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眼万事屋:临时妈妈契约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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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眼万事屋
狐眼万事屋开在旧城区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倒是做得挺招摇,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挂在门楣上,旁边还钉了块手写的小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开业大酬宾,进店咨询送鸡蛋”。沈绯当初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纯粹是图一乐,没想到真有人冲着鸡蛋来。
上午九点刚过,卷帘门才拉起来一半,门口就已经排了七八个大爷大妈,手里拎着布袋子,有的还推着小推车,阵仗跟赶早市似的。沈绯靠在办公椅上,把马尾往肩后一甩,低头继续洗牌。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露腰毛线背心,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大片白得晃眼的锁骨和一小截腰腹,底下配了条深灰色包臀短裙,裙摆刚过臀线,再往下就是黑色长筒丝袜裹着两条修长的腿,脚上趿着一双毛绒拖鞋,整个人慵懒地窝在椅子里,像是刚睡醒没多久。
“沈老板,鸡蛋还有没有啦?”排在头里的大妈探着脑袋往屋里瞅。
“有,都有。”沈绯把扑克牌在桌上码成一排,慢悠悠站起来,走到门口的小冰柜旁边,拎出两板鸡蛋。“婶儿,一人两个,您拿好。”
大妈接过鸡蛋,眼睛却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嘴上啧啧两声:“小姑娘长得真俊,就是穿得少了点,这大冷天的——”
“屋里暖和。”沈绯弯起眼睛笑,狐狸眼尾微微上挑,看着又乖又媚,“婶儿要不要进来坐坐?我们万事屋什么委托都接,找猫找狗、修水管换灯泡、代写情书代吵架,价格公道。”
大妈摆摆手:“不坐不坐,我就领个鸡蛋。”说完拎着袋子就走了,走得还挺快,生怕被拉着办业务。
后面几个大爷大妈也差不多,领鸡蛋的时候笑呵呵的,一提委托就摆手。有个大爷倒是多问了一句:“闺女,你们这儿能帮忙去菜市场砍价不?我老伴儿老嫌我买贵了。”
沈绯靠着门框,双手抱臂,笑得挺真诚:“能啊,大爷您下回叫我,我陪您去,保准比您老伴儿砍得还狠。”
大爷乐了,揣着鸡蛋走了,估计也没当真。
等鸡蛋发得差不多,已经快十点了。沈绯把剩下半板鸡蛋塞回冰柜,回到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下,顺手把散在桌上的扑克牌拢成一摞,开始给自己搭牌塔。万事屋的办公区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能转的老板椅,对面放了张双人沙发给客人坐,墙角堆着几箱杂物,墙上贴了张“狐眼万事屋”的营业执照,旁边挂了个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本月已接委托:找猫三只、找狗一只、代写小学生检讨书两份、帮隔壁面馆老板调试监控一次。收入栏里歪歪扭扭画了个哭脸。
“无聊啊——”沈绯把牌塔搭到第五层,手一抖,哗啦全塌了。她往后一仰,马尾甩到椅背外面,整个人摊成一条,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
二十七岁,身高一米七八,狐狸眼,腰细腿长,胸是胸臀是臀,格斗能一打五,黑客技术能把隔壁街那家黑网吧的计费系统改得亲妈都不认识,厨艺好到能给五星酒店当帮厨,钢琴吉他贝斯随手就来。这些本事随便拎一样出去,好像都能混得风生水起,可她偏偏窝在这条旧巷子里开万事屋,接的全是帮老太太找猫、帮小学生改检讨书的活儿。
倒也不是没想过干点正经事。可正经事哪有不累的?她这人懒,懒得看人脸色,懒得朝九晚五,更懒得跟人解释为什么她一个女的能徒手拆了混混的胳膊。万事屋多好,想开门就开门,想关门就关门,接不接委托全看心情。
正瘫着,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中年男人探头进来,手里攥着张传单,犹犹豫豫地问:“那个……这儿能帮忙找狗不?我家泰迪昨天跑丢了。”
沈绯噌地坐直了,脸上立刻挂出热情得体的笑:“能啊大哥,泰迪是吧?公的母的?多大?丢的时候穿衣服没有?”
男人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愣,赶紧掏出手机翻照片。沈绯一边看照片一边拿笔在本子上记,问了丢狗的时间地点、狗的特征、平时遛狗的路线,末了说:“大哥您放心,我今儿下午就出去转一圈,找不着不收钱,找着了您看着给。”
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绯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叹了口气。找狗。又是找狗。上个月找了三只猫一只狗,这个月刚过一半又来了只泰迪。她倒是真能找着——鼻子灵,眼睛毒,加上以前在别处混的时候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多,打听个消息不算难事。可这种事干多了,总觉得自己这身本事跟闹着玩似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巷口卖煎饼果子的刘姐端了碗豆腐脑过来串门,往沙发上一坐,眼神在沈绯露出的那截腰上停了停,忍不住说:“绯绯,你这腰我看着都冷,回头老寒腰了怎么办?”
“刘姐,我火力壮。”沈绯接过豆腐脑,舀了一勺送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穿多了怎么吸引客人?你看刚才那大哥,本来就想找狗,一进门看我这样,二话不说就下单了。”
刘姐翻了个白眼:“人家是来看狗的,又不是来看你的。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话虽这么说,刘姐心里也清楚,这条巷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得多看沈绯两眼。一米七八的个子往门口一站,腿长得不像话,狐狸眼一眯,笑起来又媚又飒,别说男的,女的都得多瞅两下。可奇怪的是,这么个长相身段,愣是没听说她谈过恋爱。
刘姐试探过几回,每次刚把话头往“找对象”上引,沈绯就打哈哈岔开,要么说“我这样的谁看得上啊”,要么说“男人哪有扑克牌好玩”。刘姐私下跟巷尾裁缝铺的赵婶嘀咕过,赵婶说沈绯这丫头八成是眼光太高,刘姐摇头,觉得不像——真眼光高的姑娘,看人的时候眼里带刺儿,沈绯看谁都是笑模样,可那笑就跟贴上去的似的,揭下来底下啥也没有。
“对了刘姐,”沈绯把空碗搁桌上,拿纸巾抹了抹嘴,“你上回说你家侄子要找个代写暑假作业的,还要不要了?我这两天正好闲。”
刘姐差点把豆腐脑喷出来:“你可拉倒吧!我侄子才小学三年级,你一个二十七的大姑娘给他代写作业,让老师看出来了我脸往哪儿搁?”
“我可以模仿小孩笔迹。”
“那也不行!”
