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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夜谈

深夜的天璇别院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廊檐的声音。李莫坐在偏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白日里积下来的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月色清冷,透过半掩的竹帘落在案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他伸手捏了捏眉心,指尖冰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一件事、一个人。


龙心三期。程昂。还有五哥李辉。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只已经拆开的锦囊上。那是老夫人留给他的第三个锦囊,前两个分别在关键时候替他指了路。这一次,里面只有一张窄窄的纸条,上头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一个名字:程鸣。


李莫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字时,怔了许久。程鸣,天璇前负责人,龙心计划的创始人之一,后来被逐出鸠家,听说早已隐居市井,再不过问族中事务。老夫人留下这个名字,必定不是无缘无故。他本想立刻给菈米亚发消息,让她从多伦多那边查一查程鸣的近况。可指尖刚触到通讯器,又停住了。


菈米亚的情报能力自然靠得住,可这件事牵涉太深,中间又隔着龙心计划和鸠家的旧怨。若贸然让她去查,消息一旦走漏,反而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李莫将通讯器轻轻放回案上,心里翻过几个念头,最终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枝桠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许多人在暗处低声议论。李莫忽然觉得,这件事他不能再假手于人。有些话,必须亲自去问;有些旧事,也只能当面去听。


正思量间,门铃响了。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李莫微微皱眉,这个时辰,会是谁?他整了整衣襟,穿过书房外的小厅,走到门前。门外的灯下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深色长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


李严。


李莫有些意外,连忙将门拉开:“二叔,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


李严手里提着一只旧木棋盘,另一手托着一只布囊,里头沉甸甸的,看轮廓是一副石棋子。他抬眼看了看李莫,神情平和:“有些日子没下棋了。今天夜里睡不着,想着你或许也没歇,便过来看看。怎么,不方便?”


“哪里的话。”李莫侧身让开,“二叔请进。”


两人穿过小厅,来到偏院的客厅。厅中只点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一应陈设都染上旧色。李莫要去倒茶,李严却摆摆手:“不必忙了。就坐吧。”


他一边说,一边将棋盘放在茶几上,又解开布囊,把黑白两色石棋子分装进两只木盒里。李莫站在一旁,见李严在客位的一张矮凳上坐下,便道:“二叔,您坐沙发吧,那凳子硬。”


李严抬头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你现在是代家主,这个家里有些位次,不是讲客套的时候。你坐主位,我坐这里正好。”


李莫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推辞。他在主位的沙发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李严将棋盘摆正。那是一副极有年头的东西,棋盘四角都磨得圆润,木质温润发亮,横竖十九道线却依然清晰如新。李严把白子盒推到李莫面前,自己取了黑子:“你执白。”


李莫点头,也没多话,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右上角星位。李严不紧不慢地应了一手,两人你来我往,很快便下了十几手。厅中只有棋子落在木盘上的轻响,一声接着一声,像雨点打在旧瓦上。


棋到中盘,李严忽然开口:“你这些日子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李莫手上一顿,抬眼看他:“二叔指的哪一件?”


“哪一件都是。”李严落下一子,语气不疾不徐,“族里的事,外头的事,你一样样接过来,办得不算差。龙心那边,虽然还没理清,可至少没让人牵着鼻子走。老夫人若还在,也会觉得你没有辜负她的托付。”


李莫垂下眼,将白子轻轻按在盘上:“我做得还远远不够。有些事,是别人用命换来的时间,我不能浪费。”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什么的沉重。李严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棋盘看了片刻,才又落下一子:“你这个人,心思够细,也肯下功夫。可你有一个毛病。”


“请二叔直说。”


“没心眼。”李严抬头,目光锐利,“对值得的人,你太好;对不值得的人,你太能忍。有时候你明知道对方在试探你,却还是把底牌亮得太早。”


李莫苦笑了一下:“二叔说得是。这个毛病,我也知道自己有。只是有些时候,总想着再给一次机会,再留一分余地。结果反倒让事情变得更难收拾。”


“你能认,就还不晚。”李严叹了口气,“家主这个位置,不是光靠担当就能坐稳的。你得多留几个心眼,尤其是对你那几个兄弟。”


话说到这里,李莫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棋盘,脑中却飞速转着。李严今夜来,绝不只是为了下棋。他一定也嗅到了什么,或者说,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李莫先开口。


“二叔,”李莫落下一子,将白棋在中腹连成一片,“我其实一直想问问您,对三哥……您怎么看?”


