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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备年

偏院的晨光被老槐树的枯枝切成碎片,落在青砖地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箔。李莫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红纸,正仰头打量门楣上方的空处。风从东墙外绕过来,带着海雾的潮气,把纸边吹得轻轻翻卷。他眯了眯眼,退后半步,又觉得歪了,再往左挪了半寸。


“少主,您再这么比划下去,天都要黑了。”李棠从梯子旁探过头来,素色衣裳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冷水浸得发红的手腕。她肩膀上站着一只小绿鹦鹉,羽毛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正歪着脑袋学舌:“天黑——天黑——”


“它倒是会接话。”李莫笑了一声,把春联递过去,“就照刚才的位置贴,上联离门框两指宽,别压着去年的旧痕。”


李棠接过红纸,指尖在纸背面抹了薄薄一层糨糊,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她踩上梯子,小绿扑棱一下飞起来,绕着她头顶转了个圈,又落回肩膀,爪子勾住衣料,稳稳当当。李莫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那行墨字慢慢贴正。上联是“龙吟碧海千重浪”,下联“凤舞丹山万户春”,横批“紫气东来”。墨迹是昨夜里他自己写的,笔锋收得急,带几分不肯随俗的棱角。


“少主这字,比去年又硬了些。”李棠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糨糊渍,“老夫人瞧见,定要说您心气太盛,该压一压。”


“她年年都这么说。”李莫接过话头,目光还停在春联上,“龙吟碧海,这词儿是艾妲挑的。她说瀛海人离不了龙脉,连过年都得借几分龙气。”


“艾姑娘说得在理。”李棠点点头,又去搬另一边的凳子。小绿忽然叫起来:“福!福!”声音又尖又亮,惹得两个人都抬头。它扑着翅膀跳到门环上,用喙去啄那张倒贴的“福”字,红纸被它叼得微微翘起一角。


李莫伸手把它赶开,小绿不依不饶地飞到他肩上,爪子抓着他衣领,嘴里还在念:“福没贴正——福没贴正——”


“这鸟成精了。”李莫侧头看它,又好气又好笑,“李棠,你平日里都教它些什么?”


李棠抿着嘴笑,眼睛弯起来:“它自己偷学的。上回老夫人来偏院,说福字贴得歪,它就记住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李莫收了笑,转头望去。杜方带着两名卫队士兵站在月洞门外,统领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身形健壮,像一堵移动的墙。他行了个礼,声音压得低:“少主,今日除夕,按例该您去主宅用早膳。老夫人那边催了两回。”


李莫摆摆手:“跟她说,我这边忙完就去。偏院的春联还没贴完,总不好留一半。”


杜方站着没动,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他身后两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李莫看出他有话要说,便走到月洞门边,背对着李棠和小绿,声音也放轻了:“怎么了?”


“少主,属下想告个假。”杜方说得有些艰难,像在舌尖上滚了许久才吐出来,“家里老母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城南。今年……儿子想回去陪她吃顿年夜饭。”


他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捏着制服下摆,指节泛白。李莫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这个统领跟了他快六年,从没在值勤时提过家里的难处。每年除夕都是他带队巡夜,从城南到北港,风雪无阻。李莫记得去年守岁时,杜方站在主宅门外的冷风里,肩头落了一层细雪,眼睛里映着灯笼光,却什么都没说。


“回去吧。”李莫说。


杜方抬起头,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李莫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走了,卫队还有副统领。偏院这边就我们三个人,用不着你守。老夫人那边我去说。”


“可是少主,今晚城里放烟火,北港那边人杂,属下怕……”


“怕什么?”李莫打断他,语气里带几分不羁,“鸢家还没到离了你就转不动的地步。回去陪你母亲,明天早班再来。这是家主的命令。”


杜方喉结动了动,最终低下头,行了个端正的礼:“谢少主。”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身后两个士兵跟着他,像影子一样消失在月洞门外。


李莫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呼出一口气。日光已经爬上东墙,把半面照壁染成暖黄色。他转过身,看见李棠正踮着脚贴横批,小绿在她头顶盘旋,嘴里不停念着“紫气东来”。那声音清脆,和远处主宅隐约传来的锣鼓声混在一起,竟有了些年节的热闹。


“李棠。”他走过去,“你贴完这些,也去主宅吧。老夫人身边缺人伺候,你心细,去帮着照看。”


李棠从梯子上下来,额角沁着细汗,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犹豫了一下:“那偏院这边……”


“有我和艾妲,够了。”李莫接过她手里的糨糊碗,搁在廊下石阶上,“菈米亚在终端室,叫她去主宅她也不肯动。我们三个人守岁,比往年清静。”


李棠点点头,把小绿唤回肩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贴好的春联,才转身出了院子。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小绿的叫声也隐没在风里。偏院突然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竹丛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港传来的汽笛长鸣。


李莫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副春联。红纸黑字,在灰砖青瓦间格外醒目。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住在这偏院时,每年除夕也是这般光景。她围着蓝布围裙,站在厨房门口喊他:“莫儿,来帮娘递个盘子。”那声音软糯,带着西南口音,尾音总是轻轻上扬。厨房里蒸腾着白雾,灶火映得她脸颊通红。父亲还在时,一家人就围坐在东厢的圆桌旁,吃母亲做的水煮牛肉和蚂蚁上树。母亲说,川西的菜最暖人,再冷的天,吃一口就热了。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偏院的厨房冷清了好些年,灶台积了灰,铁锅生了锈。直到半年前艾妲搬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那口锈锅刷得锃亮,又去南市买回一整套调料。那天晚上,她做了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菈米亚从终端室被拽出来,头发乱糟糟地坐在桌边,吃着吃着突然掉眼泪,把艾妲吓了一跳。李莫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偏院的烟火气,就这么被两个外来的姑娘重新点着了。


