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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裙下的秘密

晨光透过图书馆三楼的落地窗,在橡木长桌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洛冰把书包放在靠墙的固定座位上,抽出湿纸巾仔细擦拭桌面——尽管这张桌子昨晚闭馆前她刚擦过一遍。她的白色校服裙摆平整地垂在膝弯下方,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黑色长发用一枚素银发卡别在耳后,露出的侧脸线条干净得像工笔画。


七点四十分。距离早自习还有五十分钟,图书馆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洛冰翻开英语词汇书,指尖点着书页一行行往下滑。高三开学摸底考的成绩昨天公布,她以总分七百一十三分排在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出整整二十六分。班主任在班会上念到她名字时语气里那种毫不掩饰的骄傲,还有教室里那些混杂着羡慕和钦佩的目光,都让她胸口涌起一阵微甜的满足。她需要这种感觉,像需要空气。


“同学,不好意思——”


声音从右侧传来。洛冰抬起头,看见一个女生抱着一摞书站在桌边,黑色长直发垂在肩头,刘海整齐地盖住眉毛,圆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弯弯的笑眼。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白色短袖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百褶裙长度刚好及膝,手里那摞书最上面一本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分册。


“请问这里有人吗?”女生指了指洛冰对面的空椅子,声音轻软,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怯意,“别的桌都有人了。”


洛冰扫了一眼四周。确实,靠窗的四人桌都已经坐了两三个人,只有她这张长桌因为位置偏僻还空着大半。“没人,你坐吧。”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靠墙这边别放东西就行,我习惯用这边。”


“好的好的。”女生忙不迭点头,把书轻轻放下,拉开椅子坐好,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乖巧。她坐下后先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桌面,又拿出一瓶免洗洗手液搓了搓手,然后才翻开练习册。洛冰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微微松了松——至少是个讲卫生的。


两人各自低头看书。大约过了十分钟,对面的女生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洛冰抬眼,见对方正为难地看着自己手边那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那本词典摊开在桌上,其中一页被撕掉了一个角,而女生手里的练习册上正好有一道完形填空需要查一个生僻词的搭配。


“同学,”女生咬着下唇,把练习册往洛冰这边推了推,“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词典?我的那本落在宿舍了,这本是上周从图书馆借的,缺了一页刚好是我要查的……”她指了指那处破损,表情有些窘迫,“我保证不弄脏,用完马上还你。”


洛冰看了一眼那道题。是去年高考真题里的完形填空,那个生僻词她刚好背过,在词典第四百六十三页右下角。她把自己的词典翻到那一页递过去:“是‘obscure’吧?这里,第二个义项。”


“太谢谢了!”女生眼睛亮起来,接过词典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洛冰的手背,又飞快缩回去,“不好意思。”她低头抄完释义,把词典双手递还,“我叫林婉,高三七班的,你呢?”


“洛冰。三十班。”


“哇,三十班!”林婉捂着嘴小声惊呼,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你是那个摸底考年级第一的洛冰?天哪,我居然跟学霸坐一张桌子。”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崇拜,身体微微前倾,“我数学特别差,这次才考了一百零几分,家里给我请了家教还是不见起色……”


洛冰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耳根有些发热,低头假装翻书:“多做题就好了。”


“那……以后我能来这儿跟你一起自习吗?”林婉问得很小声,像是怕被拒绝,“我保证不吵你,就坐对面,有问题攒着等你休息的时候问。当然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她越说越快,脸都急红了,手指绞着练习册的边角。


洛冰犹豫了两秒。她其实不太喜欢跟人走太近,但林婉这种带着点笨拙的恳切让她想起初中时的自己——那时候她刚转学,也是这么小心翼翼地想跟班里成绩好的同学搭话,被人冷冷拒绝过好几次。那种滋味她记得很清楚。


“可以。”她点点头,“不过我自习的时候不讲话,你有问题就写在纸条上。”


“好好好!”林婉连连点头,笑得眼镜都快滑下来,赶紧用手扶住,“我写纸条,绝不开口。”


两人相视笑了一下。洛冰低下头继续背单词,心里却比刚才松快了些。有个安静的伴读似乎也不坏。


她没注意到的是,林婉低头写题时,那副圆框眼镜后面闪过一丝与乖巧外表完全不符的玩味。黑色假发边缘有一小缕酒红色发丝从耳后钻出来,被林婉不动声色地塞回发套里。她左手转笔的动作很熟练,转的是那种两块钱一支的廉价中性笔,但手腕上那块表——洛冰不认识牌子,只觉得表盘挺好看——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跟一身平价学生装不太搭调。


林婉用余光打量着对面的人。白校服洗得发亮,领口袖口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指甲剪得秃秃的连指甲油都没涂,嘴唇上看不出任何唇膏痕迹,最多抹了无色润唇膏。头发黑得纯粹,没有任何染烫痕迹,发质倒是很好,垂在肩头像一匹黑缎子。整个人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翻书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规整的节奏感。


——真干净啊。


林婉在心里感叹。这种干净让她想起自己两年前的样子。那时候她也穿白裙子,也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也觉得只要考个好成绩全世界都会对她和颜悦色。后来她发现世界要的东西远比成绩单复杂,也远比成绩单值钱。再后来她发现,把自己交出去换那些东西,其实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她舔了舔下唇,把练习册翻过一页。纸上那道完形填空她三分钟前就做完了,全对。但她把答案擦了,重新用铅笔慢慢涂,做出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洛冰中途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咬着笔帽皱眉苦思,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种“这个女生虽然笨但挺努力”的善意弧度。


林婉在心里笑了一声。鱼上钩了。


十点整,图书馆要闭馆整理。两人收拾东西往外走,林婉抱着那摞书落后半步,忽然“哎呀”一声蹲下去。洛冰回头,见她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练习册,词典摔在一边,硬壳封面磕掉了一小块漆。


“没事没事,”林婉一边捡一边冲她摆手,“就是这本词典要赔了,图书馆规定损坏要按原价三倍赔……”她声音低下去,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三十六块,我一周的零花钱。”


洛冰犹豫了一下,从书包侧兜掏出钱包:“我借你。”


“不行不行,”林婉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跟你才认识一早上,怎么能借你钱。”


“那你帮我个忙。”洛冰把钱包塞回去,从书包里抽出那本词典,“这本是我的,你拿去用。你那本破损的还回去,跟管理员说清楚是自己弄坏的,该赔多少赔多少——实在不够的话,我借你。”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数学哪块最差?导数还是圆锥曲线?我每天午休在教室做题,你可以拿过来,我帮你看。”


林婉抱着那本簇新的词典,愣了好几秒。这回她的表情是真的——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年级第一会主动把词典借给她,还主动提出辅导。她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一点点真实情绪压回去,换上那副感激又崇拜的笑脸:“洛冰你人也太好了吧!我、我请你喝奶茶!”


“不用——”


“要的要的,明天早上给你带,全糖去冰加椰果,我最喜欢的口味,你肯定也喜欢。”林婉已经掏出手机开始记备忘录,嘴里念念有词,“全糖去冰加椰果,记住了。”


洛冰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弄得有点无奈,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掉下来。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开,林婉往高三七班的方向走,洛冰往三十班走,走了几步林婉又回头喊:“明天七点二十!老位置!”


“知道了。”洛冰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


林婉转过身,把词典往腋下一夹,腾出手来把假发扶正。她拐进教学楼侧面的楼梯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支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咬着滤嘴过干瘾。楼梯间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假刘海掀起来,露出底下被压了一早晨的碎发——酒红色的,颜色很正,是她上个月刚染的。


“有意思。”她对着空气说。那个年级第一,穿白裙子的乖乖女,连指甲都剪得干干净净的洛冰。她借词典的时候故意碰对方手背,洛冰缩回去的速度快得像被烫到,耳根红得能滴血。这种反应太可爱了,也太好懂了——没被人碰过,没被人夸过,没被人需要过。只要给她一点恰到好处的崇拜和依赖,再摆出一副“你帮了我大忙”的可怜相,这种人就会自动把你划进“自己人”的圈子里,然后掏心掏肺地对你好。


林婉把烟塞回烟盒,想了想,又从书包夹层摸出一张名片。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只印了一个手机号和“夜巴黎”三个字,没有头衔没有名字。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又塞回去。还不到时候。洛冰这种女孩,得慢慢来,急了她会缩回壳里。先当两个月的好朋友,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让她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人懂她——然后再一点点给她看别的东西。酒、衣服、钱、男人,一样一样来,每一样都包装成“对自己好一点”的样子。


她太了解这种乖乖女了。越压抑的东西,反弹起来越疯。


林婉把假发重新整理好,推开通往走廊的门,脸上又挂回那副乖巧温吞的笑。走廊那头,洛冰正被两个同班女生拦住问题,侧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发光,低头讲题时声音又轻又清楚,像溪水流过鹅卵石。


林婉远远看着,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奶茶要买什么牌子。全糖太甜了,得换成三分糖,让洛冰觉得她细心体贴。椰果也不要了,换成布丁——椰果嚼起来太响,布丁更温柔。细节,全是细节。


她掏出手机给“夜巴黎”那个号码发了条信息:最近别找我,有事。


对方秒回:多久?


林婉打完“两个月”,又删掉,改成:看情况。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在靠窗的座位坐下,翻开那本崭新的词典,扉页上有一行娟秀小字:洛冰,高三三十班。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了一道,合上书,开始认真听课。数学老师讲到导数应用的时候她甚至举了两次手,回答问题声音又软又准,老师当场表扬她进步大。


坐在前排的女生回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林婉抿着嘴笑了笑,低头在笔记本上把刚才那道题的解题步骤工工整整抄了一遍。


她要让所有人都觉得,高三七班的林婉是个有点笨但特别努力的好学生。就像她要让洛冰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个人真心实意地崇拜她、需要她。


窗户玻璃映出她低眉顺眼的侧脸,假发把酒红色盖得严严实实,圆框眼镜认真对着黑板。谁也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两个月后,那个穿白裙子的年级第一,会穿成什么样站在她面前。


她舔了舔嘴角,压住一个过于明显的笑,继续抄笔记。


闺蜜间的试探

放学铃响的时候,洛冰正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她动作慢,总是等走廊里人潮散了大半才起身,这样可以避开拥挤,也不用和太多人打招呼。她不太擅长应付那种闹哄哄的场合,尤其是一群女生围在一起笑作一团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总显得格格不入。


“洛冰!”


林婉从后门探进来半个身子,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假发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刚从小卖部那边跑过来。


“喏,给你带的。三分糖,布丁底。”林婉把其中一杯放到她桌上,塑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今天你讲题讲得那么清楚,我请你喝奶茶,不许推。”


洛冰怔了一下。她平时不太喝这些东西,倒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一杯十几块钱太奢侈,而且总有种“好学生不该把心思花在这些上面”的自我约束。但林婉已经把吸管都插好了,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那种期待的表情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谢谢……”她接过来抿了一小口,甜味不重,布丁滑溜溜地顺着吸管上来,确实好喝。


“你家远不远?要不要去我家写作业?”林婉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很自然地把自己那杯奶茶放在两人中间,“我爸妈今天都加班,家里就我一个人,怪冷清的。而且我导数那块儿还有两道题没弄明白,你帮我看看呗。”


洛冰犹豫了两秒。她其实习惯一个人待着,但林婉说“一个人怪冷清的”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软绵绵的委屈,让她想起自己有时候晚上在家对着台灯写作业,楼上装修电钻响个不停,那种孤零零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


“会不会太麻烦你?”


“麻烦什么呀,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才叫麻烦。”林婉咬着吸管笑,“走吧走吧,我家有空调,凉快。你教室这边窗户朝西,下午晒得跟蒸笼似的。”


这话倒是真的。洛冰的座位靠窗,五月的太阳斜斜照进来,晒得她胳膊都发烫。她点了点头,把奶茶杯拿在手里,跟着林婉出了教室。


林婉家在学校东边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但楼道里干净,墙根摆着几盆绿萝。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动作很熟练,侧身让洛冰先进去,自己顺手把门口的男式拖鞋踢到鞋柜底下。


“我爸的,他老乱放。”她解释了一句,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粉色的软底拖鞋,“新的,没人穿过。”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整齐但有种说不出的冷清感。茶几上摆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电视柜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店的积分贴纸,边角卷起来了。洛冰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件女式外套上,酒红色的,跟林婉平时穿的衣服风格不太一样。


“那是我小姨的,她偶尔过来住。”林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口解释,把外套团起来塞进卧室,“你坐你坐,我去切点水果。”


洛冰在沙发上坐下来,书包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并着腿。她听见厨房里水声哗哗的,林婉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声音里透着股轻松劲儿。茶几下面压着几本时尚杂志,封面女郎穿着露腰的短上衣,洛冰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来,西瓜。”林婉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块切得大小不一,一看就是新手,“我不太会切,你别笑话我。”


“挺好的。”洛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汁水甜得充溢口腔。她确实渴了。


两人在茶几上摊开作业本。洛冰讲题的时候很专注,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语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解释得清清楚楚。林婉托着腮听,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那这一步为什么不能直接求导”,问得都在点子上。洛冰心里有点高兴,她喜欢认真听讲的人,这让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林婉把最后一道题抄完,笔一搁,往后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还没想好……可能是师范类吧。”洛冰把草稿纸叠整齐,“当老师比较稳定。”


“稳定。”林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不赞同,“你家里人也希望你当老师?”


洛冰沉默了几秒。“我妈觉得女孩子当老师好,有寒暑假,好找对象。”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我觉得她想太远了。”


“那你爸呢?”


“我爸……”洛冰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不太管这些,他觉得我自己拿主意就行,但我妈说了算。”


林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起身去冰箱里又拿了盒酸奶。她背对着洛冰撕酸奶盖的时候,声音很随意地飘过来:“我有时候觉得,大人说的话也不一定对。他们那个年代跟咱们现在差太远了,什么稳定不稳定的,现在这社会哪有什么真正稳定的工作啊。”


洛冰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草稿纸上自己写的解题步骤,心里却浮起一点说不清的异样。林婉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好像又戳中了某个她一直没细想过的地方——她确实从来没认真想过“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大家都这么说,那就该这样。


“我最近在琢磨找个兼职。”林婉端着酸奶回来,盘腿坐回沙发上,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周末去奶茶店或者服装店什么的,赚点零花钱。老跟我爸妈要钱,听他们唠叨,烦。”


“兼职?”洛冰抬起头。她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在她的概念里,高三学生除了学习不该有别的念头,但“自己赚钱”这四个字确实带着某种微妙的吸引力。


“对啊,我算过了,周末一天干八小时,一个月下来也有小两千呢。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看人脸色。”林婉挖了一大勺酸奶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上次看中一条裙子,三百多,我妈说太贵不给买。我自己赚的钱,我想买什么买什么,她管不着。”


洛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裙。她其实也有想买的东西,比如学校门口文具店橱窗里摆的那套进口水彩笔,六十八块钱,她每次路过都多看两眼,但从来没跟家里提过。她妈肯定会说“你现在用不上那些,等上大学再买”。


“不过打工也挺累的。”洛冰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服自己。


“累是累,但花自己赚的钱踏实啊。”林婉歪着头看她,“而且能认识不少人呢。我表姐以前在咖啡店打工,认识了好多朋友,还有个常来的客人后来给她介绍了个实习机会。人脉,懂吧?比闷头读书强。”


洛冰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酸奶盒边缘。林婉也没逼她,话锋一转聊起了别的,问洛冰平时周末都干什么,看不看电影,听什么歌。洛冰说她不怎么看电影,歌的话偶尔听听,但手机里没装视频软件,她妈说费流量。


“我的天。”林婉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你这也太……太乖了吧。那你平时放松的时候干什么?”


“散步。”洛冰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单调,“或者去图书馆看看杂志。”


“那这周六我带你出去玩吧。”林婉一拍手,“不去远的,就步行街那边新开的商场,里面有个书店特别大,还有那种可以坐着喝东西的地方。你总不能老闷着,脑子会闷坏的。”


洛冰下意识想拒绝,但“书店”两个字让她犹豫了。她确实喜欢书店,而林婉说的那种“可以坐着喝东西”的地方她从来没进去过,总觉得那是给大人或者有钱人待的。


“我请你喝东西。”林婉冲她眨眨眼,“就当谢谢你今天给我讲题。”


“不用不用——”


“就这么定了。”林婉一挥手,不容置疑,“周六上午十点,商场门口见。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家敲门。”


洛冰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架势搞得有点哭笑不得,但心里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暖意。从来没有人这么执着地要跟她“出去玩”,同学们跟她打交道多半是为了问问题,问完就走了。林婉不一样,她会主动找话题,会记得她喝奶茶要三分糖,会大大方方地说“我请你”。


“好吧。”她轻声应了。


那天晚上洛冰回家之后,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林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开心!下次再一起写作业呀。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和一个笑脸。


洛冰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回了一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切西瓜的技术还可以再练练”。


林婉秒回:哈哈哈哈那你教我!


洛冰盯着屏幕笑出了声。她妈在客厅喊她早点睡,她应了一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还在想周六的事。步行街那家商场她路过好几次,从没进去过。里面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很大的书店?林婉说的“喝东西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她翻了个身,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跟林婉说话的语气好像比平时活泼了一点。以前她跟人发消息总是很正式,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的,今天居然用了“哈哈哈”和感叹号。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婉端着餐盘过来跟她坐一桌,很自然地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洛冰盘子里:“我不爱吃鸡腿,你帮我解决了吧。”洛冰还没来得及推辞,旁边两个女生就凑过来问林婉昨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怎么做的,林婉抓了抓头发说“哎呀我是洛冰教的,你们问她”。那两个女生就转过头来看洛冰,眼神里带着那种“你怎么跟林婉这么熟了”的探究。


洛冰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把题讲了一遍。讲完之后其中一个女生说“洛冰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另一个接话“对啊,林婉你运气真好,抱上大腿了”。


林婉笑嘻嘻地搂住洛冰的胳膊:“那可不,我抱得可紧了。”


洛冰被她搂得身子一歪,脸有点热,但没挣开。她发现林婉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她嘴甜地喊“姐姐多给点嘛”,阿姨真给她多舀了一勺。这种本事洛冰学不来,她连跟食堂阿姨说“谢谢”都声音小小的。


但她开始留意林婉是怎么说话的。比如林婉说“我觉得”的时候会稍微歪一下头,比如她拒绝别人的时候会先笑一下再说“不行呀”,比如她夸人的时候眼睛会看着对方,声音压得低一点,显得特别真诚。


洛冰试着在跟同桌借橡皮的时候用了林婉那种语气,同桌愣了一下,多看了她两眼,然后把整块橡皮都推给她了。


好像……确实有点用?


周五晚上林婉又发消息来确认周六的约定,洛冰回了个“好”字,然后打开衣柜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一件米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及膝裙。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正式了,又换回平时穿的那件白色T恤。过了五分钟又觉得白色太素,重新换上米色衬衫。


她妈推门进来送牛奶的时候看她对着镜子折腾,奇怪地问:“明天要出门?”


“嗯,跟同学去书店。”


“哪个同学?”


“林婉,我们班的。”


她妈“哦”了一声,没多问,放下牛奶就走了。洛冰松了口气,她怕她妈追问“林婉成绩怎么样”“她家住哪儿”之类的问题。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太想让她妈知道太多,大概是因为她妈肯定会说“别老跟人家出去玩,多把心思放学习上”。


周六早上她提前十分钟到了商场门口,林婉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穿了件浅蓝色的牛仔背带裙,里面是件白T恤,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当然是假发,但洛冰不知道,只觉得林婉今天看起来比在学校里好看很多,裙子掐着腰,显得身材很匀称。


“哇你今天不一样了!”林婉一见面就上下打量她,“衬衫好看,适合你。”


洛冰下意识拽了拽衣角:“真的吗?我随便穿的。”


“真的真的,你平时老穿校服,我都不知道你私服这么好看。”林婉拉过她的手腕就往商场里走,“走,先逛书店,我查好了在三楼。”


书店确实很大,洛冰一进去眼睛就不够用了。林婉拉着她在书架间穿来穿去,一会儿抽出一本封面花哨的小说问“这个你看过吗”,一会儿又指着某本畅销书说“这个作者我超喜欢”。洛冰多半是摇头,但她发现自己并不觉得窘迫,因为林婉每次都会说“那我借你看”或者“这本真的好看我回头带给你”。


最后两人在书店里的咖啡区坐下来。洛冰第一次坐在这种地方,沙发软得让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坐才合适。林婉给自己点了杯冰美式,给洛冰点了杯热可可,说“你肯定不爱喝苦的”。


热可可端上来的时候上面还挤了奶油,洛冰用勺子舀着吃,觉得有点奢侈又有点开心。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林婉问。


“没有。”洛冰老实回答,“我一般就在图书馆待着。”


“图书馆多没劲啊,又不能说话又不能吃东西。”林婉用吸管搅着冰块,“我跟你说,人得对自己好一点。你看你成绩那么好,天天就知道学习,连杯奶茶都不舍得给自己买,图什么呀?”


这话说得直白,洛冰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对自己好一点”这种说法,在她的逻辑里,现在吃苦是为了以后好,现在享受就是不懂事。


“我妈说……”


“你妈你妈,你都多大了还你妈说。”林婉打断她,但语气不凶,反而带着笑,“我又没让你干什么坏事,就是喝杯可可、买条裙子,这算什么呀?你考了年级第一你妈给你发奖金吗?”


洛冰被她逗笑了:“不发。”


“那不就得了。你自己的人生,总得自己找点乐子吧。”林婉吸了一大口美式,皱了皱眉,“苦死了,但我还是要喝,因为我想喝。你懂我意思吗?”


洛冰捧着热可可,没说话。她好像有点懂,又好像不太懂。但林婉说“你自己的人生”的时候,她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两人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林婉说饿了,拉着她去吃了麻辣烫。洛冰要付钱,林婉死活不让,说“下次你请”。吃完麻辣烫林婉又把她拽进路边一家饰品店,挑了半天挑出一对银色的小耳钉,非要给洛冰试。


“我没耳洞。”


“那就夹的嘛。”林婉把耳夹夹在她耳垂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好看。显脸小。”


洛冰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有点招摇,但林婉已经跟老板喊“这个我们要了”。她掏钱的时候洛冰拦了一下,林婉说“送你的,别啰嗦”。


那天回家之后洛冰把耳夹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她从来没戴过这种东西,但林婉说“好看”的时候语气特别笃定,让她忍不住想信。她试着夹了一下,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最后又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但盒子没塞进抽屉,就摆在笔筒旁边。


晚上林婉发消息来问“今天开心吗”,洛冰回“开心”,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谢谢你,好久没人带我出去玩了。”


林婉回了一条语音,洛冰点开听,里面是她压低声音说的:“以后多的是机会,你跟着我混就行了。”


洛冰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那么一点点,但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林婉说的那些话——对自己好一点,自己赚的钱花着踏实,你自己的人生——像小石子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虽然还是浅浅的,但确实有了动静。


她翻了个身,想着下周要不要问问林婉那个兼职的事。还没想清楚,手机又亮了,林婉发来一张照片,是今天在饰品店偷拍的,洛冰低头试耳夹的侧脸。配文:你其实超好看的,别老把自己藏起来。


洛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最后点了保存。


厕所里的烟雾

周一早上的课间操结束后,洛冰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上周的月考成绩单。等她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排名表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上课铃响过第一遍,整栋教学楼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某间教室里传来模糊的英语听力录音声。


她加快脚步往教室走,经过三楼拐角的女洗手间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刻意闷住了,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格外清晰。洛冰下意识停了脚步。洗手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缕细细的白烟,混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若有若无地散出来。


她第一反应是哪个老师在里面抽烟。但紧接着又觉得不对,老师抽烟不会躲在学生洗手间。她犹豫了一下,手已经推到门上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洗手间里光线很亮,白瓷砖反射着日光灯管冷白的光。洗手台前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水,在安静的隔间里像敲小鼓。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半开着,林婉就靠在门板上,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正把校服衬衫的领口往外翻。


洛冰愣在原地。


林婉今天没戴那顶酒红色假发,黑发低低扎了个马尾,额前碎发被水汽濡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校服裙还是规规矩矩的长度,白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和周末在商场里那个拽着她到处跑的女孩判若两人。但她指间那根烟已经燃了三分之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她熟练地往门板边缘弹了弹,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


更要命的是她敞开的领口。衬衫从第二颗扣子往下解开了三颗,露出大片白皙的胸口皮肤,锁骨下方、靠近左胸的位置,一枚银色的圆环穿在乳头上,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环上坠着一颗很小的黑色珠子,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洛冰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班里也有女生偷偷打耳洞、戴戒指,隔壁班甚至有人把校服裙改短到膝盖以上。但乳环这种东西,她只在网上乱七八糟的弹窗广告里瞥见过,连点进去看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它就在她眼前,穿在同班同学的身体上,而且那个人还是林婉——上周五还跟她坐在商场甜品店里分吃一块芝士蛋糕的林婉。


“进来啊,站门口当门神?”林婉先开的口,语气跟平时一样懒洋洋的,甚至带着点笑。她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动作不紧不慢。


洛冰机械地迈进门,反手把门带上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门,大概是觉得这种事被别人看见不太好。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一个靠在隔间门板上好整以暇地抽烟,画面荒诞得像某部青春片的截图。


“你……你抽烟?”洛冰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比预想的要尖。


“嗯,抽了两年了。”林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冲洛冰晃了晃,“别告诉老师啊。”


“不是,你——”洛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她胸口瞟了一眼,又赶紧移开,脸已经烧起来了,“你那个……那个是什么?”


“哪个?”


“你脖子上……”洛冰说不下去了。


林婉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系好的领口,笑了一下,又把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大大方方地露出那枚乳环。“你说这个?”她用指尖拨了拨银环,金属碰金属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好看吧?上个月刚打的。”


洛冰觉得自己应该移开视线,但身体不太听使唤。她盯着那枚环,脑子里飞速运转:打在那里不疼吗?她怎么敢?她平时穿校服不是遮得好好的吗?老师从来没发现过?她妈知道吗?


“你不嫌疼啊?”


“疼啊,怎么不疼。打的时候我差点把人家师傅的手掐青了。”林婉又抽了一口烟,这回没往肺里吸,只在嘴里转了一圈就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但好看。我自己看着高兴。”


洛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平时在班里跟林婉不算特别熟,也就是课间偶尔聊几句的交情,上周五那趟商场之行才让两人一下子近了不少。但现在她忽然发现,这个“近”可能只是她单方面以为的。林婉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比如这枚乳环,比如她躲在学校洗手间里抽烟的熟练姿态,比如她此刻脸上那种完全无所谓的表情。


“你平时……都在这儿抽?”


“看情况。有时候三楼,有时候实验楼那边,看哪边人少。”林婉把烟头在隔间门板的金属合页上摁灭了,又从校服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把烟头丢进去盖上,“放心,烟味散得快,我喷了东西。”她指了指洗手台上的空气清新剂。


洛冰这才注意到洗手台上除了空气清新剂,还放着一小瓶免洗洗手液和一支便携装的口气清新喷雾。这些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长期放在这里的。林婉显然对这套流程熟得不能再熟。


“你干嘛这副表情?”林婉歪头看她,“觉得我特坏?”