沈绯遗憾地啧了一声,又窝回椅子里。
下午她真出去找狗了。泰迪是在附近小公园丢的,沈绯沿路问了几个遛弯的大爷大妈,又去公园门口的便利店调了监控,最后在两条街外的烧烤摊后头把狗堵住了。那泰迪正跟一只流浪小母狗打得火热,被沈绯一把捞起来的时候还嗷嗷叫唤,四只爪子乱蹬。
“行啦,别嚎了,你爹在家等你呢。”沈绯把狗往电动车踏板上一搁,狗倒是老实了,蹲在那儿吐着舌头喘气。
送狗上门的时候,那中年男人感动得不行,非要塞两百块钱,沈绯只收了一百,临走还顺手帮人家把门口歪了的鞋架修好了。男人站在门口看她跨上电动车,长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嫩的皮肤,短裙底下的长腿踩着踏板,走远了还回头喊了句:“大哥下回有事再找我啊——”
男人愣愣地摆手,好半天才想起来关门。
晚上回到万事屋,沈绯把今天的收入记在白板上:找狗一百,鸡蛋支出四十,净赚六十。她盯着那个“六十”看了半天,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扔,从抽屉里摸出副扑克牌,开始抽王八。自己跟自己抽,抽到小王就算她赢,抽到大王就算她输。结果连抽十把,把把都是大王。
“操。”她轻轻骂了一声,把牌一推,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正经谈个恋爱。二十八岁生日一过就二十七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她连男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倒不是没人追,从高中起追她的人就没断过,可那些人一上来就被她的个子吓一跳,再被她的脸晃一下,接着就被她打架的架势劝退了。后来她学乖了,在外人面前收敛着,该笑就笑,该客气就客气,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是这样,越没人敢真靠近。好像她身上贴了张“只可远观”的标签,谁凑近了都怕被烫着。
时间一长她也习惯了。万事屋开着,每天有人来有人走,热热闹闹的,闹完了就剩她一个人,往椅子上一瘫,想干嘛干嘛,也没人管。挺好的。她一直这么跟自己说。
第二天上午,沈绯正蹲在门口擦招牌上的灰,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几个穿得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簇拥着一个壮汉往这边走,壮汉穿件花衬衫,胳膊上纹着条掉色的龙,嘴里叼着根烟,走路晃肩膀,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沈绯站起来,把抹布往水桶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
“哟,这店新开的?”花衬衫往门口一站,拿眼角扫她,视线在她胸口和大腿上各停了两秒,“小姑娘,这条街的保护费,一个月五百,交了保平安,不交……嘿嘿,你这店怕是开不长。”
后面几个小混混跟着起哄,有个还吹了声口哨:“姐,你长这样还开什么店啊,跟哥几个出去玩玩呗,吃香的喝辣的——”
沈绯靠着门框,笑眯眯地听他们说完,然后歪了歪头:“五百是吧?行啊,进来拿。”
花衬衫一愣,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跟身后几个对了个眼色,半信半疑地往里走。刚迈进门槛,沈绯顺手把卷帘门往下一拉,哗啦一声,屋里顿时暗了一半。
三分钟后,卷帘门重新拉上去。花衬衫捂着左胳膊蹲在地上,脸疼得煞白,嘴里还在骂:“你他妈的知不知道老子跟谁混的!你等着,老子回头就——”
“就什么?”沈绯蹲下来,拿他花衬衫的衣角擦了擦手,狐狸眼弯着,语气温温柔柔的,“大哥,我劝你一句,下回收保护费之前先打听打听,这条巷子里谁最不好惹。我今儿心情好,只卸你一条胳膊,下回再让我看见你在这片晃悠,卸的就是腿了。”
花衬衫疼得直抽气,嘴上还不服软:“你个臭娘们儿——你等着——”
“行,我等着。”沈绯站起来,冲那几个已经吓得腿软的小混混抬了抬下巴,“把你们老大扶走吧,别挡着我做生意。”
几个小混混连滚带爬地把花衬衫架走了,临走还有人不小心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沈绯在后面喊了句:“慢走啊,欢迎下次再来——”声音甜得跟送客似的。
巷口卖水果的老陈全程目睹,等混混走远了才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沈老板,你没事吧?那帮人可不好惹,听说在隔壁街收了好几个月保护费了。”
“没事。”沈绯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回屋,“老陈,下回他们再来,你直接喊我。”
老陈看着她背影,瘦瘦高高的一个姑娘,穿着短裙丝袜,刚才卸人胳膊的时候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摇摇头,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看不懂”,转身回去看摊了。
这事过后巷子里安静了几天。沈绯照常开门关门,接了几个零碎委托,帮三楼的大姐通了一次下水道,替对门文具店老板的儿子辅导了两小时数学——那小孩死活弄不明白分数加减法,沈绯气得差点把笔撅了,最后用一盒巧克力威逼利诱才算讲完。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第四天傍晚,天刚擦黑,沈绯正准备关门收摊,门口忽然站了个半大孩子。
她一开始以为是谁家小孩走丢了,低头一看,是个男孩,个头比她矮一个头还多,短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带子断了一截,拿透明胶粘着。男孩瘦得厉害,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倒没什么伤,就是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久没睡好觉。他怀里抱着个东西,沈绯定睛一看,是个小猪存钱罐,粉色的,耳朵缺了一角。
“小孩,你找谁?”沈绯把卷帘门又推上去,弯腰问他。
男孩抿了抿嘴,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存钱罐往前一递,声音又轻又哑:“姐姐,你这里是不是什么委托都接?”
沈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什么委托都接。你进来坐,慢慢说。”
她把男孩让进屋里,给他倒了杯温水,又顺手从抽屉里摸出块巧克力搁他面前。男孩没动巧克力,把存钱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着书包带子,低着头说:“我……我想找人当我妈。”
沈绯刚喝进嘴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她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嘴,尽量让自己声音稳当:“你说什么?”
“学校下周开家长会,”男孩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妈从来不去,我爸也不在家,老师说必须家长去,不去的话要把我调到最后一排。姐姐,你能不能……假装是我妈?就一次,开完家长会就行。”
沈绯看着他。男孩说完这段话,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是怕她拒绝,又像是怕她笑话。她注意到他校服领口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已经快好了,可搁在一个这么瘦的小孩身上,看着格外扎眼。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周小宇。”
“多大了?”
“刚满十八。”
沈绯又愣了一下。十八?这小孩看着顶多十四五,瘦瘦小小的,脸也嫩,说是初中生都有人信。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没撒谎——校服袖子上绣着“高三”两个字。
“你妈呢?”她问得直接。
周小宇低下头,存钱罐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她晚上出去,早上才回来,有时候……有时候是别人送回来的。她不管我。”他声音越来越小,“家长会她从来没去过,老师问了好几回了,再没人去,老师说要找我家访……”
沈绯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想了三秒钟。她这万事屋开业以来接过找猫找狗代写检讨的,还真没接过给人当妈的。可这小孩——十八岁,高三,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抱着个破存钱罐来找陌生人假装亲妈,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她本来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周小宇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又怯又倔,像只被踹了窝的小野猫,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不肯跑。
沈绯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行。”她说,“不过咱们得说好,就一次家长会,开完我就撤。还有,你这存钱罐自己留着,里头多少钱?”
周小宇摇头:“多少钱都给你,这是我攒的。”
“我说了不要。”沈绯把存钱罐推回去,“你要真想付钱,回头帮我发两天传单抵账。”
周小宇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老师可能会问很多问题,你、你到时候别说漏了。”
“放心。”沈绯拍了拍胸口,冲他挤了挤眼,“姐姐演技好着呢。”
周小宇走了以后,沈绯把卷帘门拉下来,回到桌边坐下,顺手把巧克力剥开吃了。她嚼着巧克力,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小孩的样子——瘦,怯,校服底下那道红印子,还有那个缺了耳朵的小猪存钱罐。
她把牌塔重新搭起来,这回搭到第七层才塌。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家长会得穿正经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露腰背心和包臀短裙,又看了看那排衣柜里挂着的两套衣服——一套是假扮家庭妇女用的碎花连衣裙,一套是见客户穿的利落西装外套配长裤。
“当妈啊……”她对着天花板嘟囔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就一次,沈绯,别给自己找事。”
可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琢磨家长会该说什么话、该怎么坐、要不要带个保温杯装装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沈绯你有病吧。”
骂归骂,第二天一早她还是把那套碎花连衣裙翻出来熨了。
熨裙子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比了比,裙子的腰身有点紧,胸口的扣子系上之后撑得有点开线。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把裙子往床上一扔,又翻出一件领口高一点的针织开衫搭在外面。
“这样应该行了。”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狐狸眼弯了弯,又很快收了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练习了一句,“老师您好,我是周小宇的妈妈。”
声音太媚了,不像妈,像小三。
她换了个语气,板起脸:“老师您好,我是周小宇的母亲。”
这回太凶了,像讨债的。
试到第五遍,她总算找到一个不咸不淡的调子,听着像个正常的、稍微有点忙、但还知道关心孩子的中年妇女。她对着镜子点点头,又想起周小宇那张瘦脸和那道红印子,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算了,”她拿起手机,翻出昨天存下的周小宇的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家长会哪天?几点?在哪个教室?”
发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沈绯,你可真行。万事屋开成托儿所了。”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还有谁家收音机在放早间新闻。阳光从卷帘门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亮线。沈绯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从冰柜里摸出最后两个鸡蛋,给自己煎了个溏心蛋盖在剩饭上,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看周小宇回了什么。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下周三下午两点,高三二班。姐姐,谢谢你。”
沈绯叼着筷子,单手打字:“叫阿姨,别叫姐姐,回头露馅了。”
发完她把手机一扔,低头扒饭。吃着吃着又想起什么,抬头对着空气问了一句:“高三家长会……是不是得准备个笔记本记老师说话?”