他收回思绪,转身往厨房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响,像是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艾妲的抱怨:“这牛肉怎么切都不对,筋太多了。”


李莫推门进去。厨房里热气蒸腾,灶上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冒泡,白色水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模糊了半面窗户。艾妲系着一条淡青围裙,长发束在脑后,额角全是细汗。她站在砧板前,手里握着菜刀,正对着那块牛肉发愁。


“我来。”李莫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刀。艾妲往旁边让了让,靠在灶台边,用手背擦汗。她的围裙上沾了几星油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


“你倒是会挑时候。”她哼了一声,“我切了半天的菜,手都酸了,你才来。”


“我贴春联呢。”李莫低头切肉,刀法利落,顺着纹理把牛肉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再说,这菜是你要做的。我可没逼你。”


“你没逼我?”艾妲瞪他一眼,“是谁昨晚拿着菜单,在终端室门口站了半小时,说‘艾妲,除夕夜我想吃佛跳墙、水煮牛肉、狮子头、蚂蚁上树、毛血旺’?还列了个单子,一道一道念给我听。”


李莫笑出声来:“我就说说而已。谁知道你今天真全做了。”


“我这是看在菈米亚的面子上。”艾妲转过身,用勺子搅着锅里的高汤。那汤已经炖成了奶白色,表面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她背对着李莫,声音被水汽裹着,有些发闷,“她天天在终端室吃泡面,再这么下去,胃都要坏了。过年总得吃顿像样的。”


李莫把牛肉码好,又去洗了手。他走到艾妲身边,探头看锅里的汤:“这是佛跳墙的底汤?闻着比去年香。”


“去年?”艾妲侧过脸看他,“去年你在哪儿吃的年夜饭?”


“主宅。和族里那帮人。”李莫笑了笑,嘴角带着点自嘲,“一人一张桌子,菜倒是丰盛,就是没人说话。老夫人问一句,我答一句,跟审问似的。”


艾妲没接话,只低头往汤里加了一小勺盐,又用筷子蘸了点尝了尝。她的侧脸在水汽里柔和下来,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到下巴,滴进围裙领口。李莫看着她,忽然问:“群山那边,过年吃什么?”


艾妲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勺子,转过身来,背靠着灶台,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日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群山不过年。”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很遥远的事,“我们过‘闭目节’。每年最冷的那天,全城的人都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待一整天。不能点灯,不能生火,连话都不能说。”


“闭目节?”李莫皱了皱眉,“那不是很冷清?”


“冷清是冷清,但心里暖。”艾妲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什么,“我们信万道,信烛龙。传说烛龙住在北边的极夜之地,它闭眼时,天就黑了;睁眼时,天就亮了。所以最冷的那天,我们也闭眼,是陪它一起睡。等第二天天亮,巫塔会举行唤光礼。巫女们站在塔顶,敲着铜鼓,唱一整天。全城的人围在塔下,等第一缕光从山缝里漏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李莫脸上:“你们瀛海人拜龙脉,我们群山人也拜龙。只不过你们的龙在海底,我们的龙在天上。”


“那闭目节那天,你闭着眼,心里想什么?”李莫问。


艾妲想了想,摇摇头:“太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妈会把我裹在被子里,很厚很厚的棉被,重得翻不了身。她在我耳边说,睡一觉,醒了就是春天。后来大一点,就跟着去巫塔下面等光。很冷,脚趾冻得没知觉。但光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喊起来,声音震得山都在抖。那种亮,不是太阳,也不是火,是白得发蓝的光,从东边最高的山峰后面射出来,把整座城的雪都照亮了。”


她说完,又转过身去搅汤,脸上那点怀念很快被水汽遮住了。李莫站在旁边,没再追问。他想起艾妲来瀛海已经小半年,这半年里,她从没提过想家。但此刻她搅汤的动作很轻,勺子碰着锅壁,发出细小的金属声,像在敲一首很慢的歌。


“汤好了。”艾妲忽然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干脆。她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递到李莫嘴边,“尝尝。”


李莫低头抿了一口。汤头浓郁,有火腿和干贝的咸鲜,又带着一丝黄酒的醇香,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他点点头,竖起拇指:“比主宅的厨子强。”


艾妲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废话。我在群山的时候,跟巫塔食堂的大师傅学过三年。”


“那以后咱家年夜饭,就归你了。”李莫笑着说。


艾妲抄起锅铲作势要打他:“想得美。明年轮到你做,我贴春联。”


李莫笑着躲到一边,顺手把水槽里的菜叶捞起来扔进垃圾桶。厨房里的白雾越来越浓,灶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在动。窗外有风掠过,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远处主宅的锣鼓声又响起来,这次近了,像是有人在巷口舞狮子,鼓点密而急,带着节日的躁动。


艾妲把狮子头的肉馅在手里来回摔打,一下一下,摔得砧板咚咚响。李莫在旁边洗菜,水声哗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佛跳墙的火候聊到毛血旺的辣度,又从瀛海的潮汐聊到群山的雪线。时间在蒸汽里变得模糊,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把厨房照得一片金黄。


“差不多了。”艾妲把最后一道蚂蚁上树的粉丝捞进盘子里,红油亮晶晶地裹着每一根粉丝,肉末和葱花撒在上面,像碎金落在红绸上。她把盘子端到一边,又看了一眼灶上的蒸锅,“狮子头再蒸十分钟就好。毛血旺和佛跳墙都好了,水煮牛肉等菈米亚出来再下锅,不然不嫩。”


“我去叫她。”李莫擦了擦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艾妲,“你累不累?”