“没有……”洛冰下意识否认,但语气明显底气不足。


“有也没事。我知道你这种好学生怎么想。”林婉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指,又按了两泵洗手液搓了搓,“抽烟、打乳环,下一步是不是该去夜店打工了?”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洛冰被她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弄得有点窘。她确实在心里给林婉贴了个“坏学生”的标签,但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反而显得自己小气。“我没那么想。”她说,声音小了下去。


林婉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洛冰拉到身边,凑到她耳朵旁边压低声音:“那你帮我保密呗。”


“我……”


“你看,你也没打算去告老师对吧?你要是想告,刚才进门就喊了。”林婉退开半步,冲她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所以咱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但你没揭发我,那你就是我同伙。”


这个逻辑让洛冰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她确实没想过告老师。她甚至没想过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她只是单纯地觉得震惊,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的感觉。


“我又不会说出去。”


“我知道你不会。”林婉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所以我告诉你了嘛。我挑人的。”


这句话让洛冰心里莫名舒坦了一点。林婉的意思是,她信得过洛冰,才让她看见这些。虽然这个“信得过”来得有点莫名其妙,毕竟两人真正熟起来也就一个周末的事。但被人信任总是让人受用的,尤其是被林婉这种人信任。


“你那个……真的不疼吗?”洛冰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正常多了,甚至带了点好奇。


林婉低头看了看胸口,把领口又拉开了一点:“现在不疼了,长好了。刚打那几天睡觉都得侧着躺,压着就疼。”她顿了顿,忽然凑近洛冰,“你想看看吗?我说完整的。”


“不用不用不用!”洛冰连连摆手,脸又烧起来了。


林婉笑得前仰后合,烟嗓笑起来有种沙沙的质感,在瓷砖墙壁之间来回弹。“你太逗了洛冰,真的。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洛冰被她笑得有点恼,但又生不起气来。她确实好奇,只是那好奇被羞耻感压得死死的,不敢冒头。她从来没想过“装饰”可以打在那种地方,也从来没想过有人会为了“自己看着高兴”去承受那种疼痛。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穿耳洞已经是极限了,乳环这种东西属于另一个世界。


“你妈知道吗?”她问。


林婉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不知道。她知道了得把我腿打折。”她把小铁盒和口气喷雾收进裙兜里,又扯了扯衬衫下摆,“所以我说,咱俩一条船。你要是在我妈面前说漏嘴了,我可就惨了。”


“我不会说的。”


“嗯,我信你。”林婉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上周说的兼职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洛冰没想到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个。“还在想。”


“那你快点想。这周要是不定下来,名额就给别人了。”林婉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走了,下节数学,老陈要点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洗手间,林婉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校服裙的褶皱平整得挑不出毛病。洛冰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看见的一切。林婉身上那些和她“好学生”外表完全矛盾的东西——烟、乳环、援交兼职、对钱和享受的直白追求——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往洛冰脑子里嵌,但怎么拼都对不上。


然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洗手间出来之后,她和林婉之间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有点像小时候跟同桌交换秘密之后那种隐秘的亲近感。你知道对方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对方也知道你知道,你们在人群里对视一眼就能心领神会。


这种感觉让洛冰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那天下午的课她听得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画函数图像,她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反复回放林婉拉开领口露出那枚银环的画面。她甚至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赶紧涂掉了,怕被同桌看见。她觉得自己不太正常,怎么老想这种事。


放学的时候林婉过来找她,往她桌角放了一颗太妃糖,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洛冰捏着那颗糖,糖纸是金色的,在夕阳里亮闪闪的。她剥开吃了,甜得有点过分,但心情莫名其妙地好。


回家路上她掏出手机给林婉发消息:兼职的事,你帮我报上吧。


林婉秒回:想通了?


洛冰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想试试。


林婉回了一条语音,洛冰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里面是林婉压着笑的声音:“行,周四放学我带你去见个人。别穿校服。”


酒红色的诱惑

周四放学后洛冰在洗手间隔间里换掉了校服。她带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都是去年买的,穿在身上有点松。她把换下来的校服裙叠好塞进书包,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平常那个洛冰,干干净净的,像一杯白开水。


林婉在校门口等她,靠着一辆黑色网约车的车门。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黑色短袖和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是那个服帖的黑色马尾。看见洛冰出来,她朝车里努了努嘴。


“上车。”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底商有理发店和水果摊。洛冰以为要去什么高档地方,没想到是这种地方,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林婉领她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了一扇防盗门。


门一推开,洛冰先闻到一股淡淡的香薰味,甜腻腻的,像某种花果调的香水。玄关地上铺着一块毛绒地毯,鞋柜上摆了一排香水瓶,瓶子在走廊灯下晃着细碎的光。她跟着林婉往里走,客厅不大,但塞满了东西。沙发上搭着一条看起来就很贵的羊绒毯子,茶几上散着几本时尚杂志和一只没合上的首饰盒,盒子里金链子银镯子搅成一团。电视柜旁边摞着好几个没拆的快递箱,最上面那个箱子上印着某奢侈品牌的标志。


洛冰站在客厅中间,一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她家也有快递箱,但都是她妈买的纸巾洗衣液。这里的东西她只在手机推送的广告里见过。


林婉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转身进了卧室。洛冰听见里面传来拉窗帘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滑开的响动。她站在客厅里没动,目光扫过墙角的一排高跟鞋,细跟的、粗跟的、绑带的、尖头的,有几双鞋底还贴着价格标签没撕。


“进来啊。”林婉在卧室里喊。


洛冰走过去,推开半掩的门。卧室比客厅更满,床对面的斗柜上摆着一排护肤品,瓶瓶罐罐都是玻璃和磨砂材质的,跟她妈用的塑料瓶装完全两个世界。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抽纸和一个透明的小收纳盒,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堆得冒了尖。洛冰多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赶紧把视线移开。


林婉背对着她站在衣柜前,手伸到脑后,揪着什么东西往上一提。那个服帖的黑色马尾连着发网整个被摘了下来,底下露出一头酒红色的长发,蓬松地散在肩膀上,发尾烫着大卷,颜色在卧室暖黄的灯光里像一杯冲得偏淡的红酒。洛冰愣住了。


林婉转过身来,把假发随手挂在衣柜把手上,冲着洛冰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学校里完全不一样,嘴角歪着,眼神有点懒,像是卸了妆之后终于不用再端着。


“吓着了?”


“你……一直戴着假发?”


“不然呢,学校让染这个颜色?”林婉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套上,原来那件短袖脱下来扔进脏衣篮。她弯腰的时候T恤领口往下坠,洛冰看见她胸口右侧锁骨下方有一片深色的图案,顺着布料遮掩的方向延伸下去。林婉直起身来,干脆把T恤领口往旁边一扯,露出整片纹身。那是一朵玫瑰,藤蔓缠绕着花枝,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胸口正中,花枝上带着细密的刺。玫瑰旁边,乳晕的位置,那枚银色的乳环在灯光下折出一道冷冽的弧。


洛冰嗓子发干,咽了一下口水。她从来没有在真人身上见过纹身,更没有见过打在这种地方的环。学校里那些女生顶多打个耳洞,戴对银针耳钉就算出格了。林婉身上的东西超出了她对“同学”这个身份的全部想象。


“坐啊。”林婉拍了拍床沿,自己先坐下了,盘着腿,酒红色的头发垂在胸前,遮住了一半玫瑰。洛冰在床沿坐下,屁股只敢挨着一点边。床垫软得她差点没坐稳。


“你那个兼职……”洛冰开口,声音有点紧,“到底是做什么的?”


林婉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玩味。“你猜不到?”


“你说陪人吃饭——”


“吃饭,喝酒,聊天。”林婉掰着手指头数,语气轻飘飘的,“有时候人家愿意多给,那就多陪一会儿。全看你自己。”


“多陪一会儿是什么意思?”


林婉没直接回答,伸手从床头柜那个收纳盒里摸出一个东西,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洛冰看清了,是一个没拆封的避孕套,方形铝箔包装,玫红色的。林婉把它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晃了晃,像夹着一根烟。


“就是这个意思。”


洛冰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林婉捏着那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抵着她的视线不放。


“你别这个表情,好像我拿了个炸弹似的。”林婉笑出声来,“你多大了?十七?十八?别跟我说你连这个都没见过。”


“见过。”洛冰嘴硬,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


“见过和用过两回事。”林婉把那个玫红色的小方块往她手里一塞,“拿着。”洛冰接住了,铝箔包装凉凉的,在她手心里像一块烫手的炭。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攥紧了。


林婉从床上下来,走到斗柜前拧开一罐面霜,挖了一坨往脸上抹,边抹边说:“周四晚上我带你去的那个地方,经理姓周,人挺精的,但不算难说话。他手里有固定的客户群,都是些做生意的老板,出手大方,就是年纪大了点,长得也不怎么好看。你要是运气好碰上年轻的,算你赚了。”


“我不一定——”洛冰攥着那个避孕套,手心出了汗,“我不一定做那种事。”


“没人逼你做。”林婉转过身靠在斗柜上,抱着胳膊,“你去了先看看,喝杯酒聊聊天,人家给你小费你就收着。做不做后面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头几回我都陪着你,出不了事。”


洛冰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红色包装,上面印着三个字,她认得那个牌子,超市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就摆着。每次路过她都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谁记下来似的。


林婉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这个角度洛冰能清楚地看见她酒红色头发底下的黑色发根,还有锁骨上那道纹身边缘微微发红的痕迹,像是刚补过色没多久。


“洛冰,”林婉的声音放软了,“你知道你最好看的是什么吗?”


洛冰摇了摇头。


“你干净。”林婉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指腹凉凉的,带着刚抹完面霜的滑腻,“你往那一站,不用说话,人家就觉得你乖。这种气质学校里一抓一大把,但放到那种场合里,值钱。”


洛冰觉得自己的脸在林婉的手指底下越来越烫。她想躲,但身体没动。


“干净是好事,”林婉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捏了一下,“但干净变不了现。你穿校服好看,可校服换不来这个。”她另一只手从斗柜上拿起一只手表,在洛冰眼前晃了晃。表盘小小的,一圈碎钻在灯下闪得人眼花。“我上个月买的,两万四。我跟我妈说我在奶茶店打工,一个月挣三千。”


洛冰盯着那只表。两万四,她妈在超市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要攒半年。她忽然想起自己书包里那支用了两年的圆珠笔,笔帽上的漆都磨掉了,她一直没舍得换。


“你不想买点自己喜欢的?”林婉把手表戴回手腕上,扣好表带,“你那双帆布鞋穿了多久了?鞋底都磨歪了吧。”


洛冰下意识缩了一下脚。她今天穿的还是那双帆布鞋,鞋帮内侧的布面磨得起了毛,鞋底确实歪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往外撇。她妈说再穿一季,等过年打折再买新的。


“我又没让你去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林婉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陪人喝杯酒,聊会儿天,一晚上小费就够你买双新鞋。你要是愿意多待一会儿,那赚得更多。就这么简单。”


洛冰攥着那个避孕套的手松了松,铝箔包装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林婉。林婉站在她面前,酒红色的长发垂在黑色T恤上,胸口那朵玫瑰从领口探出来,花瓣被灯光照得发亮。她整个人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个戴黑假发、说话轻声细语的林婉完全是两个人。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洛冰说不清的东西,松弛、笃定,好像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那些鞋、那些表、那些护肤品——都是她凭本事挣来的,她用得心安理得。


“你第一次去的时候,”洛冰的声音有点哑,“紧张吗?”


林婉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张扬,眼角弯弯的,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柔软。“紧张得腿抖。我那时候比你还怂,站在包厢门口不敢进去,经理推了我一把我才栽进去的。”


“后来呢?”


“后来发现也就那么回事。那些老板比学校里那些装腔作势的男生好对付多了,他们图什么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你反倒好拿捏。你只要知道自己要什么,别被他们牵着走就行。”


洛冰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水果摊收摊的响动,铁架子拖在地上的刺啦声,还有人在喊“明天再来”。这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低头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避孕套放在床单上,用手掌抹平了铝箔的折痕。玫红色的包装在浅灰色的床单上格外扎眼。


“周四晚上,”她说,“我跟你去看看。”


林婉没像她想的那样拍手叫好,只是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行。周四放学你到我家来换衣服,我借你一套。你那些衣服——太良家妇女了。”


洛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针织开衫和牛仔裤,第一次觉得它们确实有点土。她站起来,把那个避孕套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你干嘛?”林婉挑眉。


“拿着。”洛冰说,声音还有点不自然,但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理直气壮,“万一用得上呢。”


林婉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弯下腰去,酒红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扫过膝盖。“行啊洛冰,你比我想的有种。”


洛冰被她笑得有点恼,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得意。她扯了扯开衫的下摆,站起来往客厅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鞋柜上那排香水瓶,其中一瓶的瓶身是半透明的深红色,和她刚才在卧室里看见的那个避孕套包装颜色很像。她多看了两眼。


“喜欢那个?”林婉跟出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瓶送你。我用了两次,味道太甜了。”


“不用——”


“拿着。”林婉把瓶子塞进她手里,不由分说,“算是入伙礼物。”


洛冰攥着那瓶香水站在玄关,瓶身被她手心捂得温热。她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上面印着法文,她看不懂,只认出一个单词里的几个字母。她把瓶子放进书包侧兜,拉好拉链。


“周四见。”林婉靠在门框上说。


“周四见。”


洛冰下楼的时候步子比上来时快。走出单元门,傍晚的风灌进领口,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妈发了两条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第二条加了个问号。她回了一条“马上到”,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了几步,她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个皱巴巴的铝箔包装。她捏着它走了一段路,在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扔。她把它挪到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和那瓶香水放在一起。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点开林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说那些老板,一般都多大年纪?


林婉隔了五分钟回:我爸那个岁数吧,有的还大点。


洛冰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她爸的样子。她爸在建筑工地上开升降机,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一年到头穿同一双劳保鞋。她没法把自己亲爹和那种场合里的“老板”联系到一起,但林婉的话像一根针,把她心里某个鼓胀的气球扎了个小孔,气一点一点往外漏。


她又打了一行:他们会不会很粗鲁?


林婉这次回得快:有粗鲁的,但你不用忍。周经理会帮你挡。再说了,我在旁边呢。


洛冰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她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描出那条线的形状。今晚她忽然觉得那道裂纹有点碍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自己头发上残留的香薰味,甜腻腻的,和林婉家客厅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周四穿什么。


周四还远,但那个玫红色的包装袋和酒红色的头发已经在她脑子里扎了根,像那瓶香水的味道,沾上了就散不掉。


夜总会的霓虹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自由活动时间洛冰躲在更衣室里磨蹭,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换回校服。她对着更衣室那面边角锈蚀的镜子照了照,白色短袖衬衫扎进藏蓝色百褶裙里,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成马尾,露出来的额头光洁饱满,嘴唇上什么也没涂,连润唇膏都没抹。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林婉给的那瓶香水,对着手腕内侧喷了一下。甜腻的果香混着某种她说不清的味道在空气里炸开,她赶紧把瓶子塞回去,用力搓了搓手腕,怕太浓。


出校门的时候林婉已经等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了,靠在树干上低头看手机,今天戴了那顶酒红色假发,穿一件黑色短款皮衣,底下是条紧身牛仔裤,脚上蹬了双粗跟短靴,和上次在她家见到的样子完全不同。洛冰穿过马路走过去,林婉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皱了皱眉:“你就这么去?”


洛冰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没化妆?”


“我……不太会。”


林婉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和一小盒东西递过来:“口红涂上,这个是腮红膏,用手抹一点在脸颊上晕开就行。快点,周经理不喜欢等人。”


洛冰接过来,手有点抖。她对着手机黑屏涂了口红,是那种偏暗的豆沙色,涂完抿了抿嘴唇,又在两边脸颊各点了一粒腮红膏,用指腹胡乱抹开。林婉凑近看了看,伸手帮她把右边脸颊晕得更匀了些,指尖带着凉意。“行了,走吧。”


林婉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洛冰没听过。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从她熟悉的街区一路往东,路边的梧桐树渐渐变成了光秃秃的电线杆和低矮的厂房,又拐了几个弯,忽然冒出一片霓虹闪烁的建筑群,外墙贴着金色反光玻璃,在傍晚灰扑扑的天色里扎眼得很。出租车停在一扇暗红色大门前,门楣上挂着块黑色招牌,写着“夜色阑珊”四个烫金大字,旁边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子上缠着劣质的塑料藤蔓。


下车的时候洛冰闻到空气里有股油烟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被傍晚的风一吹,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她攥紧了书包带子,手心又开始出汗。


林婉推开门,一股热浪裹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扑面而来。洛冰被那音量震得往后退了半步,林婉伸手拽了她一把:“别怂。”


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灯光昏暗,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旋转的射灯,把红红绿绿的光斑甩得到处都是。正对大门是个狭长的吧台,酒架上一排排玻璃瓶被底灯照得发亮。舞池里人影晃动,大部分是男人,也有几个穿得很少的女孩在卡座之间穿梭,手里端着托盘。空气里酒精味、烟味和某种甜得发齁的香氛混在一起,洛冰觉得嗓子发紧,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却更干了。


“婉儿来了。”吧台后面一个穿马甲的男人抬头招呼了一声,下巴朝里面指了指,“周经理在里头等你。”


林婉应了一声,拉着洛冰往里走。穿过舞池边缘的时候洛冰感觉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男人坐在卡座沙发上,有的端着酒杯,有的叼着烟,视线在她白衬衫和百褶裙上扫来扫去。她下意识把书包抱在胸前,步子越走越快,差点撞上林婉的后背。


最里面有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一张深色办公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低头翻一本什么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洛冰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金链子,很粗,从衬衫领口里垂出来一截,坠子是个什么生肖图案,被灯光一晃晃得人眼花。男人四十来岁,头发往后梳得油亮,脸盘宽大,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很深,穿一件花衬衫,扣子解开上面两颗,露出里面泛红的胸脯。他看见林婉就笑了,露出一颗镶金的侧牙。


“婉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周经理,这就是洛冰。”林婉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洛冰亮出来,“我同学,第一次来。”


周经理的目光从洛冰脸上往下走,停在她胸口,又滑到腰和裙摆之间那截露出来的腿。他看得很慢,像在估一件货的成色。洛冰觉得那目光有实质,黏糊糊的,让她想伸手把衬衫领口往上提一提,但她忍住了,学着林婉的样子叫了声“周经理好”。


“好,好。”周经理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跟前,一股浓重的古龙水味扑过来,混着烟味和汗味,洛冰鼻子里一阵刺痒。“多大了?”


“十八。”林婉替她答了。


“看着显小。”周经理伸手拍了拍洛冰的肩膀,手掌厚实温热,在她肩头停了两秒才拿开,“咱们这儿就喜欢这样的,新鲜。那些老板啊,看惯了浓妆艳抹的,突然来个清水挂的,稀罕。”


洛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林婉在旁边说:“周经理,人我带来了,你安排吧。她还得赶末班车回家。”


“急什么,先坐先坐。”周经理回到桌后,从抽屉里摸出两张卡片推过来,“这是咱们的规矩,你俩看看。新来的头一个月只陪酒,不出台,我给你们安排的都是有分寸的客人。底薪加提成,小费自己拿着,公司抽三成。酒水另算。”


洛冰低头看那张卡片,上面印着几行字,她看得很快,眼睛却什么也没记住。脑子里嗡嗡的,只有“陪酒”两个字在转。她在电视剧里看过这种场面,但从没想过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行,我明白了。”林婉把卡片收起来揣进兜里,又用胳膊肘碰了碰洛冰,“你呢?”


“我……我也明白了。”


周经理满意地拍了拍桌子:“那今晚先试试水。婉儿你带带她,八号卡座,来了个做建材的老板,带了三个人,要两个女孩过去。你俩去。”他看了洛冰一眼,又补一句,“你穿这个就行,不用换。那些露胳膊露腿的客人看多了,你这样的反而打眼。”


从办公室出来,洛冰拽住林婉的袖子:“我有点怕。”


“怕什么,又不是让你脱衣服。”林婉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烟圈从她涂了豆沙色口红的唇间飘出来,“待会儿你就坐我旁边,少说话,多笑。客人让你喝酒你就抿一口,别真喝。有人动手动脚你就往我这边靠,或者借口去洗手间。周经理虽然油,但他说了头一个月不出台就是不出台,这点信用他还是有的。”


洛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是说,我不知道怎么笑。”


林婉被她逗乐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平时怎么笑的现在就怎么笑。别板着脸就行。”她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墙角的沙桶里,“走吧,八号卡座在那边。”


穿过舞池的时候洛冰才真正看清那些女孩的样子。吧台边上站着一个穿亮片吊带裙的,裙子短得刚盖住屁股,一条腿踩在高脚凳的横杆上,正仰头跟旁边一个秃顶男人说笑,男人把手搭在她腰上,她也没躲。再往里走,卡座沙发上斜倚着两个女孩,一个穿红色紧身连衣裙,一个穿黑色露背装,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的肩带滑到胳膊上也没拉。她们的妆都化得很浓,眼线飞出去老长,睫毛又黑又密,嘴唇涂得红得像刚吃过小孩。洛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和百褶裙,突然觉得自己像走错了片场的群演。


八号卡座在靠墙的位置,一张半圆形的沙发围着张矮桌,桌上已经摆了半打啤酒和一个果盘。沙发上坐着四个男人,看着都四十往上,其中一个穿灰蓝色polo衫的坐在正中间,手腕上戴了串深色珠子,肚子把polo衫撑得圆滚滚的,看见林婉走过来,眼睛先亮了,再看到后面跟着的洛冰,那点笑意又浓了几分。


“婉儿,今天还带了个小妹妹来?”灰蓝polo衫的男人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


林婉大大方方坐过去:“张总,这是我同学,第一次来,您多照顾。”她回头冲洛冰使了个眼色,洛冰挨着林婉坐下,尽量把自己缩得小一点。


张总倒了杯啤酒推过来:“小妹妹叫什么?”


“洛冰。”她声音有点发紧。


“洛冰,好名字。”张总把她面前的杯子又往前推了推,“来,喝一口,别紧张。”


洛冰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啤酒的苦味在舌根化开,她强忍着没皱眉。张总看她喝了,笑得更开了,转头跟旁边几个男人说:“看见没,人家一小姑娘都比你们爽快。”那几个男人哄笑起来,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端着杯子冲洛冰举了举:“那我也敬小妹妹一杯。”


洛冰又抿了一口。林婉在旁边已经跟张总聊上了,问建材生意好不好做,张总大倒苦水说今年款收不回来,林婉就顺着说“张总这么有本事肯定有办法”,几句话把张总哄得眉开眼笑,手不知不觉就搭到了林婉肩膀上。林婉没躲,反而往他那边歪了歪。


洛冰看着林婉,觉得她像变了个人。在学校里林婉虽然不算内向,但也没这么……自如。她跟张总说话的时候眼神软软的,嘴角翘着,每句话都接得恰到好处,张总说什么她都点头,偶尔还伸手拍一下张总的胳膊,拍得自然极了,好像他俩认识了八辈子。洛冰想起上周在教室里林婉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觉得像是另一个人。


“小妹妹,光喝闷酒可不行。”瘦高个儿凑过来,手里捏着颗葡萄递到她嘴边,“吃颗葡萄。”


洛冰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撞上林婉的胳膊。林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洛冰僵着脖子把葡萄接过来塞进嘴里,瘦高个儿乐了:“这不挺会来事儿的嘛。”


张总也转过头来看她:“婉儿,你这同学还挺害羞。多来几次就好了。”他伸手越过林婉拍了拍洛冰的膝盖,隔着裙子布料,洛冰感觉那只手掌又厚又热,像块刚出锅的饼贴上来。她差点弹起来,林婉在底下按住了她的手,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虎口。


“张总,人家第一次来,您别把人吓跑了。”林婉笑着把张总的手从洛冰膝盖上拿开,顺手给他倒了杯酒递过去,“来,我陪您喝。”


张总哈哈笑着接过酒杯,注意力被林婉牵走了。洛冰坐在那儿,心跳得咚咚响,膝盖上被拍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她低头看自己的裙子,藏蓝色的百褶裙铺在沙发上,裙摆边沿有一小块地方被张总的手指蹭上了点油渍,暗了一小片。她盯着那块油渍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刚才要是林婉没拦着,那只手会不会再往上。


她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啤酒,苦得她五官都皱了一下。但那股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烧起来,反而让她没那么慌了。她偷偷环顾四周,隔壁卡座一个穿银色吊带裙的女孩正坐在一个男人腿上,男人的手从她裙子下摆伸进去,她端着酒杯跟对面的人划拳,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再远一点,两个女孩陪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其中一个把酒杯端到自己嘴边又递到男人嘴边,男人就着她的手喝了,在她手心亲了一口,她咯咯笑着把手抽回来在男人衬衫上蹭了蹭口水。


洛冰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果盘里的西瓜块。她想自己现在看起来大概像个傻子,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跟在学校礼堂听讲座一个姿势。她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没那么苦了。


张总那边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开始讲他年轻时候跑建材市场的故事,说他二十年前骑三轮车送货,有一回下大雨连人带车翻沟里了,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口袋里的货款还在不在。几个男人听得直乐,林婉也跟着笑,说张总您这经历写出来都能拍电视剧了。张总被捧得高兴,从包里摸出几张红票子往林婉手里塞,林婉推了两下就收了,说谢谢张总,张总又抽出两张递给洛冰:“小妹妹,拿着,买杯奶茶喝。”


洛冰看着那两张钞票,没敢接。林婉替她拿过来塞进她校服口袋里:“张总给你的你就拿着,谢张总。”


“谢……谢张总。”


张总挥挥手,又转头跟旁边人喝酒去了。洛冰把手伸进口袋捏着那两张纸币,票面还带着张总手上的温度,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她爸妈在工地上干一天活才挣多少,她坐这儿喝两口酒就拿到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摁下去。


快十点的时候周经理过来转了一圈,在张总耳边说了几句话,张总点点头,拍拍林婉的肩膀说下周还来。林婉站起来跟几个男人挨个道别,洛冰跟着站起来,学着她的样子说了句“张总慢走”。几个人走了以后卡座上只剩她们俩,桌上堆着空酒瓶和吃剩的果盘,沙发垫子东倒西歪。


林婉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从包里摸出烟点上:“感觉怎么样?”


洛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那两张钞票还在。“还行。”她说,声音有点虚。


林婉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看她:“你知道刚才张总拍你腿的时候我为什么掐你吗?”


洛冰摇头。


“因为你差点躲了。你一躲,他就知道你怕了,下次他会更来劲。你不躲,他反而觉得没意思,手就收回去了。”林婉弹了弹烟灰,“在这儿,怕可以,但别让人看出来你怕。”


洛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他下次还会拍吗?”


“会。但你习惯了就不觉得是什么事了。”林婉把烟掐了站起来,拎起包,“走吧,我送你到车站。你妈又该催了。”


洛冰跟着她往外走,经过舞池的时候音乐换了首慢的,灯光调暗了些,几个女孩在卡座间穿梭,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响。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吧台上方挂着一排小灯,红的黄的蓝的,亮得晃眼。她推开那扇暗红色大门,傍晚那股油烟味已经散了,夜风凉飕飕的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林婉在路边帮她拦了辆出租车,掏了二十块钱塞给司机说送到某某小区门口。洛冰坐进后座,摇下车窗看林婉站在路灯底下冲她挥手,酒红色假发在灯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车子开出去老远,洛冰才把口袋里那两张钞票掏出来看。两张都是崭新的,连号。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折好塞进书包夹层,和那瓶香水、那个铝箔包装袋放在一起。夹层拉链拉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像锁扣合上了,又像是锁扣被撬开了。


到家的时候她妈已经睡了,客厅灯还给她留着。她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林婉发来消息:下周四还去吗?