没人回答她。万事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她嚼着饭,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比自己预想的有意思。
断臂混混的狠话
那天下午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万事屋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沈绯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挡光,自己窝在办公桌后面那张旧藤椅上,脚翘在桌沿,手里捧着一碗冰镇绿豆汤,勺子搅得叮当响。
周小宇发来的消息还躺在手机屏幕上,她看了第三遍,确认下周三下午两点、高三二班,顺手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慢转。风是热风,吹得她马尾梢轻轻晃,露腰背心下摆跟着一掀一掀,露出腰侧一小截白得晃眼的皮肤。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商场买身更“妈”一点的衣服,门口忽然暗下来。
不是一个人暗,是一群人暗。
沈绯余光扫到卷帘门缝底下多了好几双脚,有穿人字拖的,有蹬着脏球鞋的,还有一双尖头皮鞋,鞋尖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汤汤水水的干渍。她没动,勺子还在碗里慢慢搅,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
“就这家?”一个粗嗓子问。
“就这家,哥。新开的,说是啥都能办。”一个尖细些的声音答,“里头就一个娘们儿,长得贼带劲。”
粗嗓子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沈绯后槽牙发酸。她把绿豆汤碗搁下,脚从桌沿收回来,鞋底踩实地面。卷帘门被人从外面哐哐拍了两下,力道不小,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开门!收管理费的!”
沈绯没急着起身。她先把手机揣进短裙侧兜,又把藤椅往后挪了半尺,给桌子和墙之间腾出条能转身的缝。然后她才慢悠悠扬声应了一句:“来了来了——大热天的谁呀?”
声音里带着刚睡醒似的懒,尾音拖得软绵绵,手上却利索地把桌面上那套扑克牌往抽屉里一划拉,顺手把抽屉里那把折叠刀摸出来别在后腰短裙腰头上,背心下摆一盖,看不出来。
卷帘门拉起来,热浪裹着五六个男人涌进来。领头那个打头一站,沈绯心里就有了数——一米七出头,横着长,脖子和脑袋差不多粗,花衬衫绷在肚子上,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胸口一撮黑毛露在外头,胳膊上纹了条看不出是龙是蛇的东西,颜色都洇了,像块烂树皮。后头跟着四五个小年轻,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耳朵上打了一串钉,站没站相,歪着肩膀晃腿。
领头混混一进门,眼珠子先往沈绯腰上溜,再往下溜到短裙边和黑丝袜的接缝处,嘴里“嚯”了一声,扭头冲身后小弟挤眼睛:“我说什么来着?这趟没白来吧?”
小弟们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手肘捅旁边人肋巴骨,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沈绯靠在桌沿上,胳膊抱在胸前,狐狸眼半眯着,脸上还挂着营业用的笑,只是嘴角弯的弧度比平时浅了三分。“几位大哥,万事屋小本生意,管理费找错门了吧?这条巷子归街道办管,一个月卫生费才八块。”
“八块?”领头混混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拿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戳,“这条街往后归我管。八块是给街道办的,我这儿的规矩,一个月三百,先交三个月押一。看你新来的,给个面子,收你八百八吉利数。”
他说着往前凑了一步,一股汗味混着劣质白酒气扑面而来。沈绯鼻尖动了动,没往后退,反倒把下巴抬了抬,目光从他脸上平平扫过去,落在他身后那几个小年轻身上点了点人头:“六个人,八百八,一人一百四十六块六毛六。大哥你这账算得不行啊,零头都不抹?”
领头混混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这是嘲讽还是真在算账。旁边一个黄毛小弟先回过味来,凑上来嬉皮笑脸:“姐,你这身材干万事屋屈才了,跟咱哥混呗,坐办公室吹空调,不比在这儿卖鸡蛋强?”
“卖鸡蛋?”沈绯眼皮一掀。
“别装了,”领头混混接过话头,拿手指头隔空对着沈绯胸口方向戳了戳,指头没真碰上,嘴里的话可一点没留,“这条巷子谁不知道?头两天开业搞什么免费领鸡蛋,大爷大妈排了半条街,正经生意谁这么干?你不就靠这张脸、这身肉招揽客人吗?跟哥交个底,除了领鸡蛋,还领别的啥服务不?哥几个照顾照顾你生意。”
小弟们哄一声笑开了。有人学大爷大妈拎布袋的样儿,弯着腰学老太太走路,嘴里“闺女闺女”地叫;有人故意把眼神往沈绯腿缝里钻,嘴里啧啧有声。
沈绯脸上笑没掉,只是抱着胳膊的手指头开始一下一下点自己手肘。这是她动手前的习惯,像在心里数拍子。她数到第三下的时候,领头混混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够她下巴:“别绷着了,哥就喜欢你这种装正经的——”
他话没说完。
沈绯左手从胳膊底下翻出来,搭上他伸过来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右手同时从下往上兜住他胳膊肘,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让出空间,借着他往前扑的劲儿,手腕一拧一别。咔一声脆响,紧跟着是领头混混杀猪似的嚎叫,整条右胳膊被她反拧到背后,肘关节别成了个不该有的角度,人跟着跪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闷响一声。
“嘴太脏了。”沈绯声音不高,还是那个懒调子,手上又加了三分力。领头混混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操你妈的臭婊子——松手!你他妈知道我是谁——”
沈绯没松手,抬起眼扫了一圈那几个小年轻。黄毛最先反应过来,骂了一声从腰后头摸出根甩棍,甩开了朝沈绯头上抡。沈绯偏头让过第一下,拎着领头混混的胳膊换了个角度,拿他后背挡了一下黄毛第二棍。棍子敲在领头混混肩胛骨上,又是一声嚎。
“你他妈看着点!”领头混混疼得直抽气,黄毛手一哆嗦,第二棍没敢往下落。
沈绯趁着这空档松开领头混混胳膊,往侧面跨了一步。她没往后退,反而往前插进黄毛和另一个绿毛之间,抬脚在黄毛膝弯里一踹,黄毛往前扑倒,甩棍脱手飞出去砸在墙上,弹回来滚到冰柜底下。绿毛想从侧面绕,沈绯头也没回,反手一肘杵在他肋巴骨上,听见一声闷哼和干呕,绿毛弯着腰退了两步就蹲下了。
剩下的三个互相看了一眼,犹豫了不到半秒。沈绯把马尾一甩,下巴微抬,狐狸眼眯成两条缝,嘴角还带着笑,可那笑里头一点热乎气都没了:“来啊,不是要照顾生意吗?今天开业大酬宾,第一位骨折免费,第二位半价,后头排队。”
领头混混捂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右手臂明显使不上劲,耷拉着,肘关节那地方鼓了个包。他脸上汗珠子往下滚,疼得脸都白了,嘴里还在逞能:“你……你他妈给我等着!这条街我混了五年,还没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五年?”沈绯拿鞋尖把地上那根甩棍踢到墙角,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五年就混成这德行,你也不嫌丢人。八百八是吧?来,我这儿有八百八的找头。”她作势要往抽屉走。
领头混混以为她要拿家伙,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他拿左手把几个小弟一扒拉,自己先退到卷帘门外头,站在太阳底下喘粗气,花衬衫前胸后背湿了一大片,胳膊垂着晃荡,像条断了的带鱼。
“你给我听好了!”他站在巷子里扯着嗓子喊,声音比刚才虚了不少,尾音都在抖,“我大哥是城东彪哥!你打听打听!今天你打断我胳膊,明天我让你这破店开不下去!你等着!老子找人把你——把你——”
他嘴里的词儿越说越脏,拿左手比划着下流手势,什么“把你扒光了挂门口”“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男人”之类的话混着脏字往外蹦。巷子里有几个住家户探出头来看,他又冲人家吼:“看什么看!滚回去!”
沈绯站在万事屋门口,卷帘门拉到一半卡着腰的高度,她单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短裙兜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没理。听领头混混骂完那一串,她偏了偏头,狐狸眼弯出一个挺好看的弧度:
“说完了?”