艾妲站在灶台前,围裙上已经沾满了各种酱料的痕迹,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正用布擦着灶台边溅出来的油星,头也不抬:“累。但年夜饭不都是这样。快去叫菈米亚,再不出来,我全喂小绿。”


李莫笑了一声,推门出去。院子里暮色已经漫上来,东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面青砖地。春联在风里轻轻拍着门框,发出细微的啪啪声。他穿过院子,朝终端室走去。脚步踩在青砖上,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半年来好不容易攒下的烟火气。远处,第一朵烟花在暮色中炸开,蓝紫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又很快散去。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终端机屏幕幽白的光,还有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的声音。


除夕·破网

李莫推开终端室的门,一股陈旧的暖气混着电子元件运转时散出的焦味扑面而来。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终端机屏幕散出的幽白光线铺在狭窄的空间里,像一层薄霜。菈米亚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几乎蜷成一小团,金发乱糟糟地堆在肩头,有几缕被汗水黏在脖颈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敲击声密得像除夕夜远处传来的鞭炮,急促、连续,没有一点停歇。


李莫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以极快的速度滚动,映得菈米亚的脸忽明忽暗。她眼底的乌黑比前几天更深了,像用炭笔在苍白的皮肤上涂了两道,嘴唇干得起了皮,却紧紧抿着。身上的衣服还是三天前那件灰扑扑的卫衣,袖口磨得发白,左手边的水杯早已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屏幕上的画面忽然顿了一下。菈米亚的脊背绷直了,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只有食指无意识地敲着空格键的边缘,发出极轻的“哒、哒、哒”声。李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屏幕中央弹出一个半透明的红色警告框,上面跳动着几行代码和一串不断变化的数字。天璇的防火墙在反扑,追着菈米亚布下的跳板一路咬过来,像一条被惊扰的蛇,循着气味往上游走。


菈米亚没慌。她只停顿了不到两秒,左手按下一组组合键,右手同时把鼠标甩到屏幕另一侧,调出十几个密密麻麻的窗口。那些窗口叠在一起,像一摞被风吹乱的纸,但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其中一帧上,手指重新开始在键盘上飞舞。代码像瀑布一样从屏幕顶端倾泻下来,李莫看不懂那些具体的技术细节,但他能看懂菈米亚的姿态——肩膀微微前倾,下巴扬起一个极小的角度,那是她每次快要得手时的习惯。


红色警告框闪了三下,然后消失了。屏幕上的数据流恢复了正常速度,只是右下角多了一个极小的绿色图标,一闪一闪,像暗夜里的萤火。菈米亚又敲了几个键,把几个窗口逐一关闭,最后只留下一个纯黑的终端界面,上面只剩一行白色的字:外联区目录已获取。跳板已销毁。无痕退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向后仰去,后脑勺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双手还搁在键盘上,十根手指微微颤抖着,像刚跑完一场看不见终点的长跑。


“九天。”李莫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九天。”


菈米亚没有回头,只是把一只手抬起来,朝身后挥了挥,动作软绵绵的,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别吵。我耳朵里还有防火墙报警的声音。”


李莫走进去,从椅背上拿起一件外套,抖了抖,披在菈米亚肩上。外套很大,直接把她的半张脸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乱糟糟的金发。菈米亚没有拒绝,只是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喝点水。”李莫把水杯拿去旁边的小桌上,从暖壶里倒了一杯温水,又走回来放在她手边。菈米亚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够杯子,手指还在抖,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键盘上。她像是没看见,仰头把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卫衣前襟上,洇出几小块深色。


“几点了?”她问,嗓子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李莫看了一眼终端机角落的时间:“快六点半。年夜饭好了,艾妲说你再不出来,她全喂小绿。”


菈米亚愣了一下,像是这才从另一个世界里抽身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颤的手,又转头看向窗外。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主宅方向亮着一片暖黄的灯火,还有烟花偶尔升空时透过窗纸映进来的彩色光斑。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说:“我饿了。”


李莫笑了一声:“那就去吃饭。”


菈米亚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李莫伸手去扶,却被她挥手挡开。她自己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软了,才慢慢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屏幕上那行白字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李莫说,“天璇的外联区目录。”


菈米亚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实在没力气,最后只挤出一个很淡的弧度:“程昂会气疯的。他那个破防火墙,我当它是我练手用的靶子。”


李莫没接话,只是跟在她身后走出终端室,顺手把门带上。院里的冷风迎面扑来,菈米亚打了个寒颤,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了。远处又有一朵烟花炸开,红光把半个院子都染成了暖色。她抬头看了一眼,说:“今天除夕?”


“嗯。”


“怪不得。”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没再说别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往厨房走。厨房的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泻出来,把门前的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艾妲正在灶台前把水煮牛肉的肉片下进滚水里,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还知道出来?再晚一分钟,我就把毛血旺扣你头上。”


菈米亚走进厨房,被满屋的白雾和香味扑了个正着,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艾妲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几天没睡了?”