李严捏着黑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黑子落在旁边一处,不轻不重地应道:“你指的是李辉?”


“嗯。”


“他啊。”李严将手收回袖中,背靠在矮凳上,神色冷了几分,“你既然问起,我也不瞒你。这半年来,他在议会里做的那些事,一桩一桩,我都记着。”


“您说。”


“程昂提出龙心三期的议案,他第一个公开表示支持。那天的议会,我也在。李辉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口口声声是为了家族长远,可字字句句都在替程昂铺路。”李严的语气平静,但李莫听得出底下压着怒意,“后来表决,他投了赞成票。这还不算,散会之后,有人看见他和鸠家的人从侧门出去,上了一辆车,谈了很久。”


李莫的眉头慢慢皱紧。这些事,他有些已经听说,有些却是第一次听李严亲口说出来。他原以为李辉只是暗中动作,没想到在议会上已经如此毫不遮掩。


“他早就不是我们鸢家的人了。”李严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石头,“心不在,人留在这里,不过是个祸害。你还记得上次族会,他当着众人的面,说龙心计划是‘大势所趋’,说我们不该固守旧制。那些话,哪一句不是程昂教的?”


李莫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白子。棋局上,黑子已经悄悄围住了他的一片边角,他却没有在意。


“二叔,我今天也跟您交个底。”他抬起头,眼神定定地看着李严,“三哥和李辉手下那个王焕,策划了两起谋杀。”


李严面色一沉:“两起?”


“第一起,是在北岭的事。他们买通了外头的人,想借事故要我的命。那次是艾妲救了我。”李莫的语速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第二起……他们要害的不止我一个。大魁,是为了替我挡下来的。他死的时候,就在我面前。”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厅中灯光昏黄,照得他眼底的水光一闪而过。李莫没有去擦,只是死死盯着棋盘,像要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看穿。他的手在袖中握紧,指节泛白。


李严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柔和:“大魁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他跟着你,是真心把你当兄弟。这笔账,不能不算。”


李莫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他们做得不干净,但也没有留下能直接拿上台面的证据。我手上有些东西,可要动李辉,光凭这些不够。所以我一直忍着。”


“你做得对。”李严点头,“小不忍则乱大谋。可忍不是没有底线。李辉这个人,不能再留在族里了。他掌的那些权,再拖下去,只会让更多人卷进去。”


“二叔的意思是……”


“除名。”李严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把他从鸢家除名。这是他该得的下场。只是这件事,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族中长老那边,我去递话。他们有些人虽然糊涂,可也知道什么事不能碰。李辉和鸠家私下往来,已经犯了众怒,只是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说。我这张老脸,还值几分薄面。”


李莫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原以为要费许多口舌,甚至做好了被李严劝诫“再缓缓”的准备。没想到这个平素最讲稳妥的二叔,竟会主动提出除名。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多谢。”


李严摆摆手:“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为了这个家。你如今担着代家主的位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前面顶着。只是李辉那边,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除名的事,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否则以他的性子,定会反咬一口,说你挟私报复。”


“我明白。”李莫点头,“所以我才一直没动他。王焕那边,我也暂时压着。这个人狡猾得很,动他容易打草惊蛇。”


李严“嗯”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上。他拈起一枚黑子,在边角处落下,发出极清脆的一声。李莫低头一看,自己那片白棋已经被彻底封死,再无活路。


“你看,”李严指了指棋盘,“你刚才只顾着说李辉,这一片棋全丢了。下棋最忌分心。可人不是棋子,有些事,你越是不想分心,它越要往你心里钻。”


李莫苦笑:“二叔今晚来,怕不只是想赢我一盘棋吧。”