领头混混一愣。
“说完了就滚。”沈绯下巴朝巷子口一抬,“我下周三下午有事,你要找场子挑日子,别赶那天来。还有——”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条耷拉的胳膊上停了两秒,“下回上门收保护费,带个账本。八百八这种数都算不明白,丢人。”
她说完把卷帘门往下一拉,哐当落到地。外头领头混混又骂了两句什么,声音越来越远,混着小弟们七嘴八舌的“哥你胳膊没事吧”“咱先去医院吧”“那娘们儿练过的”之类的话,渐渐被巷子里的蝉鸣盖过去了。
沈绯在门里头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指关节蹭红了一小块,是刚才别胳膊的时候磕着的。她甩了甩手,走到冰柜跟前弯腰把黄毛那根甩棍从底下够出来,掂了掂分量,顺手扔进柜台底下的杂物筐里,跟一堆旧数据线、坏鼠标、半卷胶带搁一块儿。
“什么年代了还使甩棍。”她嘟囔了一句,从抽屉里摸出创可贴把手指头上蹭破皮的地方缠上,又坐回藤椅里,把没喝完的绿豆汤端起来。碗壁上凝的水珠已经干了,汤也不冰了,她喝了一口就放下,拿手背蹭了蹭嘴角。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周小宇回了一条:“知道了阿姨。下周三我去门口接你。”
沈绯盯着“阿姨”两个字看了两秒,扑哧笑了一声,打字回过去:“校门口别喊太大声,你同学听见该笑话你了。”
发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仰头靠在藤椅背上,盯着吊扇转。刚才动手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静下来,胸口那点闷气才慢慢泛上来。她倒不气那几个混混——这种人她见多了,仗着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真碰上硬茬子跑得比谁都快。她气的是那句“靠这张脸、这身肉招揽客人”。
这话她不是头一回听。早几年在别处混的时候,类似的词儿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后来学乖了,本事往兜里揣,笑脸往脸上挂,谁爱说什么说什么,她不往心里去。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那句“正经生意谁这么干”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让她想起周小宇那张瘦脸,想起他发消息时小心翼翼打出来的“姐姐”两个字,又想起自己翻箱倒柜找碎花裙子的傻样。
“正经生意。”她拿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自言自语,“我他妈这生意正经得都快赔本了。”
她坐直了身子,把桌上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里头记着开业以来的流水:帮张婶找猫,收了五十,倒贴两罐猫罐头;帮李大爷修收音机,没收钱,大爷塞了把韭菜;帮对门小卖部老板娘黑进她前夫的微信,收了两百,老板娘送了一箱临期酸奶。还有领鸡蛋那天倒贴出去三百多块鸡蛋钱。加起来,开业半个月,净赔四百八。
沈绯拿笔在“净赔四百八”底下画了条粗线,又在旁边写了俩字:“托儿。”
写完自己乐了,把笔一扔,起身去冰柜里翻出根冰棍咬着,走到卷帘门边往外瞅了一眼。巷子里已经没人了,就剩地上一个烟头还在冒青烟,不知道是哪个混混掉的。她拿脚尖把烟头碾灭,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点,老槐树的影子挪到万事屋门口,把门槛遮了一半。
她咬着冰棍回到桌前,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想了半天,写下几个字:“下周三,家长会。裙子、开衫、保温杯、笔记本。”写完又添了一行:“别穿黑丝袜。”想了想,又划掉,在底下补了一句:“穿也成,坐最后一排。”
笔刚放下,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来电,屏幕上跳着周小宇的名字。沈绯叼着冰棍棍儿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小宇的声音才传过来,压得低低的,像怕被人听见:“阿姨……刚才是不是有人去你店里闹事了?”
“你消息倒灵通。”沈绯把冰棍棍儿吐进垃圾桶,“怎么知道的?”
“我放学路过巷子口,看见几个人往诊所方向走,其中一个胳膊用衣服兜着,嘴里骂骂咧咧说什么万事屋的娘们儿……我就猜是不是你。”
沈绯拿肩膀夹着手机,腾出手来把桌上的扑克牌重新码齐:“小事。你放学不回家跑巷子口转悠什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周小宇的声音更低了:“我……我想看看你店在哪儿。下周三好来接你。”
沈绯码牌的手停了一拍。她想起那孩子背的旧书包,想起他校服袖口磨出来的毛边,想起他说“姐姐,谢谢你”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样子。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软了点:“行,看也看了,赶紧回家写作业去。下周三两点,你别迟到。”
“嗯。”周小宇应了一声,没挂电话,隔了几秒又问,“阿姨,那些人为难你了吗?”
沈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头上的创可贴,随口答:“没。他们为难我,我为难他们胳膊。扯平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很快就收住了,像是不太习惯笑出声。周小宇说了句“那下周三见”就匆匆挂了。
沈绯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吊扇转得慢悠悠的,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扇得一会儿显一会儿隐。她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柜台底下把杂物筐拖出来,翻出那根甩棍掂了掂,又翻出把螺丝刀,把甩棍尾盖拧开,倒出里头半截生锈的弹簧和几颗碎石子。
“怪不得一棍子抡墙上弹回来。”她把甩棍拆散了扔进垃圾桶,拿抹布擦了擦手,坐回桌前把笔记本翻回流水那页,在“净赔四百八”底下又添了一笔:“打架,收入零,支出创可贴一张。”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拿手指头弹了弹封面,狐狸眼里那点懒洋洋的笑意又回来了,只是比平时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聊日子里忽然摸到个线头,不知道后头扯出来的是什么,但总归比数鸡蛋有意思。
窗外的蝉叫了一阵歇了一阵,卖豆腐的吆喝声又远远传过来。沈绯起身把卷帘门重新拉上去一半,拿拖把把门口地砖上那点脚印和烟灰拖干净了,又把藤椅挪回门口,坐下来翘着脚看巷子里人来人往。
对门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来问:“绯绯,刚才那些人干啥的?”
沈绯摆摆手:“问路的,走岔了。”
老板娘半信半疑地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你手咋了?”
沈绯把创可贴往身后一藏:“切西瓜切的。”
老板娘“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沈绯低头看了看手指头上的创可贴,自己跟自己嘀咕:“切西瓜,切了个硬茬子西瓜。”
她摸出手机翻了翻日历,下周三那格上画了个红圈,旁边写着“家长会”三个字,是她昨天半夜睡不着爬起来标的。现在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又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穿碎花裙,别打架。”
写完自己都觉得好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起身去后头小厨房淘米做饭。洗米的时候水声哗哗的,她忽然想起领头混混临走前那句“你等着”,嘴里哼了一声,手上搓米的劲儿大了点,把米粒搓碎了好几颗。
“等着就等着,”她把淘米水倒进水池,“下周三之前别来就行。”
米下了锅,她擦了手出来,在万事屋门口挂的小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下周三下午暂停营业。有事打电话。”
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拿粉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打架请提前预约。”
粉笔一扔,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端了碗刚出锅的米饭就着中午剩的半盘西红柿炒蛋吃了,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看天气预报。下周三,晴,三十二度。
“行,”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热就热点吧,总比穿黑丝袜去开家长会强。”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万事屋里头灯没开,就着外头透进来的路灯光,沈绯把碗筷收拾了,又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从衣柜里翻出来搭在椅背上——一件领口没那么低的短袖,一条到膝盖的裙子,看着确实像个正经阿姨。
她拍了拍那件短袖的领子,对着空气说了句:“下周三,别掉链子。”
说完关了灯,卷帘门拉到底,锁扣咔嗒一声扣上。巷子里卖豆腐的吆喝收了尾,换成谁家电视机在放晚间新闻。万事屋的招牌灯没亮,黑着,跟旁边几家关了门的铺子没什么两样。只有门口小黑板上那行“打架请提前预约”在路灯底下反着点粉笔光,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挺大,隔老远都能看见。
怯生生的委托人
那天下午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面晒出油来,巷子口卖冰粉的老头都躲到树荫底下打瞌睡去了。万事屋的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留出底下半截通风的口子,屋里那台老掉牙的落地扇正摇头晃脑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温吞的,把沈绯后颈窝那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反复折腾。
沈绯正翘着腿坐在办公桌后头那把转椅上,两条裹着黑色长筒丝袜的腿交叠着搁在桌沿,脚上趿着的一只拖鞋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她上身只穿了件露腰的毛线背心,领口本来就松,这么往后一靠更是往下滑了几分,露出大片白得晃眼的胸口和锁骨。桌上摊着本翻得卷了边的时尚杂志,她看了半页就没了兴致,正拿手机刷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划,里头净是些猫猫狗狗打架的段子,她看得直乐,笑得胸口一颤一颤的,背心下摆跟着往上跑,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腰。
