸上滑过去,落不到实处。
“编号零七,”老赵敲了敲记录板,“今天第二轮采集,配合度一般,上午闹了一回,被按住了。”
何丽被带到展示台边上站着,两个女工一左一右夹着她。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想回去。”
老赵像没听见,转头对苏绯笑:“苏小姐,这就是我们的标准样板。激素周期走完第三轮了,胸围比入厂的时候涨了十四公分,泌乳量稳定在每次两百毫升以上。孕肚是模组植入的,可以按客户要求调大小,现在这个是五个月的标准款。”
苏绯盯着何丽手臂上的编号,过了好几秒才问:“她同意吗?”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苏小姐说笑了,进厂的都签过自愿书。”
何丽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绯:“我没签。他们让我按手印的时候我以为是体检表。”
老赵的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过去压低声音:“何丽,你今天的任务就是配合展示,别的事回头再说。”
“我上回也听你说回头再说。”何丽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孩子才六个月,他们把我关在这儿三个礼拜了。”
两个女工的手加了劲,何丽的肩膀被往下压了一截。苏绯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我站在她侧后方,看见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老赵,”我开口,“展示继续。何丽,你把今天该做的做完,我让人给你加一顿加餐,明天安排你给家里打个电话。”
何丽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什么信任,但也没再说话。老赵松了口气,指挥女工把何丽扶上展示台,撩起病号服的下摆。苏绯别开了脸,但老赵已经凑过去跟她讲解采集流程,她不得不转回来听。
“这边是负压采集口,模拟幼崽吮吸的频率,每分钟四十次。客户要看的其实是这个——母牛的反应。”老赵按了一下台边的开关,何丽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抓住台沿。采集瓶里开始有乳白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苏绯的脸色白了一层,但她没走。她问:“拍卖的时候也这样?”
“拍卖是另一套流程,”我接过话,“老赵,把招商方案给她看。”
老赵从记录板底下抽出一张彩印的单页递过来。苏绯接过去扫了两眼,眉头皱起来:“兽交噱头?你们拿人扮母牛,对外说是兽?”
“客户要的是猎奇,真的兽交违法又难控制,我们用编号演员穿仿生道具做展示,签的是表演合同,法律上干干净净。”我看着她,“招商的时候不说破,拍卖当天只放片段,买家看到的是母牛和种畜的剪影,实际现场是演员配合道具完成。你签的是表演者合同,不是动物。”
苏绯把单页翻过来,背面印着报价单,她盯着最下面那行数字看了很久:“这个数,是保底还是分成?”
“保底加分成。你负责的是拍卖会开场那场展示,客户看到你出场,就知道整条线的品质。”
她把单页折起来塞进包里,动作很利索:“什么时候拍?”
“下周三。老赵会提前把台本发你。”
苏绯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间外面走。我跟上去,经过何丽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口,力气不大,但手指攥得很紧:“沈总,你说打电话的事——”
“明天下午三点,老赵会拿手机给你。”
她松了手,重新垂下头去。老赵在后面喊女工把人带下去,采集瓶里已经积了小半瓶。
出了车间,夜风灌进领口,苏绯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她抽烟的姿势不像女明星,夹得很低,吸一口就把手垂下去。抽到一半她忽然说:“那个何丽,你打算关到什么时候?”
“她合同到期之前。”
“她没签合同。”
“按了手印就有法律效力,她自己按的,没人逼她。”
苏绯把烟屁股摁灭在墙根的铁皮垃圾桶上:“沈砚,你让我签的那些条款里,有没有按手印这一项?”
“你签的是正式合同,有律师见证。”
她笑了一声,很短:“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谢,你把下周三的开场演好就行。”
我拉开车门让她上车。回程的路上苏绯没再说话,一直看着窗外。车进市区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何丽手臂上那个编号,洗得掉吗?”
“激光打上去的,洗不掉。”
“你们给她打编号的时候,她也按了手印?”
我没回答。苏绯也没再追问,把墨镜戴回去,靠进座椅里。
把苏绯送回公寓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绕到公司楼下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老赵发来一条语音,说何丽回仓房之后闹了一阵,被按住打了镇定,明天打电话的事他记着。我回了个“嗯”,打开电脑把招商方案又过了一遍。拍卖会放在下周六,场地是工厂二层的仓库改的,客户名单里有几个是之前调教房间的老主顾,还有两个是看了我巨根男标签引流来的新客。供应链从调教房间到工厂再到拍卖会,中间每一环都有人签字有人按手印,法律上找不到硬伤。
手机亮了一下,沈稚发来一张截图,是乔乔的直播间。乔乔红着眼眶在镜头前抹眼泪,弹幕刷得飞起。沈稚在截图底下配了一行字:哥,她又在演了,你要不要管管?
我回她:下周六工厂有活动,你过来帮忙。
她秒回:什么活动?
我打字:来了你就知道。穿得好看点。
她发了一串感叹号,又追了一句:苏绯去不去?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大半,车流在楼下的路口汇成一条慢慢挪动的光带。我靠进椅背里把周五的饭局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许棠会穿那件米色的真丝裙,周启明会坐主位推眼镜,苏绯坐许棠旁边,阿岚在我身后站着,沈稚会不请自来。何丽在工厂的仓房里等着明天下午三点的电话,老赵在记录板上又添了一笔。
所有人和事都在轨道上,只等时间往前走。
丈夫眼前的群宴
周五傍晚六点四十,许棠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站在调教房间玄关那面落地镜前,米色真丝裙的腰带被她反复系了三遍。镜子里的人眉眼温顺,长发垂在肩后,看上去和任何一个赴晚宴的已婚女人没有区别。只有她自己知道裙摆底下什么都没穿,沈砚下午发消息时只写了五个字:穿裙子,别穿内。
门锁响了。沈砚先进来,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一只银灰色箱子。他身后跟着阿岚,运动短发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紧身健身服外面套了件宽大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眼神硬邦邦地扫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角落那张深棕色皮沙发上,像在衡量一个敌人。
“周启明在楼下停车。”沈砚把箱子搁在玄关柜上,抬眼看许棠,“你紧张?”
“没有。”许棠的声音比她预想的稳。
沈砚没拆穿她,打开箱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皮革束具、几管未拆封的润滑剂、一盒一次性手套,还有一台小型手持摄像机。他把摄像机递给阿岚:“你今晚负责拍固定的机位,三脚架在储物间,别让它晃。”
阿岚接过去,掂了掂分量:“拍什么?”
“拍该拍的。”沈砚看了她一眼,“你欠的数目,够你拍一整年。”
阿岚的下颌线绷紧了,没再问,转身去储物间搬三脚架。许棠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她也欠你钱?”
“健身房周转不灵,赌债滚了三期。”沈砚走到许棠身后,手搭在她肩上,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起,“你可怜她?”
“我在想,这屋里还有谁是自愿来的。”
“你。”沈砚俯身贴着她耳侧,“你自愿来的,许棠。你丈夫在楼下,你给他发了定位,是你自己发的。”
许棠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条定位消息是她下午三点发的,周启明只回了一个“好”字。一个字,像盖了个章。
门铃响的时候沈稚正从电梯里出来,栗色短发新补了色,锁骨旁的玫瑰纹身露在短上衣的领口边缘,百褶裙的腰线卡得极低。她看见周启明站在门口按铃,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哟,姐夫也来了。”
周启明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沈稚身上停了半秒,很快移开:“你哥让我来的。”
“我哥让你来你就来?”沈稚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今晚是什么局?”
“知道。”
“知道你还来?”
周启明没回答,抬手又按了一次门铃。门从里面打开,沈砚站在玄关侧身让路:“进来吧,周总。鞋不用换,地一会儿有人擦。”
周启明进门先看见的是许棠。她站在客厅中央,米色真丝裙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双手交叠在身前,像在等一个晚宴开席。他对上她的视线,两个人同时避开了。
“坐。”沈砚指了指靠墙那排椅子,一共四把,铺着深红色软垫,正对房间中央一块铺了黑色塑胶地垫的空地。周启明挑了最边上那把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头,背挺得很直。沈稚挨着他坐,翘起二郎腿,鞋尖一晃一晃。
苏绯到得最晚。黑色高定长裙裹着夸张的胸腰曲线,波浪卷发披在一侧肩头,进门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嘴角那点笑说不上是冷还是乏:“这排场,比上次拍卖会小多了。”
“上次是卖东西,这次是热场。”沈砚从箱子里取出一副皮质手铐,在手里掂了掂,“下周六拍卖会之前,我得知道货能承受什么程度的展示。周总,”他转向周启明,“你太太的承受力,你最清楚。”
周启明的喉结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晚你坐在这儿看。看完给我一个数,你觉得你太太值多少。”
阿岚已经在角落架好了三脚架,镜头对准房间中央。沈稚掏出手机想拍,被沈砚一个眼神压回去,撇了撇嘴把手机塞回裙兜。苏绯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手包里摸出烟盒,沈砚敲了敲桌面:“这儿禁烟。”
“规矩真多。”苏绯把烟盒收回去,语气不冷不热。
乔乔是最后到的,双马尾扎得高高的,纯欲妆画得一丝不苟,进门先往沈砚身边凑:“哥,我来晚了,路上堵车。”她看见满屋子人,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挂回去,“这么多人呀。”
“站过去。”沈砚指了指地垫边缘,“今晚你配合阿岚。”
“配合什么?”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乔乔咬了咬嘴唇,没再问,踩着过膝袜走到地垫边上站着。阿岚从三脚架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在镜头前后各站一边,谁也没跟谁打招呼。
沈砚走到许棠面前,把皮质手铐扣上她的手腕。许棠没有挣,手腕在皮革里转了一下,像在试松紧。沈砚牵着铐链把她带到地垫中央,让她面朝那排椅子跪下。米色真丝裙铺在地垫上,像一滩浅色的水。
“周总,”沈砚的声音不高,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你太太今晚要做一个灌肠和扩张的流程。你在旁边看着,觉得过了就喊停。喊停一次,下周拍卖会的起拍价降十万。”
周启明的手指在膝头收紧:“你这是拿价格绑架我。”
“你也可以现在带她走。”沈砚摊了摊手,“门在那边,没人拦。”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苏绯换了个坐姿,长裙开衩滑开一截,露出黑色高跟鞋的鞋尖。沈稚低头玩指甲。乔乔盯着地垫上的许棠,眼神里有一点幸灾乐祸,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周启明没站起来。
沈砚从箱子里取出一套灌肠器具,硅胶管、储液袋、润滑剂,一样一样摆在地垫旁边的金属托盘里,动作不紧不慢。阿岚从三脚架后面出来帮忙,蹲下来把许棠的裙摆往上推。许棠闭着眼,睫毛在颧骨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棠。”沈砚叫她的名字,声音放软了,“看着我。”
她睁开眼。沈砚蹲在她面前,手里那管润滑剂挤了一截在指腹上:“你丈夫在看着你。你什么感觉?”