“赢你?”李严看他一眼,嘴角难得有了一丝笑意,“你心里有事,这盘棋本就不公平。等你哪天心无挂碍了,我再好好赢你一次。”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厅中静了下来,只有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夜色中轻轻摇晃。李莫低头收拾棋子,一颗一颗往木盒里放。李严也起身,将棋盘重新包好。


“我走了。”李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程鸣这个人,你好好查一查。他当年离开鸠家,心里未必真的放下了。龙心的事,他知道的比我们多得多。”


李莫心头一震,抬眼看向李严。可李严已经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身影在廊灯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偏院外的拐角处。李莫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抬头望了望天,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去了大半,只余下一圈模糊的冷光。


他回到书房,重新拿起那张写着“程鸣”的纸条。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话,也只能自己去问。明天一早,他就去找程鸣。


窗外,风越来越大,像是要变天了。


棋终余话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案头的纸页轻轻一颤。李莫将那张写着“程鸣”的纸条重新夹进书册,转身走到门边,把门合上。风被挡在门外,屋里的烛火不再摇晃,光晕重新稳下来。


他回到沙发旁,李严已经重新坐下。旧木棋盘还搁在茶几上,旁边那盒石棋子散着淡淡的凉意。刚才那一盘,李莫输得不冤。他心里装着事,落子时总慢半拍,几处该紧的气口都让李严抢了先。黑棋像一条慢慢收紧的绳,等李莫回过神来,白棋已经没了眼。


“再来一盘。”李严说。他把棋盘上的黑白子各自归盒,动作不快,却极稳。每一颗棋子落进木盒,都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像雨点打在瓦檐上。


李莫没有推辞。他心里明白,李严这趟来,不只是为了送棋。他坐正身子,将白子盒挪到自己手边,又替李严把黑子盒推过去。李严看他一眼,没说话,只从盒中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这一盘,李莫落子快了些。他不再分神去想李辉的事,目光只盯着棋盘。李严的棋路偏稳,先取实地,再图外势,每一手都似有后招。李莫试着在边路抢攻,却几次被李严轻轻一挡,便泄了气力。


“你刚才那手飞,太急了。”李严忽然开口。他指着李莫刚落下的一枚白子,“若是先在这里尖一手,你这一片就不至于被压得这么低。”


李莫低头看,果然。白棋虽然连成一片,但位置太低,几无出头之路。他皱了皱眉,将棋子往旁边挪了一格:“二叔说的是。我总想着快点破他的势,反倒把自己走窄了。”


“你下棋如此,做事也如此。”李严落下一子,语气不急不缓,“前些日子你整顿西苑的账目,下手快是快,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账房先生为何敢把窟窿留得那么明显?”


李莫抬起眼:“二叔的意思是,那本就是个套?”


“是不是套,你心里有数。”李严没有直接回答,“你查出那笔银子去了李辉名下的铺子,却只是把账封了。你以为是给他留了脸面,可他知道你查到了。你留了手,他未必领情。”


李莫沉默片刻,落下一枚白子,声音低了下去:“当时我想,若真把他逼急了,他手里那些族中的老人,怕是要跟着乱。我刚接了代家主的位子,不能一上来就闹出大动静。”


“所以我说你没心眼。”李严看着他,眼神锐利,却并不严厉,“你替别人想得太多,别人可不会替你留退路。李辉在议会上投程昂的议案时,可曾念过你是他弟弟?”


这话像一枚棋子,落在李莫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没有接话,只低头看棋盘。白棋被黑棋围住一角,像极了他在家族中的处境——处处有人看着,处处有人等着他出错。


“二叔,”李莫忽然问,“你今晚来,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李严没有否认:“李辉今天下午去了长老堂。他嘴上说是问安,实际上,是想探探几位长老对龙心三期的口风。张老被他说得有些心动,回来跟我提了一嘴。”


李莫脸色微变:“张老?他不是一向不掺和这些?”


“年纪大了,总想着安稳。”李严叹了口气,“程昂许了他好处,说只要鸢家不反对,天璇那边每年多拨一笔银子给族学。张老最看重的就是族学,自然动了心。”


李莫捏着棋子的手紧了紧。族学是老夫人一手办起来的,张老管了二十多年,一向清正。如今竟为了几两银子,被程昂说动。他忽然觉得,这盘棋远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


“二叔怎么回他的?”李莫问。


“我让他再想想。”李严说,“我告诉他,程昂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今天拿了他的,明天就得拿鸢家的东西去还。李辉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李莫点头。李严这话,既是说给张老听,也是在点他。他放下棋子,抬头看向李严:“二叔,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杜方这个人,二叔知道多少?”