外头巷子里传来谁家小孩哭闹的声音,又听见隔壁杂货铺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拖鞋啪嗒啪嗒拍在水泥地上的动静渐渐远了。沈绯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正打算眯一会儿,就听见卷帘门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走走停停的,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外头犹豫着不敢进来。
她没动弹,只把眼皮掀了一条缝往外瞟。半拉卷帘门底下透进来的人影细细瘦瘦的,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一双洗得发白的旧运动鞋在门槛外头来回蹭了两下,鞋头那块皮都磨得起毛了。紧接着是一声很轻的敲门声,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拿指节在铁皮上碰了碰,怯得跟猫爪子挠门似的。
“有人么……”外头的声音细细的,还带着点变声期男孩子特有的沙哑,尾音往下掉,听着底气就不足。
沈绯一脚把拖鞋甩到地上,顺手把翘在桌沿的腿放下来,脚掌踩稳了地。她飞快地把滑到肩膀下面的背心领口往上提了提,手指头勾着肩带正了正,又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刚才吃薯片沾的碎屑大概还挂在脸上。做完这些她才清了清嗓子,把声调调整到营业专用的那种温和里带点热情的频段:“有——进来吧,门没锁。”
卷帘门被从外头往上推了一截,铁皮哗啦啦响,一个瘦小的身影弯腰钻了进来。进来之后那孩子又赶紧转身把卷帘门拉回原来的高度,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太大动静。
沈绯这时候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往门口迎了两步。等看清来人,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是个男孩子,看模样也就十六七岁,身量还没完全抽条,肩膀窄窄的,罩在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外套里头,那外套明显大了不止一号,袖口卷了两道才勉强露出手指头。底下穿的是条校服裤子,膝盖那块磨得有点发亮,裤脚也短了一截,吊在脚踝上面。背上的书包带子断了一边,拿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凑合着用。头发倒是剪得短短的,但明显是自己家里拿推子推的,后脑勺那块推得不太齐,有几处推子印深浅不一。脸上皮肤白倒是白,就是左边颧骨上有一小块青黄不接的淤痕,像是磕了有些日子了,正在褪色,但还没褪干净。
那孩子进门就站住了,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屋里扫了一圈又赶紧垂下去盯着自己鞋尖。沈绯注意到他耳根子都红了,一直红到脖子那块。
“坐,”沈绯没急着问来意,先弯下腰把沙发旁边摞着的几本旧杂志挪开,拍了拍坐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别站着,坐这儿。”
她弯腰的时候没留神自己穿的是件短款背心,这么一俯身,背心下摆整个往上缩,后腰露出一截,前面领口也垂着荡下来,里头那两团白腻的软肉被重力拽着往下坠,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在那拍沙发垫子,又拿脚把茶几底下的小板凳勾出来。
那男孩耳朵更红了,眼神往她身上一碰就弹开,跟被烫了似的,可弹开之后又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眼,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看了不该看的,整张脸都涨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坐得板板正正的,膝盖并拢,书包抱在怀里挡在胸前,活像拿书包当盾牌使。
沈绯直起身来,这才发现对方脸红成这样,还以为他是紧张,心里先软了三分。她转身去后头小厨房的柜子里翻了翻,拎出来一袋薯片、一盒夹心饼干,又拿了两瓶冰镇汽水,胳膊底下夹着一路走回来,把东西往茶几上一字排开:“先吃点东西,慢慢说。天热,汽水刚冰的,喝吧。”
那男孩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瓶汽水,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抿,抿了两口又放下了,手指头在瓶身上来回搓,把水珠搓得一道一道的。
沈绯没催他,自己先撕开薯片袋子,捏了一片咔嚓咔嚓嚼着,姿态随意得很,往沙发另一头一坐,一条腿很自然地搭在另一条上,丝袜底下透出来的肤色匀匀净净的,脚趾头在拖鞋里蜷了蜷。她歪着头看那男孩,狐狸眼眯着,里头带着点探究,嘴角却挂着让人放松的笑。
“你是附近住的不?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我住后头那条巷子,就、就隔两条街。”男孩说话磕磕巴巴的,声音还是低,但比进门那会儿强了点,“我叫周小宇。”
“周小宇,”沈绯跟着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名字挺好听。多大了?”
“刚满十八。”
沈绯眉毛抬了一下,又压回去。这孩子长得也太显小了,说十五六都有人信。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又捏了片薯片:“十八啊,高三?”
“嗯,下学期高三。”周小宇把书包又往怀里紧了紧,终于抬起眼睛看了沈绯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我、我在门口看见黑板上写的,万事屋什么委托都接……”
“对,什么都接,”沈绯把薯片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啊,别光喝汽水。找猫找狗、代写情书、修水管通马桶、帮吵架帮排队,都行。你遇上什么麻烦了?”
周小宇没拿薯片,两只手在书包带上绞来绞去,绞得指节发白。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又抿住了,低着头憋了好一会儿,沈绯都能看见他后脖颈那根筋绷得紧紧的。
“我……”他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想……我想雇你……”
“雇我干嘛?”沈绯把薯片咽下去,身子侧过来正对着他,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很随意地搁在自己大腿上。这个姿势让她的背心领口又往下垂了些,她自己完全没往那上头想,只当是跟一个紧张的小弟弟说话,姿态放得越低越显得亲近。
周小宇眼神不知道往哪儿搁了,看茶几上的薯片也不是,看自己膝盖也不是,最后盯着自己那瓶汽水,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想雇你当我临时妈妈。”
沈绯愣了一下。
“什么?”
“临时妈妈,”周小宇的声音更小了,但好歹没结巴,“就是……就是去给我开家长会,假装是我妈。我们班主任说这次家长会必须家长来,不来不行。我……我妈她不来,我爸也不在,我实在找不到人了,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抖,赶紧打住,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装作没事的样子,可那点鼻音藏不住。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又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
沈绯没笑他,也没马上答应。她把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收回来,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轻松劲儿收了几分,但眼神还是柔和的。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小宇,目光在他颧骨那块淤青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那件大得不像话的外套上,最后回到他紧绷的小脸上。
“你妈呢?”她问得很直接,但语气不重。
周小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低头盯着自己手指头。“她……她有事。”
“什么事比孩子家长会还重要?”
这话问出来沈绯自己就觉得有点过了,人家不愿意说就不说呗,她刚想往回找补两句,周小宇却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她晚上出去,白天睡觉。有时候好几天不着家。回来就骂我,考试考不好就打。家长会她从来没去过,小学也没去过。”
他说得干巴巴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也没带什么情绪,可就是这种干巴巴的口气让沈绯心里头跟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似的。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爹妈虽然走得早,可好歹没让她吃过这种苦。再看这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脸上还带着伤,书包破了拿胶带缠,来雇人开家长会还只敢说“有事”。
沈绯没再追问。她伸手把饼干盒拆开,拿了一块递到周小宇面前:“先吃块饼干,甜的东西让人高兴。”
周小宇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任务。沈绯自己倒是不客气地又拆了一包饼干,咔嚓咔嚓嚼了两块,一边嚼一边琢磨。她开万事屋快一年了,接过找猫的、接过帮老太太搬家的、接过替人排队挂号的,接个“临时妈妈”还是头一回。可这活儿也不难,不就是去学校坐一下午,听听老师讲话,回来跟孩子说一声“老师夸你了”或者“老师说你上课要专心”么。
“行,”她把饼干渣拍掉,很干脆地点了头,“我接。下周三对吧?几点?在哪儿?”
周小宇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那点光从灰扑扑的小脸上透出来,跟点了灯似的。但他随即又有点不放心,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答应了?不骗我?”
“我骗你干嘛?”沈绯笑了,狐狸眼弯起来,眼尾往上挑着,本来挺媚的一双眼,这么一笑倒显出几分憨气来,“我这儿开门做生意的,接委托收委托费,天经地义。不过先说好,我只负责去开家长会,替你撑场面,你妈该管你的事我管不着,我也不跟你回家,不给你做饭洗衣服,就只当那一场家长会的妈。行不行?”
“行行行,”周小宇连连点头,点得急了差点呛着,“就开家长会就行,别的不用。多少钱?”
沈绯想了想,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百?”