洛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面。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安安静静的。


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去的。


目睹欢愉

周四傍晚洛冰出门前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她把校服裙的领口往上提了提,又觉得太刻意,放下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最后只是把马尾扎得紧了一些。她妈在厨房里喊她早点回来,她应了一声,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就出了门。


到夜总会门口的时候林婉已经在了,这回没戴那顶酒红色假发,一头黑直发披着,穿着件看起来挺普通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站在暗红色大门旁边低头看手机。看见洛冰走过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


“今天来得早。”林婉说,伸手帮洛冰理了理翘起来的领子,“先进去吧,经理说今晚有几个包厢的客人,让我先带你熟悉熟悉。”


洛冰跟着她进去,穿过舞池的时候音乐还没正式开,只有背景音在放,几个服务生正在擦桌子摆果盘。走廊比上次走得深了些,拐了两个弯,灯光越来越暗,地毯从红色变成深紫色,踩上去软得有点不真实。林婉在一扇厚重的黑色门前停下来,回头压低声音说:“这间是贵宾包,今晚里面有人,你跟我进去看一眼,不用说话,站旁边就行。”


洛冰点点头,心跳快了几拍。林婉推开门,里面灯光昏黄,沙发宽大得能躺下好几个人,茶几上摆着洋酒和果盘。一个男人坐在正中间,四十来岁,衬衫领口敞着,手腕上一块金表亮晃晃的。他看见林婉就笑了,招手让她过去坐。林婉回头冲洛冰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站门边别动。


洛冰靠着墙根站着,背贴着冰凉的门框。林婉走过去直接坐在男人旁边,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空隙。男人一手搭上她的腰,她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笑着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洛冰没听清。男人从茶几上拿起一杯酒递给她,她接过来抿了一口,然后凑到男人耳边说了句话,男人哈哈笑起来,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滑。


洛冰把视线移开,盯着茶几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葡萄。但耳朵没法关掉,她听见林婉的声音变了,变得又软又黏,像化开的糖稀。“张总,您上次说给我带的东西呢?”尾音往上挑,带着一股子撒娇的劲儿,洛冰从来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个被叫张总的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塞进林婉手里,林婉低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整个人贴上去,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洛冰余光扫到那个东西,是个红色的小绒布袋,林婉捏了捏就揣进自己包里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洛冰脚趾在鞋里蜷了起来。林婉端着酒杯喂男人喝了一口,然后自己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凑过去嘴对嘴渡给他。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手从她腰上移到后颈,按着她不让退开。林婉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洛冰看见她的手在男人胸口慢慢画圈,指头一根一根点着往上走,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洛冰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她想走,但腿像钉在地毯上一样。更让她挪不开眼的是林婉那种游刃有余的样子——她整个人都变了,肩膀微微塌下去,腰却塌得更厉害,身体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每动一下都刚好蹭在男人最吃劲的地方。她甚至没怎么说话,光靠动作就把那个张总弄得呼吸粗重,手忙脚乱地去扯她衣服下摆。


“别急嘛。”林婉按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笑,自己把衣摆往上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线。洛冰看见她腰侧有个纹身,之前穿长衣服从来没露过,是一枝带刺的玫瑰,从腰眼一直延伸到裤腰下面。张总低头凑过去看,林婉就那样半躺着让他看,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还在他后颈慢慢揉。


洛冰的脸烧得厉害。她知道自己该把眼睛闭上,或者干脆出去,可手脚都不听使唤。她从来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这种事,隔着门缝偷看和站在同一间屋子里完全是两回事。她能闻到空气里混着的酒味和香水味,能听见林婉断断续续的笑声和男人粗重的呼吸,甚至能看见林婉小腿从沙发边沿垂下来,脚趾勾着高跟鞋晃来晃去。


林婉忽然转过头往门口瞟了一眼,和洛冰对上了视线。洛冰吓得往后一缩,肩膀撞在门把手上发出“咔嗒”一声。但林婉没有惊慌,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冲她弯了弯嘴角,像是课堂上老师看见学生在偷看答案时那种了然的笑。然后她转回去,凑在张总耳边说了句什么,张总往门口瞥了一眼,目光在洛冰身上停了两秒,咧嘴笑了,摆摆手示意没事,又忙着去搂林婉的腰。


洛冰这才反应过来——林婉早就知道她在看,而且根本没打算避着她。这个认知让她脸上更烫了,但同时又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滋味从胸口往上顶。她有点气林婉不把她当回事,又有点羡慕林婉那种完全不在乎别人眼光的自在。张总的手已经钻进林婉衣服里了,林婉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拖得长长的轻哼,那声音又娇又腻,洛冰听着觉得耳根发麻,可林婉的表情分明是清醒的,甚至带着点得意。


“张总您手这么凉。”林婉半真半假地抱怨,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酒瓶,特意弯下腰,让领口往下坠了坠。张总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走,林婉倒酒的时候手稳得很,一滴都没洒。她端着杯子递到张总嘴边,自己就着他手喝了一口,然后靠回沙发里,腿跷起来搭在张总膝盖上,高跟鞋尖一晃一晃的。


洛冰注意到林婉的脚踝上系着根红绳,坠着颗小珠子,刚才被裤脚挡着没看见。她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起林婉上次说的“怕可以,但别让人看出来你怕”,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林婉不是不怕,她是把怕也变成了手里的牌,什么时候打出去、怎么打,全由她自己说了算。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林婉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和头发,凑到张总耳边又说了句话。张总点点头,从包里数了几张钞票递给她,林婉接过来随手塞进牛仔裤后兜,冲他摆摆手说“那您歇着,我一会儿再过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拉住洛冰的手腕,带着她出了包厢,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比包厢里亮一些,洛冰这才看见林婉脸上泛着薄红,嘴唇上的口红花了,脖子侧面有一小块红印。林婉松开她的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靠在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看够了?”她问,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刚才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洛冰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林婉把烟夹在指间,用另一只手把后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五张,都是百元钞。她抽出一张塞进洛冰校服口袋里,动作随意得像递了张纸巾。“拿着,见者有份。”


洛冰低头看着口袋里露出来的钞票边角,喉咙里堵着一句话,憋了半天问出来的是:“你……不觉得难受吗?”


林婉歪头看她,烟灰掉在地上,她用鞋尖碾了碾。“难受什么?”


“他那样摸你。”


林婉笑了一声,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走廊灯光里散成薄薄一层。“洛冰,我告诉你个事儿。”她把烟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给洛冰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圆的,涂着透明护甲油,“我这双手,一个小时能挣的钱比你妈一个月工资还多。你觉得我难受,我觉得你站着看半天连句话都不敢说才难受。”


洛冰被噎了一下,脸又红了。


“再说了,”林婉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你真觉得我难受?你看我像难受的样子吗?”


洛冰想起刚才林婉靠在沙发上的样子,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松弛和掌控感,确实跟“难受”两个字沾不上边。她甚至觉得林婉挺享受的——享受那个张总被她弄得团团转,享受自己知道每一步该怎么做,享受完事后数钱的痛快。


“走了,去后面休息室待一会儿。”林婉拍拍她的肩,手上一股子香水味混着烟味,“等他走了我再进去拿小费,经理那边会另外给我算。”


洛冰跟着她往走廊深处走,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往里瞥了一眼,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椅和一张旧沙发,几个女孩坐在那儿玩手机补妆,看见林婉进来有人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林婉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擦脸,又拿出小镜子补口红。洛冰坐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张钞票,纸边有点割手。


“刚才那个张总,”洛冰低声问,“他每次都这样?”


“差不多。”林婉抿了抿嘴唇上的口红,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不过今天算规矩的,就动了动手。有时候遇上喝多了的,你得想办法让他快点完事,不然能耗你一晚上。”


“怎么快点完事?”


林婉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想学?”


洛冰没吭声,但也没摇头。


林婉合上镜子塞回包里,侧过身来正对着她,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记住几条。第一,别让他觉得你在赶时间,要让他觉得是你自己忍不住了。第二,手上得有活儿,别干坐着等人伺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竖起一根手指,“完事之后别急着走,多待五分钟,让他觉得你舍不得他,下次他还找你。”


洛冰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每一条都跟她从小到大学的东西拧着来。她妈教她的是女孩子要自爱,老师教的是要自尊,林婉教的这些……她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钩子一样往她心里钻。


“行了,别绷着脸。”林婉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你刚才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张总看了你两眼。下次他要是点你进去,你就按我说的做,保准比你端盘子挣得多。”


洛冰想说她没打算进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裙的裙摆,干干净净的白色,褶子还整整齐齐。刚才在包厢里那十几分钟,她全程贴着墙根站着,手心全是汗,可林婉塞给她的那张钞票现在就在她口袋里,实实在在的,摸得着。


林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差不多了,我进去看看他走没走。你先在这儿待着,等会儿我出来咱们一起走。”


洛冰看着她推开门出去,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又被关上的门切断了。休息室里几个女孩还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她。她把口袋里的钞票掏出来看了看,崭新的,和林婉兜里那几张一样连号。她盯着钞票上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书包夹层,和上次那两张放在一起。


拉链拉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林婉刚才在包厢里弯腰倒酒的样子,腰塌下去,领口坠下来,那个张总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看。她当时站在门边,看得清清楚楚,张总的手本来搭在林婉腰上,那一刻收紧了一下,指头都陷进肉里了。而林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该倒酒倒酒,该笑还笑。


洛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比林婉的小一圈,指甲剪得秃秃的,什么也没涂。她试着把手指并拢又张开,想象这双手要是也像林婉那样去解别人的扣子……她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脸又烧起来。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林婉探进半个脑袋冲她勾了勾手指。洛冰站起来走过去,林婉手里捏着几张钞票冲她晃了晃,比刚才多了一倍。“走了,张总满意得很,多给了不少。”


两人从夜总会后门出去,巷子里堆着几个空酒箱,路灯照着一小片地。林婉拦了辆出租车,这回没先塞钱,而是和洛冰一起坐进后座,跟司机说了洛冰家的地址。


“下周四还来?”林婉靠在座椅上问,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洛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书包夹层。里面那几张钞票的厚度她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还有那瓶香水、那个铝箔包装袋。她想起张总看她的那两眼,想起林婉说的“下次他要是点你进去”,想起自己站在门边时手心出的汗。


“来。”她说。


林婉没再说话,从包里摸出根棒棒糖拆了塞嘴里,甜腻的草莓味在车厢里散开。洛冰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她膝盖上,一晃一晃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林婉:“你那个纹身,疼不疼?”


林婉咬着棒棒糖的塑料棍,含含糊糊地说:“疼啊,怎么不疼。但疼完了好看,就值了。”


洛冰没再问,把脸转回窗户那边。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马尾辫,白校服,干干净净的。她盯着看了几秒,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好像比出门前模糊了一点,像隔了层雾。出租车拐进她家小区那条路,路灯暗下去,玻璃上的倒影也跟着看不清了。


初尝禁果的邀请

出租车拐进小区那条窄路时,洛冰把书包往怀里抱了抱。路灯从车窗顶上滑过去,光一道道掠过林婉的脸,她正低头把棒棒糖的塑料棍从嘴里拔出来,舌尖还抵着腮帮子,像在回味最后那点甜。


“你那个纹身,”洛冰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在哪儿啊?”


林婉把糖棍扔进塑料袋里团了团,偏过头看她,嘴角还带着草莓糖的粉。“腰上面,肋骨那块。穿高腰裤刚好露一截边,平时看不出来。”她说着用手在自己左侧肋部比了一下,隔着校服外套也能看出那个位置确实比别处更平坦。


洛冰嗯了一声,没再问。车停稳的时候她伸手去掏书包夹层,林婉一把按住她手腕:“今天我付,说好了的。”洛冰缩回手,指尖还留着林婉掌心的温热,那种感觉和攥钞票不一样,更软,也更让人心慌。


两人下了车,林婉没急着走,站在单元门口的路灯底下等洛冰掏钥匙。洛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铁门弹开一条缝,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婉还站在原地,手里又拆了根棒棒糖,这回是柠檬黄的包装纸。


“下周四,”林婉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是那个时间,后门见。不过这回——”她顿了一下,糖在嘴里换了个边,“这回不是让你站门边了。”


洛冰手扶着铁门,指甲在漆面上抠了一下。她其实猜到林婉要说什么,从刚才在车上林婉说“张总满意得很”那个语气里就听出来了,那种语气和平时说“这酒不错”或者“这包挺好看”不一样,更轻,更往上飘,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张总点我了?”她问。


林婉笑了一下,柠檬糖把她的嘴唇衬得有点发白。“点了。不过他那边不着急,我先问你。”她往前走了半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到洛冰脚底下,“你要是不想,我就给他推了,说你只做端酒。他也不能怎么着,我手里有他不少把柄。”


洛冰没说话。她脑子里转得很快,张总那张脸,四十来岁,保养得还行但脖子上的肉已经开始松了,手指头上戴着个翡翠扳指,说话的时候老爱转那个扳指。刚才在包厢里他看林婉倒酒的眼神,还有后来林婉出来说“多给了不少”的时候那个表情,洛冰都记得。她想起书包夹层里那几张钞票的厚度,比上次多了两张,这才一个晚上。


“多少钱?”她问出来之后自己先红了脸,声音小得差点被风吹散。


林婉没笑她,反倒正经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个备忘录,列着几行字,洛冰看见“陪酒三百”“陪唱五百”“出街一千五”这样的条目,后面还跟着日期和打钩的标记。


“这是我自己记的账,”林婉把手机收回去,“你刚开始不用记这么细,先试试水。张总那边他出这个数——”她又按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


洛冰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心里算了一下,够她妈半个月工资。她攥着钥匙的手指头紧了紧,金属齿咬进指腹里,有点疼。


“他……要做什么?”


“第一次不会太过,”林婉把手机装回口袋,语气很平,“就是摸摸碰碰,最多让你用手。他喜欢年轻小姑娘,越生越好,你越紧张他越来劲。不过你要是不想,随时可以出来,我就在隔壁房间等着,你敲一下墙我就进去。”


洛冰低头看着自己鞋尖,白色帆布鞋的鞋带松了一边,她弯下腰去系,蹲在地上多停了两秒。系完站起来的时候她说了句:“那……什么时候?”


“下周四之前吧,他这周要出差。我寻思着周二晚上,我订个酒店,就说你是我表妹,过来陪我住一晚。”林婉把吃完的糖棍和包装纸叠在一起塞进自己口袋,“你要是不放心,咱俩先单独试试,找找感觉。你总得知道被人碰是什么滋味,别到时候一上去就僵了。”


“单独试试”这四个字钻进洛冰耳朵里,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在她后脑勺敲了一记闷钟。她当然知道林婉是什么意思,从第一回在夜总会后门林婉教她怎么躲咸猪手的时候,她就隐隐觉得这个学姐身上有种东西不太对,说不上来,就是太熟练了,什么都太熟练了。


“怎么试?”她问,声音自己听着都觉得虚。


林婉歪了歪头,路灯的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卸掉一半妆之后她的轮廓其实挺柔和的,但眼神里那种懒洋洋的劲儿一直没散。“就正常试呗,我又不会把你吃了。你要是不舒服就喊停,我保证不动。”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别扭,就当帮我个忙,我下回接活的时候心里也有数,知道怎么护着你。”


洛冰把钥匙攥在手里转了个圈。她想起林婉在包厢里弯腰倒酒时腰塌下去那个弧度,想起张总的手收紧时林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样子,又想起自己站在门边手心全是汗的窘态。林婉比她大不了两岁,可林婉什么都会,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而她连别人碰一下手腕都要脸红半天。


“周二晚上,”她听见自己说,“我跟我妈说去同学家写作业。”


林婉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挺真,眼睛弯起来,柠檬糖把牙也染得有点黄。“行。我订好地方把地址发你。你带身换洗衣服,别的不用管。”她退后两步挥了挥手,往小区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对了,你那个香水记得喷,我上次给你的那瓶,别舍不得用。”


洛冰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林婉的背影拐出小区大门,才转身上楼。家里灯还亮着,她妈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换鞋头也没回:“怎么这么晚?不是说九点前回来?”


“林婉姐请我吃了点东西,聊了会儿天。”洛冰把书包拎在手里没往沙发上放,直接往自己房间走,“我去洗澡。”


她关上门,书包往床上一扔,人跟着倒下去,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儿,干干净净的,和她身上残留的那点夜总会烟酒气混在一起,闻着怪怪的。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手伸到书包夹层里把那几张钞票摸出来,举在眼前看。粉红色的,连号,新得割手。她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到第四张的时候手停了。


“试试。”她对着空气小声说了一遍,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然后她把钞票重新折好塞回去,坐起来翻衣柜找换洗衣服。翻到那件浅蓝色的棉布睡裙时她停了一下,这裙子还是去年买的,领口有点大,她平时在家穿都要在里面多套件背心。她盯着看了几秒,把它抽出来叠好放进了书包里,又觉得不妥,拿出来换成了一件T恤和运动短裤。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洛冰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走神,脑子里反复演练晚上可能发生的事。林婉发来的地址她看了十几遍,是个快捷酒店,离学校三站地铁。她给家里发了消息说去同学家写作业可能晚点回,她妈回了个“注意安全”的表情包。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手心又开始出汗。她躲进厕所隔间里换掉校服,穿上来时带的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短袖,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孩嘴唇有点干,她从书包侧兜摸出那瓶香水——林婉给的那瓶,在手腕上喷了一下,又觉得不够,在耳后也蹭了点。甜腻的花果香一下子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和校服上残留的洗衣液味儿格格不入。


她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林婉已经坐在沙发区等着了,穿了件黑色紧身短袖,领口开得不算低但料子很薄,胸口的轮廓清清楚楚。她没戴假发,脑袋上扣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但露出来的发尾还是能看出酒红色。


“来了。”林婉站起来,把房卡递给她,“六楼,我先上去,你过五分钟再进。电梯不用刷卡,直接按就行。”


洛冰接过房卡,指尖有点凉。林婉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腕上那截露出来的袖子往下拽了拽:“别紧张,就当你来找我写作业的。”


她说完就进了电梯。洛冰在大堂又站了一会儿,盯着大堂角落那盆绿植看了半天,数清楚了一片叶子上的纹路,然后深吸一口气往电梯走。


房门开了一条缝,林婉已经换上了酒店的拖鞋,盘腿坐在床沿上,正在用手机放歌。房间里只开了床头那一排暖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开着但调了静音,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坐。”林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洛冰走过去坐下,床垫软得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像在上课。林婉把手机放下,侧过身来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肩膀,又滑到手上。


“你手真小。”林婉伸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比了比,洛冰的手指头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没抽回来。


“我先说好,”林婉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鼻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间太安静了,“你待会儿要是觉得恶心或者害怕,就推我一下,我立刻停。我不碰你衣服下面,也不亲你嘴,行吧?”


洛冰点了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


林婉的手从她手背上抬起来,顺着她胳膊慢慢往上走,隔着短袖的布料,指腹压得很轻,走到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绕到她后脖颈,手指头插进她扎起来的马尾辫里,把皮筋往下捋。头发散下来的时候洛冰缩了一下脖子,林婉笑了:“你怕痒?”


“有点。”


“那我不碰那儿了。”林婉把手收回去,换了只手从她脸侧贴上来,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你皮肤真好,白的,一点斑都没有。”她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洛冰的耳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后来熬夜熬多了,不抹东西不行。”


洛冰能感觉到林婉的呼吸扫在耳朵上,热热的,带着薄荷糖的凉气。她手指头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林婉的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侧,隔着衣服慢慢揉了两下,然后指尖勾住她短袖下摆,往上提了一点。


“这儿行吗?”


洛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林婉的表情很认真,跟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咬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


林婉的手指贴着她腰侧的皮肤往上走,掌心覆在她肋骨上,拇指刚好停在她胸衣下沿的位置。洛冰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呼吸又浅又快。林婉没急着往上,就那么停着,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她肋骨。


“你太紧了,”林婉轻声说,“放松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洛冰试着吐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林婉的手这才慢慢往上移,隔着胸衣的薄棉布覆上去,掌心贴得严严实实,不动。洛冰闭了眼睛,睫毛抖得厉害,但没躲。


林婉低头在她肩膀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短袖的领口边沿,没再往下。然后她把手抽出来,人也退回去坐直了。


“行了,”她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散漫,“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想想,要是觉得能接受,周二晚上就还在这儿,张总那边我来安排。”


洛冰睁开眼,胸口那一片还留着林婉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都觉得烫。她低头把被掀起来的短袖下摆拉好,嗓子有点发干:“这就完了?”


林婉笑了一声,从床头柜上拿起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你还想怎么着?第一次就全给你试完,你明天该躲着我了。”她自己也拧了一瓶喝了两口,“慢慢来,你得先习惯被人碰。我看你刚才那个样儿,跟受刑似的,张总可没我这么有耐心。”


洛冰灌了两口水下去,凉意顺着嗓子滑到胃里,心跳这才慢慢从耳朵里退回去。她把瓶子放下,犹豫了一下问:“你第一次……也是这么试的?”


林婉歪着头想了想,帽檐底下的眼睛眯起来:“我啊,我比你惨。第一次是被人连哄带骗弄去的,完事儿了还觉得是自己错了。”她把手里的空瓶子捏得咔咔响,“所以我跟你说,你跟我试,比你自己瞎撞强。你至少知道哪样你不喜欢,哪样你能忍。”


洛冰没接话,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特别慢,特别仔细。系完之后她站起来,把书包背上。


“周二,”她说,“还是这个房间?”


林婉把房卡从桌上拿起来冲她晃了晃:“还是这个,我续到周三中午。你带身干净衣服,完事儿了洗个澡再回家。”


洛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林婉一眼。林婉正靠在床头翻手机,帽檐底下露出半截酒红色的发尾,黑色紧身短袖把腰掐得细细的,整个人看上去又随意又笃定。洛冰忽然觉得林婉像那种在游戏厅里打通关的人,站在最后一关前面回头冲她招手,说“你来你来,可简单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调开得足,凉风灌进领口把她刚才出的汗一下子收干了。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对着轿厢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散着,脸还有点红,嘴唇被自己咬得比平时红润。她伸手把头发重新扎起来,皮筋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她想起林婉的手指头插进头发里那个感觉,手顿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扯,把碎发都勒紧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婉发来的:“到家说一声。周二晚上七点,别吃饭,我点外卖。”


洛冰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去。电梯门打开,酒店大堂的灯光白晃晃地照过来,她眯了眯眼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那个穿制服的姑娘看了她一眼,洛冰下意识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和来时一样。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忘了问林婉那个纹身到底长什么样。算了,周二晚上总能看见。她这么想着,脸在路灯底下又热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上是她妈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同学家地址发我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在写卷子,回去说”。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过马路,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也快了一点。书包夹层里那几张钞票还在,隔着布料能摸出它们折好的棱角。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没拿出来,就那么攥着书包带子一路走回了家。


酒店里的初夜

周二傍晚洛冰出门的时候跟她妈说去同学家对英语卷子答案,她妈正在厨房刷锅,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说别太晚。洛冰把书包背好,里面塞了一套换洗的内衣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短袖,还有那条她犹豫了很久才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的浅灰色棉质睡裙,领口有点大,她拿别针在书包夹层里别着,想着万一用得上。其实她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林婉只说带身干净衣服,她琢磨了一下午,总觉得这话里头包含的意思不止是换洗那么简单。


公交倒了两趟,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洛冰在旋转门外头站了一会儿,看着大堂里水晶灯亮晃晃地照着,穿制服的门童替人拉门,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穿着体面的大人。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又把扎了一整天的马尾重新梳了一遍,皮筋绕四圈,勒得头皮发紧,这才推门进去。


电梯里没人,她对着轿厢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脸颊因为赶路泛着薄红,嘴唇抿得太用力有点发白,她伸手揉了揉,揉出点血色来。电梯在十二楼停住,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她找到房号,站了两秒才按门铃。


门开得很快,林婉像是就在门后头等着。她今天没戴那顶酒红色假发,黑色短发贴着耳廓,左边耳垂上多了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钉,在走廊的灯底下闪了一下。身上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白色酒店浴袍,腰带系得松松的,领口露出大片锁骨和一道浅浅的沟,脚上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脚趾甲涂着透明的甲油,亮晶晶的。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洗完澡,皮肤上还带着热气蒸出来的粉。


“进来啊,杵门口当门神呢。”林婉往旁边让了让,顺手从门把手上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到外面,咔嗒一声锁了门。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两盏暖黄的壁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温度调得有点低,洛冰一进去胳膊上就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靠窗的写字台上摊着几个外卖盒子,盖着盖子还没拆,旁边两瓶玻璃瓶装的果汁,瓶壁上凝着水珠。林婉走回床边往上一坐,浴袍下摆滑开一截,露出光裸的小腿,她也不拉,就那么歪着。


“先吃,吃完再说。”她拿筷子递给洛冰,“我点了寿司和沙拉,你吃点清淡的,别吃太饱。”


洛冰把书包搁在椅子上,坐过去拆外卖盒子。寿司码得整整齐齐,三文鱼切得透亮,她其实不太饿,中午就没吃多少,但林婉递过来的东西她不好意思不接,就夹了一块慢慢嚼。林婉自己叼着一片三文鱼刺身,嚼了两口忽然说:“你那个乳环,疼不疼?”


洛冰差点被寿司噎住,赶紧咽下去,脸一下子烧起来:“我……我没有那个。”


“哦,那你怕疼。”林婉说得跟聊天气似的,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没事,慢慢来。”


吃完东西洛冰去洗手间漱口,出来的时候林婉已经把外卖盒子收进垃圾袋扎好搁在门边了,房间里只剩一股淡淡的醋和酱油的味道。林婉靠在床头上,手里转着一只遥控器,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放的什么综艺节目她也没在看,眼睛瞟着洛冰。


“你那个书包里带的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洛冰把书包拎过来,掏出那套内衣和白色短袖,最后把那件浅灰色睡裙拽出来的时候林婉笑了一声:“穿这个睡觉?你跟我这儿装什么乖。”她伸手把睡裙拿过去抖开看了看,领口确实大,一松手就往下滑,“行吧,总比你那校服强。去换上。”


洛冰抱着衣服进了洗手间,门锁上之后对着镜子站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人扎着马尾,脸还红着,校服拉链拉到脖子根。她深吸了口气,把校服脱了,换了那件白色短袖和睡裙。短袖是紧身的,贴在身上把胸口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睡裙套在外面倒是遮了点,但领口还是松松垮垮往下掉,她拿手拽了拽,拽不上去,就这么别扭着开了门。


林婉已经把电视关了,房间里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显得特别清楚。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洛冰走过去坐下,床垫软,一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她下意识拿手撑住床面。


林婉侧过身来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挪,像是拿眼睛在量什么。洛冰被她看得浑身发僵,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林婉忽然伸手把她扎头发的皮筋扯了下来,黑发散下来落在肩膀上,林婉的手指顺着发丝往下捋,捋到耳后停住。


“你头发挺好。”林婉说,“就是扎太紧了,头皮都勒红了。”


洛冰想说习惯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因为林婉的手没停,从耳后滑到脖子,指腹贴着皮肤往侧边移,碰了一下她的耳垂。洛冰抖了一下,林婉就笑了,那种笑跟白天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带着点逗弄的意思。


“没被人碰过?”