李严正要落子,闻言手上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李莫,将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才缓缓开口:“怎么突然问起他?”


“前几日,卫队巡夜时抓了两个在偏院外鬼祟的人。杜方没声张,只把人关了一夜,问出是李辉府上的家仆,便放了。”李莫说,“这事他做得妥当,但我总觉得,他对我还有所保留。”


李严点点头:“杜方这个人,你知道他是从哪来的吗?”


“只听说他以前在太乙卫戍军里待过。”


“不止待过。”李严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棋盘外,像是在回忆,“他当年在太乙卫戍军里,已经做到了副都尉。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是年轻一辈里升得最快的。后来在一次北境巡防中,所部中了埋伏,折了二十多个弟兄。他活着回来,却自己交了请辞书。”


李莫一怔:“他是因为那件事退下来的?”


“那件事之后,上面查了三个月,最后认定他指挥无过。但杜方自己过不去,说弟兄们跟了他五年,没能把人带回来,他这官当得没意思。”李严说到这,轻轻叹了口气,“你父亲听说后,亲自去了一趟太乙。那时候杜方已经在城外一个小镇上住了半年,替人看铺子。你父亲没穿家主正服,只带了一个随从,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喝了两壶粗茶。”


李莫听得入神。他想起杜方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再听李严说起这些,竟有些对不上。可细细一想,又觉得正该如此。


“父亲请他回来,许的什么?”李莫问。


“什么也没许。”李严说,“你父亲只对他说,鸢家不养闲人,但有一份差事,能让他的本事不白费。杜方当时没应,只说过几日再答复。你父亲也不催,留下个地址就走了。三天后,杜方自己背着行囊,站在了鸢家大门外。”


李莫默然。他想起自己接任代家主后,杜方从未对他有过半点怠慢。该巡的夜一次不少,该报的事一件不瞒。只是他总与人隔着一层,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如今听李严这么一说,那堵墙似乎薄了些。


“父亲看人,向来准。”李莫说。


“所以你要用杜方,就放手去用。”李严看着他,“他这种人,你越防着他,他越跟你生分。你若是信他,他连命都能给你。”


李莫点头,不再多问。两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棋局。这一盘,李莫下得比前一盘稳得多。他不再急着进攻,而是跟着李严的节奏,慢慢把局面往中腹铺开。白棋虽然还没占到便宜,但至少没再被压得喘不过气。


又走了二十来手,李严忽然说:“我听说,艾妲那姑娘,最近又救了你一回?”


李莫手一滑,差点把棋子落在错处。他抬起头,见李严神情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李莫知道,二叔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艾妲。


“是。”李莫说,“上个月去西郊的路上,若不是她反应快,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她确实能干。”李严落下一子,“你身边有她,我也放心些。只是有一件事,我作为长辈,得跟你说清楚。”


李莫心里一紧:“二叔请说。”


“她的出身,你要想清楚。”李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没有说她不好的意思。只是你如今是代家主,将来若转正,族里的规矩你比我更明白。家主正妻,不是随便哪家姑娘都能做的。”


李莫沉默了片刻。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提起的竟是李严。


“二叔,”李莫抬起头,目光平静,“我知道族里有族里的规矩。可艾妲几次三番救我,帮鸢家做事,从没图过什么。若是因为出身,便将她挡在门外,我做不到。”


“我没让你将她挡在门外。”李严说,“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事,早做打算比晚做打算好。你若是认定了她,就早日在族中放些风声,免得将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李莫怔了怔。他原以为李严是要劝他放手,没想到二叔竟是在教他如何护住这段关系。他心头一热,语气也缓了下来:“二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得让她在族中有个名分,哪怕是先以客卿的身份住进内院,也比现在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强。”李严说,“否则李辉那边,迟早会拿她做文章。你信不信,他现在手里已经备好了三五个族规祖宗例,只等你哪天露出破绽。”