“二十。”沈绯把手指头弯下来,“就二十。你一个学生,我收你两百你下个月喝西北风去?二十意思意思,就当给我买杯奶茶。”
周小宇明显松了口气,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来,一块的五块的,最大面额是张皱巴巴的十块,凑了半天凑出十八块六,摊在茶几上数了两遍,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我……我明天把剩下的一块四给你送过来。”
沈绯看着那一堆毛票,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面上却一点没显,很爽快地把钱划拉到手心里:“行,明天送过来,顺便把家长会具体时间地点跟我说清楚,还有你班主任姓什么、教哪科的、有什么要注意的,都提前跟我说,别到时候我去了两眼一抹黑。”
“嗯!”周小宇使劲点了一下头,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来,虽然笑得有点腼腆,但比进门那会儿活泛多了。他把书包拉链拉开,从里头翻出个皱巴巴的作业本,撕了半页纸,拿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下周三下午两点,高二三班教室,班主任姓李,教数学。
写完递过来,沈绯接了看了看,字写得挺工整,就是笔画有点抖,估计是手还没稳住。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手机壳后头,拍了拍手站起来:“行,那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还有别的事没有?没别的事就赶紧回家写作业去,外头太阳快下山了,再晚巷子里路灯坏了不好走。”
周小宇把剩下的汽水一口气喝完了,瓶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的时候书包差点从胳膊肘里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兜住,又朝沈绯鞠了个躬,腰弯得低低的:“谢谢沈姐姐。”
“叫姨,”沈绯逗他,“叫姐姐也行,但下周三在学校得叫妈,提前练练,别到时候嘴瓢了叫姐姐,你班主任得以为我拐卖你。”
周小宇脸又红了,这回红得没那么厉害,还抿着嘴笑了一下,小声说了句“知道了”,背着书包钻出卷帘门。沈绯跟到门口,看他小跑着穿过巷子,旧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跑到巷子口他忽然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见沈绯还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这才拐过弯不见了。
沈绯把卷帘门拉下来,落了锁,回头看着茶几上那摊零钱,十八块六,还有几枚硬币滚到了沙发缝里。她把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按面额摞好,拿个夹子夹住,放抽屉里。抽屉一拉开,里头还躺着上个月帮刘奶奶找猫收的五十块,一直没动过。
她靠在办公桌上,手里转着那支圆珠笔,笔帽上还有周小宇咬过的牙印。她想起刚才蹲在沙发前头跟那孩子说话的时候,他那双眼睛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跟受惊的麻雀似的。又想起他那句“她晚上出去,白天睡觉”,说得那么平,平得让人难受。
“临时妈妈,”她自己念叨了一句,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扔,笔滚到桌边卡住了,“这都什么委托啊。”
嘴上这么说着,她还是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下周三”那行底下又加了一行:“家长会,下午两点,高二三班,李老师,数学。穿正经点!!!”感叹号打了三个,打完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别化妆,别穿丝袜,别露腰。”
写完看了看,觉得“别露腰”那条实在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又删了,改成“穿长裤”。
外头巷子里彻底暗下来了,隔壁杂货铺的灯箱亮起来,嗡嗡地响。沈绯把备忘录保存好,手机往兜里一揣,去后头小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端出来坐桌边吃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露腰背心,又看了眼手机上“穿长裤”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沈绯啊沈绯,”她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你也有当妈的一天。”
面汤热气扑上来,糊了她一脸,她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拿手扇了扇风。万事屋外头路灯底下,那块小黑板上“打架请提前预约”几个字还亮晃晃的,旁边不知道谁家野猫路过,在粉笔字上踩了两个梅花印。
屋里头沈绯呼噜呼噜吃着面,心里头盘算着下周三该穿哪条长裤。柜子里那条黑色西装裤倒是挺正经,可大夏天穿那个非得捂出痱子不可。最后她想起来还有条米色的棉麻阔腿裤,去年买的,穿过一回就压箱底了,因为穿上太像个正经人,跟她平时那副样子不搭。
“就它了,”她把面汤喝干净,碗往水池里一搁,“再配个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
说完自己又觉得好笑,靠在厨房门框上乐了半天,乐完了才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还在想,那孩子脸上那块淤青,到底是磕的还是被打的。要真是被打的,她这个“临时妈妈”下周三见了班主任,该不该提一嘴。
水汽腾起来,糊了满镜子。她拿手在镜子上抹了一道,露出自己那双狐狸眼,眼尾被热气熏得有点泛红。
“先开完家长会再说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然后拧了水龙头,哗啦一声,万事屋彻底安静下来。
巷子口那边传来周小宇回家关门的动静,铁门咣当一响,隔了两条街都听得见。沈绯擦着头发愣了一下,心想那孩子家里头灯都没亮,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口热饭吃。
临时妈妈契约
沈绯把擦头发的毛巾往椅背上一搭,顺手从冰箱里摸出两盒酸奶,一盒搁自己面前,一盒推到周小宇手边。那孩子坐在沙发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救生圈似的,手指头把背带绞得都快起毛了。万事屋里头灯没全开,就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把左脸颊那块淤青照得格外分明——从颧骨底下一直延伸到耳根,青里泛着紫,边缘已经有点发黄了,怎么看都不像是磕的。
“先喝口东西,”沈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没像刚才那样凑得太近,怕这孩子又缩回去,“慢慢说,不着急。”
周小宇把酸奶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捧着转来转去。转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跟蚊子哼哼差不多:“我……我爸出远门了,跑长途货运的,一趟出去就一年多。上次回来是过年,待了五天又走了。”
沈绯嗯了一声,没插嘴。
“我妈……”周小宇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在嘴里把话嚼碎了再往外吐,“她晚上老出门,说是去打牌。有时候半夜回来,有时候天亮才回。回来的时候……都是别人送。”
“别人?”
“男的。”周小宇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更低了,头也往下埋,下巴快戳到锁骨,“不同的男的。有的开面包车,有的骑摩托,有一个还开那种很吵的改装车,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他们把我妈送到门口,有时候还扶她进来,她走路都走不直,身上一股酒味。那些男的看见我就笑,说‘你儿子啊’,我妈就摆摆手说‘别管他’。”
沈绯没动,但手指头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她注意到周小宇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十八岁的人,像在背一篇念过很多遍的课文,每个字都磨掉了棱角。
“那……你妈打你吗?”
“考不好的时候打。”周小宇把酸奶盒子上那层铝箔纸抠开一个小口,又抠开一个,沿着边一点点撕,撕得歪歪扭扭,“上次月考数学没及格,她拿衣架抽的。抽完了让我跪在客厅,跪到那些男的走了才让我起来。后来班主任李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我妈接的,挂了电话又骂我,说就你事多,开什么家长会,我没空。”
“你爸呢?不管?”
“他打电话回来就问成绩,我说不好,他在电话里吼两句,然后说‘让你妈管你’,就挂了。”周小宇终于把铝箔纸撕下来了,舔了舔盖子上的酸奶,“他跑车挣的钱,每个月打回来,我妈拿去打牌,有时候输光了就骂我,说养我费钱。”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沈绯,那双眼睛不大,眼皮还有点肿,可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特别老实巴交的劲儿,像条被踢惯了的小狗,你稍微蹲下来它就觉得你要摸它。
“我在学校走廊上看见你那个黑板了,”周小宇说,“写着‘万事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打架请提前预约’。我看了好几天,每天放学都绕过去看一眼。后来我想……我想你连打架都能接,那……那做临时妈妈应该也行吧?”
沈绯差点被他这句话逗笑,但看见他脸上那块淤青,笑又咽回去了。
“所以你就攒了零钱来找我?”
周小宇点点头,把书包拉链拉开,从里头掏出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打开来是一堆零票——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五毛的钢镚儿,用皮筋扎成一捆一捆的。最底下压着几张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捋平了。他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往前推了推。
“我数过了,一共三百四十二块五。够不够?不够我……我小猪存钱罐里还有,那个得砸开,不过里头应该还有一百多。”
沈绯看着那堆零钱,有一张五块的票子边角还缺了一块,像是从哪儿撕下来的。她伸手把塑料袋拿起来掂了掂,轻飘飘的,可又觉得沉得很。这孩子不知道攒了多久——每天省下的早饭钱,还是帮同学跑腿买零食挣的?
“你手伸出来我看看。”沈绯把塑料袋放下,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但多了点不容拒绝的意思。
周小宇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左手往袖子里缩。
“左手,那只。”
他慢慢把左手伸出来,袖子滑下去一截。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圆的有长的,圆的像指头掐的,长的像条状物抽的,有一道从手腕内侧往上斜着划了半尺长,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一条棱。沈绯轻轻托住他手腕翻过来看,掌心还有两道印子,像是被什么细绳子勒过。
“这也是你妈?”