“碰过。”洛冰嘴硬。


“谁碰过,你妈?”


洛冰不吭声了。林婉也不追问,两只手都抬起来,慢慢把她那件睡裙的领口往两边拨,睡裙本来就没系紧,一拨就滑下来堆在胳膊肘那儿,露出白色短袖紧裹着的上身。林婉低头看着,目光落在她胸口,洛冰觉得那两道视线跟有温度似的,落在哪儿哪儿就发烫。


“你自己平时摸不摸?”


“不摸。”洛冰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


“那可惜了。”林婉抬手把自己浴袍的腰带一抽,浴袍前襟松散开来,她没有全脱,只是往两边一敞。洛冰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可又忍不住看——林婉里面什么都没穿,胸脯在壁灯的暖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乳晕颜色偏深,两边各穿了一枚银色的小环,细细的金属圈从皮肤里透出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再往下是腰,腰侧有一片深色的纹身从浴袍边缘探出来,看不太全,但能辨出花瓣和藤蔓的轮廓。


洛冰盯着那两枚乳环,喉咙发干。林婉抓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洛冰的手指头僵得跟木头棍儿似的,林婉就带着她的手动了动,指腹蹭过那枚环的时候她感觉到金属的凉和底下皮肤的温热,触感太陌生了,她下意识往回缩,林婉没让,攥着她手腕按在那儿。


“怕什么,又不会咬你。”林婉凑近了点,呼出来的气扫在洛冰耳朵边上,“你自己没有,摸摸别人的,知道长什么样,以后想弄了心里也有数。”


洛冰终于摸出点感觉来了,指尖绕着那枚环的边缘转了一圈,轻轻扯了一下,林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说不上是疼还是舒服。洛冰吓了一跳赶紧松手,林婉笑出声来,说没事,你轻点就行。


接下来林婉的动作就快了。她把洛冰那件白色短袖从下摆往上推,洛冰配合着抬了胳膊,短袖被脱下来扔到床尾。睡裙早就滑到腰那儿了,林婉顺手把它扯掉,洛冰就剩了一条内裤,她下意识拿胳膊挡在胸前,林婉没拉开她胳膊,只是低下头,嘴唇贴在她手背上,慢慢地亲,亲得洛冰胳膊自己就软了,放下去。


林婉把她放倒在床上的时候洛冰后脑勺碰着枕头,视线里是天花板上一盏关了的吊灯和暖黄色的光晕。林婉的头发扫在她胸口,痒得她缩了一下,然后嘴唇落下来,从锁骨往下,一点一点地挪,每挪一下洛冰的腰就跟着弹一下,她自己都控制不住。林婉的舌头很软,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她的肋骨,她倒吸了口气,手指头攥紧了床单。


“放松。”林婉含含糊糊地说,手顺着她的腰侧往下摸,摸到内裤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洛冰闭着眼点了下头。


内裤被褪到膝盖弯,林婉拿脚把它蹬到床底下去了。洛冰觉得下半身凉飕飕的,两条腿本能地并紧,林婉拿膝盖顶开,没急着碰,先拿手指头在她大腿内侧来回划,划得洛冰腿肚子直打颤。她从来没被人这么碰过,自己洗澡的时候都是囫囵一冲,压根不知道大腿里头那块皮肉这么经不起撩拨,林婉的手指头跟带了电似的,走到哪儿哪儿就麻。


“你湿了。”林婉说,语气平平的,跟说“你出汗了”差不多。


洛冰把脸别到一边,耳朵烧得厉害。林婉的手指头摸到地方的时候她整个人弓了一下,那感觉太怪了,说不上是难受还是什么,酸胀里头夹着一点说不清的痒,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林婉不急,慢慢地揉,揉一会儿就换地方,在周围打转,洛冰的呼吸越来越乱,腿不自觉地分开了些,腰也往上抬。林婉看她这样才加了点力道,指头往里头探了一点点,洛冰啊了一声,自己把自己嘴捂住了。


“别捂。”林婉把她手拿开,“这儿就咱俩,你喊破喉咙也没人管。”


洛冰试了试松开手,声音果然就漏出来了,断断续续的,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林婉的手指头在里面慢慢动,大拇指压在外面某个地方画圈,洛冰觉得小腹里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拧紧,像拧毛巾似的,越拧越紧,紧得她喘不上气来,腿根绷得直抖。她想说停一下,可嘴张开出来的全是喘气声。


然后那个紧到极点的东西忽然就松了,哗一下散开,从腰到脚趾头过了一遍,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抵着枕头,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嗡嗡响,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自己在出声,那声音又尖又哑,她都不认得。


林婉把手抽出来,拿床头柜上的纸巾擦了擦,躺到她旁边。洛冰还在喘,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湿了一片,她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顺着眼角淌到耳朵里。可她又想笑,嘴角自己往上翘,压都压不住,最后就变成一边抽气一边笑,跟个神经病似的。


“至于吗。”林婉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笑。


洛冰拿手背盖住眼睛,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嗓子有点哑:“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哪样?”


“就……跟过电似的。”她说完自己又笑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婉没催她,侧躺着看她,一只手撑着头,浴袍早不知道滑哪儿去了,整个人光溜溜地斜在那儿,也不遮。过了一会儿洛冰从枕头里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看着林婉,忽然伸手去够林婉胸口那枚乳环,这回没犹豫,指头捏着轻轻转了一下。


林婉挑了挑眉。


“你那个,”洛冰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弄的时候疼不疼?”


“疼。”林婉说,“疼完就爽了。”


洛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乳头因为刚才那阵折腾立着,颜色比平时深,她拿指尖碰了碰,又抬头看林婉:“那我也弄一个?”


林婉笑起来,伸手把她捞过来,嘴唇贴着她额头亲了一下:“急什么,先把今晚过完。”


她翻身起来去洗手间放了热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条热毛巾,把洛冰脸上脖子上擦了一遍,擦到腿间的时候洛冰又缩了一下,林婉拍了她屁股一巴掌说别动。擦完了她把毛巾扔到洗手池里,回来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洛冰靠在她肩膀上,闻到她皮肤上混着沐浴露和一点烟味的气息,眼皮开始发沉。快睡着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想,原来这事儿是这样的,怪不得林婉说“至少知道哪样你不喜欢哪样你能忍”。她好像没哪样不能忍的,这个认知让她在睡着之前嘴角又翘了一下。


半夜她醒了一回,房间里黑着,空调还在嗡嗡响,林婉背对着她睡,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洛冰摸黑找到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多,她妈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到底在谁家,回电话”。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盯着林婉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林婉动了一下,没醒,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洛冰把手收回来,自己裹紧被子,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对面楼的灯,细细的一条。她盯着那条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明天怎么跟她妈说,一会儿想林婉说的“以后想弄了心里也有数”是什么意思,一会儿又想刚才那种过电的感觉,想着想着脸又热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快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学校走廊上,所有人都穿着校服,就她一个人没穿,她低头看自己,胸口多了两枚银色的环,在日光灯底下亮闪闪的,她拿手去挡,手心里全是汗,一抬头林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冲她招手说“你来你来,可简单了”。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林婉坐在床边穿衣服,背对着她,后背上那片纹身完整地露出来——从肩胛骨往下一直到腰,一丛带刺的藤蔓缠着几朵玫瑰,花瓣是深红色,刺是黑色,线条很细,像是拿针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洛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林婉套上短袖回头,看见她睁着眼,笑了一下:“醒了?去洗个澡,我点了早饭。”


洛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胸口,又看了看林婉被衣服盖住的背影,忽然问:“你那个纹身,弄了多久?”


“前后去了四趟。”林婉把头发拢到耳后,“疼,但值得。”


洛冰没再说什么,裹着被子下床往洗手间走,路过林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飞快地在她腰侧摸了一把,隔着衣服碰到纹身的位置,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洗手间关上门,听见林婉在外头笑了一声说“出息”。


她打开花洒,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乳尖还微微发着红,拿手指头拨了一下,想到昨晚林婉那两枚环晃起来的样子,又想到自己刚才摸林婉腰的那一下——书包夹层里那几张钞票还在,她忽然觉得那几张纸太薄了,薄得不够换一枚环,更不够换一个纹身。这个念头让她站在热水底下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林婉在外头拍门说“你再不出来我进去跟你一块儿洗”,她才赶紧往身上抹沐浴露。


金主的凝视

那天从林婉那儿回来之后,洛冰把书包夹层里的钱数了三遍。第一遍她坐在自己床上数,第二遍她把房门锁了蹲在衣柜前面数,第三遍她把钱一张张铺在床单上拿手熨平了再叠起来。一共一千四,林婉说的“先拿着花”就是这个数。她把钱重新塞回书包夹层,又把书包藏进衣柜最里头那摞换季衣服底下,做完这些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发现自己连笔都握不太稳,手指头总想往胸口摸。


周一去学校的时候她特意穿了件领口高的打底衫,外面再套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头,坐在教室里总觉得别人在看她胸口。课间她跑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确认看不出什么才稍微松了口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林婉发来一条消息,就两个字:“周末。”洛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回了个“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几点”,林婉那边隔了一会儿回过来:“等我信儿。”


周四晚上林婉才给她准信儿,说周五放学别回家,直接去老地方,有人想见她。洛冰问她是谁,林婉说“见了你就知道,反正不是坏人,你穿好看点”。洛冰盯着“穿好看点”这四个字犯了半天难,她柜子里除了校服就是她妈给买的那些规规矩矩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好不容易翻出来一条黑色连衣裙还是去年过年她小姨送的,领口不低但裙子有点短,她穿上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又觉得太扎眼,脱下来换了条牛仔裤配白衬衫,想了想又把衬衫最上头两颗扣子解开了,对着镜子照了照,脸有点红,又扣回去一颗。


周五放学她跟家里说去同学家写作业,书包里塞着那条黑裙子出了门。到了林婉住的那栋楼底下,她给林婉发消息,林婉让她直接上来。门开着,林婉正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吊带睡裙,头发松松挽着,看见洛冰进来拿脚点了点茶几旁边的纸袋:“给你准备的,换上。”


洛冰打开纸袋,里头是一条深灰色的针织裙,领口是交叉的,腰收得厉害,裙子长度到膝盖上面一巴掌。她拎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林婉,林婉头都没抬:“卫生间在那边,换了出来我看看。”


裙子穿上身比她想的贴身,料子软塌塌地贴着皮肤,把腰和胸的轮廓全勾出来了。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林婉总算抬起头,打量了她一圈,然后招手让她过去,伸手把她衬衫领子往下拽了拽,露出锁骨,又把她头发从耳朵后面拨出来一边,点点头:“行,走吧。”


洛冰以为还是上回那个地方,结果林婉带她拐进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街,最后停在一栋看上去挺新的楼前面。电梯上到八楼,门一开是个走廊,铺着地毯,灯光昏昏的,跟上次那个夜总会完全两个路数。林婉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上次那个穿花西装戴金链子的经理,这回他换了件暗红条纹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挂着,看见洛冰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进来进来,人在里头等着呢。”


房间是个套间,外头摆着沙发茶几,里头的门关着。经理让她们先坐,自己进去敲了敲门,过一会儿出来冲洛冰招招手:“进去吧,别紧张,王总人挺随和的。”


洛冰站起来的时候林婉在她后腰上轻轻推了一把,凑到她耳朵边上说:“我在外头,有事你喊一声。”洛冰回头看了她一眼,林婉已经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摸出烟盒来。


里头的房间比外头暗,只开了床头一盏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四十来岁,也可能五十,保养得还行,就是肚子有点鼓,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那块表看着就不便宜。他看见洛冰进来就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别站着。”


洛冰坐下了,膝盖并得紧紧的,手放在大腿上攥着裙边。那个王总也不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得有好几秒,然后才开口:“多大了?”


“十八。”洛冰说。其实她虚岁才十七,但林婉教过她,问就是十八。


王总点点头,又问她在念什么书,平时喜欢干什么。洛冰一句一句答,声音不大但还算稳。王总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洛冰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背贴上椅子靠背,王总笑了一声说“别怕”,伸出手拿手背蹭了蹭她脸蛋,指头顺着她下巴往下滑,碰到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她领口往旁边拨了拨,低头看了看。


“皮肤真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林婉说你没做过几次?”


洛冰脸烧得厉害,嗯了一声。王总的手从她锁骨移到肩膀上,捏了捏她肩头,又往下滑,隔着裙子按在她胸口上。洛冰整个人绷紧了,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椅子扶手。王总的手很热,掌心有点糙,按的力道不轻不重,揉了两下之后手指头找到她乳尖的位置捻了捻,洛冰咬住嘴唇没出声,但呼吸明显乱了。


“放松。”王总说,另一只手抬起来把她下巴掰过来对着自己,“看着我。”


洛冰睁开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比刚才暗了一点,像盯着什么猎物似的。他手上用了点力,洛冰没忍住哼了一声,王总嘴角往上翘了翘,低头凑过来在她耳朵边上说:“今晚跟我出去吃个饭,吃完再说。”说完手就从她裙子里抽出来了,退回去坐回沙发上,从茶几上拿起烟盒点了一根。


洛冰坐在椅子上喘了两口气才站起来,腿有点软。她往外走的时候听见王总在后面说:“裙子不错,回头再买两条。”她拉开门出去,林婉正靠在沙发扶手上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上下扫了她一眼,笑了:“脸这么红。”


经理从另一头走过来,搓着手问怎么样,林婉说“你自己不会看啊”,经理嘿嘿笑了两声,说王总那边他再去确认一下,让她们先坐会儿。洛冰坐到林婉旁边,林婉从包里摸出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洛冰接过来灌了好几口,才觉得脸上没那么烫了。


“他摸你了?”林婉问,声音不大,就她们俩能听见。


洛冰点点头。


“手伸进去了?”


“没。”洛冰摇头,“就……隔着裙子。”


林婉嗯了一声,把烟灰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还行,第一次不着急,他要是今晚带你出去,你就跟着去,吃饭别喝酒,他要给你倒你就说不会,回头我教你。吃完饭他要是让你跟他走,你就看我眼色,我点头你就去,我不点头你就说学校有事得回去。”


洛冰攥着矿泉水瓶,瓶身被她捏得咔咔响。她犹豫了一下问:“他……给我多少钱?”


林婉看了她一眼,弹了弹烟灰:“看你表现。这种老板出手不会小气,你把他哄高兴了,比你在夜总会站一晚上强。”


洛冰没再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干干净净的,跟林婉那手涂着墨绿甲油的指甲放在一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忽然想起出门前在衣柜里摸到的那摞钱,一千四,林婉说“先拿着花”,她算了算,那条裙子要是自己买得花多少钱,还有林婉脚上那双带细跟的凉鞋,还有她那个能装烟能装粉饼还能塞下一瓶矿泉水的小包。她以前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现在好像伸手就能够着,就是够着的时候手得伸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经理又出来了,这回脸上笑得更开了,说王总晚上订了地方吃饭,让她们准备准备,车在楼下等着。林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包往肩上一甩,回头冲洛冰抬了抬下巴:“走吧,吃饭去。”


洛冰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房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走廊上所有人都穿着校服就她没穿,现在她穿着一条自己买不起的裙子站在走廊里,校服在书包里叠着,好像也没那么难受。她快走两步跟上林婉,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她自己听着,觉得每一步都踩得挺实的。


变妆与挑逗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洛冰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室友们早睡了,窗帘没拉严,走廊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她把书包放下,先去洗手间把妆卸了,对着镜子擦脸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凑近了看自己的嘴唇,口红的印子还留了一圈,淡淡的,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之后消下去的样子。她拿卸妆棉又擦了一遍,擦到嘴唇有点发红才停。


第二天是周六,宿舍里两个室友一早就出门了,剩下一个戴耳机打游戏,头都没抬。洛冰坐在自己床上翻手机,翻来翻去也没什么好看的,最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林婉昨天发她的那个链接,一整套化妆品,从粉底到眼影到口红,什么都有,价格她看了三遍,确认自己卡里的钱够付。她盯着那个“立即购买”的按钮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最后按了下去。按下之后心跳快了一拍,又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买点东西而已。


快递隔天到的。她趁室友都不在的时候拆的箱,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粉底液、遮瑕膏、眼影盘、睫毛膏、腮红、口红,还有一把她不太会用的小刷子。她把手机架在水杯前面,照着视频里的步骤往脸上涂,粉底挤多了,糊了一脸,拿纸巾擦掉一半,又觉得不够白,再挤一泵。眼影选了最深的那格棕色,涂上去像被人揍了一拳,她用棉签蹭了半天才蹭匀。最后是口红,正红色,她拧出来的时候就觉得颜色太艳了,但脑子里闪过林婉那天在夜总会走廊里叼着烟的样子,嘴唇也是这么红,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对着镜子涂了上去。


涂完她愣住了。镜子里的人还是她,但好像又不是她了。嘴唇太红了,衬得整张脸白得不太正常,眼影虽然蹭匀了但下手还是重,看着有点凶。她抿了抿嘴,红色在唇纹里晕开,显得嘴唇更厚。她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跟着笑,嘴角翘起来的时候那股凶劲散了一点,变成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她歪了歪头,把头发散下来,又扎上去,来回试了两次,最后决定散着,因为扎上去显得脖子下面光秃秃的,散下来能遮一遮。


衣服她挑了半天。衣柜里翻来翻去都是那些,白衬衫、校服裙、一件灰色的卫衣、两条牛仔裤。她想起林婉那天穿的那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紧身衣,又想起自己那条新裙子还叠在柜子最底下,没敢挂出来。她把那条裙子抽出来换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裙子是黑色的,料子薄,贴着身子,领口有一圈蕾丝边,不算特别露,但跟她平时穿的东西完全两回事。她对着镜子把领口往下拽了拽,又觉得太刻意,往上提了提,最后就让它那么待着。


室友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吓一跳,赶紧抓了件外套披上。室友看了她一眼,说“你化妆了?”,语气平平的,没什么大惊小怪。洛冰嗯了一声,说“练练手”。室友没再问,拿了东西又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洛冰松了口气,对着镜子把外套脱了,又照了一会儿,才换回平时的衣服,把裙子和化妆品收好,口红没擦,就那么带着出了门。


她没去找林婉,自己一个人坐公交到了学校旁边那条商业街,在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她之前没自己买过烟,站在柜台前面报牌子的时候声音有点虚,收银员是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生,多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扫了码把烟推过来。她把烟塞进书包侧兜,出了便利店走了半条街,找了个巷子口,靠着墙把烟拆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第一口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烟,觉得自己挺傻的,但又不想扔,就那么夹在手里,等它自己烧。烧到一半的时候她试着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呛,烟从鼻子里出来,细细的两道。她靠在墙上,把腿伸出去,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鞋带松了一边。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电动车过去,没人看她。她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学着林婉的样子弹了弹烟灰,弹得不太准,灰掉在自己裤子上,她拍了拍,又觉得好笑。


一根烟抽完她又点了一根,这回点得利索多了,打火机一下就着。她靠在墙上慢慢抽,抽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林婉那天说的话,“你把他哄高兴了,比你在夜总会站一晚上强”,她当时听着觉得刺耳,现在想想好像也没说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还是秃的,但今天出门前她拿指甲锉磨了磨,磨得圆了一点,看着顺眼了些。烟快烧到滤嘴的时候她把烟头摁灭在墙根,用脚碾了碾,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巷子里走出来。


周一上学她起得比平时早,在镜子前面坐了二十分钟。粉底这回没挤多,眼影换了个浅一点的色,口红还是那支正红,但只涂了薄薄一层,抿开之后没那么扎眼了。她把校服衬衫的扣子系到第三颗,最上面两颗空着,领子往两边拨了拨,露出锁骨。照了照镜子,觉得露得有点多,又系上一颗,想了想,又解开了,来回折腾了三回,最后还是解着出了门。


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她脚步慢下来,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气才往里走。走廊上人不少,她低着头走了一段,又想起来自己今天化了妆,低着头给谁看,就把下巴抬起来了。迎面过来两个同班的女生,跟她打招呼的时候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扫了一眼,其中一个说“洛冰你今天气色真好”,另一个笑了笑没说话,走过去之后她听见后面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那个语气她认得,跟她以前在背后说别人“你看她那样”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没回头,嘴角往上弯了弯,步子也没乱,继续往前走。


第一节是专业课,她坐在靠窗那排,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就那么敞着。坐她旁边的男生叫周明,平时跟她说话不多,今天倒是主动凑过来问笔记的事,问完了又不走,眼睛在她领口那儿晃了一下又赶紧挪开,假装看黑板。洛冰心里觉得有点好笑,面上没露,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说“你看吧”。周明接过去翻了两页,翻得心不在焉,洛冰撑着下巴看窗外,日光从梧桐叶子里漏下来,一明一暗的。她忽然觉得今天天气挺好,以前怎么没觉得。


中午吃饭她没跟室友一起,自己去了食堂二楼,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对面桌坐了两个不认识的女生,其中一个染了黄头发,指甲涂得五颜六色的,正跟旁边的人说她新做的睫毛。洛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了那女生一眼,心里头一次没觉得人家花哨,反倒觉得挺好看的,回头自己也去弄一个。她摸出手机给林婉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在干嘛。”林婉过了十分钟才回,一张照片,拍的是她自己的手,指甲这回换成了深红色,配文是“做指甲呢,你来不来”。洛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回了句“下次吧”,把手机扣在桌上,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


下午没课,她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小操场。操场边上有一排长椅,平时没什么人去,她挑了最里面那张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烟和打火机。上回在巷子里抽了两根,这包烟还剩大半包。她抽出一根点上,这回第一口就没呛,烟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白雾散得挺快。她把腿翘起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鞋尖晃了晃。操场那头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低头看自己的手。烟夹在指缝里,指甲虽然还是没涂东西,但磨圆了之后看着秀气了一些。她抽了一口,把烟往天上吐,看它慢慢散开,忽然想起以前路过操场看见别人抽烟,她还会在心里嫌弃,觉得不像好学生。现在她自己坐在这儿,手指头上夹着烟,倒也没觉得哪儿不对。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有人走过来,是个不认识的男生,手里拿着瓶水,问她借个火。洛冰看了他一眼,把打火机递过去,男生点了烟说了声谢,没走,在旁边坐下来。洛冰没赶他,也没主动说话,就那么坐着抽自己的。男生抽了两口问她哪个系的,她说了,男生哦了一声说“我见过你,你以前不这样啊”。洛冰弹了弹烟灰,问他“以前哪样”。男生想了想说“就,挺乖的”。洛冰笑了一下,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偏过头,烟正好飘到男生那边,男生往后仰了仰,笑着说“呛着了”。洛冰没理他,把烟抽完了摁灭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了句“走了”,男生在后面哎了两声她也没回头。


走回宿舍的路上她脚步比早上慢了很多,肩膀也没端着,垂下来,走得挺随意。路过一楼大厅的仪容镜时她停了一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口红掉得差不多了,还剩一点印子,眼影也淡了,但整个人看着跟以前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她把头发往后捋了捋,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挺自然,没觉得别扭。上楼的时候她摸出手机又看了眼林婉发的那张红指甲的照片,存了下来,打算下周末也去做一个。


推开宿舍门,室友正在拆快递,地上摊了一堆纸箱子。洛冰把自己的书包往桌上一搁,顺手把烟盒从侧兜里摸出来塞进抽屉最里面,拿本书压上了。室友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回来得挺早”。洛冰说“下午没课”,坐到椅子上把鞋蹬了,脚翘到床沿上。室友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没忍住,说“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洛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说“没有,怎么这么问”。室友说“感觉你变了,又说不上来”。洛冰没接话,把脚放下来趿上拖鞋去倒水,背对着室友的时候嘴角还翘着。她心里想,这哪是谈恋爱,这比谈恋爱有意思多了。


金钱的初吻

周六下午的课一结束,洛冰就把课本塞进书包最底层,回了宿舍翻衣柜。林婉前一天晚上发来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晚上,我帮你约了人,六点校门口等我。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翻了个遍,手指在几件衣服之间来回拨。白色连衣裙太素了,像去参加家长会;牛仔裤配卫衣又太随便,显得不重视。最后她挑了件领口稍低的黑色针织衫,下面是条到膝盖的百褶裙,站在镜子前比了比,又觉得太保守,可再露的她实在穿不出去。犹豫了半天,她把针织衫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涂了层浅粉色的唇釉,又擦掉了,觉得太刻意,干脆什么都不涂。


出门前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心跳得有点快。手机屏幕亮了,林婉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里面是林婉那种懒洋洋的声音:“别紧张,就当是去见个普通朋友,穿得正常点就行。”洛冰听完把手机塞进包里,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


校门口林婉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今天没戴假发,酒红色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一排细小的银钉。她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扣子开到第三颗,胸口的玫瑰纹身从领口露出来一截,下面是条黑色紧身裤,脚上一双细高跟。看见洛冰走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行,挺好,干净。”


洛冰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手不自觉地拽了拽裙摆:“是不是太素了。”


“素点好,”林婉拉开车门,“人家就喜欢干净的。”她坐进驾驶座,等洛冰上了副驾才接着说,“今天这位姓周,做建材生意的,四十来岁,出手大方,就是话多,你听他说话就行,不用太主动。到了酒店你先在大堂等,我带你上去,房间我订在隔壁,有事你敲墙。”


洛冰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你在隔壁?”


“怎么,你还想一个人扛啊?”林婉发动车子,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笑,“放心,头一回我不让你吃亏。我就在隔壁,门留条缝,实在不行你喊一声。”


车子开出去一段,洛冰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忽然问:“他……知道我是第一次吗?”


林婉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主路,想了想才说:“我跟那边经理说的是新人,没说第一次不第一次的。周老板这人没什么特殊癖好,就是喜欢年轻的,你放开了就行。记住,别太僵,也别太主动,他给钱你收着,该笑就笑,该说话就说话。”


洛冰嗯了一声,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妆容干干净净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着还是那副好学生的样子。她伸手把皮筋扯下来,让头发散在肩膀上,又觉得不太对,重新扎了回去。


酒店在城东,一栋三十多层的高楼,外墙全是玻璃幕墙,映着傍晚的天色。林婉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带着洛冰坐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林婉刷开一间房,把房卡塞给洛冰:“我就在这间,你等会儿去对面,1208,门没锁,直接进去就行。”她又从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颗在洛冰手心里,“嚼了再进去,嘴里有点甜味。”


洛冰把糖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她攥着房卡站在走廊里,看着林婉那扇门虚掩上,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她对着走廊里的装饰镜理了理头发,抬手敲了敲1208的房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后,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半湿,像是刚洗过澡。他比洛冰想象中胖一些,肚子把浴袍的带子撑得有点松,脸上带着笑,眼角挤出一堆褶子:“来了?进来进来。”


洛冰挤出一个笑,低头走进去。房间挺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茶几上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个拆开的果盘,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男人关上门,跟在她后面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别站着。”


洛冰坐过去,膝盖并得紧紧的,手放在大腿上。男人上下看了她两眼,笑着点了点头:“小林没骗我,确实挺乖的。”他伸手从果盘里拿了颗葡萄递过来,“吃水果。”洛冰接过来放进嘴里,葡萄有点酸,她嚼了两下咽了,男人又递了一颗。


“叫什么名字?”