“没算过。”菈米亚在方桌边坐下,整个人趴在桌面上,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糖,“大概是九天。中间断断续续眯过几次,但每次不超过两小时。”


艾妲把肉片捞出来,控干水,倒进调好的红油汤底里,又撒上一把花椒和干辣椒段,最后浇了一勺热油。刺啦一声,辣香像被引爆了一样在厨房里炸开。菈米亚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毛血旺。”


“还有佛跳墙、狮子头、蚂蚁上树。”艾妲把菜一盘一盘往桌上端,动作利落,围裙带在身后甩来甩去,“你那个胃,先喝点汤垫一垫,别上来就吃辣的。”


菈米亚没理她,等菜上齐了,抓起筷子就朝水煮牛肉伸过去。她的筷子尖刚碰到肉片,就被艾妲用锅铲挡开了:“先喝汤。”


“我不喝。”


“不喝就别吃。”


李莫在一边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佛跳墙的汤,慢悠悠地吹了吹,看两人对峙。菈米亚瞪着艾妲,艾妲回瞪过去,锅铲还悬在菜盘上方,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最后菈米亚败下阵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然后“嘶”了一声,烫得直吐舌头。


“活该。”艾妲把锅铲收回去,自己也坐下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菈米亚这才开始动筷子。她吃得极快,几乎是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一只饿狠了的小兽。艾妲在旁边看着,几次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一盘狮子头往她那边推了推:“吃这个,没那么辣。”


李莫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李棠发来的照片。照片里,主宅的大厅灯火通明,几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冷盘热菜层层叠叠,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笑得慈眉善目,旁边围着一圈族中的长辈和平辈。李棠在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老夫人说,偏院那边不用挂心,让你们好好吃。”


李莫把手机递给艾妲看。艾妲瞥了一眼,点点头:“李棠这丫头办事越来越妥帖了。”


话音刚落,李莫的手机又连响了好几声。汪勉的消息来得最直接,一连串鞭炮的表情,配上一句“兄弟新年好,明年继续罩我”。林薇的消息则长一些,写着:“艾妲姐,新年快乐。我妈妈今天精神好多了,还问起你。等你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微笑表情。


艾妲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林薇这姑娘,心里装着事,还惦记着给别人发消息。”


“她妈妈好些了?”李莫问。


“前阵子不太好,现在稳定些了。我明天想回红楼一趟,把办公室清扫一下,顺便刷个白漆。那墙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看着就难受。”艾妲夹了一筷子蚂蚁上树,慢慢嚼着,“然后去看看林薇她妈妈,带点门兰芝过去。老人家喜欢那花的味道。”


李莫点点头:“明天让杜方给你安排个车。”


“杜方不是回家过年了吗?”艾妲看他一眼。


“他走之前会安排好的。”李莫说,“实在不行,我送你去。”


菈米亚正在吃第四块狮子头,腮帮子还鼓着,忽然插嘴:“你们明天都不在,我一个人在家,正好把天璇的目录整理出来。”


艾妲皱眉:“你刚熬了九天,明天还弄?”


“九天算什么。”菈米亚咽下嘴里的东西,用筷子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程昂那个外联区的结构,比我想象的复杂。他表面上做的是工业设备的进出口调度,但外联区的数据流里混着大量加密片段,我怀疑里面有龙心计划的东西。”


李莫放下筷子:“说具体点。”


菈米亚把筷子横在碗沿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条线:“天璇的防火墙一共六层,前五层都是常规防护,最后一层用了他们自己改写的混沌算法,每次入侵都会留下独特的信标。我花了九天,不是在暴力破解,而是在等一个机会。”她用筷子指向李莫,像在讲解一个复杂的工程,“他们的供应商接口,每个月底会开放一个维修窗口,允许外部设备接入做固件升级。这个窗口只开四十五分钟,而且有动态密钥。我等了九天,就是为了赶上这个窗口。”


艾妲放下碗:“所以你是在窗口打开的瞬间,从供应商接口的漏洞里钻进去的?”


“对。”菈米亚把筷子往桌上一插,正好插在狮子头的肉丸上,“供应商接口的验证逻辑有个缺陷,它先验证设备ID,再验证固件版本,中间有大概零点三秒的间隔。我利用这个间隔,把跳板伪装成某家供应商的测试设备,混进了外联区。然后在外联区的边界节点上,放下了我自己的镜像程序。它会在服务器里存续大概七分钟,然后把目录打包传出来,再自毁。”


“七分钟。”李莫沉吟,“够吗?”


“够。但很险。”菈米亚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程昂那边有值守的人。我的镜像程序刚碰到目录层,他们的反制程序就启动了一次全链路扫描。我差点被咬住。后来我用备用跳板把扫描信号引到了西岚的一个公共服务器上,让他们以为攻击源在那边。”


艾妲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次全身而退,但程昂不是傻子。他过年期间一定会让人倒查所有异常记录。如果查到供应商接口那个窗口,他可能会把所有外部接入全部冻结。”


“所以我才要尽快把目录整理出来。”菈米亚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东西到手了,就不能让它凉掉。程昂越早发现,我越要把有用的信息先挖出来。”


李莫沉默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你刚才说,外联区里混着加密片段。你觉得那些和龙心计划有关?”


菈米亚点头:“龙心计划的加密特征,我之前在老宅的旧档案里见过类似的算法结构。虽然具体内容被层层包着,但底层逻辑不会错。程昂在把工业设备调度当成掩护,下面藏着至少三层数据流,最底那层的加密等级,外人根本接触不到。我拿到目录,只能看到入口,看不到核心。但入口已经够了。”


艾妲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用布擦了擦嘴:“程昂过年倒查,最快也要到初五。你初四之前把目录整理出来,不算晚。但明天先歇一天。”


菈米亚刚要反驳,嘴里塞进去的一大口毛血旺忽然呛进了气管。她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艾妲赶紧站起来,绕到她身后,用力拍她的背。菈米亚咳了好一阵,才把那口菜咽下去,趴在桌上直喘气。


“让你慢点吃。”艾妲又气又好笑,给她倒了杯水,“活像饿了八辈子的。”


菈米亚接过水灌了两口,才慢慢缓过来。她抬头看看李莫,又看看艾妲,忽然说:“这个除夕过得值。”


李莫笑了:“就为了一顿毛血旺?”