许棠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羞。”
“还有呢?”
“……热。”
沈砚笑了一下,回头看了周启明一眼。周启明的脸在暖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眼镜片反着白,看不清眼神,但搁在膝头的手攥成了拳。
灌肠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沈砚做得很慢,每推进一截就停下来问许棠感受,问得具体,像在做一场公开的体检。许棠的声音从最初的含混逐渐变得破碎,膝盖在地垫上蹭出细微的声响。阿岚在旁边递东西,乔乔被叫过去按住许棠的肩膀,全程没抬头。沈稚看到一半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坐回椅子上没再玩指甲。
苏绯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挪开视线的人。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手术。
扩张训练开始的时候周启明终于开口了:“够了。”
沈砚手上没停,一根手指慢慢推入,另一只手按着许棠的腰:“你确定?降十万。”
“我说够了。”
沈砚抽出手,摘掉手套扔进托盘,站起来走到周启明面前。他比坐着的周启明高出大半个身子,影子把对方整个人罩住:“周总,你太太还没到极限。你喊停,是因为你受不了,不是因为她受不了。”
周启明仰头看他:“有区别吗?”
“有。拍卖会上买家看的不是你的承受力。”
“那就按你的流程走。”周启明说完这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回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得拍。”
沈砚挑了下眉:“拍什么?”
“拍你调教的过程。”周启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我拍我的,你卖你的。我留个底。”
阿岚从三脚架后面转过头来,沈稚也抬了头。苏绯终于把视线从地垫上移开,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乔乔松开了按着许棠肩膀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沈砚盯着周启明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你拍。但你的素材只能自己看,流出去一张,我找你算账。”
“成交。”
周启明打开手机录像功能,镜头对准地垫中央。沈砚转身走回去,把许棠翻了个面,让她仰躺着,裙摆堆在腰际。他重新戴上手套,这次动作比刚才快了些,扩张的幅度也加大了。许棠的呻吟被沈砚用两根手指压回喉咙里,他俯身贴着她耳廓说了句什么,许棠的眼泪从眼角滑进发丝里。
阿岚重新回到三脚架后面,镜头稳稳对着地垫。沈稚把脸别向墙壁。乔乔站在地垫边上,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百褶裙的褶子。苏绯终于从手包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没点。
沈砚把许棠推到侧卧的姿势,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透明扩张器,尺寸比刚才的手指粗了一倍。许棠的腰腹在灯光下绷出一条弧线,米色裙料被汗洇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周启明的手机镜头离得很近,近到能拍清扩张器进入时皮肤被撑开的纹路。
“周总,”沈砚头也不回,“你太太的肛门括约肌现在能容纳三指。拍卖会上我可以展示到四指,你觉得呢?”
周启明咽了口唾沫:“四指……会不会伤到她?”
“你关心的是伤,还是价格?”
“都关心。”
“那你就继续拍。”沈砚把扩张器退出来,换了一根更粗的,“拍到你自己有答案为止。”
这场展示前后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沈稚出去接了两次电话,第二次回来的时候直接走到沈砚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沈砚点了下头,她拿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经过周启明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弯腰凑到他耳边:“姐夫,你手机内存够吗?”
周启明没理她。沈稚笑了一声,开门走了。
乔乔在扩张展示的后半段被沈砚叫过去帮忙扶着许棠的腿。她蹲在地垫边上,手掌贴着许棠的膝盖内侧,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沈砚让她抬头看着镜头,她就抬头看着镜头。阿岚在镜头后面比了个手势,沈砚点头,阿岚把摄像机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推到正面,把许棠被撑开的部位和周启明举着手机拍摄的侧脸框在同一个画面里。
苏绯终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沈砚,你这场面拍出来,卖点是什么?”
“丈夫亲眼看着。”沈砚没回头,“你觉得够不够?”
“够是够。”苏绯把烟夹到耳后,“就是有点缺德。”
“你签合同的时候怎么不说缺德?”
“我签合同的时候不知道你连人家老公都请来当观众。”
沈砚直起身,摘掉手套扔进托盘,走到苏绯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脸:“苏绯,下周六你开场。今晚这场是热场,你看了全程,知道观众要什么。你要是不想演,现在说。”
苏绯和他对视了几秒,把耳后的烟取下来,重新叼回嘴里:“演。谁跟钱过不去。”
活动在九点出头结束。许棠被阿岚扶到沙发上躺着,膝盖合不拢,米色裙子上全是褶皱和汗渍。周启明关掉手机录像,把手机揣回内袋,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软了一下,扶着椅背稳了稳。沈砚把箱子合上,锁扣咔嗒一声扣紧。
“周总,下周六你坐第一排。”沈砚把箱子提起来,“你太太的展示环节会放在中场,你拍不拍随你。”
周启明点了下头,走到沙发边上低头看许棠。许棠把脸埋进靠垫里,没看他。他站了几秒,伸手把她滑到腰上的裙摆拉下来盖住腿,动作很轻。
“走吧。”他说。
许棠撑着沙发坐起来,阿岚递了张湿巾给她,她接了,攥在手里没擦。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周启明走在前面半步,许棠跟在后面,米色裙摆消失在玄关拐角的时候,沈砚把门关上,反锁。
“阿岚,素材导出来存加密盘。”他把箱子放到玄关柜上,“乔乔,你今晚别走了,帮阿岚整理机位。”
乔乔从地垫边上站起来,脸上那点纯欲妆已经有点花了:“哥,我今晚表现得还行吧?”
“还行。”沈砚拍了拍她的头顶,“下周六你也上,跟苏绯开场。”
乔乔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去帮阿岚。”
苏绯从椅子上起身,拎起手包往门口走,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许棠今晚回去怕是要哭一宿。”
“她哭她的,下周六照样来。”
苏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沈砚站在玄关,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本层,又叮的一声关门下行。
他回到客厅,阿岚已经蹲在电脑前导素材,乔乔在旁边递数据线。沈砚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老赵发的:“何丽今天没闹,下午电话打了,对方说要考虑。”另一条是沈稚发的,只有一张照片:周启明的车停在小区路边,驾驶座车窗半开,周启明坐在里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屏幕上的画面是今晚地垫的俯拍视角。
沈稚在照片底下跟了一句:哥,姐夫在车里看回放呢,看了快二十分钟了。
沈砚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回了一行字:让他看。看完他会来找我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电脑边看了一眼阿岚屏幕上的素材进度条。画面里许棠仰躺在黑色地垫上,米色裙子堆在腰际,周启明举着手机的侧脸在画面边缘虚焦。沈砚盯着那个虚焦的轮廓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岚,把周启明入镜的几段单独剪出来,压到最低画质,拷一份给我。”
阿岚抬头:“你要发给他?”
“不。留着。”沈砚直起身,“下周六之前他要是反悔,这份东西就是提醒。”
阿岚没再问,低头继续剪。乔乔凑过来想看一眼屏幕,被沈砚用膝盖顶开:“你回家。明天下午来公司,把下周六的流程背熟。”
乔乔嘟了嘟嘴,拎起包走了。房间里只剩阿岚敲键盘的声音和电脑风扇的低鸣。沈砚走到落地窗前,楼下路口的车灯汇成一条慢慢挪动的光带,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他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沈稚发来的那张照片,周启明的车还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依旧半开。
他给沈稚回了最后一条:明天你去找乔乔,把下周六她要穿的几套衣服定下来。别让她自己挑,她挑的都太便宜。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窗台上,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深眼窝在夜里显得更深。客厅那头阿岚喊了一声:“哥,素材导完了,加密盘放哪儿?”
“箱子夹层。”
沈砚没回头,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所有人和事都在轨道上,但轨道尽头多了一截他下午还没看见的岔道——周启明坐在车里看回放的那二十分钟,比他预想的长了些。
他得在周六之前弄清楚,这个斯文企业家到底是真怕老婆受罪,还是在偷偷学怎么当导演。
证据与反噬
周启明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公司。
沈砚当时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阿岚昨晚剪出来的素材清单,前台打电话进来说周先生没有预约,但他说您知道他要来。沈砚把清单合上,说让他上来。
周启明走进来时穿的还是昨天那身深色西装,只是衬衫换了一件,领带系得比昨天紧,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浮肿,像是一夜没怎么睡。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进门后没有立刻坐下,先把办公室环视了一圈,目光在落地窗和墙角那盆绿植上各停了一秒,然后才在沈砚对面那把椅子上落座。
“沈总这里视野不错。”
“周先生要是喜欢,可以常来坐。”沈砚把桌上那盒烟推过去,“抽烟。”
周启明没接烟,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只平板电脑,屏幕朝上搁在桌面上。屏幕上暂停着一个画面——黑色地垫的俯拍视角,许棠仰躺着,米色裙子堆在腰际,周启明自己的侧脸在画面边缘虚焦,举着手机的手势清清楚楚。
“这一段,”周启明用食指点了点屏幕上周启明自己的脸,“我昨天在车里看了二十多分钟。越看越觉得,沈总做事太周全了,周全得让人后脊梁发凉。”
沈砚靠在椅背上,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在等。
“我数了一下,”周启明把平板往沈砚那边推了推,“这个机位拍到的画面里,我出现了至少四次。四次里我手里都拿着手机,有一次还蹲在许棠旁边,蹲了大概十几秒。”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沈总,你说这些东西要是流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一个企业家,蹲在老婆旁边举着手机拍,拍完了还坐在车里看回放。”
“周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些东西不会流出去。”
“以前我信。”周启明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昨天以前我信。但昨天我在车里那二十分钟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总手里有我的画面,我手里也有沈总的画面。这间屋子里谈事情,光靠信任不行,得靠对等。”
沈砚把烟盒拿回来,自己抽出一根点上,没急着接话。他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看周启明,发现对方今天坐得比上次直,膝盖上的手也没有上次那么抖。这个斯文企业家确实在车里那二十分钟里想了不少东西。
“你想要什么?”