“洛冰。”


“多大了?”


“十九。”


男人又点了点头,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第一次出来做这个?”


洛冰愣了一下,手指攥了攥裙摆,还是点了头。男人看她这样倒笑了:“别怕,我又不打人。小林跟我说你挺放不开的,让我多带带你。”他伸手拍了拍洛冰的肩膀,手掌厚实,带着点潮湿的热气,“这样,咱们先聊会儿天,不着急。”


他问洛冰学什么专业、家里几口人、平时喜欢干什么,洛冰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也没结巴。说到专业的时候男人来了兴趣,问她以后想干什么,洛冰说想进设计院,男人就笑,说设计院挣得少,累死累活一个月万把块,还不如跟着他做建材,随便一个单子抽成就是几万。洛冰听着,没接话,心里却默默算了一下几万块是多少个月的生活费。


聊了大概十几分钟,男人把杯子放下,手从洛冰肩膀上滑下来,搭在她腰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洛冰身子僵了一瞬,想起林婉说的“别太僵”,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男人低下头凑近她脖子,鼻息喷在皮肤上,洛冰闻到一股沐浴露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你身上挺香,”男人嘟囔了一句,嘴唇贴在她脖子侧面蹭了蹭,手从腰上往上移,隔着针织衫覆上来。洛冰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男人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她:“怎么了?”


隔壁传来一声轻咳,很轻,但洛冰听得很清楚。她想起林婉说的“门留条缝”,咬了咬嘴唇,把手放下来,低声说了句“没事”。男人看了她两秒,笑了笑,没再继续,反而站起来走到床头柜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过来,当着她的面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钱。


全是红色的。男人把那一沓钱在手里拍了拍,放在茶几上,又抽出一沓,叠上去。洛冰盯着那两沓钱,喉咙有点紧。男人坐回她身边,把钱拿起来,直接塞进她手里:“拿着,见面礼。”


钞票是崭新的,边缘有点割手,一沓一万,两沓两万。洛冰的手有点抖,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钱,那红色在灯光下鲜艳得有点刺眼。男人把她的手合拢,让她攥住:“收好了,回去再数。”他的手包在外面,掌心热烘烘的,“只要你听话,以后每次都有。”


洛冰攥着钱,脑子里嗡嗡的。两万块,她做家教一个小时八十,两万块要教两百五十个小时,要教整整一个学期。可这会儿,钱就实实在在地攥在她手里,从男人的手里递过来的,连个收据都不用打。


男人看她愣着,又笑了:“行了,钱收好,咱们继续。”他伸手把洛冰手里的钱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洛冰的裙子往上卷了一截,她慌忙去拽,男人按住她的手:“别拽了,反正一会儿也得脱。”


隔壁又传来一声轻响,这回是敲墙的声音,两短一长。洛冰想起来之前林婉说的“有事敲墙”,可她没敲啊。她正疑惑着,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男人倒也没拦,从茶几上把她的包递过来。洛冰摸出手机,林婉发来一条消息:别让他直接来,先用手。


洛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脸一下子烧起来。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笑了:“小林还挺操心。”他把手机从洛冰手里抽走放到一边,抓过她的手按在自己浴袍的系带上,“那你就听她的,先用手。”


洛冰的手被按在那儿,指头底下是浴袍粗糙的布料和底下硬邦邦的触感。她闭了闭眼,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林婉平时教她的那些话,手上慢慢动起来。男人靠回沙发背上,眯着眼看她,时不时指点两句“轻点”“别太慢”。洛冰按他说的做,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就盯着茶几上那两沓钱。红色的,崭新的,就那么搁在那儿。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男人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拍了拍洛冰的腰:“行了,去床上。”洛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男人拉着她往床边走,顺手把茶几上的钱拿起来,往她裙子口袋里一塞:“自己收好,别掉了。”


后面的过程洛冰记不太清细节了,只记得男人身上很热,出了很多汗,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差点喘不上气。他倒是没太为难她,中间还停下来问了两回“疼不疼”,洛冰摇头,他就继续。结束之后男人翻到一边,拍了拍她的肚子说“不错”,然后起身去浴室冲澡了。


洛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裙子被扔在床脚,她伸手够过来,摸到口袋里那两沓钱还在,硬硬的,硌着手指。浴室里传来水声和男人哼歌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自己身上混着男人的汗味和酒店洗衣液的香味。


男人冲完澡出来穿好衣服,从钱包里又抽出几张零钱放在床头柜上:“打车回去,剩下的自己买点好吃的。”他弯腰在洛冰额头上亲了一下,像长辈亲小孩似的,“下回还找你,留个电话。”


洛冰报了号码,男人存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洛冰又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把裙子套上,把那两沓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沓一沓码在床单上。两万整,一张不少。她盯着那两沓钱看了很久,手指头一张一张捻过去,新钞的油墨味混着一点点男人身上的汗味。


她正数着,门锁响了一声,林婉推门进来,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数钱呢?”


洛冰吓了一跳,下意识把钱往身后藏,又觉得没必要,手又拿回来。林婉走过来坐到床边,从她手里抽了一张,对着灯看了看水印,又弹了弹:“真的,周老板不坑人。”她把钱还给洛冰,挑了挑眉,“怎么样?”


洛冰把钱收拢,想了想说:“他话是挺多的。”


林婉笑出声来,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我问你这个了吗?我问你感觉怎么样。”


洛冰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过了好几秒才说:“比想象中容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钱拿在手里的时候,感觉特别实在。”


林婉吐了口烟,眯着眼看她:“这才哪到哪,两万就把你打发了?”她站起来走到迷你吧台边,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打开一罐递给洛冰,“喝点,放松一下。”


洛冰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下去,她才觉得整个人慢慢松下来。林婉自己也开了一罐,跟她碰了一下:“头一回都这样,下回就好了。”她喝了口酒,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周老板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挺满意,下礼拜还约你。”


洛冰没说话,把啤酒罐贴在脸上,冰凉的铝皮贴着皮肤。她忽然想起什么,问林婉:“你刚才敲墙是什么意思?”


林婉笑了一下:“提醒你别让他直接来,先用手。我看他澡都洗好了,怕你傻乎乎地直接躺那儿。”她喝了口酒,“第一次别太猛,容易伤着,慢慢来。”


洛冰哦了一声,把啤酒喝完,捏扁了罐子。林婉从包里摸出烟盒递给她,洛冰抽了一根出来,林婉帮她点上。两个人坐在床边抽烟喝酒,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烟往外面吹。


抽了半根烟,洛冰忽然说:“我以前觉得,考第一名最有用。”她看着手里的烟,“现在觉得,考第一名换不来两万块。”


林婉侧过头看她,没笑,眼神挺认真的:“你这么想就对了。学习是给那些没别的路的人准备的,你既然有这条路,就别浪费。”她把烟灰弹进空啤酒罐里,“不过别把学习扔了,好歹混个毕业证,以后跟人说起来也好听。”


洛冰点了点头,把烟抽完摁灭。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她伸手摸了摸,转头问林婉:“这个明天能消吗?”


林婉走过来看了一眼:“能,拿凉毛巾敷一下。”她从浴室拿了条毛巾用冷水浸了递过来,洛冰接过去敷在脖子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脸上的妆掉得差不多了,但眼睛亮亮的,跟以前那种怯生生的样子不太一样。


林婉靠在浴室门框上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下礼拜周老板约你,去不去?”


洛冰把毛巾翻了个面,从镜子里看着林婉:“去。”她停了一下,把毛巾拿下来,转过身,“不过下回我自己跟他谈,你别在隔壁了。”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行啊洛冰,上手挺快。”她走过来拍了拍洛冰的肩膀,“那下回你自己去,我就在楼下等你,有事打电话。”


洛冰把毛巾挂回去,走到床边把那两沓钱重新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宿舍十一点关门,还来得及。她拎起包往外走,林婉跟在后面,两个人坐电梯下到停车场。


上车之后洛冰靠着椅背,把包抱在怀里。林婉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钱打算怎么花?”


洛冰想了想:“先存着,我想换个手机,剩下的……”她顿了顿,“买几件像样的衣服,下回见周老板穿好点。”


林婉打了把方向拐出停车场:“这就对了,投资自己,回报才高。”车子开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洛冰把包抱得更紧了些,隔着拉链摸到里面那两沓钱硬邦邦的轮廓,心里莫名地踏实。


到校门口的时候林婉没急着开锁,转头看着洛冰:“记住今天的感觉。钱拿在手里的时候,是不是比考了第一还高兴?”


洛冰没马上回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然后抬起头,很轻地点了一下:“是。”


林婉开了锁,洛冰推开车门下去,弯腰冲车里摆了摆手。林婉在车里喊了句“下礼拜等我消息”,车窗升上去,车子汇进车流里走远了。


洛冰一个人往宿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过那面仪容镜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这回镜子里的人头发散着,脖子上那块红印被头发遮了大半,看不太出来。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露出脖子,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把头发放回去,转身上楼。


推开宿舍门,室友正戴着耳机看剧,见她回来摘了一边耳机:“这么晚才回来,去哪了?”


洛冰把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把钱摸出来,趁着室友没注意塞进抽屉最里面,拿几本书压好,才回头说:“出去吃了顿饭。”她坐到椅子上把鞋蹬了,脚翘到床沿上,跟上次一样的姿势。


室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又把耳机戴回去了。洛冰靠在椅背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里面还有一张周老板给的那几张零钱,捏了捏,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给林婉发了条消息:下礼拜记得叫我。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宿舍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两沓钱搁在茶几上的样子,红得扎眼,又红得让人安心。


夜场的常客

礼拜一上午第二节课刚下,洛冰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低头瞄了一眼,林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七点,老地方,经理要见你。


洛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课本上,心跳快了两拍。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经理要见她,这话的意思她琢磨了一整节课,下课后躲在厕所隔间里给林婉回消息:穿什么?


林婉回得很快:正常点,别太素,也别太露。你上次那件黑毛衣配短裙就挺好。


洛冰出了厕所,在走廊拐角碰到室友。室友问她中午吃什么,她随口说不太饿。室友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走了。洛冰知道室友想问什么,这两个礼拜她回宿舍越来越晚,有时候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味和酒气,怎么解释都解释不圆。她索性不解释,反正也快期末了,下学期说不定就搬出去住。


下午的课她基本没听,趴在桌上装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晚上可能遇到的情况。林婉之前说过,经理那关过了才算正式入行,以前都是零散的私下交易,进夜总会坐台才是稳定的来路。洛冰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稳定,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稳定。


六点半她到了校门口,林婉的车已经停在马路对面。洛冰快步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股香水味扑面而来。林婉今天没戴假发,酒红色的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上衣,领口开得不算低但料子贴身,胸口的弧度很明显。洛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毛衣,突然有点不自信。


林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边打火一边说:“你别跟我比,你走的是另一路。经理就吃你这种清汤挂面的款,你越干净他越觉得有卖点。”


洛冰把裙子往下拽了拽:“他要是问起来……”


“问什么?问你以前干过没有?”林婉拐上主路,语气轻描淡写,“你就说跟我做过几次,别的不用多讲。经理不问细节,他只管抽成和排班。”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后面。洛冰下车的时候愣了一下,这地方跟上次那个夜总会不是一个门。林婉锁了车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上周那个是客人的场子,今天这个是咱自己的地盘。经理姓吴,你叫吴哥就行。”


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窄走廊,两边堆着啤酒箱和饮料筐,墙皮有点返潮。走到尽头推开一扇包着黑色皮革的门,灯光一下亮起来,暖黄色的射灯打在吧台上,空气里混着酒味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下午的场子还没上客,卡座空着,只有两个服务员在擦桌子摆烟灰缸。


吴经理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跟上次洛冰见的那个花衬衫经理不是同一个人。这位吴哥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往后倒,脖子上挂了条小指粗的金链子,西装是暗红色的,扣子绷在肚子上有点吃力。他上下打量了洛冰两眼,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较久,然后转头冲林婉点了点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林婉往吧台上一靠,从包里摸出烟点上:“怎么样,我眼光没错吧。”


吴哥走到洛冰跟前,洛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停住脚,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镶了金边的门牙:“别紧张,我就是看看。多大了?”


“十九。”洛冰声音有点发紧。


“十九,好。”吴哥回头朝吧台里喊了一声,让调酒师倒杯果汁出来,然后指了指靠墙的一个卡座,“坐下聊。”


洛冰看了林婉一眼,林婉叼着烟冲她扬了扬下巴,意思让她去。洛冰坐到卡座沙发上,吴哥在对面坐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林婉跟你说了吧,我这场子不算大,来的都是熟客,做的是口碑。你这样的生面孔,头几次我安排你坐坐台,喝喝酒聊聊天,小费归你自己,台费我抽三成。等熟了,客人愿意带你出台,那是你们私下的事,我不掺和。”


洛冰攥着果汁杯没说话。吴哥又笑了笑:“你跟着林婉来的,她是我这儿的老熟人了,她带的人我放心。不过有一点——场子里不能惹事,客人动手动脚你躲着点,实在过分了找服务员。要是你自己愿意的,那另说。”


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洛冰脸热了一下,点了点头。


吴哥站起来拍拍手:“行,今晚先试试。八点半上客,你先跟着林婉在散台坐一会儿,有合适的客人我让人叫你。”


他说完就回吧台那边去了。林婉端着两杯酒走过来,一杯推到洛冰面前,自己坐下来喝了一口:“听见了吧,吴哥这人还算地道,不逼你接不想接的活。不过你得自己拎清,来这儿花钱的男人没几个是来聊人生的。”


洛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是兑了雪碧的洋酒,甜味压住了酒精的冲劲。


八点半一过,客人陆陆续续进来。洛冰坐在散台的高脚凳上,后背挺得笔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林婉比她自在得多,翘着腿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路过的客人打招呼,偶尔抬手叫服务员加个果盘。洛冰注意到林婉跟人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领口自然垂下去,若隐若现的,比直接露出来还勾人。


九点多的时候,吴哥领了个男人过来。四十出头,穿着件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戴了块大表盘的表,肚子微微凸出来,看着像个做小生意的。吴哥冲洛冰使了个眼色:“小洛,陪陈哥坐会儿。”


洛冰从高脚凳上下来,跟着那个陈哥往里面的卡座走。路过林婉身边的时候林婉轻轻拉了她一把,凑到她耳边说了句:“别喝太快,多听他讲。”


陈哥坐下来就点了半打啤酒,给洛冰也开了一瓶。他说话带点南方口音,聊了几句就问洛冰是哪里人、在学校读什么专业。洛冰按林婉教她的,只说在念书,具体的不多讲。陈哥也不追问,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最近做的生意。洛冰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端瓶子抿一口,心里盘算着这人的手什么时候会搭过来。


果然,第二瓶啤酒见底的时候,陈哥的手从沙发靠背滑到了她肩膀上。洛冰僵了一下,但没躲。陈哥见她没反应,胆子大了点,手指头捏了捏她的肩头:“你这小姑娘挺文静的,话不多。”


洛冰想起林婉说的“别太闷”,就侧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听陈哥讲话挺有意思的,我不太会聊天。”


陈哥被她这一笑弄得心情很好,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了两张红票子压在酒瓶底下:“拿着,陪哥再喝两瓶。”


洛冰看着那两张钱,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她把钱收起来塞进裙子口袋里,主动拿起瓶子跟陈哥碰了一下。后面半个来小时她话多了些,陈哥讲笑话她也跟着笑,身体没那么僵了,靠在沙发上听他说那些生意场上的破事,时不时接一句“真的呀”“那后来呢”。陈哥的手从肩膀挪到了腰上,洛冰犹豫了一秒,没动。那只手隔着毛衣捏了捏她腰侧的软肉,然后往上蹭了蹭,停在肋骨的位置没再动。


十点半陈哥接了个电话说要走,临走又往洛冰手里塞了张名片,说下回还找她。洛冰把名片收好,等人走了才回到散台。林婉正靠着吧台抽烟,见她过来挑了挑眉:“怎么样?”


洛冰从口袋里把三张票子摸出来在林婉眼前晃了晃。林婉笑了,弹了弹烟灰:“行啊,上手挺快。不过你这算什么,摸摸腰就给钱,太便宜他了。”


洛冰把钱折好塞回口袋,端起林婉给她留的半杯酒喝了一口,没接话。她心里其实有点乱,刚才被陈哥搂着的时候她确实不讨厌,甚至有一小会儿觉得挺舒服的——有人花钱就为了挨着她坐一会儿,摸一下腰,这事说出去挺荒唐,但钱揣在兜里的感觉又很实在。


十一点以后客人多了起来,吴哥又领了一个过来,这回是个年轻点的,看着三十出头,穿皮夹克,头发抓得很有型,坐下之后话不多,光盯着洛冰看。洛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主动开口问他要不要喝酒。那人摇摇头,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你跳个舞给我看看。”


洛冰愣住了。她不会跳舞,也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过。那人见她不动,又加了一句:“就随便扭两下,这钱归你。”


洛冰转头去找林婉。林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卡座旁边了,手里夹着烟,冲洛冰微微点了点头。洛冰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卡座旁边的射灯正好打在她身上。她没学过什么正经舞蹈,就跟着场子里放的音乐慢慢晃,先是肩膀,然后腰,手抬起来搭在头发上。黑毛衣贴着身子,底下那条短裙随着动作往上跑,她伸手往下拽了一下,余光扫到那个皮夹克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腿。


她忽然想起林婉之前教她的那句话——男人要的就是你遮遮掩掩那劲儿。于是她没再拽裙子,反而把腰塌下去,手从头发滑到脖子上,顺着领口虚虚地搭在锁骨上。皮夹克男人咽了口唾沫,把杯子底下的钱往前推了推。


洛冰跳了不到两分钟,停下来的时候脸有点发烫,但心跳是稳的。她弯腰把钱拿起来,数都没数就塞进口袋。皮夹克男人站起来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下回我请你出去吃夜宵。”洛冰没答应也没拒绝,只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让他过去。


等人走了,林婉才慢悠悠地晃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看见没,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刚才那一扭,比我在旁边说十句话都管用。”


洛冰坐下来把高跟鞋脱了揉脚后跟,嘴上说“累死了”,嘴角却压不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裙子口袋——鼓鼓囊囊的,加起来有小一千了。一个晚上,光坐坐聊聊扭两下,比她以前做一个月家教挣得还多。


吴哥从吧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了个小本子,在上面划了两笔:“今晚先这样,以后每周三、五、六过来,时间从八点半到十二点。小费你自己拿着,台费月底结。”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洛冰的腿,“下回来换双细高跟,你这鞋不行,显得腿短。”


洛冰点头应了。吴哥走了之后她问林婉:“他这也管?”


林婉把烟掐了,拎起包:“他说的没错,你腿型好看,穿细跟确实显。走吧,明天带你去买鞋,我知道有家店打折。”


出了后门,夜风一吹,洛冰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后背的汗。她把外套裹紧了些,林婉走在前面拿钥匙开车锁,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今天那个陈哥摸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洛冰想了一会儿:“一开始有点别扭,后来……还行吧,反正也没干什么。”


林婉拉开车门坐进去,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她:“那就对了。等你哪天觉得‘还行’变成‘挺舒服’,你就彻底出师了。”


洛冰没接话,绕到副驾驶坐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陈哥的粗手指头、皮夹克男人咽口水的样子、吴哥在小本子上划的那两笔、还有自己刚才站在射灯底下扭腰时那种又紧张又兴奋的感觉。她睁开眼,从包里摸出手机照了照自己的脸,妆有点花了,但眼睛亮得很。


林婉在旁边瞥了一眼:“看什么呢?”


洛冰把手机收起来:“没什么。就是在想,下礼拜穿什么。”


林婉笑了一声,打了把方向拐上大路:“这就对了,开始琢磨这些,说明你上道了。”


口欲的代价

那款包是洛冰在商场橱窗里看见的。


她本来是陪林婉去退一条不合身的裙子,路过一楼中庭的时候,余光扫到玻璃展柜里那只包——奶白色的小牛皮,金属扣在射灯底下泛着冷光,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写着“限量款 到货一只”。她脚步顿了一下,扭头多看了两眼。林婉已经走出几步了,回头叫她,见她站着不动,顺着视线看过去,啧了一声:“那个啊,三万八,还不一定有货。”


洛冰没说话,跟着她继续走,但脑子里那个金属扣的反光迟迟散不掉。她算了一笔账:吴哥那里台费月底结,一周去三趟,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出头。小费看运气,像头一回那样一晚上收个千把块已经算好的了,但也不是天天有。她手里攒的那点钱,连这只包的零头都不够。


退完裙子出来,林婉拉她去喝奶茶,坐窗边刷手机。洛冰咬着吸管,忽然问了一句:“吴哥那儿,能不能多排两天?”


林婉从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她两秒,笑了:“怎么,缺钱了?”


“看上个东西。”洛冰没瞒她,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她在商场偷偷拍的那只包,“差得远。”


林婉接过来划了两下,把手机还给她,拿吸管搅了搅杯底的珍珠:“多排班不是不行,但你得想清楚,光靠坐台陪聊,一个月也凑不够这个数。吴哥那儿来钱快的路子有的是,就看你肯不肯。”


洛冰咬着吸管没接话。她知道林婉说的是什么。头一回进夜总会的时候吴哥就提过,说有些客人不止想聊天,出手也大方得多,问她“放不放得开”。她当时红着脸摇头,吴哥也没逼她,只说“想通了随时讲”。这些天她一直绕着这个话题走,每次客人有点过界的动作她就笑着躲开,靠那点若即若离的劲头挣小费。可那只包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三万八,她头一回觉得“差得远”这三个字这么让人难受。


林婉看她不吭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跟你讲,那些真肯花钱的主儿,其实也不是都冲着最后那一步去的。有时候你就在他跟前做点出格的事,他看得高兴了,钱给得比睡一觉还痛快。你懂我意思吧?”


洛冰懂。她舔了舔嘴唇,奶茶的甜味在舌尖上发腻,胃里却空落落的。


第二天晚上她照常去了夜总会。吴哥见她进门,上下打量了一眼——她换了双细跟的裸色高跟鞋,裙子也比上次短了一截,在膝盖往上两寸的位置。“这还差不多。”吴哥点点头,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今晚有桌客人,做建材生意的,姓周,连着来了三趟了,每回都问你。你心里有数。”


洛冰心里咯噔一声。姓周的客人她记得,前两回她值台的时候,那人点了一瓶洋酒,让她坐旁边倒酒,手一直搁在她大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她当时笑着把他的手拿开,说“周哥别急嘛”,那人也没硬来,就是嘿嘿笑着又把手放回去。她那时候觉得这人烦归烦,好歹还算守规矩。现在吴哥专门提这一嘴,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人今晚是冲着“更进一步”来的。


她进了包间,林婉已经在里头了,坐在周哥右手边给他点烟,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来了?周哥等你好半天了。”周哥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男人,穿一件深蓝Polo衫,领子立着,手腕上缠了串檀木珠子。他见洛冰进来,眼睛先在她腿上溜了一圈,然后拍了拍自己左边的沙发:“坐这儿。”


洛冰坐过去,他手就搭上来了,这次没搁大腿,直接搂住了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洛冰僵了一瞬,想起林婉说的“做点出格的事”,咬了咬牙没躲,反而侧了侧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近些。


周哥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手上紧了紧,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今天怎么这么乖?”他嘴里有酒气,混着烟味,喷在洛冰耳廓上,她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但她没躲,反而偏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周哥来了这么多回,我还能老躲着?”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耳朵发烫。林婉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我们冰冰这两天老念叨你呢,说周哥人实在,不像有的客人光会嘴上占便宜。”周哥听了哈哈大笑,手从腰上往下滑,在她臀侧拍了两下:“行,实在人说实在话,今晚你好好表现,哥亏待不了你。”


洛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似的乱蹦,脸上却撑着笑。她给周哥倒了杯酒,自己也陪了半杯,烈酒滑过喉咙烧得慌,倒把那股紧张压下去几分。周哥喝了几杯,话开始多起来,从建材生意扯到最近手头紧,又扯到家里老婆管得严,最后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手直接搁在洛冰膝盖上,指头往裙摆里探:“冰冰,哥问你,你除了坐台还干不干别的?”


洛冰按住他的手,没推开,只是停在那儿。她心跳快得发慌,扭头看了一眼林婉。林婉正靠在沙发扶手上抽烟,烟雾后面那双眼睛半眯着,冲她微微点了下头——那意思她看懂了:你自己拿主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周哥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自己腰上,然后凑近他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周哥想让我干什么,得看周哥诚意。”


周哥眼睛亮了一下,二话没说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按了几下。洛冰手机在包里震了一声,她掏出来看,转账消息:五千。备注写着“给冰冰买鞋”。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头有点发麻。五千,她以前做家教,一个月才两千。


“诚意够不够?”周哥把手机收起来,往沙发上一靠,两条腿大咧咧地叉开,看着她。


洛冰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她听见自己说:“周哥这么痛快,我也不磨叽。”然后她从沙发上滑下去,蹲在了他腿间。


这个动作做出来的时候她脑子是空的。包间里音乐还放着,林婉在旁边把烟掐了,换了个坐姿,胳膊搭在沙发背上,一副看戏的样子。洛冰没敢抬头看任何人的脸,只盯着周哥深蓝Polo衫的下摆,手摸上去解他的皮带扣。金属扣弹开那一声响,她手抖了一下,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停下来,可另一个声音更大——五千,就这一会儿,五千。


周哥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没使劲,但就是按着。她低头下去的时候闻见很重的腥膻味,胃里翻了一下,可她忍住了。她想起林婉以前闲聊时说过的话:“你就当吃冰棍,别想那么多。”她闭上眼,把嘴张开。


过程比她想的要长。周哥呼吸越来越粗,手从后脑勺滑到她头发里,攥着发根轻轻扯。洛冰眼角沁出泪来,不知道是难受还是什么。她中间换了一次气,听见林婉在旁边拍了两下手,声音不大,但在音乐间隙里清清楚楚:“好样的冰冰,你看,不难吧?”


那话像根针似的扎了她一下。可周哥紧跟着哼了一声,手按得更重了,她没法分心去想别的,只能把注意力放在怎么让他快点结束上。又过了几分钟,周哥腰腹绷紧,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她来不及退,被呛了一下,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周哥靠在沙发上喘气,低头看她,伸手把她拉起来:“行啊冰冰,头一回吧?还挺像那么回事。”他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又拿起手机按了两下。洛冰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又是五千,备注写着“乖”。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可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一万,前后不到半个钟头。她以前站超市收银台站一整天,腿肿得打弯都费劲,挣一百二。


林婉这时候才从那边沙发上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洛冰的肩,对周哥说:“我说什么来着,我们冰冰悟性高,一点就透。”周哥笑呵呵地摆手:“下回还找你。”洛冰点头,嗓子还哑着,没多说话。


出了包间去洗手间,洛冰对着镜子漱了三遍口,又拿湿纸巾擦了脸,口红掉了大半,她索性全抹了重新涂。林婉跟进来补妆,从镜子里看她:“感觉怎么样?”


洛冰拧上水龙头,想了一会儿:“嗓子疼。”


林婉笑出声来:“头一回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刚才那样就对了,半推半就的,男人最吃这套。你要是一开始就太主动,他们反而觉得不值钱。你那个‘看诚意’说得特别好,以后就这么办。”


洛冰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嘴唇还有点肿,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转账记录,一万整。她脑子里飞快地算:那只包三万八,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拿下。她忽然觉得嗓子也没那么疼了。


出了夜总会,林婉开车送她回去。路上洛冰一直盯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忽然开口:“婉姐,下周三、周五,能不能都给我排上?周六我本来就有。”


林婉打了把方向拐弯,从后视镜里瞟她一眼:“这么急?”