“为了九天没白熬。”菈米亚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但这次吃得慢了些,“我本来以为赶不上年夜饭的。那个窗口开得比预计晚了三分钟。我在那三分钟里,差点以为要拖到明年去了。”


艾妲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菈米亚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李莫又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慢慢吹着。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爆竹声。过了好一会儿,李莫才开口:“程昂这个人,最喜欢把‘工业秩序’挂在嘴边。可他自己干的事,哪一件跟秩序沾边。”


艾妲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呢,别倒胃口。”


李莫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菈米亚在旁边也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脸上的疲惫被那点笑意冲淡了不少。


吃完饭后,菈米亚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她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的,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李莫想叫她去洗个澡再睡,她摆摆手,说:“不洗了,明天再说。”然后自己扶着墙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哥,新年快乐。”


李莫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应了一声:“新年快乐。好好睡。”


菈米亚回房后,李莫和艾妲开始收拾碗筷。艾妲把剩菜分门别类装进保鲜盒,李莫把碗盘端到水槽边,挽起袖子洗碗。水声哗哗地响,和远处主宅的锣鼓声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我来洗。”艾妲走过来,想把他挤开。


“你忙了一天了,歇着吧。”李莫没让,“我在家又不是没洗过碗。”


艾妲没再坚持,靠在灶台边看着他洗。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李莫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眉眼和平时一样沉稳,但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心情很好。


“你笑什么?”艾妲问。


“没什么。”李莫把一只盘子擦干,放进碗架,“就是觉得,今年这顿饭,比往年都香。”


艾妲轻轻哼了一声:“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李莫回头看她一眼:“明年真的轮到你贴春联,我做饭?”


“怎么,你想反悔?”


“我是在想,我做的饭,你会不会只吃一口就摔筷子。”


“那得看你的手艺。”艾妲抱起胳膊,挑了挑眉,“不过以你切菜的样子来看,悬。”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把厨房收拾干净。等最后一只碗擦干放好,夜已经深了。窗外的鞭炮声比之前更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李莫走到沙发边坐下,艾妲也跟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我想起一件事。”李莫说,“你之前教我的那个发声方法,我练了练,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艾妲侧过身看他:“你练了?什么时候?”


“就昨天。你不在的时候,我在院子里自己试了试。”李莫清了清嗓子,发出一个低低的音节,然后自己摇摇头,“不行,跟你示范的差远了。”


艾妲被他那声试音逗笑了:“你太紧了。发声不是用嗓子硬挤,是从这里——”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喉结下方,然后顺着往下滑,停在他腹部的位置,“到这里的共鸣。你试试,先吸一口气,别耸肩。”


李莫照她说的吸了一口气。艾妲的手指还停在他腹部,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盯着他的腹部,像在看一件精密仪器。


“别用胸,用这里。”她的手指轻轻按了按,“感觉到了吗?”


李莫点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更低的音节。这次确实和之前不一样,声音像是从身体深处震出来的,带着一种浑厚的回响。艾妲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就是这样。再试一次。”


她的手指还按在他腹部,没有移开。李莫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呼吸很轻,带着厨房里残留的一点辣椒香。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那个音节卡在胸腔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艾妲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李莫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你的手有点凉。”


艾妲这才意识到什么,把手收回去,神色如常地坐直了身子:“冬天都这样。你练得不错,明天有空再巩固一下。”


李莫应了一声。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烟花声此起彼伏。过了一会儿,艾妲叹了口气,把腿缩到沙发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来瀛海快半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觉得,这里和群山完全不一样。空气、声音、光线,连风的味道都不同。”


“想家吗?”李莫问。


艾妲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也不是那种想。群山的闭目节,今年应该刚过去不久。巫塔的唤光礼,我小时候每年都去看。塔顶会点亮一盏很大的灯,所有人都闭着眼睛,等那盏灯亮起来。等睁开眼的时候,整个山谷都是亮的。”


李莫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过瀛海也不错。”艾妲又说,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这里的人吵吵闹闹的,连除夕都不消停。但热闹有热闹的好。”


李莫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就这样靠坐在沙发上,中间那个靠垫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艾妲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他的肩头。李莫没有动,只感觉她的发丝擦过自己的脖颈,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清香。


他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那时候他还小,母亲在偏院厨房里忙前忙后,父亲偶尔会从主宅过来看看,大魁在院子里追着鸡跑。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偏院的厨房冷清了很多年。直到艾妲和菈米亚搬进来,这间厨房才重新有了烟火气。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李莫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艾妲,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像是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只是把沙发上的薄毯拉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深沉而悠长,穿过层层夜色,落在偏院的青砖地上。李莫偏过头,看向主宅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闻。再远处,整座城都被烟花映得亮堂堂的,像在白昼里一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又过了一年。”


艾妲在他肩头动了动,没有醒。李莫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安静的侧脸和菈米亚房间紧闭的门上,然后靠回沙发背,闭着眼听窗外最后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偏院的春联在夜风里轻轻拍着门框,像在应和这除夕夜迟迟不肯散去的余温。


初一·龙心

正月初一,天亮得比平日迟一些。


偏院的青砖地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廊下那对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穗子扫过门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院门外的巷子里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响,是邻家孩子在捡昨夜未燃尽的哑炮,炸一声,笑一阵,又跑远了。