“三成。”周启明说,“下周六那场直播的打赏分成,我要三成。另外,许棠那边——她每个月的零花钱从你这里走,这个我不干涉,但她每周至少得回家住三天。我妈周末会过来,不能总看不见儿媳妇。”
沈砚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周启明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了底气:“还有,我手里这些画面,沈总得给我一个保证,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渠道。我知道你们这行做加密盘、做私域,但我要一个具体的承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我要你当着我的面把昨天所有拍到我的素材删掉。”
“删掉?”沈砚把烟按进烟灰缸里,慢慢捻灭,“周先生,你昨天在车里看的那个版本,是阿岚剪过的。原始素材里你出现的次数不止四次,时长也不止二十秒。你蹲在许棠旁边那个镜头,全景里你逗留了将近一分钟,中间你还伸手碰了她的膝盖。”
周启明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压回去:“所以呢?”
“所以你要我删,我删不干净。阿岚手里的素材只是其中一份,加密盘在保险箱里,云端有备份,我手机里还有几个片段。”沈砚摊了摊手,“你要对等,可以。但这个对等不是靠你手里那几段压到最低画质的翻拍画面就能谈成的。”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平板边缘捏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他把平板收起来,放回公文包,拉上拉链,动作很慢。
“沈总,我手里不止你看到的这些。”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目光比进门时沉了一些,“许棠是我老婆,她手机里跟你的聊天记录我随时能看。你叫她‘老婆’的那些话,截图存下来,发到网上,你说网友是信一个企业家还是信一个搞地下生意的?”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周先生,你昨天晚上在车里那二十分钟,不光看了回放吧。”
周启明没否认。
“你看了回放,翻了许棠的手机,可能还截了几张图。然后你坐在车里想了一整夜,想到今天早上,觉得自己手里有牌了,可以来跟我谈条件了。”沈砚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周启明椅子旁边,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老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最早那几条,是她主动发给我的。她发的是‘沈先生,我到了’,时间是下午两点零七分,比你昨天到得还早。”沈砚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你截的那几张图,要是发出去,网友确实会骂我,但也会问一句——周太太为什么下午两点就自己去了?”
周启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砚直起身,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只U盘,扔在桌面上。“这里面是昨天原始素材里所有你出现的片段,未剪过的,一共七段,总时长六分多钟。你拿回去,自己看。看完了你要是还觉得你手里那些截图能当牌打,下周六之前你再来找我。”
周启明看着那只U盘,没立刻拿。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先生想当导演,我可以给你素材练手。”沈砚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但你得先看清楚,镜头里那个人到底是你还是我。你昨天蹲在许棠旁边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你自己在车里看了二十分钟,看清楚了吗?”
周启明的呼吸变粗了一些。他伸手把U盘拿起来,攥在掌心里,站起身。
“下周六,三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许棠回家住三天。”
“分成的事,你下周六之前给我答复。许棠住哪儿,她自己说了算,我不替她做主。”沈砚没起身送他,“但周先生,我提醒你一句——你妈周末过来,你别让老人家看出什么。许棠要是状态不对,你比谁都难交代。”
周启明在门口站了两秒,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沈砚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才拿起手机给阿岚发了条消息:周启明拿走了一份七段素材的U盘,你那边把原始文件再备份一次,换一个加密方式。
阿岚回得很快:他要是真发出去呢?
沈砚:他不会。他看完那七段就明白了,那些画面里他比我更经不起看。
发完这条,他翻到沈稚的对话框。沈稚昨晚发的那张照片还在,底下多了一条新消息:哥,乔乔试衣服试了一上午,挑了一套粉的,我说太便宜,她跟我吵了一架。
沈砚回:吵赢了吗?
沈稚:我让她穿哪套她就穿哪套。但她下午要去你公司,说要当面跟你说。
沈砚:让她来。
他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周启明这件事暂时摁住了,但摁住不等于解决。一个手里有牌又学会打牌的人,比单纯怕老婆受罪的人难对付。下周六之前他得让周启明彻底明白,那些牌在手里攥着可以,打出来就是另一回事。
中午刚过,老赵的电话进来了。
“沈总,何丽昨天半夜闹了一回。”老赵的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金属门开合的响动,“她不知道从哪儿摸到一根铁丝,把自己手腕上的编号环撬松了,早上查房的时候发现的。我让人把她换到里间了,加了两个看守。”
沈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她撬环做什么?”
“想跑呗。里间窗户我让人焊了铁条,她出不去。但沈总,这女人犟得很,今天早上喂奶的时候不配合,把奶瓶摔了,溅了小刘一身。小刘抽了她两下,她也不哭,就瞪着眼睛看人。”老赵顿了顿,“我寻思着,下周六那场要不要换个人?她这个状态上去,怕出岔子。”
“不换。”沈砚说,“她越犟,镜头越好看。你告诉小刘,别打脸,打身上,打完给她上药,药用好一点的,别留疤。下周六之前我要她身上干干净净的,但眼神得是今天早上那个眼神。”
老赵应了一声,又迟疑着补了一句:“沈总,她昨天打电话那个事……对方说要考虑,到现在也没回话。”
“那就让她再打。今天下午再打一次,换个号码打。她不是想跑吗,让她知道跑不出去,但外面有人接她电话,这个念想留着,比掐断了强。”
挂了老赵的电话,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何丽的事他不太担心,一个被锁在工厂里、连编号环都撬不开的女人,翻不出什么浪。真正让他费神的是阿岚那边——周启明今天来谈对等,说明这个人已经不甘心只当个躲在车里看回放的观众了。阿岚手里握着所有素材的剪辑权,万一哪天她也被周启明说动了,或者她自己起了别的心思,事情就不好办。
他给阿岚拨了个电话。
“你那个健身房的租约,下个月到期了吧?”
阿岚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个月跟我提过一嘴,说房东要涨租,你在凑钱。”沈砚的语气很平,“涨多少?”
“……一个月多两千四。”
“一年下来多将近三万。”沈砚说,“你那个健身房会员本来就不多,三万够你喝一壶的。”
阿岚没说话。
“下周六那场做完,我给你补上这个数。另外你欠老陈那笔赌债,我也可以帮你压一压。老陈那边我熟,我说句话,他至少能给你宽两个月。”
阿岚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闷:“哥,你直说吧。”
“直说就是,周启明今天来过了。他手里有东西,想跟我谈条件。你手里的素材是核心,我不希望下周六之前出任何岔子。”沈砚把烟点上,“你帮我盯紧乔乔,她今天下午会来公司,你注意听她跟谁打电话。还有,周启明要是私下联系你,你告诉我。”
“他不会联系我吧?”
“他今天走的时候拿了一份素材U盘,里面有几段是你剪的。他要是想找人重新剪一版对他有利的,第一个就会想到你。”沈砚吐了口烟,“你记住,他给不了你三万。”
阿岚在那头吸了口气:“我知道了。”
下午三点,乔乔到了公司。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吊带,下身百褶裙,双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一进门就直奔沈砚的办公室,把门带上,站在桌前鼓着腮帮子看他。
“沈稚姐说我挑的衣服太便宜,不让我穿。”
“你挑的那套粉的多少钱?”
“五百多呢。”
“下周六的直播,镜头会怼到你脸上拍,灯光打足了,五百多的料子反光跟塑料布一样。”沈砚没抬头,还在翻手里的东西,“沈稚给你定的那几套,最便宜的一千八。你穿那个。”
乔乔咬了咬嘴唇,绕到桌子这边来,往沈砚扶手上一靠:“哥,周启明今天是不是来了?我上楼的时候看见他车了。”
“来了。”
“他来干什么呀?”
“谈生意。”沈砚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乔乔伸手去够沈砚桌上的打火机,在手里转着玩,“沈稚姐说周启明昨天在车里看回放看了二十分钟,我寻思着,他是不是想拿这个要挟你呀?”
沈砚把打火机从她手里抽回来:“你倒是会琢磨。谁跟你说的这些?”
“沈稚姐说的呀。她昨晚跟我聊了半天,说周启明这个人看着斯文,其实一肚子算计。”乔乔撇了撇嘴,“哥,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跟我说。我虽然不如沈稚姐聪明,但我听话呀。”
沈砚看了她一会儿。乔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一副乖巧讨赏的样子。但他知道这个姑娘最擅长的就是踩别人上位,今天说听话,明天就能把听话的功劳全揽到自己头上。
“你听话就行。”沈砚拍了拍她手背,“下周六你好好表现,别在镜头前给我掉链子。周启明的事我处理,你不用管。”
乔乔还想说什么,沈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许棠。
“你先回去,衣服的事听沈稚的。”
乔乔不情不愿地走了。沈砚等她带上门才接起电话。
许棠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沈砚,周启明今天早上出门前跟我说,让我下周开始每周回家住三天。他说是你同意的。”
“他提了这个要求,我没拦。”
“你为什么不拦?”许棠的呼吸急了一下,“你明知道我现在……我回去怎么面对他?他昨天坐在车里看我,看了二十分钟,他回来一句话都没说,今天早上突然跟我讲这个,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砚把手机换了个手,语气放软了些:“棠棠,你听我说。周启明今天来我这里谈条件,他要分成,要你回家住,我表面上都让了一步。但我手里有他的东西,他翻不出我的手掌心。你回家住三天,该做什么做什么,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心虚。”
“我怎么可能不心虚?”许棠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颤,“我昨天回来之后洗了三遍澡,总觉得身上还有那个地垫的味道。周启明昨晚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看到半夜,我出来倒水的时候他抬头看我一眼,那个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沈砚,我回不去了。”
沈砚沉默了两秒。许棠在那头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我今天早上把那条米色裙子塞进垃圾桶了,塞完了又捡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裙子留着。”沈砚说,“下周六你还要穿。”
电话那头安静了。
“棠棠,你听清楚——周启明要你回家住,你就回去住。他要是问你昨天的事,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你没办法。他要是生气,你就哭给他看。他吃这一套。”沈砚的声音很稳,“但你心里得清楚,你回那个家只是走个过场。你真正的位置在我这里,下周六你还要来。”
许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贱?”