李莫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李严说得对。艾妲再能干,终究是个外族女子。在鸢家这种百年世家里,外族身份就是原罪。他若不想让艾妲受委屈,就必须先替她铺好路。


“多谢二叔提点。”李莫说。


李严摆摆手:“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不想看你将来两头为难。你父亲当年……”他说到这,忽然顿住,像是触到了什么旧事。过了片刻,才接着说,“算了,不说这些。下棋。”


两人不再提艾妲,专心对弈。李莫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久久不散。他想着艾妲,想着李严的话,又想着李辉可能拿她做的文章,手里的棋子便落得重了些。


“又急了。”李严瞥他一眼。


李莫低头一看,自己刚才那一手确实冒了。白子孤军深入,被黑棋夹在中间,左右都是死路。他苦笑着摇摇头:“看来今晚我是一盘也赢不了。”


“下棋最忌心浮气躁。”李严说,“可人非草木,哪能说静就静。你今晚心里装着的事,比这棋盘上的子还多。能下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李莫抬头看了看窗外。云层比方才更厚了,月亮完全隐没,只有廊下的灯还亮着,在风中微微摇晃。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二叔,程鸣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李严正在收拢手边的黑子,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他将那枚黑子放回盒中,才说:“程鸣,天璇前院长。程峦的亲弟弟。”


“亲弟弟?”李莫有些意外,“那怎么会被除名?”


“这事说来话长。”李严说,“程鸣当年主持天璇的时候,龙心计划还是二期。他的思路偏稳,主张先把一期的根基打牢,再逐步推进。可程峦急着让儿子程昂上位,觉得程鸣挡了路。后来找了个由头,说他学术不端,把天璇几年来的实验数据外泄给了外族。程鸣百口莫辩,被除名赶出了鸠家。”


李莫皱眉:“学术不端?这罪名可大可小。若真是外泄数据,程鸣不可能还活到现在。”


“所以说是由头。”李严说,“当年闹得很大,鸠家内部也分了两派。可程峦手段狠,把替程鸣说话的人一并压了下去。程鸣离开天璇后,听说在城北开了个旧书店,卖些古本残卷,再没露过面。”


“二叔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严看他一眼:“当年你父亲曾让我暗中查过程鸣。”


李莫一愣:“父亲查他做什么?”


“你父亲对龙心计划一直有疑虑。程鸣被除名后,你父亲觉得事有蹊跷,便让我去查查程鸣的底细。我查了三个月,把他当年在天璇的几份手稿都翻了出来。那些手稿没有问题,数据严谨,思路清晰。所谓外泄,纯属子虚乌有。”


“那父亲后来为什么没接触他?”


“你父亲看完后,只说了一句:此人可用,但时机未到。”李严说,“后来没过多久,你父亲就病了。再后来,你接了代家主的位子。这件事,便一直搁下了。”


李莫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老夫人留下的那个锦囊,为何会写着“程鸣”。原来父亲早就查过这个人,甚至已经断定他“可用”。只是天不假年,没来得及走那一步。


“二叔,”李莫的声音有些发紧,“当年查程鸣的那些资料,还在吗?”


“应该还在偏院的书阁里。”李严说,“我回去找找,找到给你送来。”


“多谢。”


“你先别急着谢。”李严看着他,“程鸣这个人,傲气得很。当年被冤枉,心里必然有怨气。你如今是鸢家代家主,贸然去找他,他未必肯见。就算见了,也未必肯说真话。”


“我知道。”李莫说,“可我总得去一趟。龙心的事,他比我们清楚。”


李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去可以,但你要记住,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你去找他,落在别人眼里,就是鸢家在接触鸠家的弃子。程昂那边若知道了,不会坐视不理。”


“二叔放心,我会小心。”


李严不再多言。两人继续下棋,可心思都不在棋盘上了。李莫落子越来越慢,李严也不再催他。窗外风声渐大,吹得窗纸扑扑作响。李严抬头看了一眼,说:“天要变了。”


李莫也抬头。果然,风里已经带了湿气,像是要下雨。


这一盘棋下到最后,李莫终究还是输了。可输得比第一盘体面些,至少中腹的白棋还留了一口气。李严将最后一枚黑子落下,说:“你今晚不在状态,改日再下。”


李莫点头,起身帮李严收拾棋盘。两人将棋子一颗颗归盒,又将棋盘重新包好。李严提着棋盒走到门口,李莫跟在他身后。


“二叔,”李莫说,“程鸣的资料,麻烦你了。”


李严回头:“最迟后天,我让杜方给你送去。”


“杜方?”