李莫醒得早。他先在院子里活动了半刻,打了两趟拳,身上微微发热,才回屋换了件鸦青色的长袍。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只是眼底还带着守岁留下的倦意。他蘸了冷水拍在脸上,又用毛巾细细擦干,才推门出去。


菈米亚的房间依旧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他放轻脚步从廊下走过,心里估算着她怕是天快亮才睡下。这丫头一旦忙起来,旁人的话都是耳旁风。


厨房里还残留着昨夜年夜饭的气味,佛跳墙的醇香、毛血旺的麻辣,混着一点凉透了的油烟气。李莫拨开炉灰看了看,炭火已经熄了。他掀开蒸笼,里面温着艾妲走前留的早点,几个素菜包子并两枚煮鸡蛋,都用干净纱布盖得严实。他捏了捏包子皮,还软着,便就着冷茶吃了两个。


艾妲天没亮就起来了。李莫半梦半醒间听见她在廊下清点人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利落得很。四个仆人的脚步声从偏院出去,一路往船坞方向去了。她出门前没来和他打招呼,只在厨房里留了早点。李莫吃完包子,在灶台边看见一张纸条,用茶碗压着,上面是艾妲的笔迹,只有几个字:“午前回来。红楼的事不用管。”


他笑了笑,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东边的云层被染成淡金色,像有人拿毛笔在灰白的天幕上轻轻扫了一道。李莫穿过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往主宅走。路上遇到两个洒扫的仆人,见了他都躬身问好,他点头回应,脚步未停。


主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正堂的门大开着,香案上供着三牲果品,香烟缭绕。老夫人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穿着一身暗红团花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气色很好。旁边围坐着几个族中晚辈,正陪她说话。


李莫跨进门槛,先给老夫人磕了头。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轻轻一声响。老夫人笑吟吟地抬手:“快起来,地上凉。你来得倒早。”


“给祖母拜年。”李莫起身,接过旁边丫鬟递来的茶,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老夫人接过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他一番,点了点头:“气色比去年好些。昨夜守岁了?”


“守了。偏院清静,爆竹声远,倒也还好。”


“艾妲和那小姑娘呢?”


“艾妲一早去船坞了,菈米亚还睡着。”李莫顿了顿,“她这些天忙,难得睡个整觉。”


老夫人叹了口气:“那孩子身子骨弱,你多照应着。小小年纪,别把身子熬坏了。”


“孙儿省得。”


正堂里陆续有人进来拜年,李莫陪坐了片刻,和几个族中叔伯寒暄了几句。老夫人精神不错,和晚辈们说笑了一阵,又提起大魁,说那孩子性子野,在外头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顿饺子。众人笑着应和,气氛和暖。


李莫从主宅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屋脊上方。他沿着原路返回偏院,远远就看见院门前停着两辆板车,几个仆人正从车上卸东西。门厅里已经堆了不少锦盒、竹篓、油纸包,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红漆木箱,上面贴着烫金的“福”字。


他走近了,一个仆人迎上来,躬身道:“莫少爷,这些是三爷、五爷和胡长老府上差人送来的年货。三爷府上的人刚走,胡长老的人还在偏厅候着,说有几句话要亲自回您。”


李莫点点头:“知道了。让他们把东西先归置到东厢房去,别堆在门口挡路。胡长老的人请到偏厅喝茶,我这就过去。”


那仆人应声去了。李莫站在门厅里,目光在那些年货上扫了一圈。三哥送的是两坛老酒、几篓蜜橘、半扇熏猪,还有一些包装精美的点心匣子。胡长老那边送得更多些,干货、腊味、米面油糖,满满当当装了好几个竹篓。最显眼的是那个红漆木箱,沉甸甸的,两个仆人抬着都吃力。


他正看着,身后传来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菈米亚裹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眼底的乌黑比昨夜更重。她眯着眼,像只刚从洞里爬出来的小动物,站在门厅边沿,目光在那些年货上扫来扫去。


“吵死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醒了?”李莫笑,“正好,来帮我看看这些东西。”


菈米亚打了个哈欠,赤着脚走过来,在门槛上坐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脚趾在冷风里缩了缩,却不乐意回去穿鞋。李莫也没催她,只是从旁边扯过一个小马扎,自己坐了,开始一样样拆看。


“三哥送了酒。”他拿起一个陶坛,拍开泥封嗅了嗅,“嗯,陈年的桂花酿,这个不错。艾妲做菜能用上。”


“她做菜不用酒。”菈米亚说。


“那是以前。上次她说做醉蟹,嫌买的料酒不够味。”


菈米亚“哦”了一声,目光移向那几个蜜橘篓子。她伸手从篓子边沿抠出一个,橘皮金黄,还带着两片绿叶。她没剥,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了。


“胡长老那边送得真多。”李莫翻看那些干货,“干贝、花菇、虫草花,还有两包上好的银鱼。这米酒……”他拿起一个青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甜酒酿,应该是自家酿的。胡长老每年都送这个,说是他夫人在世时最拿手的。”


“你又不喝甜酒。”菈米亚说。


“给你和艾妲喝的。她做酒酿圆子也好。”


菈米亚没说话,眼睛盯着那个红漆木箱。李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放下手里的瓷瓶,走过去把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锦盒,每个锦盒都用红绸带扎着。他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一块上好的徽墨,墨身上描着金色云纹。再开一个,是一方端砚,石质细腻,呵气成珠。其他的也大多是文房雅玩,湖笔、宣纸、印章石料之类。