“我觉得你特别听话。”沈砚笑了一下,“听话的人有奖励。下周六做完,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帮你把周启明那边彻底摁住。你信我。”
许棠没再问,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沈砚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流还是老样子,一辆接一辆慢慢挪。他想起许棠刚才说她把裙子塞进垃圾桶又捡回来,这个细节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一个连扔掉一条裙子都要反复的人,下周六站在镜头前的时候,脸上的挣扎会比任何表演都真实。
他打开电脑,在阿岚昨晚发来的素材清单最下面加了一行备注:下周六机位增加两个,一个拍许棠面部特写,一个拍她进门时的全身。备注完他又想起周启明上午说的那句“对等”,嘴角扯了一下。对等?等周启明看完那七段原始素材,就会明白什么叫不对等。
傍晚的时候沈稚来了公司,一进门就把包扔在沙发上,盘腿坐下来开始翻手机相册:“哥,乔乔那几套衣服我给她定了,但她试穿的时候一直嘀咕,说粉的那套显嫩,非要穿白的。我让她穿白的了,但白的那套料子薄,灯光一打容易透。”
“透就透。”沈砚说,“她不是爱露吗,让她露。”
沈稚抬头看了他一眼:“哥,你今天心情不错?”
“周启明来谈了一笔生意,谈得还行。”
“他真拿视频要挟你了?”沈稚把手机放下,凑过来,“他胆儿挺肥啊。”
“他胆子不大,就是昨晚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坐出点想法来了。”沈砚把烟点上,“不过没关系,他看完那七段素材就会老实了。倒是你,明天帮我跑一趟工厂。”
“去看母牛?”
“老赵说她昨晚闹了一回,撬了编号环。你去看看她状态,顺便把下周六要用的东西带过去。你穿得正常点,别让周围邻居起疑。”
沈稚撇了撇嘴:“我哪次穿得不正常了。”
“上次你穿那件露腰的去,老赵还以为你是来拍写真的。”沈砚弹了弹烟灰,“明天穿长袖长裤,戴个口罩,就说自己是志愿者。”
沈稚哦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哥,乔乔今天下午是不是来找你了?她回去之后给我发消息,问我周启明是不是拿视频要挟你了,还说她可以帮忙。”
“她帮什么忙?”
“她说她可以去找周启明,假装跟他套近乎,把U盘偷出来。”
沈砚把烟按灭,笑了一声:“你告诉她,让她消停待着。周启明不是傻子,她凑上去只会把事情搞砸。你明天去工厂之前,先带她去商场买两身正常的衣服,别让她自己瞎逛。”
沈稚应下来,低头继续翻手机。沈砚看着她栗色的短发和锁骨旁露出来的玫瑰纹身,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晚发我的那张照片,周启明在车里看回放那个,你是怎么拍到的?”
“我正好路过呀。”沈稚头也没抬,“我去那边奶茶店买喝的,出来就看见他车停路边,车窗半开,我凑近一看,他手机屏幕上就是地垫那个画面。我就拍了。”
“你凑多近?”
“就……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
沈砚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沈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手机一扣:“哥你干嘛这么看我?”
“没什么。”沈砚收回目光,“明天去工厂的时候,你帮我带句话给何丽。你就说,下周六做完,我给她换个单间,窗户不焊铁条。”
沈稚愣了一下:“你真要给她换?”
“先这么说。”沈砚把电脑合上,“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有个念想。有念想的人才会配合,配合完了再关回去,比一开始就锁死省事。”
沈稚没接话,低头把手机装进包里,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沈砚看在眼里,没点破。他知道沈稚对何丽的事一直有些别扭,但她不会说什么。她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听话的人才有糖吃。
晚上八点多,阿岚发来一条消息:周启明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我能不能私下见一面,说他手里有素材想让我看看。
沈砚回:你怎么说的?
阿岚:我说我最近忙,下周再说。
沈砚:拖着他。他要是再打,你就说沈砚最近盯得紧,你不敢动。等他把U盘里的东西看完,就不会再找你了。
阿岚:他要是看完还想找你谈呢?
沈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行字:那你就告诉他,你欠我的钱够买他半个公司。让他自己算算账。
阿岚没再回。沈砚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楼下车流稀疏了些,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他想起周启明上午坐在他对面时那个逐渐挺直的脊背,又想起许棠电话里那句“我回不去了”。两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同一个点上——下周六。
下周六的直播,许棠要穿那条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米色裙子,乔乔要穿那套薄得透光的白衣服,何丽要带着撬松了编号环的手腕站在镜头前。周启明大概率会坐在台下某个位置,举着手机拍,但这次他拍的东西不会只存在他自己的相册里。
沈砚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下周六工厂那边加一道门禁,周启明要是来,放他进来,但让他走侧门,别走正门。
老赵回得很快:明白。
沈砚把手机揣进口袋,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廊里黑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亮着。他摸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何丽昨天打的那个电话,对方说要考虑,到现在没回音。他得让老赵查一下那个号码是谁的,万一真有人想接何丽出去,这个人得先捏在手里。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沈砚走进去,按下一楼,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自己办公室的方向。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只是有些东西的位置,得在下周六之前再调一调。
直播事故
视频是凌晨三点开始扩散的。
最先出现在一个境外匿名论坛的成人版块,标题起得耸人听闻,配图打了薄薄一层马赛克,但熟悉苏绯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件墨绿色丝绒裙是她上个月出席品牌活动时穿过的,连耳坠都没换。视频总长十七分钟,前半段是KTV包厢里昏暗的灯光和交错的酒杯,后半段画面一切,变成了工厂那间贴着白色瓷砖的房间,何丽穿着病号服坐在铁架床上,手腕上的编号环在镜头前晃了一下。
沈砚是被苏绯的电话吵醒的。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四点十二分。苏绯的声音劈了叉,完全没了平时高冷女明星的腔调,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沈砚,你看没看论坛?视频流出去了,我经纪人刚才打电话说品牌方要解约,两个代言同时撤,还有那个综艺——”
“冷静。”沈砚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他脑子里已经转了三圈:视频源是内部泄露,KTV那段只有包厢里几个人有,工厂那段更不用说,能拿到完整剪辑版的人不超过五个。“你先让经纪人发声明,说视频是AI合成的,正在走法律程序。别承认,别解释,拖过四十八小时热度就下去了。”
苏绯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拖?你知道现在热搜第几吗?第三!前十条里四条是我!我他妈怎么拖?”
“我说了,发声明。”沈砚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他先打给老赵。老赵接得倒快,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沈总?”
“工厂那边昨晚谁值班?”
“小刘,就那个新来的……”
“让他滚。”沈砚咬着烟,“你查一下监控,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机房的硬盘记录调出来,看谁动过服务器。还有,何丽那个房间的门禁记录也拉一份,我中午之前要看到。”
老赵在那头连声应着,沈砚已经挂了电话。他翻出另一个号码拨过去,是合作多年的数据维护商,专门做舆情清洗的。对方开价翻了三倍,沈砚没还价,只提了一个要求:把论坛原帖删干净,转发截图能追到源头的全部做失效处理,剩下那些大V搬运的,挨个发律师函。
“沈总,有个事得跟您说一声。”数据商压低了声音,“这波不像自然发酵,凌晨三点发帖,四点就上了热门,有人在推。”
“谁?”
“还在查,初步看有几个营销号是同一批注册的,背后指向一个MCN,叫啥‘星野文化’。”
沈砚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记住了。挂电话之前他让对方把星野文化近三个月的合作艺人名单也查一份发过来。
天还没亮,沈砚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他换了一件黑色衬衫,头发用发胶往后拢得利落,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周启明七点不到就出现在他门口的时候,沈砚注意到对方西装袖口没扣,领带打得歪了——周启明这人最讲究体面,这状态说明他一夜没睡。
“沈砚,你看到视频了?”周启明没坐,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看到了。”
“你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吗?你不是说工厂那边安全得很?”周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老婆也在里面!许棠的脸虽然没拍清楚,但认识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让我怎么——”
“你慌什么。”沈砚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他,“视频里许棠戴了口罩,画面又糊,你只要咬死不是她,谁能证明?”
周启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砚会这么轻描淡写。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软下来:“那……那我的事呢?我那天在KTV也——”
“你那天坐在角落,灯光没打到你脸上,从头到尾没露正脸。”沈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舆情分析,推到周启明面前,“你看,目前所有讨论都集中在苏绯和工厂那个女的身上,没人注意到你。你现在要做的就一件事——什么都别做。别发朋友圈,别跟人打听,别去找许棠对峙。你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
周启明拿起那份分析看了几眼,手指还在抖。沈砚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婚戒转了个方向,宝石朝内,像是出门太急戴反了。
“许棠那边……”周启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沈砚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既想撇清又想抓住点什么的矛盾,“她昨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你不用跟她说。”沈砚站起来,走到周启明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你回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她要是问,你就说视频是假的,你相信她。你越镇定,她越不会多想。”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那个……工厂的视频,会不会还有别的版本流出来?”
“不会。”沈砚说得很干脆,“源头我已经在处理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周启明走了以后,沈砚给许棠发了条消息:视频的事别慌,周启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回家正常过日子,别主动提。
许棠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好么。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好么”比“好的”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思,像是把决定权推回来给他了。他没再回,切到沈稚的对话框。
沈稚凌晨四点半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自拍,文案写着“睡不着,想些有的没的”,定位在沈砚公司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沈砚把截图放大看了看,背景里货架上摆着两盒避孕套,收银台后面的钟显示四点零七分。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二十分钟就删了,但沈砚知道该看到的人都截了图。
他直接打了电话过去。沈稚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哑哑的,明显没睡:“哥?”