“衣架……有时候是数据线。”周小宇想往回抽手,沈绯没松,“那个长的,是我自己摔的。跑的时候绊到门槛了。”
沈绯没说话。她盯着那些伤看了好几秒,手指头在他手腕上轻轻按了按,确认没有伤到骨头。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摸出一管药膏,走回来坐到他旁边。
“抹上,这个消炎的,你那条结痂的别抠,抠了留疤。”
她拧开盖子挤了一坨在指尖上,周小宇往后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
“别动。”
沈绯抓住他手腕,把药膏一点点抹在那道最长的伤上,抹完了又抹胳膊上那些青紫块。她手指头凉,药膏也凉,周小宇一开始绷着胳膊,抹到后来慢慢松下来了,肩膀往下塌了塌,低着头看沈绯给他抹药的手。
“疼不疼?”
“不疼。”
“问你疼不疼就老实说,跟妈妈还逞强。”
这话说出口沈绯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手上没停,心里头却咯噔一声——这话说得也太顺嘴了,好像排练过似的。她抬眼瞟了周小宇一下,那孩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在看自己胳膊上的药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很浅,像是不太习惯笑。
“我接了这个委托了。”沈绯把药膏盖子拧上,往茶几上一搁,“不过咱得把话说清楚。临时妈妈,管到家长会结束,之后你要是还想让我当你妈——我是说,还愿意让我管你——那咱再商量。费用方面,你这三百多块钱我先收着,算定金,剩下的等你以后有工作了再给,不着急。”
周小宇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那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我去说。家长会那天我以你妈的身份去,班主任问起来,就说我是你小姨,你妈出差了。反正你们李老师也没见过你妈真人吧?”
周小宇摇头:“她打了三年电话,我妈一次没接过。”
“那不就得了。”沈绯拍了拍他肩膀,“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临时妈妈。来,叫一声我听听。”
周小宇嘴巴张了张,脸先红了,憋了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两个字:“……妈妈。”
声音又小又哑,跟卡了块石头似的。沈绯被他这声叫得心里头软了一块,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大点声,没吃饭啊?”
“妈妈。”这回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别扭,但至少能听清了。
沈绯乐了,伸手刮了一下他鼻梁:“行,儿子。走,看看你书包里还有什么,我看看你作业多不多,家长会之前功课不能落下。”
她伸手去拿书包,周小宇没拦,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沈绯把书包倒过来一抖,课本、练习册、笔袋、半包纸巾、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都硬了——哗啦啦倒了一茶几。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沈绯抽出来一看,里头是一沓成绩单和试卷,数学卷子上红笔写的大大的“47”,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请家长签字”。签字栏空着。
“你妈没签过?”
“她不签。她说看见分数就烦。”
沈绯把卷子翻过来看背面,错题旁边用铅笔写了订正过程,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步都列出来了,连草稿都写得干干净净。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错题旁边还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哭脸,画完了又用橡皮擦了,擦得不干净,留了个印子。
“这题你会做啊,订正都对了。”
“考试的时候紧张,脑子一片空白。”周小宇挠了挠头,“发下卷子来自己再做一遍就会了。”
沈绯把卷子叠好塞回信封里:“那下回考试之前我带你过一遍知识点,不紧张就行了。你平时晚上几点放学?”
“五点半。”
“行,以后放学直接来我这儿,先写作业,写完作业我再给你补数学。晚饭在我这儿吃,吃完再回去。你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学校补课。”
周小宇嗯了一声,低头去捡茶几上的东西,捡到那个硬面包的时候沈绯一把抢过来扔进垃圾桶。
“这都硬得能砸核桃了,别吃了。你晚上没吃饭吧?”
“中午剩的……”
“中午剩的留到晚上?”沈绯站起来,把围裙从挂钩上扯下来往腰上一系,那件露腰背心配着围裙带子,怎么看怎么不搭,但她浑不在意,“等着,我给你下碗面。冰箱里还有鸡蛋和西红柿,卧两个蛋。”
厨房就挨着客厅,中间隔了道半截的玻璃拉门,沈绯把拉门推开,灶台火一打,油往锅里一倒,滋啦一声响。周小宇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管药膏,眼睛跟着沈绯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看她从冰箱里掏西红柿,看她单手打鸡蛋,看她拿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切葱花。
“妈妈。”他又叫了一声,这回顺嘴多了。
“嗯?”沈绯没回头,正往锅里下面条。
“你……你一个人住这儿?”
“对啊,楼上住,楼下开店。怎么了?”
“那……那我住哪儿?”
沈绯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回头看他一眼。那孩子坐在沙发上,书包抱回去了,旧外套的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细手腕。她这才想起来,刚才光顾着说委托的事,住处的事还没安排。
“你家里几间房?”
“两间。我妈一间,我一间。不过我妈有时候带人回来……我就把门锁上。”
沈绯把火关小了点,擦了擦手走出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这样,你今天先别回去了。楼上我那儿有间空屋子,以前是我放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被子枕头都有,就是灰大点。你先住一晚上,明天我帮你把东西搬过来——往后你就住这儿,你妈那边我去打招呼。”
周小宇眼睛瞪大了:“住这儿?”
“怎么,嫌小?”
“不是不是……”他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是说……我妈能同意吗?”
“你妈不同意也得同意。”沈绯把围裙带子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一个当妈的,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家长会三年不去开,夜里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她还有理了?我去跟她说,她要是敢拦,我就把她那些破事一条条列出来——你要是不想让我提那些,我就只说她不管孩子的事,够她喝一壶的了。”
周小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其实想说,我妈要是被惹毛了会打得更狠,但沈绯说“我帮你把东西搬过来”的时候那个语气,就跟说“明天要下雨”似的,平平静静的,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她搞不定的。他想了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点了点头。
“那……那我睡哪儿?”
“楼上右手边那间。我住左手边,中间隔个客厅,有事喊一声就能听见。”沈绯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晚上别锁门啊,我夜里起来喝水,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踢被子。”
周小宇耳朵尖红了。
沈绯把面盛出来,两大碗,每碗上头卧了个金黄的荷包蛋,西红柿炒出来的红汤把面条染得油亮亮的。她端了一碗搁周小宇面前,筷子往碗边一架:“吃。不够锅里还有。”
周小宇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大口,烫得吸溜吸溜的,也没舍得吐出来。沈绯坐对面吃自己那碗,吃两口看他一眼,看他吃得急,又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过去:“慢点,没人抢。”
“好吃。”周小宇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比我妈做的好吃。”
“你妈还做饭呢?”
“以前做,现在不怎么做了。她打牌赢了就买点熟食回来,输了就让我泡面。”
沈绯没接话,低头吃面。两个人呼噜呼噜把面吃完了,周小宇端着碗要去洗,被沈绯拦下来:“放着吧,明天我一块儿洗。你先上去看看那屋,缺什么跟我说。”
她领着周小宇上楼。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咚咚响,拐角的地方堆了几个纸箱子。右手边那间屋推开,一股樟脑丸味儿扑出来。沈绯把灯拉着,屋里头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上铺着旧床单,上头落了层薄灰。靠窗一张写字台,桌面上划了好几道圆珠笔印子。墙角立着个简易布衣柜,拉链坏了一半。
“灰是大了点,我给你擦擦。”沈绯从卫生间拎了块湿抹布出来,把写字台和床头柜擦了一遍,又去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和枕头,抖了抖灰,“被子是去年晒过的,味儿可能有点重,你将就一晚上,明天我拿出去再晒晒。”
周小宇站在门口没动,看着沈绯弯腰铺床单,露腰背心下摆往上跑了一截,露出一段腰线,他赶紧把眼睛挪开,盯着自己鞋尖。
“行了,进来吧。”沈绯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洗漱用品我一会儿给你拿套新的。牙刷有现成的,毛巾也有。你今晚先洗个澡,衣服换下来搁洗衣机里,明天早上我一块儿洗。”
周小宇把书包搁在写字台上,拉开拉链掏作业本。沈绯瞄了一眼,数学练习册摊开在桌上,旁边草稿纸上已经列了两行算式。
“先洗澡,洗完再写。”
“我写完再洗……”
“写完再洗你就睡着了。”沈绯把他作业本合上,“听妈妈的。”
周小宇把作业本又翻开:“就剩两道题了,五分钟。”
沈绯看了他两秒,没再坚持,转身下楼去给他找洗漱用品。走到楼梯口又回头:“五分钟啊,我上来要是看见你还趴桌上,明天早饭减一个蛋。”
她下楼收拾碗筷,把灶台擦了,又去后头小仓库翻出来一套新毛巾新牙刷,搁在楼梯扶手上。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周小宇在屋里走动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的。
沈绯靠在楼梯扶手上,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听妈妈的”说得也太顺了。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条围裙,又看了看手机备忘录里“穿长裤”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这都什么事儿啊——上午还在接“帮我揍个人”的委托,下午就白捡了个十八岁的儿子。
楼上传来周小宇关书包拉链的声音,接着是椅子腿蹭地板的动静。沈绯清了清嗓子:“五分钟到了啊——”
“马上!”脚步声咚咚跑向卫生间,门咔嗒关上了,接着是花洒打开的水声。
沈绯拎着抹布又上楼,把那间屋的窗台也擦了一遍,顺手把窗户推开条缝透气。她弯腰擦写字台抽屉的时候,抽屉没关严,一拉就开了,里头滚出来一个小本子——封面上贴了个卡通贴纸,边角磨得发白。她本来想直接塞回去,但本子翻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扫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第一行写着:“今天又没考好,妈妈回来肯定要打。我把卷子藏在床垫底下了,等她喝完酒睡了我再拿出来看。”
第二行:“隔壁班大壮说他是捡来的,我是不是也是捡来的?要不我妈怎么老打我。”
第三行只写了半句:“要是有人能来开家长会就好了,哪怕就一次——”
沈绯把本子合上,原样塞回抽屉里。她站在窗前,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头发乱飘。巷子里黑漆漆的,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有一户在吵架,女人的声音尖尖的,听不清骂什么。
卫生间水声停了。周小宇穿着沈绯给他找的旧T恤出来,T恤大了两号,领口快掉到肩膀底下去了,下摆盖到大腿。他头发湿着,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看见沈绯站在屋里,有点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衣服下摆。
“那个……衣服太大了。”
“先凑合穿,明天带你去买两件。”沈绯从抽屉里把那个小本子的事压下去,脸上挂着平常的笑,“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行,睡觉。明天早上七点起,七点半吃饭,八点出门上学。早饭想吃什么?”