“五哥的。”李莫合上锦盒,语气淡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这箱子上的漆色,是他们府上常用的。而且这些文房用具,往年他给各房送礼都是这个路数。”李莫把木箱重新盖好,“说是送给我这个代家主练字用。”


菈米亚嗤笑一声:“给你练字?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李莫没接话,只是把木箱往旁边推了推,继续看其他东西。五哥的礼物里还有一个单独的小锦盒,他打开来,里面是一套紫砂茶具,壶身刻着“清心”二字,杯底还钤着五哥的私印。他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推到一边。


“这茶具有问题?”菈米亚问。


“没有。就是看着碍眼。”李莫笑了笑,“清心。他倒会挑词。”


菈米亚站起来,赤着脚走到他身边,拿起一个锦盒里的徽墨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丢回去。她的动作随意得很,像在菜市场挑萝卜。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


“三哥和胡长老的留着。五哥的……”李莫沉吟了一下,“文房用具可以转送一些给温仲达。他喜欢这些,雁家宗务会里也能说得上话。茶具先收起来,别放在显眼的地方。”


“温仲达?”菈米亚歪了歪头,“你要拉拢他?”


“拉拢谈不上。年前他在宗务会上帮我说过两次话,虽然没起什么作用,但人情总得记着。正月里送点东西过去,不算刻意。”


菈米亚“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在门厅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眯着眼睛看向李莫:“你刚才去主宅了?”


“去了。给祖母磕了头。”


“她没问你什么?”


“问了你和艾妲。”李莫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封,递过去,“这是祖母让我转交给你的压岁钱。她老人家特意嘱咐,要亲手交到你手上。”


菈米亚愣了一下,没有伸手接。她看着那个红封,上面用金粉写着“平安如意”四个字,封口处还钤着鸢家的家徽。她的嘴唇动了动,别过脸去:“我又不是小孩子。”


“祖母说了,没成家的都算孩子。大魁每年也拿。你要是不收,我回去不好交差。”


菈米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飞快地把红封抓过去,塞进卫衣口袋里。她的耳尖微微发红,声音却努力显得漫不经心:“知道了。替我谢谢她。”


“自己说去。她老人家说你好久没去主宅了,让你得空过去坐坐。”


菈米亚不说话了,低头用脚趾在青砖地上画圈。院子里有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爆竹的硝烟味。


“去把鞋穿上。”李莫说,“大年初一光脚踩地,像什么样子。”


“脚不冷。”


“不冷也穿上。回头着凉了,艾妲又得念叨。”


菈米亚撇了撇嘴,却还是转身回房去了。再出来时,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身上多披了件黑色外套。头发依旧乱着,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些。


胡长老的仆人还在偏厅候着。李莫让菈米亚先吃点东西——蒸笼里还有包子——自己整了整衣裳,往偏厅去了。


那仆人三十来岁,穿着深蓝色棉袍,见李莫进来,忙起身行礼。李莫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了。仆人把胡长老的话转述了一遍,大意是新岁大吉、阖家安泰之类,又特意提到那两瓶米酒是胡长老的夫人临终前酿的最后一坛,一直埋在院中桂花树下,今年才起出来,分送各房,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李莫听完,神色微动,认真道:“这酒我收下了。劳烦回去转告胡长老,说李莫多谢他记挂。改日我亲自登门给长老拜年。”


仆人连声称是,又坐了片刻,便告辞去了。


送走客人,李莫回到门厅。菈米亚正坐在小马扎上吃包子,一手拿着包子,一手在翻看那些年货上的礼单。她的动作很快,三五眼扫完一张,又去看下一张。


“看出什么了?”李莫问。


“没什么。都是寻常年货,礼单上也没夹带。”菈米亚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五哥那个茶具,不是紫砂的。”


李莫眉梢一挑:“不是紫砂?”


“壶身是紫砂,壶盖和壶底是仿的。用料不对,烧制温度也不对。这壶不能泡茶,泡了会裂。而且那个‘清心’刻字,笔画里有东西。”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包子屑,“要不要我拿终端扫一下?”


“不用。先收起来。”李莫说,“你吃饱了没有?”


菈米亚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饱了。我回终端室了,昨晚的解析结果应该跑完了。”


“有结果了告诉我。”


菈米亚点了点头,趿着拖鞋往终端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红包……谢谢。”


李莫笑了:“谢我做什么,谢祖母去。”


菈米亚哼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门厅里安静下来。李莫把那些年货重新归置了一遍,该进厨房的进厨房,该进库房的进库房。五哥的锦盒木箱被他单独放在东厢房最里面的架子上,用一块素布盖了。那些文房用品他挑了几样好的,另找了个空锦盒装好,准备晚些时候让人给温仲达送去。


忙完这些,已近正午。他刚在院子里站了站,口袋里的终端轻轻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菈米亚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进来看。”


李莫推开终端室的门。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块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映在菈米亚脸上,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她盘腿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面前并排开着好几个窗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


“你来得正好。”她没有回头,“昨晚截获的目录,我做了深度解析。你过来看。”


李莫走到她身后,手撑在椅背上,俯身看向屏幕。菈米亚点开一个文件,里面是一份结构清晰的目录树,一共三期。她的铅笔在屏幕边缘点了点:“一期是声学研究,主要是基础声场数据采集和模型搭建。二期是频率调制与实地验证,涉及具体设备参数和测试方案。三期……只有目录名,没有内容,连子目录都没有。但是签署栏里有程昂的电子签名。”


李莫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一会儿:“签署日期呢?”


“去年十月底。”


“十月底……那是在标准化矿区提案正式提交之前。”李莫直起身,在终端室里慢慢踱了几步,“他把三期的框架先搭好了,再推标准化。这个顺序很有意思。”


菈米亚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正过身子:“你觉得他是为了龙心计划才推的标准化?”