“你发那条朋友圈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睡不着……”
“沈稚。”沈砚叫了她全名,那头安静了两秒,“你现在手里是不是有视频的备份?”
沈稚没说话。沈砚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你从老赵那拿的?还是自己拷的?”
“我自己拷的。”沈稚的声音小下去,但很快又扬起来,“哥,你听我说,现在苏绯已经完了,她那个声明根本没人信,评论区全是骂她的。乔乔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她想开直播澄清,说自己跟这事没关系,顺便带一波货……”
“乔乔找你了?”
“找了。她说只要我帮她引流,她直播赚的钱分我三成。”沈稚顿了顿,“我没答应。”
“你做得对。”沈砚把烟掐了,“乔乔那边我来处理。你手里的东西别动,也别给任何人看。尤其是别发到网上。”
“可是哥——”沈稚的声音忽然变得黏糊糊的,像小时候跟他讨零花钱那种调子,“现在流量这么大,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多浪费啊。我账号这两天涨了八万粉,评论区全在问苏绯的事,我要是开个直播随便说两句……”
“我说了,别动。”沈砚的语气没变,但沈稚知道这种没变的语气才是真的不能碰,“你现在开直播,不管说什么,都会被人截图说你在蹭热度。你是我妹妹,苏绯的事烧到你身上,你觉得你能摘干净?”
沈稚在那头不吭声了。过了好几秒她才闷闷地说:“那乔乔要是自己开了呢?”
“她开不了。”沈砚挂了电话。
他打给乔乔的时候,对方正在做美甲。背景音里美甲师在问“这个裸粉色行不行”,乔乔娇声娇气地说“再粉一点嘛”。沈砚没绕弯子:“你要开直播?”
乔乔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砚哥,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是想帮帮忙嘛,现在网上都在乱说,我开个直播澄清一下,顺便带点货,也能给公司赚点……”
“你现在开直播,第一句话说什么?‘我跟沈砚没关系’?你觉得有人信吗?”沈砚的声音很平,“你越澄清越黑,这个道理你不懂?”
“可是苏绯姐那边已经没救了呀,我总不能跟着一起沉船吧……”乔乔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砚哥,我也是为了公司好。”
“为了公司好,你就老老实实待着。等这波过去,我给你安排单独的推广位。”沈砚说完这句,停了一拍,“你要是现在自己动,那推广位我就给别人。”
乔乔沉默了几秒,美甲师在背景里催她“手放平”。她最后说了句“知道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心,但至少没再提直播的事。
沈砚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他知道乔乔靠不住,这姑娘太会审时度势,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可能搞小动作。他给阿岚发了条消息:你这两天盯着乔乔,她要是开直播或者发什么奇怪的东西,立刻告诉我。
阿岚回了个“收到”。
中午之前数据商那边来了反馈:星野文化的合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沈砚皱了眉——苏绯的前助理,去年被开除的那个。这人跟了苏绯四年,知道不少内幕,被开掉之后据说去了星野做网红孵化。沈砚把这条信息转给苏绯,附了一句:你的前助理在搞你,自己想想怎么处理。
苏绯没回。但下午两点,她经纪公司发了一封正式声明,措辞比早上那封强硬得多,直接点名“某离职员工因劳务纠纷恶意诽谤”,还说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沈砚看了一眼热搜,苏绯的名字从第三掉到了第七,虽然还在榜上,但势头算是压住了。
真正的麻烦是傍晚来的。
许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捂着嘴在说话:“沈砚,启明回来了。他……他让我把手机给他看。”
“你给他看了?”
“给了。他翻了我和你的聊天记录,看到你让我别慌那条,问我‘你跟沈砚什么关系,他为什么管你叫老婆’。”
沈砚闭了一下眼。他之前给许棠发消息的时候确实没注意措辞,那个“老婆”是他在调教房间里叫惯了的,顺手就打出去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开玩笑的,公司里都这么叫。”许棠停了一下,“他不信。他现在在客厅坐着,让我收拾东西跟他回爸妈家住几天。沈砚,我怎么办?”
“你先跟他走。”沈砚说得很果断,“别跟他吵,也别解释太多。到了爸妈家你该吃吃该睡睡,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他要是逼急了,你就哭,说你被视频吓到了,别的什么都别承认。”
“那他要是……”
“他不敢真跟你翻脸。”沈砚把声音放低了些,“他手里也有东西在视频里,他比你更怕这事闹大。你信我。”
许棠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沈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出周启明早上落在办公室的那份舆情分析,翻到第三页,上面有一行用铅笔划过的痕迹,是周启明自己标的——他把“工厂场地提供方”几个字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沈砚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周启明开始动脑子了,这不是好事。他想了想,给周启明发了条消息:你早上落了一份文件在我这,明天来拿。顺便,我手里有一份你去年接触过的客户名单,有几个名字挺有意思的,你来了我跟你细说。
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周启明就回了:什么客户名单?
沈砚没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嘴角弯了一下。周启明这人,你让他占上风他就想跑,你捏着他尾巴他反而老实。
晚上八点,沈砚把老赵叫到办公室。老赵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U盘,脸上的肉都在抖:“沈总,查出来了,是小刘。他欠了网贷,有人给他打了五万块钱,让他把机房那台旧服务器的备份拷出来。他以为那台服务器早就不用了……”
“人呢?”
“跑了。下午就没来上班,电话关机。”
沈砚没发火。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门禁记录呢?何丽那个房间的。”
“何丽那边没问题,她没出过房间。但是……”老赵咽了口唾沫,“她昨天下午跟打扫卫生的阿姨说,想打个电话给家里。阿姨心软,把手机借给她了。她打的那个号码我查了,是个律师事务所的前台电话。”
“律师事务所?”沈砚抬起眼。
“对,姓方的,专做妇女维权的。”
沈砚沉默了几秒。何丽比他想的聪明,知道找律师而不是报警,说明她还没放弃,但也说明她不敢把事情闹到明面上。他让老赵先回去,明天把工厂所有员工重新筛一遍,凡是近三个月新招的全部清退。
老赵走了以后,沈砚把沈稚叫了过来。沈稚进门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短上衣换成了一件宽大的卫衣,妆也卸了,看起来倒像是个正经妹妹了。
“哥,你找我?”
“坐。”沈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那个直播账号,最近涨了多少粉?”
“八万多,快九万了。”
“你发一条动态,就说最近网上很多谣言,你作为家属也很困扰,希望大家理性吃瓜。别提苏绯名字,也别提我,就装委屈。”
沈稚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明天晚上你开一场直播。”沈砚看着她,“不卖货,不澄清,就聊天。有人问苏绯的事你就说‘我不清楚,那是我哥公司的艺人’,有人问工厂的事你就装傻。但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
“你要在直播里不经意地说一句‘我跟我哥从小一起长大,他对我特别好,好到别人都羡慕’。”沈砚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清楚了,“然后你低头笑一下,别多解释,让弹幕自己猜。”
沈稚愣了两秒,然后慢慢笑了。她锁骨旁的玫瑰纹身在卫衣领口若隐若现:“哥,你这是要让我……”
“你那条乱伦暗示的路线不是一直想走吗?”沈砚靠在椅背上,“现在苏绯的流量空出来了,与其让乔乔那种人捡走,不如你自己吃。但你得记住,只暗示,不承认。让人猜才有流量,说破了就完了。”
沈稚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砚旁边,弯腰在他耳边说:“哥,你终于想通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换了一种,比平时浓,带着点甜腻的脂粉气。
沈砚没躲,也没接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腰:“去准备吧。明天晚上八点,我让技术给你推流。”
沈稚走了以后,沈砚给数据商发了最后一条指令:把苏绯和工厂视频的热搜降到二十名开外,把“沈稚 直播”这个词条往上推,推到前十就行。
对方回了个“明白”。
沈砚关掉电脑,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车流。苏绯的声明还在热搜上挂着,但位置已经掉到了第十五位。乔乔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阿岚那边也没发新消息过来。周启明和许棠应该已经到爸妈家了,何丽还在工厂那间贴着白瓷砖的房间里等着下周六的直播。
他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下周六的直播场地换到B区,加两盏面光灯,把那面白瓷砖墙换成深色幕布。还有,何丽的编号环别修了,就让她戴着。
老赵回:明白。
沈砚把手机揣进口袋,关了灯。走廊里还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亮着。他往电梯走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星野文化那个前助理,既然能搞到KTV的视频,那工厂的视频他手里是不是也有完整版?如果有,那下周六的直播就不只是给地下客户看的了,搞不好会变成一场公开处刑。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在门合上的瞬间他做了个决定:明天先找苏绯谈,让她出面把前助理的事摆平,摆不平就报警,把水搅浑,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停在苏绯身上。
至于下周六,该怎么演还怎么演。只是剧本得改一改,得给周启明留个角色——一个坐在台下、举着手机、但手机镜头被胶带贴住一半的观众。
沈砚走出电梯,夜风灌进衬衫领口。他摸出车钥匙,忽然想起许棠下午那句“我怎么办”。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在电话那头捂着嘴哭。他没回她那条消息,但他知道,下周六之后,她大概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在等红灯的时候给许棠发了条消息:周六晚上穿那条米色裙子来,别让周启明知道。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盯着红灯倒计时。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窝衬得更深了。
玫瑰终场
周六傍晚六点,沈砚提前两小时到了工厂。
B区在厂房最深处,从外面看只是一扇灰扑扑的防火门,推开之后却别有洞天。老赵确实按他交代的做了——白瓷砖墙换成了深灰色绒布幕布,两盏面光灯从左右斜上方打下来,把幕布中央照出一块椭圆形的亮区,其余角落沉在暗处,像舞台又像行刑室。地面新铺了黑色橡胶垫,踩上去脚感扎实,边缘用银色胶带固定,接头处压得平平整整。
“编号环没修。”老赵从幕布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记录板,“就让她戴着,锈了也没换。”
沈砚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场地。幕布左侧多了一组铁架,上面挂着几样新添的东西,他走过去看了看,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副金属扩张器的卡扣,弹簧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物流那边说今晚九点半到,三个客户,都是老面孔。”老赵跟在他身后,翻着记录板念,“一个要指定看产奶环节,一个点名要许棠上台,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谁?”