“他嘴严。”李严说,“这些事,经他的手最稳妥。”


李莫点头。李严推开门,风立刻灌了进来。门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叶子从廊下卷过。李严没有打伞,只把衣襟拢了拢,便走进了夜色里。


“二叔慢走。”李莫站在门口,看着李严的身影消失在偏院外的拐角处。


风更大了,院角的灯笼被吹得斜斜地晃。李莫抬头望了望天,云层翻涌,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鸢府都罩在里面。他站了片刻,直到几滴雨点落在脸上,才退回屋里。


他回到书房,重新拿起那张写着“程鸣”的纸条。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明天一早,他就去城北。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话,也只能自己去问。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几点,接着连成一片,打得瓦檐噼啪作响。李莫将纸条收好,吹熄了案头的灯。黑暗中,他的心跳得比雨声还急。


拾遗书屋

雨下了一夜,到后半夜才渐渐收住。李莫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总有一团灰白的雾在巷口打转,他几次想走进去,却总被什么拦着。天还没大亮,他就醒了。枕边那张写着“程鸣”的纸条被夜风吹到了地上,他弯腰拾起,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吃过早饭,李严的讯息就到了。不是叫人传话,是直接发到了他的终端上。一段简短说明,附着一份整理过的档案。李莫在书房里坐下,点开档案,一页页翻看。


程鸣,四十三岁,原天璇院院长。早年以治学严谨、术理精深闻名,是龙心计划的创始人之一。档案里说,程鸣主持龙心计划一期、二期期间,多次在内部会议上反对激进推进,主张龙脉应循序滋养,不可强行激发。后来程峦主政鸠家,以“研究路线错误”为由,将程鸣从院长位置上拿了下来,随后又借一次学术评议,将他彻底除名。程鸣没有申诉,也没有接受鸠家安排的闲职,只带走了自己的私人笔记和几箱书,从此淡出天璇院。档案最后附着一行李严的批注:“性傲,重学轻利。可用其术,难屈其志。”


李莫把这句话读了三遍。傲,他见识过。一个被亲哥哥逐出家门的人,能在城北巷子里开一间旧书店,一开就是那么多年,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法。重学轻利,也好。至少不会被程昂那点好处收买。可用其术,难屈其志——李莫明白李严的意思。程鸣这样的人,不能强压,只能以诚相待,以理服人。


他合上终端,起身换了外出的衣服。深色的家常袍子,外面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薄氅。他没带随从,只给杜方发了条消息。一刻钟后,杜方开着一辆银灰色旧车停在偏院外面。李莫坐进后座,说了句:“第五区,青石街道。”


杜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雨后的街道泛着潮气,车轮碾过积水,发出细碎的水声。李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程鸣的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程鸣住在青石街道,那里是第五区比较老的一片地方,店铺林立,鱼龙混杂。一个被逐出家门的人,住在这样的地方,倒也合情合理。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一个李氏的人。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拐进一条窄街。李莫睁开眼,隔着车窗望出去。街道两旁的建筑都有些年头了,灰砖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几处店铺的幌子被风吹得歪斜。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提着菜篮的妇人从车旁经过。杜方把车停在街口,回头说:“家主,前面巷子太窄,车进不去。”


“就在这里下。”李莫说。


杜方下车,绕到后面给他开了门。李莫站到街边,抬头看了看天色。云还没有散尽,天光灰蒙蒙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冷。他拉了拉薄氅,对杜方说:“你在车里等我。如果一个小时我还没出来,你再进去看看。”