“早点攒够早点踏实。”洛冰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反复了两回,“以前觉得做家教一个月两千挺多的,现在想想,真傻。”


林婉没接这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那个包,我帮你打听了一下,专柜说配货才有,光有钱还不行,得先买点别的攒额度。”洛冰愣了一下:“配货?”林婉点头:“就是让你先买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买够了才卖你那只。专柜都这德行。”洛冰咬了下嘴唇,刚涌上来的那点高兴被浇了一瓢冷水。她算了算,配货少说还得再砸一两万进去。


“那我要更勤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婉,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林婉吹了声口哨,没再说什么。


到了洛冰租的房子楼下,她下车前林婉叫住她,从包里摸出个小盒子递过来:“这个送你。头一回嘛,算是开张礼物。”洛冰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管口红,颜色比她平时用的深两个色号,膏体上印着个不认识的外文牌子。林婉冲她眨眨眼:“这个色号叫‘事后’,特别衬你今晚。”


洛冰攥着那管口红上了楼。进了门鞋都没脱,先坐在床边把手机转账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打开购物软件搜那只包,把图片存下来设成屏保。她盯着屏幕上奶白色的皮面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嘴里那股腥膻味,胃里又翻了一下,赶紧跑去厨房灌了两口凉水。


漱完口回来,她把口红拧开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深莓果色,确实比她平时用的那些粉粉嫩嫩的颜色扎眼得多。她抿了抿嘴,觉得镜子里这个人有点陌生,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好。手机又亮了,是林婉发来的消息:“周三晚上八点半,周哥说还来,让你提前吃点东西垫垫,别空着肚子。”


洛冰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一万块躺在账户里,沉甸甸的。可她脑子里转的全是那只包——配货还得再花一两万,她得接多少个周哥才够?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她给吴哥发了消息,问能不能再加个周一的班。吴哥回得干脆:“周一本来没人,你要来就给你排上,不过周一客人少,不一定有小费。”洛冰回“没事”,把手机一扔,爬起来翻衣柜找晚上穿的衣服。她翻到一条黑色紧身裙,是林婉上周硬塞给她的,她一直没敢穿,觉得太短。今天拎出来比了比,在镜子跟前转了一圈,又放下了,换回那条白色校服裙——白天还得去学校点个卯,晚上再换。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涂了林婉送的那支“事后”,抿了抿嘴唇,忽然想起昨晚周哥问的那句“你除了坐台还干不干别的”。她当时没答,现在想想,其实答案已经写在转账记录里了。她拎起包出门,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嗒嗒响,一声一声,像在给什么东西倒计时。


双生花的镜像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是选修的电影鉴赏,教室里暖气开得足,洛冰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两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林婉发的,一张照片——酒店房间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窗玻璃上隐约映出拍照人的轮廓,酒红色短发,举着手机的胳膊上套着个细细的金镯子。底下跟着一行字:下午请了假,过来玩,房号发你。


洛冰回了个问号。林婉秒回:我开了间房,晚上直接去场子太赶,在这儿收拾收拾。你来不来?洛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去,抬头瞄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正放着部老片子,画面里男女主角在火车站台上接吻,光打得昏黄。她低头又掏出手机,回了个“来”。


下了课她回宿舍换了身衣服,把那条黑色紧身裙叠好装进包里,外面套了件长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林婉送的那支“事后”塞进了化妆包。坐地铁过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林婉说的“收拾收拾”是什么意思,听上去轻描淡写,但林婉这个人说话从来都留三分,剩下七分得自己到了地方才知道。


酒店在市中心一条偏街上,门脸不算大,但大堂装修得挺唬人,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姑娘正在低头敲键盘。洛冰报了林婉的名字和房号,前台打了个电话上去,说了两句就放她过了。电梯里她对着反光的轿厢壁理了理刘海,忽然觉得自己这副学生样跟这地方格格不入,又想起包里塞着的那条裙子,心里才踏实了些。


房门虚掩着,洛冰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林婉懒洋洋的一声“进来”。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甜腻的香薰味,混着烟味,不算难闻,但很冲。房间挺大,一张双人床铺着白得发亮的床单,靠窗有张贵妃榻,林婉就歪在上面,头发散着,穿了件酒店的白浴袍,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纹身,荆棘缠着玫瑰,从胸口蔓延到肩头。她手里夹着根细长的烟,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看什么,见洛冰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你这地方也太远了。”洛冰把包往床上一扔,拉开羽绒服拉链,“坐地铁倒了两趟。”


“远点好,近了你敢来?”林婉把烟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从贵妃榻上坐起来,浴袍下摆滑开,露出大腿侧面一片白花花的皮肤,上头也有纹身,小朵小朵的玫瑰散着,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洛冰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过去,又赶紧收回来。林婉看见了,笑了一声:“看什么看,你又不是没有。”


“我那个……”洛冰下意识隔着毛衣摸了摸胸口,“我那个才纹了一小片。”


“所以我叫你来啊。”林婉从榻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洛冰跟前,伸手把她羽绒服扒拉下去,“先脱了让我看看。上回纹完你就跑了,我都没来得及验收。”


洛冰被她扒得只剩件贴身的薄毛衣,脸有点热,但还是把毛衣下摆撩起来,露出左胸上方那片新纹的荆棘玫瑰。比林婉的小得多,就巴掌大一块,刺藤绕着几朵指甲盖大小的花苞,颜色倒是扎眼,黑红相间,衬着她白得发光的皮肤,有种说不出的反差。林婉凑近了看,鼻息喷在她皮肤上,有点痒。


“位置不错。”林婉用指尖碰了碰纹身边缘,“再养两天就不红了。不过你这个……”她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洛冰整个人,“脸还是太乖了。你照镜子不觉得吗?这张脸跟这块纹身搁一块儿,像偷了别人的皮。”


洛冰把毛衣放下来,有点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了你听啊。”林婉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桌子跟前,上面摊了一堆瓶瓶罐罐,比洛冰宿舍那点化妆品丰富多了。她拿起一瓶粉底液晃了晃,“你那个底妆太薄了,遮不住黑眼圈。我教你,底妆要上两层,第一层用刷子打底,第二层用美妆蛋压,这样才瓷实。”她又拎起一盒眼影,打开,里头全是深棕、酒红、墨绿那种浓重的颜色,“你那些粉粉嫩嫩的赶紧扔了,现在谁还画那种。眼线要飞起来,眼尾往上挑,懂吧?男人就吃这套,看着骚,但又没骚到明面上。”


洛冰凑过去看那盘眼影,颜色确实比她平时用的重得多。林婉索性把椅子拉过来,按着她坐下,自己站在旁边,一样一样往她脸上试。先拿湿巾把她脸上那层薄薄的底妆擦干净,然后挤了一泵粉底液在手背上,用刷子蘸着往她脸上刷。洛冰闭着眼,感觉刷毛在脸上扫来扫去,凉丝丝的,林婉的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


“你自己看。”林婉画完一只眼睛,把镜子举到她面前。洛冰睁开眼,愣了一下。镜子里那只眼睛被眼线拉得又长又挑,眼尾晕了一层深酒红,跟她平时那种干干净净的画法完全两个路子。看着确实老了好几岁,但怎么说呢,确实……扎眼。另一只眼睛还没画,对比着看特别明显,没画的那边还是她原来那张脸,画了的这边像另外一个人。


“你别那么瞪,”林婉笑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习惯就好了。”


她说着又绕到洛冰身后,把她的头发拢起来,在脑后比划了一下:“你这个黑长直太学生气了,要么剪短,要么染了。我建议你染,染个酒红,跟我这个差不多。”她揪了揪自己那顶假发,“我这是假的,你染真的,省得每天戴。”


洛冰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从高中留到现在了,一直没舍得动。她犹豫了一下:“染了学校那边……”


“学校那边你扎起来不就完了?谁盯着你头发看。”林婉打断她,“再说了,你白天在学校待几个小时?晚上在场子里待几个小时?你自己算算哪头重。”


这话说得直白,但洛冰心里清楚她说得对。自从接了周哥那单之后,她回学校上课的心思就淡了很多,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那些东西,总觉得离自己特别远,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别人过日子。她现在满脑子转的都是包、转账、下次排班什么时候,跟同学聊天都聊不到一块儿去了。


林婉又打开一个抽屉,从里头拿出几样东西摆在桌上:一对黑色的圆环耳钉,一个丝绒小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还有两瓶颜色很深的指甲油。她先把耳钉拿起来,在洛冰耳朵上比了比:“这个是纯银的,我戴了半年没发炎。你先从耳钉开始,习惯了再换别的。”洛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上回打耳洞还是初中毕业那个暑假,打了之后一直戴那种小小的银针,养好了就没怎么换过。她接过耳钉对着镜子戴上,黑色的小圆环贴着耳垂,跟她那张素净的脸确实不太搭,但看久了又觉得没那么奇怪。


“还有这个。”林婉把丝绒小袋子解开,从里头倒出两个小小的银环,比耳钉大一圈,中间有个小珠子。洛冰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林婉已经撩开自己的浴袍领口,露出左边胸口,那个玫瑰纹身旁边赫然穿了个银环,珠子在灯光下亮闪闪的。“乳环,”林婉说得坦然,“穿的时候有点疼,但穿完特别好看,你自己洗澡照镜子都得多看两眼。而且——”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男人看见这个,眼睛都直了。比什么纹身都好使。”


洛冰盯着她胸口那个银环看了好几秒,喉咙有点发干。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刚纹完没多久的那片皮肤,纹身还在恢复期,摸上去有点发硬。“我这个得等好了再说吧。”


“那肯定,纹身没长好不能穿环,容易发炎。”林婉把丝绒袋子收起来,“你先记着这个事,等好了我陪你去。我认识一个师傅,手艺特别好,穿的时候不遭罪。”


洛冰点了点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心里已经把这个事记下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还是干干净净的短指甲,什么也没涂。林婉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把指甲油推过来:“你自己试试。深酒红,跟我这个一样。”洛冰拧开瓶子,那股味道冲得她皱了下鼻子,但还是老老实实往指甲上涂。涂得不太匀,边缘有点溢出来,林婉也不管她,自己坐到床上去翻手机,时不时抬眼瞟一下她的进度。


涂完两只手,洛冰举着十根手指头等着干,觉得手指头沉甸甸的,颜色深得有点吓人。林婉看了一眼说还行,第一次涂能这样不错了。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床上跳下来,拉开衣柜,里头挂着好几件衣服,都是那种紧身短款的,颜色黑的黑红的红,料子看着就不太正经。她翻了两下,拎出一条裙子扔给洛冰:“你试试这个。”


洛冰接过来一看,比她包里那条黑色紧身裙还短一截,领口开得低,后背挖了一大块,料子是那种带弹力的亮面布,在灯光底下泛着光。“这也太……”


“你试试再说。”林婉抱着胳膊靠在衣柜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洛冰拗不过她,把裙子套上。拉链在侧面,她够了两下没够着,林婉过来帮她拉上。裙子贴着身子裹得严严实实,但该露的地方一点没省,领口卡在胸口上方,稍微一弯腰就能看见里面。洛冰对着镜子扭了扭,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下一秒裙子就要往上跑。可看着看着,又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别扭了。配上刚涂好的深色指甲和那只画完的眼妆,居然有种奇异的协调感。


“你看,”林婉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跟她对视,“你自己都看呆了吧。我跟你说,你底子好,稍微收拾一下就出效果。就是你自己以前太放不开了。”


洛冰没接话,但也没反驳。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从侧面看自己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确实比她穿校服裙的时候显身材。她忽然想起周哥那天晚上好像也说了句类似的话,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男人好像都吃这一套。


林婉也把自己那身浴袍脱了,换上一条跟洛冰身上差不多的裙子,不过是黑色的,领口更低,几乎开到肚脐,两边用细带子系着,稍微动一下就能看见大片胸脯。她站到洛冰旁边,两个人并排对着镜子,像一对风格迥异但同样扎眼的姐妹。林婉的头发是酒红的,洛冰的是黑的,一个浓艳一个清冷,但身上那股味道已经开始趋同了。


“咱俩换着穿试试。”林婉提议。洛冰愣了一下,林婉已经把她身上那条红的扒下来往自己身上套,又把自己那条黑的塞给洛冰。洛冰换上黑的,发现这条比刚才那条还紧,腰掐得特别细,胸口那块布料勉强兜住,稍微一低头就春光乍泄。她在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学着林婉的样子把头发往一边拨了拨,歪了歪头,嘴角勾了一下。


林婉看见了,拍了下手:“对喽!就是这个感觉!你再懒一点,别那么绷着,肩膀塌下去,对,就这样。”洛冰对着镜子调整了几次,慢慢找到那种半耷拉着眼皮、嘴角似笑非笑的状态,跟她平时那种板板正正的样子的确判若两人。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陌生,但又有点上瘾,像在玩一个角色扮演的游戏,只不过扮演的这个角色好像比原来的自己更招人喜欢。


“以后在外头别露学生气,”林婉盘腿坐到床上,把烟又点上了,“说话慢一点,别急急忙忙的,人家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跟做卷子似的那么认真。男人问你在哪儿上学你就笑一下,说‘你猜’,别真报学校名。咱这圈子里没人问真名真姓,你也别主动说,懂吧?”


洛冰坐到她旁边,把腿并拢侧放着,学着林婉的样子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翘着。“那要是人家问呢?”


“问你就说在念书呗,含糊点,说个大概的片区就行,别具体到哪个学校。”林婉吐了口烟,“我反正对外都说自己是做美甲的,谁还真查你去啊。你记住一条就行,不管跟谁,别把学校那套带出来。什么同学啊老师啊作业啊,一个字别提。你就想,你现在是另一个人,跟那个叫洛冰的学生妹没关系。”


洛冰听着这话,心里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黑裙子,又看了看林婉那条红的穿在林婉身上的样子,忽然觉得林婉说得对,这好像真的可以分成两个人。白天那个穿校服背书包的洛冰,跟晚上这个涂深色指甲穿紧身裙的洛冰,中间隔着一道清清楚楚的线。只要她不主动把两边的信息搅和到一起,就没人会知道。这个念头让她莫名松了口气,好像找到了什么稳妥的法子。


“那咱俩这算什么?”洛冰问,“搭子?”


林婉嗤笑了一声:“搭子多难听。咱俩这叫……”她想了想,弹了下烟灰,“姐妹。堕落姐妹花,行不行?以后互相照应着点,有好事互相想着,有麻烦互相兜着。你信我,这行里一个人单打独斗容易吃亏,有个自己人帮衬着,起码不至于被人坑了还帮人数钱。”


洛冰琢磨了一下这个词,堕落姐妹。听着不太正经,但确实比“搭子”亲近。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学校里也有几个玩得好的女生,一起上厕所一起买奶茶那种,后来她开始往场子里跑,跟她们就慢慢疏远了。现在林婉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有个“姐妹”也挺好,至少有人教她怎么弄头发怎么化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行。”洛冰点了头,“那咱俩说好了,对外谁也别提学校的事。”


“废话,我又不傻。”林婉把烟掐了,从床上跳下来,“来,趁天还没黑,我教你走道。你走路那个样子一看就是学生,脚底下太实了,步子也小。你看我——”她光着脚在地毯上走了几步,步子迈得不大,但胯摆得明显,腰跟着一扭一扭的,整个人的重心好像都往下沉了一点,看着又懒又随意,但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洛冰站起来跟着学,走了两步自己先笑了:“这也太做作了。”


“做作什么做作,你多走两步就顺了。”林婉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屁股动起来,别光动腿。”


洛冰硬着头皮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一开始老觉得别扭,走着走着林婉在旁边不停喊“腰塌下去”“肩膀别端着”“脖子别往前伸”,她一样一样改,走到第五六趟的时候忽然找到点感觉了。胯一摆,腰自然就跟着动,步子不用迈大,但每一步都像带着点钩子似的。她走到镜子跟前停下来,发现自己站那儿的时候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着,跟林婉那种站姿一模一样。


“出师了。”林婉拍了拍她肩膀,“明天晚上你去场子就这么走,保准周哥多看你两眼。”


提到周哥,洛冰脸上的笑收了收。她想起那晚的事,胃里那股感觉又隐隐泛上来,但这次没上次那么强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想了想包里那支“事后”口红,忽然觉得这些事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反正钱到账了,包也快到手了,其他的……就当是工作需要呗。


两人又折腾了一阵,林婉帮她把头发盘了个松松散散的髻,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比她平时扎马尾好看多了。洛冰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越看越觉得镜子里这个人挺不错。她掏出手机自拍了两张,没露脸,就拍了锁骨以下那截黑裙子和深色指甲,发了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存着,以后看。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两人收拾东西准备走。洛冰把羽绒服重新套上,裙子穿在里头,妆没卸,头发也没拆。林婉换上件长款大衣,把假发理了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店。街上风挺大,洛冰缩着脖子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的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急急忙忙往前赶的走法,慢悠悠的,胯跟着步子自然地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声音比从前稳当多了。


林婉在旁边点着根烟走,瞥了她一眼,笑了一声没说话。两人走到路口等红灯,洛冰忽然开口:“你那个乳环,疼了几天?”


“三四天吧,头两天睡觉压着有点难受。”林婉吐了口烟,“怎么,心动了?”


洛冰没答,把脸往羽绒服领子里缩了缩。绿灯亮了,她跟着人流往前走,高跟鞋踩得稳稳当当。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纹身什么时候能长好,长好了之后穿什么样的环,穿完了配哪件衣服领口开得够低能露出来。她想着想着,嘴角翘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荆棘的烙印

洛冰是在第三天下午拨通那家纹身店的电话的。号码是林婉给的,说那师傅嘴严,不问客人年纪也不问来历,只要钱到位,什么图都能扎。洛冰躲在宿舍卫生间里打的,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她压低的嗓音。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沙哑,问她多大面积、什么位置、有没有参考图。她支吾了两秒才报出“胸口”两个字,对方嗯了一声,报了个价,约了周六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校服衬衫的扣子解开三颗,露出平坦的胸口和锁骨下方那片白得发光的皮肤。她用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一下位置,大概掌心那么大的地方,刚好能被圆领遮住,又刚好能在穿低领的时候露出一截。这个分寸感让她觉得满意——她还没打算让学校里那些人知道,但也没打算永远藏着。


周六中午她跟家里说去同学家写作业,背了个帆布包就出了门。包里装着林婉借她的那件黑色低领打底衫,还有一盒消肿药膏。地铁上她一直把包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拉链头,脑子里反复过着林婉昨晚跟她说的话:“疼是真疼,但疼完了看着那东西长在自己身上,就觉得值。”林婉说这话的时候正靠在床头抽烟,睡衣领口大敞着,那朵玫瑰纹身从乳沟一直爬到锁骨,线条被皮肤撑得饱满。洛冰当时盯着看了好几秒,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淡了。


纹身店在一条老巷子深处,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图腾海报。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混着烟味的气味扑过来,墙上挂满了手稿,骷髅、蛇、玫瑰、十字架,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穿着黑色工装背心,两条胳膊上全是花活。他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洛冰一眼,下巴朝墙边那排沙发一抬:“坐,等我抽完这根。”


洛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压住。店里在放一首很吵的歌,鼓点震得她脚底下发麻。她环顾四周,看见操作台上铺着一次性蓝布,旁边摆着几瓶色料和一台缠着保鲜膜的纹身机。那些东西离她不到两米远,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手指把帆布包的带子绞得更紧了。


师傅掐了烟走过来,拉过一把转椅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沓图册翻到某一页推给她:“玫瑰加荆棘,这个版,你看看。”洛冰低头看,图上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底下绕着几圈带刺的藤蔓,刺尖画得很尖,像真能扎出血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价格,她扫了一眼,比电话里报的多了两百。她抬起头:“电话里说八百。”


“那个是小图。”师傅用笔尖点了点图册,“你要这个尺寸,一千二。色料用好的,不晕色。”


洛冰咬了咬下唇。一千二,她卡里还剩一千五,是上周周哥给的那笔钱剩下的。她本来想攒着买那个看中很久的包,但眼下……她看了一眼林婉发来的消息,对方说“扎就扎个像样的,小的以后还得补”。她深吸一口气,把图册合上推回去:“一千二就一千二。”


师傅让她去里间的帘子后面换衣服。她换上那件黑色低领衫,领口大得能露出半个胸脯,她把衣服往下扯了扯,让胸口那一片整个露出来,然后对着里间那面落了灰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黑发披着,脸上没化妆,素得像个刚放学的高中生,可胸口那截黑布领子又低得不像话。她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有点陌生,但这种陌生感让她隐隐兴奋。


帘子外面师傅已经戴好了手套,让她躺到操作台上去。那台子是个铺了蓝布的长条凳,洛冰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凳面上,咚的一声。她皱了下眉,师傅已经把转椅滑到她旁边,拿棉片蘸了酒精往她胸口擦。凉得她一哆嗦。


“位置对吧?”师傅拿记号笔在她皮肤上画了个圈,她低头看了一眼,圈画在左胸上方偏内侧,离乳晕还有两指宽的距离,穿圆领能遮住,穿大领口会露出一半。她嗯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不看。


针头刺进去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弹了一下。那感觉跟打针完全不是一回事,针尖在皮肤底下快速来回戳刺,带着一种细密又尖锐的灼烧感,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她胸口画线。她死死咬住下唇,手攥着操作台边沿,指甲抠进蓝布里。师傅没停手,一边扎一边说:“忍忍,头五分钟最疼,后面就麻了。”


她没应声,眼泪已经涌到眼眶里了。疼,真他妈疼。她想起林婉说“三四天吧”,忽然觉得林婉说的可能是愈合时间,不是扎的时候的疼。她想叫停,想说算了我不扎了,但嘴巴张开又闭上,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她想到周哥看她穿那件黑裙子时眼睛亮了一下,想到林婉说“保准多看你两眼”,想到自己卡里只剩三百块。她把脸往另一边转,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没出声。


师傅扎完荆棘的轮廓开始上色的时候,疼痛慢慢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痛,一抽一抽的,但确实没头五分钟那么难捱了。洛冰把脸转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荆棘的藤蔓已经成型了,深褐色的线条绕着玫瑰的底托,刺尖一根根翘着,颜色还没填满,但样子已经出来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疼好像跟别的东西连上了——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就是觉得这疼不是白挨的,每一针戳下去都像在往那个“好学生洛冰”身上划一道口子,划得越多,那个形象就越模糊。


一个半小时之后师傅收了机器,拿保鲜膜把纹身封上,交代她三天不碰水、不撕膜、痒了别抓。洛冰坐起来低头看,保鲜膜底下那朵玫瑰被色料和血水糊得有点模糊,但荆棘的轮廓清清楚楚。她伸手碰了碰膜面,指尖隔着塑料感受到一点余温。


“行了,回去别穿太紧的内衣。”师傅摘了手套去洗手。


洛冰换回自己的衣服,把低领衫塞回包里,走到前台扫码付钱。一千二出去的时候她肉疼了一下,但低头隔着衣服摸到那个位置,又觉得好像也值。她推开店门走到街上,太阳正好,巷子口有卖糖炒栗子的,甜腻的香气扑过来。她站在路边给林婉发了条消息:“扎完了。”


林婉秒回:“疼哭了没?”


洛冰想了想,打过去:“哭了。”


“正常。”林婉发来一个抽烟的表情,“晚上出来,我看看效果。”


洛冰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着,没人注意她。她溜进自己屋把门反锁,脱了上衣站在穿衣镜前,小心翼翼把保鲜膜揭开一条缝。色料已经干在皮肤上了,玫瑰的花瓣是深酒红色,荆棘是墨绿色,刺尖勾着一点黑边。纹身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碰一下就火辣辣的。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从正面看那朵玫瑰正好开在胸口最高处,穿圆领衫确实能遮住,但稍微低一点就会露边。她找了件领口最松垮的旧T恤套上,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嘴角翘了翘。


晚上七点她到了林婉租的房子。林婉开门的时候只穿了件吊带睡裙,酒红色假发松松挽着,一看见她就伸手来掀她衣服下摆:“我看看。”洛冰往后躲了一下,还是让她掀了。林婉低头看了两秒,吹了声口哨:“行啊,挺正。”


“疼死了。”洛冰坐到沙发上,把外套脱了。林婉跟过来坐她旁边,伸手把睡裙领口往旁边一扯,露出自己那朵玫瑰:“你看我这个,当时扎了快三个小时,比你这个大一圈,扎到后面我都麻木了,师傅说啥我都没听清。”洛冰凑过去看,林婉胸口那朵玫瑰颜色更深,花瓣层层叠叠从乳沟一直铺到锁骨下方,荆棘从侧面绕上来,几根刺尖正好压在锁骨上。她伸手碰了碰,林婉嘶了一声往后缩:“别碰,最近又补了色,还没好利索。”


两人并排靠在沙发上,洛冰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又扭头看看林婉的,忽然觉得她们俩现在像一对成套的东西。她想起第一次见林婉的时候,对方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谁能想到外套底下藏着这些东西。现在她自己也有了。


“光有纹身不够。”林婉忽然开口,手指头卷着自己一缕假发玩,“你这头发得动。黑长直配这纹身太违和了,像好学生偷偷学坏。你得从头到脚配套。”


洛冰摸了摸自己垂到腰的黑发,有点犹豫:“剪短?”