“没留名,只说要‘看玫瑰开’。”
沈砚嘴角动了一下。肛门玫瑰绽放这个噱头他只在内部群发过预告,配图是沈稚锁骨旁那朵纹身的局部特写,文案只写了四个字:终场,花开。没想到还真有人冲着这个来。
“给他安排前排。”沈砚把扩张器挂回去,“乔乔到了没有?”
“到了,在C区化妆间。苏绯也到了,阿岚在健身房那边热身,说六点半准时过来。何丽在B区隔壁的小隔间里等着,下午量了孕肚围度,比上周又大了两公分,产奶量也记了。”老赵翻到记录板最后一页,“就是情绪不太稳,下午喂水的时候把杯子打了。”
“打杯子?”
“摔地上了,没碎,但水洒了一地。嘴里念叨着要见她男人。”
沈砚没接话,往B区隔壁的小隔间走。门没锁,推开之后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奶腥气扑过来。何丽坐在折叠床边上,穿着工厂统一的浅蓝病号服,领口松垮地敞着,胸前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她比上次见时更丰腴了,手臂上的编号环——一圈磨得发亮的黑色塑料扣带,上面用白漆印着“M-07”——松松地卡在小臂中段,边缘的毛刺没修,蹭着皮肤泛红。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神先是一亮,看清是沈砚之后又暗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男人今晚在台下。”沈砚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表现好了,下播之后让你跟他说十分钟话。表现不好,编号环换成焊死的。”
何丽的手指攥紧了病号服下摆,指甲掐进布料里。她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好”又像是“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沈砚关上门,走回B区。老赵已经把流程单贴在幕布后面的暗处,用红笔标了时间节点:八点整开场,八点十五何丽上台,八点四十许棠上场,九点群交环节,九点半拍卖。他扫了一遍,从口袋里摸出笔,在“九点半拍卖”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插标价,不露底价,现场喊三轮。
七点四十分,苏绯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背后开得极低,几乎到腰窝,前面却包得严严实实,立领扣到下巴。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两颗祖母绿耳钉,坠子随着她走路的节奏晃出细碎的绿光。她进门先环视了一圈场地,目光在幕布和铁架上停了停,然后才看向沈砚。
“你让我来当主持人,还是当展品?”
“都是。”沈砚把流程单递给她,“开场词你来说,八点十五之后你换衣服,八点四十许棠上台的时候你站在旁边,负责报幕。九点你下场。”
苏绯接过流程单,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下:“九点下场,然后呢?”
“然后你就在台上。群交环节,你负责带节奏。”沈砚看着她,“你欠的债还差最后这一笔,今晚演完,账清。”
苏绯没说话,把流程单折好放进手包里。她转身往化妆间走的时候,高跟鞋在橡胶垫上踩出闷响,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那个前助理的事,你摆平了?”
“今晚之后摆平。”
“今晚之后。”苏绯重复了一遍,没回头,“你最好说话算话。”
八点差十分,沈稚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款皮衣,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那件标志性的短上衣,锁骨旁的玫瑰纹身露在外面,花瓣的阴影打得比平时重,在面光灯下像刚绽开。她身后跟着乔乔,双马尾扎得比平时高,纯欲妆换成了一副更艳的唇色,短裙刚过臀线,过膝袜的袜口勒出一圈浅浅的肉痕。
“哥,今晚怎么排?”沈稚凑过来,手很自然地搭上沈砚的小臂,“我第几个上?”
“你开场前暖场,八点十分下台。九点群交你站中间,乔乔在你左边,阿岚在右边。”
沈稚的视线往乔乔那边飘了一下,嘴角翘了翘:“行啊。乔乔,听见没?我在中间。”
乔乔没接话,低头整理袜口,指尖把袜边又往上提了提。
八点整,面光灯全开。
苏绯站在幕布前,丝绒长裙的裙摆拖在橡胶垫上,她对着暗处的几台摄像机——老赵提前架好的,镜头盖都摘了——抬了抬下巴。
“欢迎各位。今晚是终场,规矩跟以前一样,看可以,拍可以,传出去不行。场内三台机位,后台两台,所有素材播完当场封存,谁手里留了备份,自己掂量。”
她说完往旁边让了一步,沈稚从幕布后走出来。皮衣拉链往下又拉了一截,短上衣的下摆卷起来,露出腰腹一条浅浅的马甲线。她对着镜头转了一圈,手在玫瑰纹身上点了一下。
“今天这朵花,最后开一次。想看它怎么开的,九点半别走。”
台下暗处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老赵在控制台后面推了一下面光灯的摇杆,光柱跟着沈稚移动,把她整个人罩在亮区里。她扭了两下腰,短上衣往上跑,露出一截后背,然后转身下了台。
八点十五,何丽被老赵带上来。
她走得很慢,病号服的下摆随着步子一掀一掀,露出里面没穿内裤的下半身,腿根处还能看见下午摔杯子时溅上的水渍。面光灯打在她身上,病号服被照得半透,胸前的湿痕扩大成两团深色晕染。老赵把她引到幕布正中央站好,从铁架上取下一只带刻度的玻璃量杯,递到她手里。
“自己来。”老赵退到暗处。
何丽低着头,手指解开病号服最上面两颗扣子,把一侧的衣襟往旁边拨开。面光灯下那对因激素改造而异常丰满的乳房沉甸甸地坠着,乳晕颜色很深,上面还留着下午被吸奶器勒出的浅红印子。她把量杯凑上去,手指用力一挤,乳白色的液体射进杯壁,发出细密的“嗤嗤”声。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
老赵等她挤满刻度线,把量杯接过去举高,对着摄像机转了一圈,然后放回铁架。何丽全程没抬头,病号服敞着,就那么站在亮区中央,直到老赵推了她后背一把,才机械地挪着步子下了台。
八点四十,许棠从侧门被带进来。
她穿了那条米色裙子,真丝面料贴着身体,腰线收得很紧,裙摆到小腿中段,下面露出一截脚踝,脚上是一双裸色细跟。头发散着,没做造型,脸上只涂了口红,颜色比平时深。她进门先找沈砚,视线扫了一圈才在暗处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砚走过去,手搭在她后腰上,隔着真丝能感觉到她脊背绷得笔直。
“周启明在台下。”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第三排靠左,自己看。”
许棠的呼吸顿了一下。她顺着沈砚的目光看过去,暗处第三排的折叠椅上坐着周启明,金丝眼镜反着面光灯的光,看不清眼神,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今晚你上台,他看得见。但他手机镜头我让人贴了胶带,只能录一半。”沈砚把手从她后腰移到她手腕上,拉着她往幕布前走,“你只管演。演完了,我让他第一个上台‘验收’。”
许棠被他拉到亮区边缘,面光灯的热度烤在她脸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启明,又看了一眼沈砚,喉咙里滚出一个很轻的“嗯”。
九点整,群交环节开始。
沈稚先上的台,皮衣脱了扔在幕布后面,短上衣也扔了,只剩一条黑色丁字裤,玫瑰纹身在面光灯下泛着微微的油光。乔乔跟在她后面,过膝袜脱了一只,另一只褪到脚踝,短裙撩起来叼在嘴里。阿岚最后一个上来,健身背心和短裤一脱,肌肉线条在灯下像抹了油,她走到台中央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没停。
苏绯已经换了衣服,一条黑色绑带连体衣,背后交叉的带子勒进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她站在三人中间,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银色指挥棒,对着镜头点了一下。
“今晚的拍卖环节,三位一起上。谁出价最高,谁点名要谁。”
台下暗处有人喊了个数,老赵在控制台后面记下来。沈稚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橡胶垫上,闷响被面光灯的电流声盖过去。乔乔趴在她旁边,阿岚被苏绯的指挥棒引到最前面,背对着台下。
沈砚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周启明发了条消息:第三排往右挪两个位子,前面就是许棠的脚。
周启明没回,但过了半分钟,暗处第三排有个人影动了动。
九点半,拍卖开始。
老赵把铁架推到台中央,上面挂的东西在面光灯下一览无余。沈砚走上台,接过苏绯手里的指挥棒,在铁架上敲了两下。
“今晚最后一件拍品,不是人,是位置。”他指了指铁架最上面那副扩张器,“谁出价最高,谁上台来,自己动手。玫瑰开不开,开多大,你说了算。”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举了手。老赵记了价,又有人跟了一轮。第三轮喊完,鸭舌帽男人站起来往台上走,沈砚把扩张器取下来递给他,自己退到幕布边缘。
许棠被苏绯引到台中央,米色裙子还穿着,只是裙摆被撩到了腰上。鸭舌帽男人蹲下去,扩张器的卡扣抵在她身后,冰凉的金属贴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攥住苏绯的胳膊。苏绯没躲,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许棠的指甲松了松。
扩张器拧到第三圈的时候,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沈砚看了一眼鼓掌的人——周启明,金丝眼镜摘了拿在手里,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但镜头被黑色胶带贴了三分之二,只剩一条窄缝。
许棠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鸭舌帽男人拧到第五圈停住,退后一步让摄像机拍特写。沈砚走过去,把指挥棒点在许棠后腰上。
“说句话。”
许棠的嘴唇开合了两次,声音又轻又哑:“谢谢……老板。”
沈砚直起身,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面光灯打在他脸上,眼窝的阴影很深,嘴角的弧度很浅。
“终场,收工。”
十点二十分,所有客户离场。老赵把三台机位的存储卡拔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塞进一个铁盒,焊死了盒盖。但沈砚知道,铁盒焊死之前,老赵已经拷了一份到移动硬盘里——这是他默许的,也是他留的后手。硬盘在老赵手里,老赵的赌债在他手里,链条扣得死死的。
苏绯换回丝绒长裙,站在侧门口等车。沈砚走过去,她没看他,盯着门外黑漆漆的厂区路。
“前助理的事,明天我去谈。”沈砚说。
“谈不拢呢?”