杜方点头,没有多言,只把车锁好,坐回驾驶座。


李莫独自走进青石街道。街面铺着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石缝里还积着水。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着两旁的店铺。有卖旧书的,有卖笔墨的,也有几家小饭馆和茶铺。走到了街道中段,他看见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隶书写着“拾遗巷”三个字。李莫站定,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幽深,两侧是青砖高墙,墙头探出几枝老榆树,叶子被雨打得零零落落。


他走了进去。巷子不长,约莫百来步,尽头处有一间门脸极窄的铺子。门楣上悬着一块旧木匾,漆色剥落,但“拾遗书屋”四个字还清晰可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李莫在门口站了站,整了整衣襟,才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旧书特有的气味,纸墨的香混着一点霉味,沉甸甸的。店堂不大,四面墙都立着书架,架子高到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只留下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靠门处有一张旧柜台,一个年轻伙计正站在柜台后面理书。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道:“您随便看。”


李莫点点头,目光在书架上扫过。这里的书很杂,有地方志、族谱、旧报纸合订本,也有不少关于龙脉、地气的旧籍。李莫慢慢移动步子,手指轻轻拂过书脊。有些书已经泛黄发脆,显然有些年头了。他走了几步,在最里面的一排书架上看到一本《瀛海龙脉志》,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抽出来,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还有朱笔的批注,字迹清瘦遒劲。他认不出是不是程鸣的笔迹,但心里已经更信了几分。


李莫拿着书走到柜台前,问伙计:“这本书多少钱?”


伙计看了一眼,报了个价。李莫付了钱,把书拿在手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顿了顿,说:“请问,程老板在吗?”


伙计抬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您是哪位?找程老板什么事?”


李莫说:“我姓李,是故人之后,想见程老板一面。”


伙计摇了摇头:“程老板不见外客。”


李莫没有动,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借了柜台上的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他写得很快,字迹却极稳。写完后,他将纸条折好,递到伙计面前:“劳驾,把这个拿给程老板。他若还是不肯见,我这就走。”


伙计犹豫了一下,接过纸条,转身进了里间。李莫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那本《瀛海龙脉志》,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店堂里很静,只听见墙上一只老挂钟在滴答地响。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伙计从里间出来了,脸上多了几分恭敬。他把纸条还给李莫,说:“程老板请您上楼。这边请。”


李莫点头,跟着伙计穿过柜台旁边的一扇小门,又走上一段极窄的木楼梯。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吱作响。到了二楼,视线豁然开朗。这一层比楼下宽敞些,几扇南窗大开着,光线从窗纸后透进来,照得满室通明。靠窗处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堆着书和纸卷,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正坐在桌后,抬头看过来。


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方框眼镜,眼角的皱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长衫洗得发白,却干净平整。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李莫身上,带着一种不冷不热的打量。


“李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亮。


“程先生。”李莫微微欠身。


程鸣没有起身,只抬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李莫走过去,在书桌对面的旧木椅上坐了。伙计无声地退下楼去。程鸣放下手里的笔,把面前一本摊开的笔记合上,才说:“你那张纸条上写,龙心不死,龙脉先枯。”


“是。”


“这话,你是从哪听来的?”


李莫说:“是我自己想的。龙心计划本是因龙脉而起,可如今龙心越做越大,龙脉却一天比一天虚弱。所以我才说,龙心不死,龙脉先枯。”


程鸣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又像没有。他靠在椅背上,说:“你父亲李玄,当年也来过。”


李莫一怔:“我父亲?”


“来过,但没有进来。”程鸣说,“他走到巷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不屑见我。”


李莫沉默片刻,说:“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他既然走到巷口,就一定想过要进来。只是他当时有他的难处。”


程鸣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老榆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在窗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来找我,是为了龙心。”


“是。”李莫说,“我想知道,龙心三期到底要做什么。”


程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李莫把一直拿在手里的《瀛海龙脉志》放到桌上,推到程鸣面前:“这本书,算我送给先生的。”


程鸣看了一眼书的封皮,没有动。李莫说:“书里的批注,如果我没有猜错,是先生早年的笔迹。先生既然舍不得丢这些书,就说明心里还装着龙脉。我来,不是为了给谁当说客,也不是来求先生出山。我只想问清楚,龙心三期如果继续下去,龙脉会怎样。”