“剪。”林婉坐直了,“染个色,跟我这个一样就行。”她拽了拽自己的酒红假发,“我这是假的,你染真的,以后不用天天戴假发,省事。”


洛冰对着林婉卧室里那面全身镜看了半天。镜子里的人黑发披肩,脸还是那张素净的脸,胸口却爬着一朵荆棘玫瑰,怎么看怎么别扭。她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第二天下午两人去了林婉常去的那家理发店,在商场三楼角落里,老板是个染着蓝毛的年轻男人,看见林婉就笑:“哟,带新人来了?”林婉往椅子上一坐:“给她剪,剪到耳根下面,染我这个色。”老板看了看洛冰的长发:“这么长剪了可惜啊。”洛冰没犹豫:“剪。”


剪刀咔嚓下去第一下的时候她闭了眼。头发一缕一缕掉在围布上,黑的,长长的,攒了两年没剪过的头发。她听见剪刀在耳朵旁边咔嚓咔嚓响,头皮一阵阵发凉。老板手快,二十分钟就把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然后开始调色。染膏刷上去的时候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那个每天早起扎马尾的洛冰正在一点一点从镜子里退出去。


染完吹干,老板拿圆梳给她吹了个内扣的弧度,酒红色的短发蓬松地贴在脸颊两侧,衬得她皮肤更白了。洛冰对着镜子愣了好几秒。镜子里这个人看着有点野,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整体感觉全变了。短发把她的下颌线露出来,染的颜色又扎眼,站在林婉旁边活脱脱一对姐妹。


林婉从后面凑过来看镜子:“行,这回像样了。”她伸手把洛冰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露出耳垂,“差个耳钉。”


当天晚上两人又跑了一趟饰品店。洛冰买了一对黑色的小圆钉,当场让店员帮她戴上了。耳垂上那点沉甸甸的坠感让她一直想伸手去摸。回到林婉住处,两人站在穿衣镜前并排站着,林婉把假发摘了,露出底下剪得极短的酒红真发,洛冰这才发现林婉的头发颜色跟她刚染的几乎一模一样。两人穿着差不多的吊带背心,胸口露着纹身,耳朵上闪着同款的黑钉,林婉的乳环在背心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你现在跟我站一块,没人分得清谁是谁。”林婉对着镜子笑,伸手搂住洛冰的肩膀。


洛冰看着镜子里两个人,一个丰满一个纤细,但脸以下的装扮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还穿着白色校服裙在操场上走,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什么都不抹。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是月考排名掉了一名。现在她胸口扎着玫瑰,耳朵上穿着洞,头发染成酒红色,穿着露肩的背心站在一个援交女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子臭美。她胃里翻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了。


“明天我陪你去打个乳环。”林婉松开她,从抽屉里摸出根烟点上,“我认识个师傅,手稳,不怎么疼。”


洛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朵还红肿着的玫瑰,又看了看林婉领口边缘一闪一闪的银环。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钉,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打就打。”她说。


玫瑰绽放之夜

乳环是在第二天下午打的。林婉带她去了城西一条老巷子里的纹身店,门脸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头却别有洞天,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檀香,墙上挂满了各种穿孔照片。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臂上缠着青色的蛇形纹身,话不多,下手确实稳。洛冰躺在皮椅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晃眼的白炽灯,感觉冰凉的酒精棉擦过胸口,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攥紧了椅子的皮面,指节发白,但没吭声。林婉靠在门口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师傅聊着天,说“这丫头怕疼,你轻点儿”,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式的亲昵。


打完左边,洛冰低头看了看那枚小小的银环,嵌在红肿的乳尖上,边缘渗着一点血丝。师傅递给她一面镜子,她接过来照了照,金属在白皙的皮肤上亮得扎眼,旁边的荆棘玫瑰纹身还没完全褪红,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像是某种完整的宣言。她伸手碰了碰那枚环,疼得吸了口气,嘴角却翘上去了。


“行了,”林婉掐了烟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挺好看。”她从包里掏出一管药膏丢给洛冰,“一天抹三次,别发炎。”


当晚,夜总会经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洛冰坐在林婉那张堆满衣服的沙发上,手机开着免提,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淌出来,带着那种惯常的油滑:“婉婉跟我说你形象换了,照片我看了,不错,比之前那个学生妹的劲儿强多了。明天晚上有个大客户,点名要新面孔,价钱给得高,你接不接?”


林婉在旁边挑眉毛,用口型说“接”。洛冰捏着手机,指头无意识地绕着耳钉转了一圈,对着话筒说:“接。”


经理报了地址和时间,又叮嘱了一句“穿得讲究点,这人不喜欢学生装”,就挂了。林婉从衣柜里翻出一条黑色吊带裙扔给她,裙子短得坐下就遮不住大腿根,面料滑溜溜的,胸口开得很低。洛冰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酒红色短发被林婉用卷发棒往外翻着卷了一遍,蓬松地炸开,眼线画得又粗又挑,唇膏换成了暗红色。林婉又往她锁骨上扫了一层高光粉,拍了拍她的后腰:“记住,你今天不是洛冰,你是个玩得开的姑娘,他喜欢什么你就给什么,别端着了。”


洛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人连她亲妈来都未必认得出,酒红短发、浓妆、胸口露着半朵玫瑰、耳朵上一排黑钉。她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嘴角勾着,眼睛里透着一股她从前最瞧不上的轻浮劲儿。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讨厌。


客户约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的顶层套房。林婉打车送她到楼下,临下车前捏了捏她的手:“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完事儿给我发消息。”洛冰点点头,踩着高跟鞋走进旋转门,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


电梯上行的半分钟里,她对着轿厢里的镜子最后补了一遍口红。胸口那枚乳环在衬衫底下贴着皮肤,走路时轻微地晃,每一次晃动都提醒她身上多了一样东西。她深吸一口气,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


套房的门开着,客厅里灯光调得很暗,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客户坐在沙发上,五十来岁,壮硕身材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手腕上一块金表在昏暗里反着光。他看见洛冰进来,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扫到脚踝,最后停在她解开的领口上,笑了一声:“比照片上还带劲。”


洛冰走过去,按照林婉教的那样,没坐对面,直接坐到他旁边,膝盖挨着他的大腿。客户的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腰,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裙子布料烙在她皮肤上。他凑近闻了闻她的头发,说:“这颜色好,看着就不乖。”洛冰歪了歪头,把短发往耳后一别,露出那排黑钉,笑着说:“本来也不乖。”


客户显然很吃这一套,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捏了一把她的臀肉。洛冰没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手搭上他的胸口,指尖隔着衬衫画圈。她闻到他身上古龙水混着雪茄的味道,浓烈得有些呛人,但那股子强势的男性气息让她小腹一阵发紧。客户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评估猎物的玩味:“婉婉说你刚出来做没多久?”


“没多久。”洛冰仰着脸看他,眼线勾出的眼尾往上挑着,唇膏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但学得快。”


客户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手已经摸到她裙摆底下去了。洛冰的呼吸变了一下,但没夹腿,反而把腿分开了些。她想起林婉说的“别端着”,索性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全摁下去,就顺着身体的反应来。客户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黏,她自己听着都陌生,像是另一个人从嗓子眼里钻出来了。


“不错,”客户抽出手指,拍了拍她的脸,“去床上等着。”


洛冰站起来往卧室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户正慢条斯理地解手表,眼神追着她的背影,像在打量一件刚拆封的玩具。她推开卧室门,里头一张大床,床单是深灰色的,铺得一丝不苟。她坐到床边,把高跟鞋踢掉,想了想,又把衬衫整个脱了,只留那条黑色吊带裙。乳环在卧室的暖光里闪了一下,客户走进来的时候目光立刻钉在上面。


“哟,”他走过来用拇指拨了拨那枚环,“刚打的?”


“昨天。”洛冰仰头看他,故意把胸口挺了挺,“疼着呢,你轻点碰。”


客户笑得更开了,俯身把她压到床上,嘴唇贴着她耳朵说:“疼才好玩。”他的手掌覆上来的时候洛冰倒吸了一口气,那枚新打的乳环被手指碾过,痛感混着一种奇怪的麻痒往骨头里钻。她指甲掐进客户后背的衬衫里,布料在她指头底下皱成一团。客户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洛冰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反而在那种近乎蛮横的占有里找到了一种奇怪的释放。她不用再装乖了,不用再担心谁会觉得她不够好,在这里她只需要叫、只需要扭、只需要把最直接的反应扔出去。


“再大声点。”客户掐着她的腰把她翻过去,洛冰把脸埋进枕头里,叫得嗓子都劈了。汗从她后颈往下淌,酒红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纹身在汗水里泛着亮。她觉得自己像被拆开又拼起来的零件,每个关节都在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在动、在热、在要。


后来客户把她抱到窗边,让她扶着玻璃站好。洛冰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头发乱成一团,妆花了一半,乳环歪在一边,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还挂着笑。客户从后面贴上来的时候她主动往后靠,玻璃冰凉地贴着胸口,背后是滚烫的人体,她夹在中间,觉得自己快要被挤碎了,又觉得碎就碎吧。


结束的时候客户靠在床头抽烟,洛冰趴在他旁边,腿还在抖。客户从床头柜上摸过一个信封扔到她面前,厚厚的,没封口。洛冰拿过来看了一眼,里面一沓现金,比她预想的多。她把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当着客户的面,数完塞进自己包里,说了句“谢谢老板”,声音哑得不成调。


客户弹了弹烟灰,看着她:“下周还来?”


洛冰把包带往肩上一挎,光着脚站在地毯上,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看你给多少。”


客户哈哈大笑,冲她摆了摆手。洛冰穿好衣服出了套房,电梯里对着镜子把头发抓了抓,口红早没了,她也懒得补,就那么素着一张脸下了楼。凌晨一点多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她踩着高跟鞋走了半条街,才看见林婉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抽烟,脚边搁着两杯关东煮。


林婉抬头看见她,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脖子上那几块红印上停了两秒。洛冰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信封在她面前晃了晃:“比你说得还多。”


林婉接过信封捏了捏,吹了声口哨:“行啊你,头一回独立接客就这数。”她把信封还给洛冰,又从关东煮杯子里戳了块萝卜递到她嘴边,“吃点儿,看你腿软的。”


洛冰张嘴咬了萝卜,嚼了两下咽了,忽然靠着林婉的肩膀笑出声来。林婉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笑我自己。”洛冰直起身,把垂到脸前的酒红短发往后一甩,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亢奋,“以前月考掉一名我能哭一晚上,现在——”她拍了拍自己的包,“一晚上挣以前一年都攒不下的钱,我居然觉得挺值。”


林婉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这才对嘛。”她掏出打火机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把烟往洛冰嘴里塞,“来一口,压压惊。”


洛冰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但没撒手,又抽了第二口。烟雾从她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她眯了眯眼,夜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就那么叼着烟站在路灯底下,脚边搁着半杯没吃完的关东煮。林婉在旁边看着她,想起半个月前那个穿着白校服裙、连耳洞都不敢打的姑娘,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明天去把纹身补个色,”林婉把烟屁股弹进垃圾桶,“玫瑰得红才好看。”


洛冰把最后一口烟吐干净,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她弯腰端起关东煮,一边吃一边往巷子口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林婉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后颈上没擦干净的汗渍和那几道红印子,心里头那种掌控感又满了一层。这姑娘算是彻底拐过来了,她想,往后有的是好戏看。


金主的掌控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洛冰才醒,手机屏幕亮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林婉发的。第一条是上午十点:“醒了来老地方,有事说。”第二条隔了半小时:“还没起?昨晚那老头给你发消息了,你赶紧看。”第三条是语音,洛冰点开,林婉的声音懒洋洋的:“你那个客户,姓周的,刚给我打电话问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你自个儿掂量着办。”


洛冰翻了个身,酒红色的短发在枕头上蹭得乱蓬蓬的,她眯着眼点开微信,果然有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辆黑色奔驰的方向盘,备注写着“昨晚的周先生”。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是秒回:“小洛,昨晚休息好了?”


洛冰手指悬在屏幕上,想了想,回了个“嗯”。


“我昨天说的话你考虑一下。”周先生打字不算快,但一句接一句,“一个月八万,你只跟我,别接别的活。你缺什么我另外给,手机、包、衣服,都不是问题。”


八万。洛冰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她上个月从夜总会经理手里拿到的分成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还得看排班和客人脸色。八万是保底,还不算额外的零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给林婉拨了语音。


“他找你了?”林婉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商场里。


“嗯,说一个月八万,让我别接别人。”


林婉笑了一声:“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考虑考虑。”


“别急着答应。”林婉的声音压低了些,背景里的噪音也远了,估计是找了个角落,“八万听着不少,可你想想,他要是把你包了,你就成他一个人的了,别的客人给再多你也不能接。你现在一晚上什么价?碰上大方的两三千打不住吧?一个月要是勤快点……”


“经理那边排班也没那么多。”洛冰打断她,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缘,“有时候一礼拜也就一两个靠谱的。”


“所以你更不能一口价把自己卖了。”林婉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你得让他觉得你抢手,不能让他觉得八万就把你买断了。你听我的,你先拖着,别说不,也别说行,就说你想想。他要是真想要你,自己会往上加。”


洛冰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她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两个月前她也背着书包混在这些人里,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发愁,现在她站在酒店式公寓的落地窗前,跟人商量自己一个月值多少钱。


“还有,”林婉补了一句,“他要是约你见面谈,你别去他定的地方,你来这儿。在我眼皮底下谈,他不敢耍花样。”


洛冰嗯了一声,挂了语音之后给周先生回了条消息:“周哥,我这两天有点忙,后天晚上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饭吧,地方我定,就当谢谢你昨晚照顾我生意。”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弹过来一句:“行,你定地方,我买单。”


洛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朵荆棘玫瑰,纹身师手艺不错,花瓣的渐变做得挺细致,就是边缘有点发红,林婉说是没恢复好,让她这两天别穿太紧的衣服磨着。她拿手指碰了碰乳环,凉丝丝的金属贴着皮肤,已经不怎么疼了。洗完澡出来她给林婉发了条消息:后天晚上,你那儿,帮我撑个场。


林婉回得飞快:放心,姐给你把台子搭好。


后天傍晚洛冰到林婉住的那间公寓时,林婉已经把茶几收拾出来了,外卖叫了四菜一汤,还特意摆了两副碗筷。她自己换了件黑色低胸的紧身针织衫,酒红色假发摘了,露出底下染得更深的真发,耳垂上一排三个银环,手指夹着烟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嘴里念叨着“你那个周老板什么口味你摸清没有”。


“不知道,昨晚也没怎么聊。”洛冰坐在沙发上,穿的是林婉让她换的一件白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下面配了条牛仔短裙,看着又乖又干净,跟胸口若隐若现的纹身边缘形成一种微妙的错位感。林婉打量了她两眼,把她的领口又往上提了提:“对,就这个劲儿,让他觉得你还是那个清纯学生妹,别一上来就露。”


周先生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手里提着一瓶红酒和一个纸袋。进门之后他先扫了眼屋子,目光在林婉身上停了一下,林婉冲他笑:“周哥是吧?洛冰跟我住一块儿,今晚我蹭顿饭,不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周先生把红酒搁桌上,纸袋递给洛冰,“路过商场顺手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洛冰打开纸袋,里面是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拆开是条细细的玫瑰金手链,坠着一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碎钻。她把手链拎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嘴上说了句“太破费了周哥”,手上已经递到林婉面前:“帮我戴上。”


林婉接过去扣在她手腕上,冲她眨了下眼。这姑娘学得真快,林婉想,嘴上说着破费,手上动作一点不含糊,明摆着告诉对方“你送我就收”。


饭吃到一半周先生就等不及了,筷子搁下来,身子往洛冰那边倾了倾:“小洛,我上回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洛冰夹了块糖醋排骨慢慢啃,啃完了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才抬起眼看他。周先生四十来岁,保养得不算差,就是脖子粗了点,手腕上那块表她认不出牌子但看着就不便宜。他盯着她的眼神很直接,跟昨晚在床上一样,带着那种“我看上的东西就得归我”的笃定。


“周哥,”洛冰把语气放得又软又慢,“八万一个月,我要是答应你了,那我平时怎么办?你也不能天天来找我吧,你忙你的生意,我总不能天天在屋里干等着。”


周先生一听这话觉得有戏,身子又往前挪了挪:“你要觉得少,咱们可以再商量。十万,一个月十万,你随叫随到就行,平时你该干嘛干嘛,我不干涉。就一条,别让别人碰你。”


洛冰没接话,低头拨弄了两下碗里的米粒。林婉在旁边夹了筷子青菜,像是随口插了句嘴:“周哥,洛冰现在在这边也算小有名气,好多人排着队约她呢。你把她包了,她推掉的那些客人可都是钱呀。”


周先生看了林婉一眼,又看回洛冰,沉吟了几秒:“十二万。一个月十二万,另外你每回出来我另外给车费。小洛,我是真喜欢你,昨晚回去一晚上没睡着,脑子里全是你。”


洛冰抬起眼,跟他对视了两秒,然后抿着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分寸拿捏得刚好。她扭头看林婉:“婉儿你说呢?”


林婉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慢条斯理地说:“周哥都这么有诚意了,我要再拦着就是我不懂事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洛冰背后时手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洛冰会意。


“那行吧周哥,”洛冰把手伸过去,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点,“往后你多关照。”


周先生一把握住她的手,握得又紧又热,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这就对了嘛。明天我先转你第一个月的,你把你卡号发我。”


林婉在厨房水槽边洗碗,听着客厅里两个人开始聊些有的没的,从洛冰老家哪儿的问到爱吃什么水果。她嘴角弯了弯,这傻丫头,一个月十二万还包吃包住包礼物,比她当初自己单干的时候强多了。不过林婉也清楚,这姓周的看着大方,骨子里控制欲强得很,十二万买的不光是洛冰的身子,还有她随叫随到的自由。往后这丫头要是想接私活,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送走周先生之后洛冰瘫在沙发上,手链在灯底下晃来晃去。林婉从厨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她脚边坐下,拿脚趾头踢了踢她的小腿:“十二万,行啊你,我当年头一个包我的老板才给六万。”


“你教的。”洛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你说别急着答应,让他往上加。”


“我可没让你加到十二万。”林婉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递给她,“你自己争气。不过我跟你说,这钱拿着烫手,他花了十二万一个月,肯定得可劲儿使唤你。你心里有个数。”


洛冰接过烟抽了一口,这回没呛,烟从鼻子里慢慢飘出来。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廉价的吸顶灯,忽然说:“他说他昨晚回去一晚上没睡着。”


“这种话你也信?”


“我信啊。”洛冰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空易拉罐里,语气平淡得很,“他睡不睡得着关我什么事,他给钱就行。不过——”她顿了顿,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枕到脑后,“他说他脑子里全是我,我听着还挺舒服的。”


林婉低头看她,洛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像刚拆了礼物的小孩。林婉忽然想起头一回带她去夜总会那天,这姑娘在出租车上一路攥着书包带子,指关节都发白了。现在她躺在这儿算计怎么从一个金主身上多抠出几万块,还觉得人家说“脑子里全是你”是句好话。


“你完了。”林婉把烟从她嘴里拔出来自己抽了,“你上瘾了。”


洛冰没否认,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她膝盖上,酒红色的短发铺了一小片。她确实上瘾了,不光是钱。昨晚那个姓周的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填得满满的,那种感觉跟做题做对了、考试拿第一完全不一样。做题拿第一是她一个人高兴,可昨晚那种被填满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对方的重量、温度、喘气声,还有事后他搂着她腰说“你这小身子真带劲”时那种被认可的痛快。她以前觉得女孩得矜持,得端着,得让人猜,现在发现直接要、直接给反而更省事。钱和快感一块儿来,天底下哪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明天我去把纹身补个色,”洛冰闭着眼说,“然后去买两身像样的衣服,总不能老穿你剩下的。”


“拿周老板的钱买?”


“那不然呢?他给十二万不就是让我花的吗。”


林婉笑了一声,把烟屁股摁灭:“行,明儿我陪你去,我知道有家店打折。”


洛冰在她膝盖上蹭了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对了,经理那边怎么说?我要是接了包养,他会不会不高兴?”


林婉低头看着她,手指绕着她一缕短发玩:“经理那边我去说,你就说身体不舒服歇一阵,他不敢说什么。不过你自己想清楚,姓周的不让你接别人,万一哪天他腻了把你甩了,你再想回来接活可就没那么顺了。”


“那就趁他还没腻多捞点。”洛冰把脸埋回去,声音含含糊糊的,“反正我也不亏。”


林婉没再说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头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路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黄影子。她想起半个月前那个穿着白校服裙、连耳洞都不敢打的姑娘,觉得那简直是上辈子的事。现在躺在她膝盖上这个酒红短发、胸口纹着玫瑰、满嘴算计金主的丫头,倒是跟她越来越像了。林婉心里那点掌控感又涨了一层,她低头凑到洛冰耳边:“明儿买完衣服,姐带你去个新场子,比夜总会来钱快,还没那么多人盯着。”


洛冰睁开一只眼看她:“什么场子?”


“私人派对,去的都是有钱人,入场费就不少,可里头随便搭上一个就够你吃半年的。”林婉拍了拍她的脸,“不过得先把你这身行头换了,你现在这样儿太素了。”


洛冰撑起身子,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下方那朵玫瑰的尖刺:“那明儿多买两件露的。”


林婉笑着推了她一把:“浪死你算了。”


洛冰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婉儿,你说他真能一个月给我十二万?”


“他开奔驰戴名表,十二万对他来说就是顿饭钱。”林婉把茶几上的碗摞起来,“你把他哄好了,以后不止这个数。”


洛冰站在浴室门口,手链上的碎钻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她抬手看了看,忽然问:“那我要是以后想买辆车呢?”


林婉端着碗经过她身边,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那你得让他觉得你值一辆车。”


洛冰歪头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她进了浴室对着镜子把衬衫脱了,侧身看了看后腰上那朵玫瑰的枝蔓,颜色确实淡了,得补。明天补完色,穿上新买的衣服,再站到那个周先生面前,她得让他觉得十二万花得值,还得让他觉得往后掏更多钱也值。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胸口,她拿毛巾胡乱擦了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姑娘酒红短发乱糟糟的,耳钉在灯下反着光,胸口纹身从领口露出来一截,跟那张还算清秀的脸放在一块儿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可洛冰看着看着,觉得顺眼得很。


肉欲的深渊

第二天中午林婉才把洛冰从床上拽起来,昨晚那顿火锅吃得她浑身一股牛油味儿,头发里都是。洛冰迷迷糊糊坐起来,酒红色的短发压得一边翘一边塌,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手机,屏幕亮起来先看见周先生发来的消息,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她把手机往林婉面前一递,嗓子还哑着:“你看,他先找的我。”


林婉正对着穿衣镜描眉毛,瞥了一眼屏幕没接,只从镜子里看她:“急什么,让他等着。今天先把你这一身收拾利索了再说。”她放下眉笔转过身,把洛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瓜,“你这头发该修了,发尾全分叉。还有你那纹身,后腰那枝蔓淡得跟洗过似的,得补。耳钉倒是还行,就是这乳环的珠子太小了,换对闪的。”


洛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头翻衣服,翻了两下没找着合适的,扭头问林婉:“你那件黑色亮片的吊带呢,借我穿穿。”


“你穿不了,我那是低胸的,你胸没我大撑不起来。”林婉说得直白,走过来从自己那半边柜子里抽出一件酒红色丝绒短裙扔给她,“穿这个,露背的,你后背纹身正好能露出来。穿完补色去,补完色正好配。”


洛冰接过来往身上比了比,裙子比她平时穿的要短一截,领口也开得低。她犹豫了一瞬,也就是一瞬,随即把裙子往床上一铺,开始脱睡衣。林婉靠在柜门上看着她换,嘴里叼了根没点的烟,说:“你那个周先生,喜欢什么路数的,你摸清了吗?”


“上回他就爱看我穿校服。”洛冰把裙子套上,侧身对着镜子拉背后的拉链,林婉伸手帮她拽上去。“他说我穿白裙子的时候最带劲,后来我换了这头发,他反倒更来劲了,上回还让我戴着耳钉弄。”


林婉嗤笑一声:“老男人都这德行,又想玩纯的又想玩野的,最好你一半一半。”她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窗户透进来的日光里散开,“你今天买完衣服,晚上我带你去那个派对。我认识里头一个管事儿的,能把你塞进去。去了少说话,多笑,看准了人再搭。别一进门就找最有钱的,那种人身边围的人多,你挤不进去还掉价。找那种站在边上喝闷酒的,看着不起眼,其实兜里都有货。”


洛冰坐在床沿穿鞋,听完抬头问:“那周先生那边呢,我晾他几天?”


“晾两天。后天你主动给他发个照片,就穿今天新买的衣服拍,别拍全脸,拍个侧身,让他看见你露背。配一句话,就说‘新衣服好看吗’。”林婉把烟灰弹进窗台上的易拉罐里,“他要是秒回,你就再晾半天;他要是不回,你就当没发过。男人这东西,你越上赶着越不值钱。”


洛冰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在镜子前头转了一圈,酒红丝绒裙衬得她皮肤很白,后背那朵玫瑰的枝蔓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窝,淡是淡了点,可轮廓还在。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耳朵上那对黑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从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纹身尖刺,忽然觉得林婉说得对,她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穿白校服裙的时候连弯腰捡东西都要捂着胸口,现在她穿着露背短裙站在镜子前头,心里头想的全是晚上怎么让那个管事的多看她两眼。


下午两人去了商场,林婉熟门熟路地带她钻进一家藏在负一层的买手店,门脸不起眼,里头挂的全是夜场里能穿的那种衣服。老板娘跟林婉认识,一见她就迎上来:“哟,婉儿,好久没来了,这是你新带的妹妹?”


“我妹。”林婉随口应着,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给她挑两身,要骚的,但别low。”


老板娘上下打量洛冰,目光在她胸口纹身上停了停,笑着把她往里头引:“来来来,姐给你挑,你这身条穿什么都好看。”洛冰被她拉着在衣架间穿梭,老板娘手快,一会儿工夫就塞了七八件到她怀里,有亮片的有镂空的还有一件干脆就是几根带子串起来的。洛冰抱着衣服进试衣间,一件件往身上套,每换一件就出来给林婉看。林婉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瞥一眼,点头或者摇头。最后定下来一件黑色网纱拼接的连身短裙和一套银灰色西装样式的露脐套装,老板娘又搭了两对耳坠和一条细腰链,结账的时候洛冰看了一眼数字,六千多。她心里抽了一下,可想起林婉说的“让他觉得你值一辆车”,还是把卡递了过去。


从店里出来洛冰拎着袋子问林婉:“那派对到底什么规格,我穿这身够吗?”


“够,又不是让你上去走秀。”林婉领着她往地铁站走,“那派对在郊区一个会所里,去的人非富即贵,进门先交两万入场费,里头酒水另算。你别心疼钱,今晚你要是能搭上一个,明天这钱就回来了。”


洛冰一听入场费两万,脚步顿了顿:“我卡里就剩八千了。”


“我给你垫。”林婉头都没回,“算我借你的,回头你从周先生那儿拿了钱再还我。”


洛冰追上去挽住她胳膊:“婉儿你真好。”


“少来这套。”林婉嘴上嫌弃,胳膊却没抽出来,“我是看你还有得赚才借你,你要是烂泥扶不上墙我早把你踹了。”


晚上八点,两人打了辆车往郊区去。路上林婉从包里掏出一小瓶东西递给洛冰:“喝了,别问是什么,提神的,一会儿到了场子里别跟个蔫茄子似的。”


洛冰拧开瓶盖闻了闻,一股薄荷混着苦味,她仰头灌下去,没一会儿就觉得手心微微发热,脑子倒是比刚才清醒了不少。车停在会所门口,门脸低调得很,就一扇黑铁门,门口站了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林婉报了个名字,保安对着手里的平板划了两下,侧身让开。进门之后别有洞天,大厅挑高极高,顶上吊着巨型水晶灯,晃得人眼花。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的普遍穿得休闲但料子一看就不便宜,女的个个妆容精致,身上布料都不太多。洛冰跟在林婉身后往里走,手不自觉地去拽裙摆,林婉回头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把手松开。


林婉带她穿过人群,在吧台边上站定,要了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先喝,边喝边看。看见那边那个穿灰衬衫的秃顶没?”洛冰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角落里一张小圆桌旁坐着个男人,五十来岁,灰衬衫扎进西裤里,头顶确实秃了一块,正一个人慢慢抿着威士忌。“他姓孙,做建材的,身家这个数。”林婉比了个手势,“他老婆前年病死了,现在一个人,出手大方得很,就是有点黏人,你只要肯哄,一个月十万打底。”


洛冰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那孙老板确实不起眼,可手腕上那块表她在杂志上见过,顶她以前一年的生活费。她正犹豫着怎么过去搭话,林婉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别急,先转一圈让他看见你。走,跟我去那边跟管事儿的打个招呼。”


林婉说的管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一身黑西装,耳朵上挂着一排耳钉,看着比夜总会那个油腻经理顺眼多了。林婉跟她显然很熟,两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那女人抬眼看了看洛冰,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点了点头。林婉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行了,她记住你了,一会儿会有人带你过去跟孙老板搭线。”


洛冰心里有点打鼓,可手心那股热劲儿还没散,她喝了两口香槟压了压,问林婉:“那你呢,你今晚找谁?”