“谈不拢就报警。你发声明,说前助理敲诈勒索,把KTV视频的事栽到他头上。工厂这边我让人把B区连夜拆了,幕布烧了,铁架扔河里,老赵带何丽换个地方。警察来了只能看见空厂房。”
苏绯终于转过头看他:“那硬盘呢?”
“硬盘在安全的地方。”
“你最好保证它安全。”苏绯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顿了一下,“今晚台上那一下,许棠的扩张器拧到第五圈,你看见周启明什么表情没有?”
“没注意。”
“他笑了。”苏绯关上车门,隔着玻璃说了最后一句,“你养了条狼。”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他摸出手机,许棠的对话框里躺着一条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我在更衣室,走不动。
他往回走的时候经过B区,门已经锁了,老赵在里面拆幕布,橡胶垫卷起来靠在墙边,面光灯灭了一盏,另一盏还亮着,照着铁架上空出来的挂钩。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许棠坐在长凳上,米色裙子褪到腰际,腿并拢着,膝盖上放着一团揉皱的纸巾。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哭出来。
“周启明走了。”她说,“他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下周六他还来。带摄像机来,自己带,不贴胶带。”
沈砚靠在门框上,没说话。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绿光映进来,照在许棠腿上那块被扩张器压出的红痕上。
“你怎么说?”
许棠把纸巾攥紧,声音很轻,但没抖:“我说,你问沈砚。”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她膝盖上,拇指蹭了蹭那块红痕。
“告诉他,下周六不演了。”他顿了顿,“下周六换地方,我带你去看何丽的新笼子。”
许棠的手指松了松,纸巾团滚到地上。她低头看着沈砚搭在她膝盖上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我那条米色裙子,还能穿吗?”
“能。”沈砚站起来,拉着她往外走,“下次穿那条黑的。周启明喜欢看你穿黑。”
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经过B区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老赵拆铁架的动静,金属撞击橡胶垫,闷闷的,一下一下。沈砚没停步,拉着许棠往大门走。夜风灌进来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那个没留名的客户,今晚坐在前排看完了全程,走的时候在签到表上画了朵玫瑰,没写名字。
他摸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今晚签到表烧了。
老赵回:已经烧了。
沈砚把手机揣回口袋,拉开车门让许棠坐进去。他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厂区大门的灯灭了一盏,另一盏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地上什么也没有。
崩塌之后
那天夜里沈砚没回公寓,直接把车开到了厂区后门的装卸通道。许棠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说话,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手指绞着安全带边缘。沈砚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老赵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按掉,老赵回了一条文字:B区清完了,签到表烧干净了,灰都冲下水道了。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扣在腿上。许棠偏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沈砚侧过脸,借着仪表盘残余的微光看见她眼角的红已经褪了,剩下一点干涩的痕迹,像哭过之后被风吹透的皮肤。
“明天开始厂区停三天。”他说,“你跟周启明说改地方,别提到这儿来。”
许棠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他说带摄像机。”
“让他带。”沈砚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潮湿水泥的味道,“换个地方让他拍个够。拍到的东西他敢留,我就敢让他连婚姻带公司一起赔进去。”
许棠没接这句话。她跟着下了车,高跟鞋踩在装卸平台的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沈砚走在前面,钥匙捅开侧门的锁,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出地上一道一道拖拽过的痕迹——是老赵清场时搬铁架留下的刮痕。两个人走过B区门口,门缝里透出橡胶垫卷起来之后那股闷热的胶皮味,混着清洁剂。许棠脚步顿了一下,沈砚没回头,只伸手往后一捞,握住她的手腕继续走。
更衣室旁边的小办公室里还亮着灯。老赵坐在折叠椅上抽烟,面前的铁皮桌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登记册,旁边搁着打火机和一个搪瓷缸。看见沈砚进来,他把烟掐灭在缸沿上,站起来搓了搓手。
“都按你说的办了。签到表烧了,监控硬盘我拆下来泡了水,现在在桶里。”老赵朝墙角努了努嘴,一只塑料桶里泡着块硬盘,水面浮着细碎的泡沫。
“客户那边有没有人问?”
“有两个打电话来问下周的场次,我说设备检修停一周。他们没多问。”老赵顿了顿,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不过这个——今晚散场的时候有人在门口塞给我的。没留名,就写了几个字。”
沈砚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钢笔字,笔锋很硬:玫瑰开了,该剪枝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折回去塞进衬衫口袋。许棠站在门口,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老赵脸上,又移回来。沈砚没解释,只对老赵说:“你明天把何丽那边也停一停,激素的针先别打了,观察两天。”
老赵脸色变了变:“停了针她反应会很大,之前试过一次,闹得厉害。”
“闹就闹,给她打镇定。”沈砚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总觉得不对劲。今晚那个人坐在前排,全程没摘帽子,走的时候连押金都没要。正常客户不会这么干。”
老赵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弯腰把铁皮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沈砚转身往外走,经过许棠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你先回去,明天下午来公司找我。”
许棠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出了厂区。夜风比刚才更凉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沈砚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记下车牌号才转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沈稚的名字。
他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很吵,像是酒吧或者夜店,沈稚的声音带着酒气:“哥,你在哪儿呢?我直播间被封了,今天下午的事,说我涉嫌低俗内容。我他妈就露了个锁骨——”
“回家再说。”沈砚打断她。
“回哪个家?你三天没回来了。”沈稚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上一丝黏腻的委屈,“哥,是不是那个姓许的女人缠着你不放?我看了她今晚那个样,装得跟什么似的——”
“沈稚。”沈砚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她闭嘴,“我现在没空哄你。账号的事明天到公司说,今晚别再打电话了。”
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没发动引擎。口袋里的纸折得棱角分明,硌着胸口。他把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玫瑰开了,该剪枝了。这话如果是客户写的,意思很明白——他手里有东西,要沈砚拿什么来换。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写的,那就更麻烦。
沈砚把纸重新折好,这次塞进了遮阳板后面的夹层里。发动车子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明天先把苏绯那边按住,她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欠着债的人。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砚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脸色发白,说沈总,有警察在您办公室等着。沈砚脚步没停,只问了一句几个人。前台说三个,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的便装,但给她看了证件。
沈砚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三个人已经坐了一会儿了。靠窗那个年纪大些的男人站起来,中等身材,深色夹克,脸晒得有点黑,掏出证件翻开亮了一下:“市局治安支队,姓陈。你是沈砚?”
“我是。”沈砚走到自己办公桌后面坐下,顺手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什么事?”
陈警官没坐,站在那儿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墙上的营业执照和几张网红合影上扫过去。“你名下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注册地址在城东,实际经营场所在城南旧厂房区。我们昨天夜里接到线索过去看了一圈,场子清得挺干净,但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处理。”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截黑色胶带,粘着几根头发,“B区更衣室垃圾桶里找到的。还有这个——”
第二张照片递过来,是厂区走廊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分,画面里沈砚正拉着许棠往大门走。沈砚看了一眼,没说话。截图拍得很清楚,许棠的风衣领子竖着,他的侧脸在应急灯下轮廓分明。
“沈总,咱们别绕弯子。”陈警官把照片收回去,“你那地方干什么用的,你心里清楚。昨晚有人从里面出来直接去了医院,我们的人跟过去问了几句,那姑娘身上有编号,手臂上有针眼,说话颠三倒四,提到什么母牛、激素、展示。你解释解释?”
沈砚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轻轻敲了两下。他看向另外两个便衣——一个年轻男的,坐在沙发扶手上记笔记;另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站在门边,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一直没离开他。他收回视线,对陈警官说:“那地方是我租的仓库,用来拍短视频内景。那姑娘我不认识,可能是溜进去的流浪人员,我雇的看场子的老赵好心收留她住了一晚。”
陈警官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眼睛没笑:“行,你嘴硬。那我们换个地方聊。你那个看场子的老赵我们已经请到分局了,他比你痛快,问什么说什么。现在请你回去协助调查,你有权委托律师,但我们建议你把该说的先说清楚。”
沈砚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过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经过门口那个女便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我能打个电话吗?”
“到了分局再说。”女便衣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沈砚被带下楼的时候公司走廊里站了好几个员工,沈稚也在,穿着件宽松的卫衣,脸上妆都没化全,站在人群最前面瞪着眼睛看他。沈砚经过她身边低声说了句“找律师”,沈稚伸手想拽他胳膊,被旁边一个便衣挡开了。
楼下停着一辆深色商务车,沈砚被安排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那个年轻便衣,右边是女便衣。陈警官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沈砚一眼:“你那个仓库我们昨天夜里封了,里面的东西够你喝一壶的。铁架、束缚带、扩张器、摄像机,还有一沓没烧干净的客户登记本封面。沈总,你这生意做得挺大啊。”
沈砚没接话,偏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他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老赵被带走了,老赵这个人嘴不严,但胆子小,只要吓唬几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往外倒。签到表烧了,但老赵手里那本翻烂的登记册呢?昨晚他看见摊在桌上,后来老赵收进抽屉了,有没有来得及处理?还有硬盘,泡了水,但泡水不等于数据彻底销毁,如果对方有技术手段恢复,里面的东西足够把他钉死。
车子拐进分局大院的时候沈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女便衣伸手:“手机给我。”沈砚掏出来递过去,屏幕还亮着,最新一条消息来自沈稚:哥,苏绯姐那边出事了,她的代言全被撤了,网上有人放了一段视频,虽然打了码但一看就是她,现在热搜挂着呢。
女便衣扫了一眼屏幕,没说什么,把手机装进证物袋封了口。沈砚被带进一间询问室,白墙,铁桌,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陈警官坐在他对面,旁边是那个记笔记的年轻便衣。问话从上午十一点持续到下午三点,中间只给了一杯水。沈砚咬死了仓库是拍短视频用的,铁架是布景,束缚带是道具,至于那些客户登记本封面,他说是以前做活动签到用的,记的都是普通观众。
陈警官也不急,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脸色变了变,坐下来重新翻开笔录本:“沈砚,你认识何丽吗?”