“至少是主要目的之一。标准化矿区一旦铺开,设备、人员、数据采集流程都能统一。龙心计划的二期需要实地验证,正好可以嵌套进去。这样既不需要单独申请场地,也能把成本摊进标准化项目里,对外很难看出问题。”


菈米亚点点头,又调出另一个窗口:“还有预算。我查了天璇过去三个财年的公开采购记录,发现他们从鸮家采购的精密声学设备,数量远超公开项目所需。多出来的那些,现在都挂在‘备品备件’和‘技术储备’名下。但鸮家的这类设备,精度高、价格贵,正常项目不会提前囤这么多。”


“鸮家?”李莫皱眉,“鸮家和我们鸢家向来不对付,和天璇走得近倒不奇怪。但程昂敢这么大批量从鸮家采购,说明天璇内部有人给他开了口子。”


“不止。”菈米亚又点开一个文件,上面是一串交易记录,“我还发现辰砂矿业多次作为协作方出现在天璇的采购和外包项目里。样本供应、场地配合、费用结算,都有他们的名字。尤其是去年第三季度的几笔,金额不小,但备注里只写了‘技术协作’,没有具体内容。”


李莫停下脚步,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辰砂矿业……”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根在群山。”


“对。他们的总部注册在群山自治领,但和瀛海多家企业有长期合作。资源开采、矿产贸易,什么都做。不过最让我在意的是这个。”菈米亚又切了一个窗口,屏幕上是一些零散的通讯记录和社交网络截图,“辰砂矿业在过去两年里,给群山一个叫‘资源保护’的团体持续提供资助。这个团体表面上做环保宣传,但实际主张……你自己看吧。”


李莫凑近了看。那些截图上的文字措辞激烈,大意是群山资源被外部势力掠夺、本土矿业应当由群山人自己掌控之类。其中几篇还提到了“闭目节”和“烛龙信仰”,用词极为煽动。


他想起艾妲在厨房里说过的那些话,关于巫塔、关于烛龙、关于她小时候每年都去看的唤光礼。又想起M-452取样点那个异常的岩层断面。那些事原本像散落一地的珠子,现在忽然有了一条线,隐隐约约要把它们串起来。


“M-452。”李莫说,“你还记得那个取样异常吗?”


“记得。岩层密度和声波反射数据都对不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菈米亚顿了一下,“你觉得和辰砂有关?”


“辰砂在群山有矿场,M-452离他们的作业区不远。如果龙心计划需要在特定地质条件下做声学实验,辰砂提供的场地和样本就说得通了。而那个‘资源保护’团体,正好可以拿来当挡箭牌——如果实验出了什么动静,或者需要清场,就推给‘民间环保抗议’。”


菈米亚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窗口一个个关掉,最后留下了一个干净的桌面。她的手指在键盘边缘轻轻敲着,像在思考什么。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顺手查了查你五哥。他和天璇的人,近两年有过几次接触。不多,但时间点很巧。一次是在标准化提案讨论前,一次是在提案被搁置之后。通讯记录里没有实质内容,但双方都做了删除处理,恢复出来的也只剩一些寒暄。”


李莫“嗯”了一声,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先不要动。”他说,“这条线先压着。五哥那边我会自己处理,你暂时别碰,免得打草惊蛇。天璇的防火墙刚被你撕了一个口子,他们就算没抓到人,也会提高警惕。你近期别再深入了。”


菈米亚抱起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声音闷闷的:“我知道。跳板已经废了,我也不会再用。不过天璇那边有些边角料我还能查,不碰核心,风险不大。天枢的防护我也要加固一下,昨晚那种警报再来一次,我不一定还来得及退干净。”


“你心里有数就行。”李莫看着她,“这件事,先不要告诉艾妲。”


菈米亚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是怕她掺和进来?”


“辰砂的根在群山。艾妲的师父当年在群山做过声学研究,有些事到现在还没扯清楚。如果让她知道辰砂和龙心计划有关联,以她的性子,一定会去查。到时候不管她查不查得到,都会被拖进这摊浑水里。”李莫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沉得很,“我不想让她沾这个。”


菈米亚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头:“我明白。把她护好。”


李莫看了她一眼。菈米亚说这话时语气异常平静,像是早就考虑过很多遍似的。他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但很快又把这丝情绪压了下去。


“你昨晚没怎么睡。”他换了个话题,“去睡一会儿。这些数据我拷一份走,剩下的你先锁起来。”


“我不困。”菈米亚说,声音却明显比刚才低了不少,眼底的乌黑在屏幕光下愈发显眼。


“不困也去躺一会儿。眼睛都红了。”


菈米亚没再争辩,从椅子上滑下来,趿着拖鞋往房间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莫。”


“嗯?”


“这个家,越来越像家了。”


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莫独自站在终端室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只有机箱发出低低的嗡鸣声。他站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又慢慢敛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终端,上面还留着菈米亚最后发来的那句“进来看”。他按灭屏幕,转身走出终端室,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偏院的春联在风里微微卷起一角,又落回去。远处隐隐传来主宅那边的人声,还有不知谁家的孩子在高声唱着不成调的年歌。李莫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慢慢吐出来。


他抬头看向天边。正月初一的天蓝得发脆,几丝云薄薄地铺在远处山脊上,像被风扯散的棉絮。他想,等到天黑,还得去主宅陪老夫人吃晚饭。艾妲午前会回来,菈米亚睡醒了也许会闹着要吃东西。这个年,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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