“我?”林婉笑了一下,从手包里摸出烟盒,“我今晚不找,我就看着你。”她点上烟,吸了一口,眼神在烟雾后头有点模糊,“我今晚的任务是把你卖个好价钱。”


洛冰被她这话说得脸上一热,可也没反驳,只低头又抿了口酒。过了大概一刻钟,那个短发女人果然领了个人过来,是个年轻男的,看着像孙老板的司机或者助理,跟林婉说了两句话,就引着洛冰往角落那张圆桌走。洛冰回头看了一眼林婉,林婉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吧。她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跟着那男的走了过去。


孙老板抬头看见她,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收住了,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慢悠悠地放下酒杯:“这位是?”


“孙总,这是洛小姐,林姐带来的。”那男的说完就退开了。


洛冰在他对面坐下,按照林婉教的,先笑,不说话。孙老板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胸口纹身和耳钉上来回扫了两趟,忽然问:“你多大了?”


“二十。”洛冰把岁数往大了报了两年,其实她刚满十九。


“二十,好岁数。”孙老板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林婉说你挺懂事儿的,那我就直说了,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一个月八万,你跟我,吃住我包,另外每个月给你两万零花。你要是觉得行,今晚就跟我走。”


洛冰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八万加两万是十万,比周先生那边少两万,可周先生一个月才找她两三回,这孙老板说的是“跟他”,意思大概是随叫随到。她脑子转得快,嘴上没急着答应,只笑了一下,说:“孙总,我才刚来,您让我想想行吗?”


孙老板也不恼,反倒笑了:“行,你想想,想好了让林婉给我打电话。”他端起杯子冲她举了举,洛冰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起身走了。


回到林婉身边,她把话学了一遍,林婉听完把烟掐了,想了想说:“十万是少了点,可这人不黏糊,不耽误你接别的。你今晚先别应他,回去再想想。周先生那边你也别断,两头挂着,看谁给的多。”


洛冰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她刚才在孙老板面前坐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她能同时挂着三四个这样的,一个月就是三四十万,那她想要的车、想要的包、想租的好房子,不都全有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她甚至开始琢磨怎么把周先生和孙老板的时间错开,怎么让两边都以为她只有他一个。


派对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林婉叫了代驾,两人坐在后座往回走。洛冰靠着车窗,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她把今晚收的两张名片掏出来看了看,一张是孙老板的,一张是派对上另一个男的塞给她的,说是做外贸的,姓陈。她捏着名片问林婉:“这个姓陈的什么来头?”


“没听说过,估计是混进去蹭场子的,你别搭理。”林婉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今晚就记住孙老板一个就行,别的都是杂鱼。”


洛冰哦了一声,把姓陈的名片往包里一塞,没再说话。车开到小区门口,两人下车往楼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林婉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说了句:“你今天表现还行,没怯场。”


洛冰跟在她后头进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进去:“我手心全是汗,你没看见我端杯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抖归抖,面上没露就行。”林婉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厨房走,“饿不饿,煮碗面?”


“饿。”洛冰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婉儿,你说我要是同时挂两个,会不会翻车?”


林婉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挂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翻什么车,你只要把时间排好,嘴严实点,他们互相又不会通气。不过你悠着点,别贪多嚼不烂,先稳住一个再说。”


洛冰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她脑子里还在转,转的全是钱,十万一个月,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万,要是两个就是两百四十万,她以前想都不敢想这个数。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忽然想起半年前她还在为月考排名掉出年级前五十哭鼻子,觉得那简直是上辈子的事。


面煮好了,林婉端了两碗出来,卧了荷包蛋,撒了葱花。洛冰坐起来接过筷子,吃了一口忽然问:“那周先生那边我后天发照片?”


“后天发,就按我说的,拍侧身,露背,别露脸。”林婉嗦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他要是问你在哪儿,你就说在家试新衣服。他要是提出见面,你就说周末有空,别太痛快。”


洛冰把这话记在心里,低头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忽然笑了一下,林婉问她笑什么,她摇摇头没说话。她笑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从男人兜里掏钱,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害臊了。搁以前她连跟男生说话都脸红,现在她坐在沙发上穿着露背裙吃面,盘算着怎么同时应付两个金主,心里头居然还挺踏实。


吃完面洛冰去洗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朵玫瑰,水珠顺着纹身的线条往下淌。她伸手摸了摸,觉得明天确实该去补色了,补完色穿上新买的网纱裙,她得让周先生看看,十二万一个月到底买着了什么。她关了水,拿浴巾裹着出来,林婉已经回屋了,客厅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明天要穿的那套银灰西装裙,旁边压了张纸条,上头是林婉的字:明早十点,纹身店,别迟到。


洛冰把纸条折起来放桌上,关了灯进屋。躺下之后她摸出手机翻了翻,周先生又发了条消息,问她睡没睡。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刚忙完。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闭上眼。黑暗中她嘴角翘着,脑子里最后划过的念头是,明天补完色得拍张照存着,等后天发给周先生的时候用。


最后的告别

第二天早上洛冰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九点整。她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好半天才摸到手机,把闹钟摁掉,眯着眼看屏幕上头十几条未读消息,有两条是周先生的,问她起床没有,说昨晚梦见她了。洛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刚醒,还困呢。发完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嘎嘣响了一声。


客厅里有动静,她推门出去,林婉已经坐在餐桌边上涂指甲油了,一手举着刷子一手摊着,桌面上铺了张旧报纸,旁边搁着半杯黑咖啡。林婉抬眼看了看她,下巴朝厨房方向一努:“锅里有粥,自己盛。”洛冰趿拉着拖鞋过去掀锅盖,白粥还温着,旁边碟子里有两块腐乳,她端了碗坐林婉对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几点走?”


“吃完就走。”林婉吹了吹指甲,把刷子拧回瓶子里,“纹身店约的十点半,我改了一下,十点那会儿人家还没开门。补完色你直接跟我去趟夜总会,经理说中午有个饭局,几个熟客,让我带你露个脸。”


洛冰嚼着腐乳的动作顿了一下:“饭局?中午?”


“怕什么,又不用你喝酒,就是吃个饭,让人看看你。”林婉把指甲油瓶子收进化妆包里,拉上拉链,“经理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今天就算正式挂上号了。以后有合适的客人他会直接推给你。”


洛冰低头扒了两口粥,没接话。她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之前几次都是林婉在旁边帮衬着,真自己单对单跟那些男人周旋,她还没试过。但她没把这话说出口,林婉最烦她露怯,上回她犹豫了一下,林婉当场就撂了脸子,说你要是没想好就趁早回学校念书去,别在这儿耽误我功夫。洛冰不想听这话,她早就想好了,学校那地方她是不可能再回去的。


吃完早饭她回屋换了身衣服,牛仔裤加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出门前她站在玄关镜子前头照了照,又觉得太素了,回屋把卫衣脱了换上一件领口开得低的黑色针织衫,锁骨露在外头,脖子上的细链子正好垂在胸口上方。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涂了层浅色的唇釉,这才满意地拎包出门。


纹身店在一条老巷子里头,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玻璃门上贴着半旧的贴纸。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淡淡的烟草气,老板是个扎脏辫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打游戏,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只说了句“里头等”。林婉显然常来,径直撩开后头的帘子进去,洛冰跟在后头,穿过一条窄走廊进了操作间。墙上贴满了手稿,花花绿绿的图案从天花板一直排到踢脚线,洛冰坐在椅子上等的时候随手翻了翻台面上的图册,林婉凑过来指了指她胸口:“你这朵玫瑰得补色了,边儿都淡了。”


洛冰低头看了看,确实,纹了快两个月,原来深红的花瓣现在褪成了浅粉,线条也没刚纹那会儿利索了。老板进来之后看了一眼就说要重勾线条,得加钱。洛冰没还价,直接扫码付了,林婉在旁边挑了挑眉没说话。针扎上去的时候洛冰咬着嘴唇没吭声,她现在已经不觉得多疼了,第一次纹的时候她攥着林婉的手差点哭出来,现在她甚至能一边扎针一边低头看手机。周先生又发了条消息,问她今天忙不忙。洛冰单手打字回他:下午有空,怎么了?发完把手机递给林婉看,林婉扫了一眼,凑过来低声说:“别急着约,晾他半天再说。”


补完色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洛冰把卫衣套上,胸口纹身处贴了块保鲜膜,走路的时候布料蹭着有点痒。林婉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夜总会的地址,上车之后她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洛冰:“给你的,庆祝你今天正式入行。”洛冰打开一看,是一对银色的耳坠,细长的流苏款式,坠子底下镶着碎钻,灯光一晃就闪。她捏着耳坠看了半天,抬头问林婉:“这得不少钱吧?”林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弯了弯:“客户送的,我戴着太嫩了,你合适。”


洛冰把耳坠戴上,侧过头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流苏垂在耳垂下面晃来晃去,衬得她脖子又细又白。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以前她过生日的时候同学送她一个几十块钱的毛绒挂件她都宝贝得不行,现在林婉随手就甩给她一对上千的耳坠,她接过来居然连推辞的念头都没有。她想起上个月在商场里看中一条裙子,吊牌价四百多,她站在镜子前头试了又试最后还是放回去了,那时候她心里头还堵得慌,觉得四百块的裙子都买不起,自己怎么混成这样。现在她身上穿的这件针织衫就值八百,是林婉带她去买的,刷卡的时候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出租车停在夜总会后门,林婉带着她从员工通道进去,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顶灯发出暖黄的光,空气里飘着廉价香氛的味道。经理在二楼包厢等着,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抽烟,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七八个外卖盒子,有龙虾有刺身,还有一盆油汪汪的水煮鱼。经理看见她们进来把烟掐了,堆着笑站起来:“哎哟,林婉,这就是你说的小洛?比照片上还水灵嘛。”


洛冰叫了声经理好,声音不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经理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两秒,又移到她脸上:“行,挺好。今天中午这顿饭呢,就是几个老客户,都挺有实力的,你陪着吃吃饭聊聊天,别紧张,林婉就在旁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有个做建材的赵总,出手特别阔,今天主要是冲他来的,你多敬他两杯。”


洛冰点了点头,心里头把“赵总”两个字记下了。她跟着林婉在包厢角落坐下来,林婉凑到她耳边低声交代:“赵总五十来岁,秃顶,肚子大,爱吹牛,你就顺着他捧,他说什么你都说好,别跟他抬杠。他要是问你学校的事你就说在念大学,学艺术的,别的少说,说多错多。”洛冰一一应下,手心有点潮,她不动声色地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客人陆续到了。赵总果然跟林婉说的一模一样,秃顶,肚子把衬衫撑得扣子都快崩开了,一进门就嚷嚷着让经理开酒。他看见洛冰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一屁股坐过来,身上的古龙水混着酒味冲得洛冰鼻子发酸。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在哪儿上学,洛冰照着林婉教的答了,声音软软的,时不时低头笑一下。赵总一拍大腿就跟旁边人吹起来:“看看人家这小姑娘,又漂亮又乖,我闺女跟她差不多大,天天在家跟我摔门。”一桌人都笑了,洛冰也跟着笑,心里头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爸要是知道她现在坐在这儿陪一个秃头男人吃饭,估计能气得把桌子掀了。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摁下去了,她端起杯子给赵总敬酒,手腕上的细链子滑下来搭在手背上,赵总的目光跟着那链子走了一路。


饭吃到一半洛冰去了趟洗手间,关上门对着镜子吐了口气。她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耳坠晃来晃去,口红被酒沾得有点花了,领口也歪了。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补了点唇釉,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有点陌生。三个月前她还在教室里做卷子,连跟同桌男生借块橡皮都要脸红,现在她坐在一群中年男人中间敬酒,听他们开黄腔,脸上还能挂着笑。她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她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拉开门出去。


回到包厢的时候林婉正靠着赵总旁边的沙发扶手跟他说话,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花枝乱颤。洛冰坐下来继续吃菜,赵总转头又跟她搭话,问她平时喜欢干什么,洛冰说逛街买东西,赵总嘿嘿一笑说那改天带你去逛,想买什么随便挑。洛冰眨了眨眼说那怎么好意思,赵总大手一挥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钱挣来不就是花的嘛。洛冰低头抿嘴笑了笑,没再接话,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赵总这口气,一个月给个三五万估计都不带眨眼的。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赵总喝得脸通红,临走拉着洛冰的手拍了又拍,说下周有空再约。经理在旁边递了个眼色给洛冰,洛冰会意,笑着跟赵总说那您可别忘了。赵总乐呵呵地走了,包厢里只剩她们和经理。经理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冲洛冰抬了抬下巴:“不错,赵总对你挺上心,你好好把握。他这人就是爱面子,你给足他面子,钱不是问题。”洛冰点了点头,林婉在旁边伸手:“经理,那今天的份儿——”


经理从包里摸出个信封递过去,林婉捏了捏厚度塞进自己包里,拉着洛冰往外走。出了夜总会大门林婉才把信封掏出来,抽了一沓递给洛冰:“今天算试水,给你这个数,以后自己接单就全是你的。”洛冰接过来数了数,两千。她以前做家教一小时才挣六十,现在陪人吃顿饭就两千,她攥着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林婉看她愣神,拿胳膊肘捅了捅她:“想什么呢?”


“没。”洛冰把钱折好塞进牛仔裤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翻出辅导员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周前辅导员问她什么时候返校,她一直没回。她站在路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老师,我家里有事,这学期可能回不去了,想办个长期请假。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头松了一下,像卸了个什么包袱。


林婉在旁边看见了,嗤笑一声:“终于想通了?”洛冰没接话,走了两步忽然说:“我请完假就彻底不是学生了。”林婉伸手揽住她肩膀:“学生有什么好当的,穷得叮当响。你现在多好,想买什么买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她说着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相册给洛冰看,“你看我上礼拜买的那双鞋,限量款,一万二,我眼都没眨。”照片里是一双亮闪闪的高跟鞋,鞋跟上镶着水钻。洛冰看了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一年多的帆布鞋,鞋头都磨白了。


“走,逛街去。”林婉一挥手拦了辆出租,“姐今天高兴,给你添两件像样的行头,你那些卫衣牛仔裤以后少穿,掉价。”洛冰被她拽上车,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很快就被林婉接下来的话冲散了。林婉一边翻手机一边念叨:“你那个周先生不是说要给你买包吗?你挑的时候往贵了挑,别给他省,男人给你花钱的时候你不花,他就把钱花别人身上了。”


洛冰靠在座椅上听着,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她还在为月考排名掉出前五十哭鼻子,觉得天都要塌了。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是怎么把数学成绩提上去,最大的愿望是考个好大学让爸妈脸上有光。现在她坐在出租车后座,兜里揣着陪酒挣来的两千块钱,耳朵上戴着客户送的耳坠,盘算着怎么从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身上再挖一个包出来。她扭头看了看林婉,林婉正对着手机屏幕补口红,动作熟稔又随意。洛冰忽然伸手挽住她胳膊,把脸靠在她肩膀上。林婉愣了一下,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洛冰闷声说,“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林婉乐了,拿口红的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废话,跟着姐混还能有差?”洛冰闭上眼笑了一声,心里头明明白白地知道,她再也不可能回到教室里去坐着了,那些卷子、排名、老师的唠叨,离她越来越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攥了攥兜里那沓钞票,纸质的触感真实又踏实,比什么年级排名都实在。


婊子的加冕

酒店走廊尽头的套房门口,林婉先一步刷卡推门,身子侧过去让出通道,回头朝洛冰扬了扬下巴。洛冰跟在她身后走进去,脚底踩着厚实的印花地毯,软得几乎陷下去。房间里空调已经提前开好了,温度恰到好处,空气里浮着酒店惯有的那种柠檬草香氛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茄残留气息。


周先生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领带松了半截,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毛茸茸的胸口。茶几上摆着半瓶喝剩的威士忌,杯壁上还挂着水珠。他看见两个女孩进来,眼睛先在洛冰身上转了一圈,才移到林婉脸上,笑了一声:“来了啊。”


洛冰今天穿的是林婉上礼拜带她买的一条黑色吊带裙,裙摆刚过臀线,细带在锁骨上勒出浅浅一道印子。她头发染成酒红色之后剪短了,发尾齐耳,耳垂上那对银色耳坠是周先生上次送的,说是从香港带回来的。她没穿内衣,胸口那朵荆棘玫瑰纹身从领口边缘探出几片花瓣,在酒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林婉直接往另一张沙发上一倒,从包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周先生今天兴致挺高啊,酒都喝上了。”


“等你们嘛。”周先生站起来,走到洛冰面前。他个子不高,但肩背很宽,站近了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他伸手捏了捏洛冰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


洛冰偏头躲了一下,又笑着把脸转回来:“吃了,就是不长肉,没办法。”


“不长肉好,抱着轻。”周先生搂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带,低头在她脖颈上嗅了嗅,“换香水了?”


“林婉送的,说是法国牌子。”


“她倒舍得给你花钱。”周先生斜了林婉一眼。


林婉吐出一口烟,翘着腿晃了晃脚尖:“我对自己人都舍得。再说了,她这脸蛋这身条,穿太差出去丢的是我的人。”


周先生笑出了声,拉着洛冰往卧室走。洛冰回头看了林婉一眼,林婉冲她挑了挑眉,夹着烟的手指朝她摆了摆,意思是去吧,我看着呢。


卧室的门没关,洛冰被周先生按在床沿坐下,他弯腰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个丝绒盒子递过来。洛冰接过去打开,里头是一条细链子,坠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祖母绿,颜色浓得像要滴下来。


“喜欢吗?”周先生问。


洛冰把链子拎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石头切得不算精细,但胜在个头大,戴出去唬人足够了。她点点头,把链子绕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喜欢。周先生眼光真好。”


“喜欢就戴着。”他伸手把链子从她手里拿过去,绕到她脖子后面扣上,冰凉的石头贴在她锁骨下方,沉甸甸的。他顺势把她推倒,整个人压上来,嘴唇从她耳根一路往下拱。洛冰仰面躺在床上,视线越过周先生毛茸茸的后脑勺,看见林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卧室门框上了,一只手抱臂,另一只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她身上的低胸紧身衣在走廊灯下泛着一层薄光,胸口那片玫瑰纹身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脖子侧面,比洛冰身上的还大一圈,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开败了又开。


周先生的手已经把她裙子推上去了。洛冰配合着抬了抬腰,布料窸窸窣窣堆在腰际。她皮肤白,灯光一照更显得晃眼,腰侧那圈细汗亮晶晶的。周先生的手掌粗厚,带着常年握酒杯磨出来的薄茧,在她身上揉捏的时候力道不轻。洛冰哼了一声,把脸偏向一边,正好对上林婉的目光。


林婉冲她笑了一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洛冰看懂了,她说的是“叫出来”。


洛冰就真的叫了出来。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半真半假,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演的成分多还是真被弄舒服了。周先生显然很受用,动作更大了,床垫跟着一颠一颠地晃。洛冰伸手揪住枕头角,指甲掐进枕套布料里,脖子上的祖母绿坠子随着动作来回甩,一会儿贴在她下颌上,一会儿又滑到锁骨窝里。


林婉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框边的小烟灰缸里,走过来在床尾坐下。她伸手摸了摸洛冰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手指顺着小腿往上滑,在膝盖弯那儿停住了。洛冰被她摸得腿肚子一紧,脚趾蜷起来。林婉就笑,扭头对周先生说:“你歇会儿,让她缓缓。”


周先生喘着粗气从洛冰身上翻下去,仰面躺着抹了把脸。林婉趁这空当把洛冰拉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手指头替她把汗湿的碎发从额头上拨开,又低头看了看她脖子上被嘬出来的红印子,拿指尖戳了戳:“你这皮肤也是绝了,碰一下就留印。”


“回头怎么出门啊。”洛冰嘟囔了一句,嗓子有点哑。


“穿高领呗,要不就围着那链子挡一挡。”林婉把她肩带拉回原位,又顺手把她裙子往下扯了扯,遮住腰腹。周先生缓过劲来又凑过去,这回林婉没让开,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肢体的界限很快就模糊了。洛冰夹在中间,左边是周先生粗重的呼吸和带着酒气的亲吻,右边是林婉涂着指甲油的手指在她后背游走。她闭着眼,感官被填得满满当当,脑子里反倒空了下来,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算绩点不用愁排名不用听班主任在讲台上念进步名单。


中途她睁开眼,正对上林婉的视线。林婉趴在她肩窝那儿,酒红色的假发蹭着她的脸颊,眼神清醒得很,一点没被情欲冲昏头的样子。她冲洛冰弯了弯嘴角,洛冰也咧嘴笑了。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笑了一会儿,周先生埋在洛冰胸口,根本没注意到。


等周先生终于彻底消停了,仰面朝天打起了呼噜,林婉先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外间茶几上倒了杯威士忌,又折回来递给洛冰。洛冰撑着手肘坐起来接,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把嗓子眼那股干涩压了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胸口和腰侧红一块紫一块,祖母绿坠子歪到一边去了,裙子揉得皱巴巴堆在肚子上。


“去冲一下。”林婉说。


洛冰摇头:“懒得动。”


林婉就把杯子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紧身衣套上,也不拉拉链,就那么敞着怀坐在床边,身上的纹身和乳环在灯下明晃晃的。她偏过头看洛冰,忽然伸手把她嘴角边沾的一点口红印子抹掉,说:“你知道你刚来那会儿什么样吗?”


洛冰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盖着:“什么样?”


“说话不敢看人,让喝杯酒跟要你命似的,穿个吊带背心还偷偷把领口往上提。”林婉说着自己先乐了,“现在呢?周先生那肥手往你裙子里伸的时候你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那不是你教的吗。”洛冰说。


“我教的多了,你学得最快。”林婉凑过来捏了捏她的脸,“所以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有些人你给她指条路她都不敢走,你不一样,你走上去就不回头了。”


洛冰没接这话,低头把那条祖母绿项链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石头沉甸甸的,压手。她想起半年前自己那条银链子,是过生日时妈妈送的,坠子是个小月亮,戴了两年多没摘过。后来有天洗澡发现脖子上的链子没了,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她也只是“哦”了一声,再没去找。


“想什么呢?”林婉问。


“没想什么。”洛冰把项链重新戴上,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上有几条未读,一条是妈妈发的,问她这周末回不回家吃饭,说炖了她爱喝的排骨汤。洛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不回了”发过去。那边秒回了个问号,紧接着又发来一条“那下周末呢”。洛冰没再回,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


林婉看见了,也没问,只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晚上有个局,你去不去?王老板介绍的,说是做建材的,开辆大G,出手挺大方。”


“去。”洛冰答得干脆。


“那你赶紧起来洗洗,我帮你挑衣服。”林婉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好几套她提前备在这儿的行头,有亮片的有蕾丝的,颜色一件比一件扎眼,“穿那件银色的,配你新链子。”


洛冰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往浴室走。经过林婉身边时,林婉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洛冰回头瞪她,林婉笑得露出两排牙:“赶紧洗,别磨蹭。对了——”她叫住洛冰,等洛冰回过头来才接着说,“周先生那包你提了没?”


“提了,他说下个月给我带。”


“下个月?你怎么不让他这礼拜就给?”林婉皱起眉头,“你就说你看中一款,发照片给他,问他好不好看。男人最吃这套,你越主动要,他越觉得你可爱。”


洛冰靠在浴室门框上想了想,说:“行,我洗完就发。”


“这才对。”林婉满意地点点头,又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支烟,二郎腿翘起来,脚尖上挂着的拖鞋晃来晃去。她看着洛冰钻进浴室,玻璃门关上,水声响起来,磨砂玻璃上映出洛冰模糊的身影。林婉吸了口烟,对着天花板吐出一条细长的烟柱,嘴角弯着没放下来。


浴室里洛冰站在花洒底下,热水冲在肩膀上,把头发淋得贴在脸侧。她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那朵玫瑰纹身被热气蒸得泛红,荆棘的枝蔓从花瓣缝隙里伸出来,一直爬到锁骨。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纹路的凸起,指腹底下是粗粝的触感。水顺着纹身往下淌,汇到小腹那里拐了个弯。


她忽然想起纹身那天的事。林婉带她去的那家店在巷子深处,师傅是个扎脏辫的女人,问她纹什么,她犹豫了半天说不出话,林婉就替她选了这朵玫瑰。针扎下去的时候她疼得直抽气,指甲掐进林婉手背里,林婉动都没动,就让她掐着。纹完了林婉给她涂药膏,说:“疼就对了,疼过这一回,以后什么疼都不算事。”


洛冰关掉花洒,拿浴巾把自己裹上,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她现在已经很熟了,酒红色的短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黑色耳钉被水汽蒙了一层雾,脖子上的祖母绿坠子沾着水珠,胸口玫瑰纹身颜色比平时深了几分。她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出淡淡的黑圈,嘴唇上口红早被蹭没了,只剩一点残红留在唇缝里。


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把水汽擦掉一块,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跟半年前那种抿着嘴的腼腆笑法完全不一样了,眼角跟着弯,下巴微微抬着,笑得又野又满不在乎。


外面林婉敲了敲浴室门:“洗好没?王老板那边催了,说人齐了就等咱们了。”


“来了。”洛冰应了一声,拿过架子上的银色裙子往身上套。拉链拉到一半够不着后背,她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冲林婉喊:“帮我拉一下。”


林婉走过来替她把拉链拉好,顺手把她裙摆往下抻了抻,又把她脖子上的祖母绿坠子摆正。两个人并排站在浴室镜子前,一个银裙子配祖母绿,一个黑皮裙配满身纹身,头发一个短一个长,都是酒红色,站一块跟姐妹似的。


林婉胳膊肘搭上洛冰肩膀,冲着镜子里两人并排的影子抬了抬下巴:“看看,多好。”


洛冰看着镜子里那两个人,想起半年前自己第一次被林婉带出来见世面,穿的是件高领白毛衣,坐在卡座角落里大气不敢出,林婉让她跟人碰个杯她手都在抖。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误闯了别人地盘的小白兔,随时想跑。现在她站在同样的镜子里,手稳得很,心也稳得很,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拿什么去换。


“走了。”洛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和房卡,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打呼噜的周先生。他的鼾声粗重又均匀,一只胳膊从床沿垂下来,手指头上还套着那枚金戒指。


林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别管他,睡醒了自个儿会走。咱们走咱们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把高跟鞋的声音都吞了。电梯门关上之前,洛冰对着镜面不锈钢里映出的自己又看了一眼,银色裙子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亮闪闪的,跟林婉相册里那双一万二的高跟鞋一样亮。


电梯往下走,林婉靠着轿厢壁刷手机,忽然说:“王老板说今晚还有两个朋友,一个做外贸的一个搞工程的,都是能花钱的主。”


“知道了。”洛冰应道。


“把状态拿出来,”林婉收了手机看她,“你今晚这身行头,往那儿一坐就是钱。”


洛冰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又抬高了一点。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大堂的灯光白晃晃地涌进来。林婉先迈出去,洛冰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大堂往门口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后座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戴副金丝眼镜,冲她们招手。


林婉回头冲洛冰挤了挤眼,洛冰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洛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上妈妈又发来一条消息,她看都没看就揣进了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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