沈砚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你不说也行。何丽现在在中心医院妇科病房,我们的人守在那儿。医生说她体内激素水平异常,乳腺组织有非哺乳期泌乳反应,手臂上的编号跟你们仓库里找到的登记册封面对上了。她还提供了一个细节——每周三和周六有人给她注射,注射的人姓赵。你那个老赵今天上午已经指认了,注射是他干的,但他说是你安排的。”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陈警官把一张照片推过来,是工厂B区内部的全景,铁架、幕布、橡胶垫,墙上还挂着几个空的输液袋。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是昨天夜里拍的。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砚沉默了几秒。日光灯嗡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干:“我要见律师。”
陈警官合上笔录本,站起来:“行,按程序来。不过你听好了,你那个厂区我们已经全封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还有你公司电脑、财务账目,今天下午经侦那边也会过去。你外面那些女人,许棠、苏绯、沈稚,还有那个叫乔乔的,我们会一个一个找。”
沈砚被带回临时羁押室的时候经过走廊,隔着玻璃看见老赵坐在另一间询问室里,耷拉着脑袋,灰夹克皱成一团,手放在膝盖上抖。老赵抬头看见他,嘴张了张,被旁边的警员按回去了。
沈砚在羁押室里坐到天黑。铁凳子硌得腰疼,他靠着墙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个在签到表上画玫瑰的人。如果那人是便衣,昨晚就该动手了,不会等到今天上午。如果那人是客户,他手里有东西,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递纸条?除非他早就知道警方在盯,故意递张纸条让沈砚慌,一慌就会动,一动就会露破绽。
晚上八点多,一个年轻警员进来给他送了份盒饭,顺嘴说了句:“你那个继妹在外面闹了一下午,非要见你,被劝回去了。还有个女的,三十来岁,长头发,米色风衣,也在外面等了好几个小时,后来被她丈夫接走了。”
沈砚扒了两口饭,米粒咽下去的时候堵在嗓子眼。许棠在外面等了一下午,周启明来接的她。他放下筷子,忽然笑了一下——周启明来接人,是来表忠心的,还是来撇清关系的?以他对周启明的了解,那人最怕麻烦沾身,今天来接许棠,多半是怕许棠一个人在外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第二天上午律师来了,姓方,四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坐下来先递了张名片:“你继妹昨晚找的我,费用她付了。”沈砚点了点头。方律师翻开笔记本:“情况不太好。警方从你仓库里搜出来的东西够立案了,组织淫秽表演、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数罪并罚的话十年往上。关键是那个何丽,她的证词很具体,时间、地点、人物、注射频率,全都对得上。老赵的供述跟她基本吻合,两个人互相印证,你很难掰。”
“客户名单呢?”
方律师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们搜到了什么?”
“一本烧了一半的登记本,封面还在,里面只剩几页没烧透的,能辨认出四五个名字,其中两个我查了,都是本市有头有脸的人。警方现在拿这个当突破口,正在挨个找人问话。”方律师合上笔记本,“沈砚,你现在该操心的是你自己,不是客户名单。”
沈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询问室墙角一块剥落的墙皮上。客户名单还在流转,那本烧了一半的登记本只是其中一部分,老赵手里那本完整的登记册呢?他昨晚明明看见老赵收进抽屉了,但警方说只搜到烧了一半的封面。也就是说,有人在警方之前把完整的那本拿走了。谁?老赵自己?老赵没那么大胆子。那个递纸条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散场之后,那个戴帽子的人在前排坐到最后才走。他走的时候B区已经清了一半,老赵在里面拆幕布。如果那个人趁老赵不注意进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走登记册,老赵未必会发现。而老赵今天上午被带走的时候,未必想起来登记册这回事。
“方律师,”沈砚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帮我做件事。去查一下昨晚B区散场之后,厂区后门那条路的监控,看看有没有一辆车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离开。车牌号不用查,只要车型和颜色。”
方律师皱了皱眉:“你想干什么?”
“你先别问,查到了告诉我。”
方律师走了之后沈砚被带回羁押室。下午的时候隔壁羁押室关进来一个人,隔着铁栅栏沈砚看见那人穿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油头散了几绺搭在额头上,是老赵。老赵也看见了他,嘴唇哆嗦着凑到栅栏边上,压着嗓子说:“沈总,我对不住你。他们一吓唬我就全说了。但登记册的事我没说——那本完整的登记册,我昨晚收进抽屉了,今天早上回去拿的时候抽屉是开的,册子没了。我没敢跟警察提,怕他们说我销毁证据。”
沈砚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老赵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被看守喝止了。沈砚转过身靠着墙坐下来,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朵玫瑰的线条越来越清晰——有人拿走了登记册,有人递了纸条,有人在他被带走之后把苏绯的视频放上了网。这个人手里攥着他所有的线头,一根一根往外抽。
第三天,方律师又来了,脸色比上次还差:“苏绯那边出大事了。那段视频虽然打了码,但她的声音、脖子上的痣、还有背景里那个酒店房间的窗帘花色全被人扒出来了。她代言的三个品牌今天上午同时宣布解约,违约金加起来这个数。”方律师伸出五根手指头,“她经纪公司刚发声明说暂停她所有工作。还有,她昨晚试图吞安眠药,被助理发现送医院洗了胃,现在人在私立医院,门口围了一堆记者。”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沈稚呢?”
“账号封了,直播权限被永久收回。她今天上午在微博上发了几条情绪化的东西,又删了,现在在家待着。你那个叫乔乔的——”方律师翻了翻笔记本,“警方去找她问话,发现她租的房子已经退了,手机号注销,微信注销,人不见了。她之前从你公司账上划走的那笔钱,经侦正在追。”
沈砚听到这里忽然笑了。方律师被他笑得有点发毛:“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沈砚收了笑,声音低下去,“乔乔跑了,卷了钱跑了。她跟了我大半年,天天在我面前演深情,到头来最干脆的就是她。苏绯进了医院,沈稚被封了号,老赵在里面蹲着,何丽在医院里被人守着。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方律师合上笔记本:“还有一件事。警方今天上午在城西一个废弃仓库里找到了你那个厂区丢失的登记册,夹在一堆废纸板里。册子里面的客户名单已经被人撕走了十几页,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名字。也就是说,有人在警方之前把关键部分拿走了。”
沈砚抬起头:“报警的人是谁?”
“匿名举报,用的公共电话,查不到。”
方律师走了之后沈砚一个人在羁押室里坐了很久。铁门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他靠着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天晚上许棠坐在更衣室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团揉皱的纸巾,她说“你问沈砚”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没抖。她那时候已经知道周启明要带摄像机来,她也知道沈砚不会答应。她坐在那里等沈砚回来,等的其实是一个决定。
而现在这个决定把他送到了这里。
第四天下午,方律师带来一份文件:“许棠的丈夫周启明今天上午主动到分局配合调查,交了一份视频。他说是昨晚有人匿名寄到他公司的,里面是你在B区调教许棠的片段,拍得很清楚,你的脸、许棠的脸、还有你说的话全都录进去了。周启明说他之前不知情,看了视频很震惊,愿意配合警方调查。”
沈砚看着方律师推过来的视频截图,画面里他正俯身对许棠说什么,许棠仰着脸,表情模糊但能看出顺从。他记得那个场景——上上周三,B区,那场他只让老赵录了像没让往外传。这段视频只有老赵手里的原始硬盘有,而硬盘泡了水,老赵人在羁押室,周启明手里这份是哪儿来的?
“周启明交完视频之后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离婚,已经委托律师起草协议了。还说许棠是受害者,希望警方从轻处理她的问题。”方律师顿了顿,“不过警方查了他的通话记录,发现他昨晚跟一个未实名登记的手机号通过两次话,每次不超过一分钟。那个号码今天上午注销了。”
沈砚闭上眼睛。周启明拿视频来交,表面上是配合调查,实际上是把许棠从这件事里摘出去——许棠成了被胁迫的受害者,他周启明成了大义灭亲的丈夫,沈砚成了唯一的恶人。而那个给他寄视频的人,跟递纸条的人、拿走登记册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
“方律师,”沈砚睁开眼,“你帮我给沈稚带句话。让她把那天晚上散场之后厂区后门的监控录像找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还有,让她查一下乔乔走之前最后联系的人是谁。”
方律师记下来,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在想翻盘?”
沈砚没回答。铁门关上之后他靠着墙,日光灯的白光刺得眼睛发酸。他想起那天晚上许棠把纸巾团攥紧的样子,想起她说“我那条米色裙子还能穿吗”,想起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他那时候以为一切还在手里攥着,以为换地方、换笼子、换摄像机就能把局面重新摆平。现在他坐在这里,外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或者一个接一个地跑掉,而他连那朵玫瑰是谁画的都不知道。
第五天,方律师带来了最后的消息:检察院批捕了,罪名是组织淫秽表演和非法拘禁,何丽的伤情鉴定出来了,激素后遗症需要长期治疗。苏绯那边经纪公司正式解约并起诉索赔,她的房子和车都被抵押了。沈稚的账号彻底注销,她本人被警方传唤问话,因为直播内容涉嫌传播淫秽物品。乔乔的通缉令挂上了内网,但人还没抓到。
方律师合上文件夹:“还有一件事。那个匿名举报的电话,警方查了录音,举报人是个女的,声音处理过,听不出年龄。但背景音里有健身房那种动感单车的音乐。”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摇了摇头。阿岚。那个因为赌债被他拿捏的健身房女教练。她手里有他调教何丽的视频片段——上个月他在健身房后面的私教室里给阿岚看过一段,用来吓唬她乖乖听话。她当时吓得脸都白了,沈砚以为她不敢怎么样。
“你认识这个人?”方律师问。
“不认识。”沈砚说,声音很平,“你回去吧,上诉的事按程序走。”
方律师走了之后沈砚被带回监室。铁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靠着墙坐下来,日光灯还在嗡嗡响。那朵玫瑰的线条在他脑子里慢慢散开,变成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许棠的米色裙子、周启明的金丝眼镜、苏绯的高定礼服、沈稚锁骨上的纹身、乔乔的双马尾、何丽手臂上的编号、阿岚紧身健身服下面的肌肉线条。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张网,他花了三年织起来的网,被人一根一根剪断了。
而剪网的人手里还攥着那本完整的客户名单。
沈砚闭上眼睛,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