程鸣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久到墙上的钟又敲过了一刻。他终于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些朱笔小字上。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什么极久远的记忆。


“龙心计划,”他开口,声音低了下来,“最初是为了救龙脉。那时候龙脉已经出现衰相,天璇院做过几次勘察,发现地气流动越来越慢,有些支脉已经断流。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提出龙心理论——在龙脉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建立观测点,用特制的器械引导地气,慢慢把断掉的支脉接回来。”


李莫听得很仔细,没有插话。


程鸣继续说:“一开始,确实有效。龙脉的几处支流恢复了流动,地气也稳住了。可后来,程峦认为这样太慢。他想要更大的成果,想用龙心器械强行激发龙脉,把地气逼出来,让龙脉在短时间内恢复全盛。我反对。龙脉不是机器,不能强行催动。逼得越狠,反噬越大。可他不听。”


程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摘下眼镜,用一块旧布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平复什么。


“后来,他就把我赶出来了。”程鸣说,“程昂接了我的位置。那孩子比他父亲还急。龙心二期还没收尾,他就开始推三期。三期是什么,我虽然没有参与,但理论路径我是知道的。如果按照那个方向做下去,龙脉不会恢复,只会暴走。”


李莫问:“暴走会怎样?”


程鸣看了他一眼,说:“地气失控,龙脉断流。轻则几座城市地陷,重则半个大陆的龙脉一起崩断。到那时候,别说龙心,连人都活不了。”


李莫的心猛地一沉。他之前已经猜到龙心三期有问题,可亲耳听程鸣说出来,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程鸣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旧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从里面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他把盒子拿到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张旧数据卡,卡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叠旧笔记底稿,放在盒子旁边。


“这是我当年离开天璇院时带出来的。”程鸣说,“数据卡里,是龙心计划早期的一些设备编号和去向记录,不全,但能查到一部分报废件的流向。笔记底稿,是我对龙心理论的推演。你可以拿回去看。但我要你先做一件事。”


李莫问:“什么事?”


“去查那张数据卡里的报废件。”程鸣说,“龙心三期要启动,单靠天璇院现有的设备不够。他们一定在翻新或回收早期的龙心器械。你如果能查到那些报废件现在去了哪里,就能摸到三期的边。等你查清楚了,再来找我。到那时候,我再告诉你,龙心三期真正的入口在哪里。”


李莫把数据卡和笔记收好,郑重地放进怀里。他又问:“先生还知道什么,能现在告诉我的吗?”


程鸣坐回椅子里,想了想,说:“你若要查龙心三期,有一个人可以入手。他叫庄敬,是天璇院下面一个外勤组的负责人。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但经手过不少器械调度。他以前跟过程峦,后来被程昂收到手下。你查报废件,绕不开他。”


李莫点头,把“庄敬”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程鸣说完这些,像是累了,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李莫知道自己该走了。他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程鸣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先生。等查清楚了,我再来拜会。”


程鸣没有睁眼,只摆了摆手。


李莫转身下楼。楼下的伙计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杂志,见他下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李莫推门出去,巷子里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巷子。


杜方还坐在车里。见李莫出来,他立刻发动了车子。李莫上了车,坐稳后,从怀里取出那张数据卡,看了一眼。卡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他把卡收好,说:“杜方,回去后,你去查一件事。天璇院历年报废的龙心器械,最后都运去了哪里。重点查最近两年,尤其是那些还能修复的旧设备。”


杜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沉声应下:“是。”


车子缓缓驶离青石街道。李莫靠在椅背上,回头望了一眼。拾遗巷的巷口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影。他想起李严的那句批注:可用其术,难屈其志。程鸣没有收他的书,也没有立刻告诉他所有的答案,只给了他一个方向。但就是这一个方向,已经比什么都有分量。


他摸了摸怀里的笔记。纸页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他忽然有些明白,老夫人为什么要把程鸣的名字写在第三个锦囊里。有些线索,不是靠查能查到的。有些话,只有走到那个巷口,才能听见。


车子拐上大路,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极淡的日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李莫收回目光,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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