周小宇站在床边想了想:“……都行。”
“都行可不行,得说一个。”
“鸡蛋饼。”他声音大了一点,“我妈以前打过一次,后来就不做了。”
“那就鸡蛋饼。”沈绯走到门口,伸手把灯绳拉了,屋里暗下来,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去一条,“晚安,儿子。”
“晚安……妈妈。”
沈绯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没动。楼下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骑过去的声音,隔壁杂货铺的灯箱嗡嗡响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备忘录里“穿长裤”那行字底下,她又加了一行:“早上做鸡蛋饼,多放葱花。”
打完字她想了想,把“多放葱花”删了,改成“问问他吃不吃葱花”。
她把手机揣兜里,下楼把小仓库里那床晒过的褥子又翻出来抖了抖,抱上楼给周小宇加在床垫底下。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孩子已经睡着了,侧着身蜷成一团,被子只盖到腰,胳膊露在外头,药膏蹭掉了一些。沈绯轻手轻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退出去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角落有块水渍,形状像个歪嘴笑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翻回来,拿起手机点开万事屋的委托登记表,在“临时妈妈”那条后面备注了一行:“长期,管饭,管作业,管打架——管打架那条先划掉。”
划掉了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要是有人欺负我儿子,另算。”
写完她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拉灯睡觉。隔壁屋里周小宇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沈绯在黑暗里睁着眼听了一会儿,没动静了,才把被子往上一拽,蒙住了头。
外头巷子口路灯底下,那只野猫又溜达过来了,在万事屋门口蹲了一会儿,拿爪子扒拉了两下“打架请提前预约”那行粉笔字,扒拉掉一个“打”字,又扒拉掉一个“架”字,最后剩了“请提前预约”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猫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尾巴一甩,钻墙头上去了。
浴室与同床
第二天早上沈绯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四十,天刚蒙蒙亮,窗外巷子里已经有收夜香的推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她伸手把闹钟按掉,在床上赖了十秒,想起隔壁还睡着一个刚认的儿子,翻身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披了一肩。
她套了件宽松的旧T恤,光脚踩着拖鞋去敲周小宇的门。里头没动静。又敲了两下,门缝里才传出含含糊糊的“嗯……”。沈绯推开门,见那孩子裹着被子缩成一只虾米,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小撮翘起来的短发。
“七点了,再不起来鸡蛋饼凉了。”沈绯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周小宇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去看墙上的钟。确认是七点整之后他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我起。”
“洗脸刷牙,五分钟。”沈绯转身往厨房走,丢下一句,“葱花吃不吃?”
“……吃。”
“行。”
她在厨房里把昨晚和好的面糊从冰箱里端出来,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搅匀。平底锅烧热,舀一勺面糊转开,撒葱花,翻面,香味很快就从厨房飘到走廊那头。周小宇洗漱完背着书包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沈绯把第一张鸡蛋饼铲到盘子里递给他:“先吃,我再做两张。”
周小宇端着盘子坐到小桌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沈绯背对着他翻锅,耳朵里听见身后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嘴角翘了翘,没回头。
“慢点,噎着。”
“嗯。”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应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吃完早饭沈绯把他送到巷口。周小宇背着旧书包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沈绯冲他摆了摆手:“放学直接回来,别在外面晃。”周小宇点了一下头,小跑着拐过街角不见了。
沈绯回到屋里把碗洗了,换了一身出门的行头——黑色高领毛线背心塞进深灰包臀裙里,腿上是黑色长筒丝袜,外面罩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高马尾。她对着穿衣镜照了照,觉得太扎眼,又把风衣扣子全扣上,领子竖起来,这才满意地拎包出门。
上午去了一趟万事屋,把门脸开了,扫了地,粉笔字重写了一遍——“打架请提前预约”改成了“委托请提前预约”。那只野猫昨晚扒拉掉的两个字她重新补上了,字迹比原来工整不少。十点多来了个大爷问能不能帮忙搬两袋米上楼,沈绯二话没说跟着去了,搬完米大爷塞给她十块钱,她也没推辞,揣兜里顺手买了斤橘子。
下午她去了一趟超市,买了排骨、冬瓜、鸡蛋、一板酸奶,还有一包儿童用的润肤露——周小宇胳膊上的淤青光靠药膏不够,得润着。结账的时候她想了想,又拿了一双男式拖鞋,比自己的脚大两码,估摸着那孩子穿差不多。
四点出头她把东西拎回家,排骨焯了水炖上,冬瓜切块扔进去,小火慢煨。五点半巷口传来脚步声,书包带子拖在地上的那种细碎响动,沈绯从厨房探出头,周小宇刚好推门进来,脸上汗津津的,校服领子歪到一边。
“回来了?”沈绯把火关小,擦了擦手走出来,“今天怎么样?”
“还行。”周小宇换了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老师让家长签字。”
沈绯展开一看,是数学测验的卷子,六十三分。红笔圈出来的错题旁边老师批了“请家长督促订正”几个字。她扫了一眼错的地方,大多是计算粗心,有一道应用题是压根没看懂题意。
“订正了吗?”
“还没……”
“吃完饭我陪你订正。”沈绯把卷子折好放在茶几上,又看了他一眼,“六十三分不高,但比你妈以前打你的时候强。慢慢来。”
周小宇低着头嗯了一声,耳朵尖有点红。
晚饭吃的排骨冬瓜汤配米饭。沈绯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排骨挑了三块大的放他碗里。周小宇闷头吃,吃到一半突然冒出一句:“今天班上王浩问我,昨天家长会来的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妈。”他扒了一口饭,声音低下去,“王浩说,你妈真好看。”
沈绯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周小宇耳朵尖更红了,整个人快埋进碗里。她忍着笑,夹了块冬瓜放他碗里:“那你怎么回他的?”
“我没说话。”
“下回他再说,你就说——那当然。”
周小宇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埋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沈绯收了碗筷,把卷子摊在茶几上,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陪他订正。错的计算题重新算一遍,应用题一行一行给他拆条件。周小宇脑子不笨,拆开了就会做,就是坐不住,做两道题就想摸橡皮摸铅笔盒。沈绯也不凶,他走神就拿笔帽敲一下桌面,敲了三次之后老实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全订正完。
“行了,九点了,去洗澡。”沈绯把卷子收起来,指了指楼上,“热水器我调好了,毛巾在架子上,洗完了叫我。”
周小宇上楼去了。沈绯在楼下把厨房收拾干净,又把明天早饭的米淘好放进电饭煲里定了时。做完这些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听了听楼上的动静——花洒水声哗哗的,中间夹着周小宇断断续续的哼歌声,不成调,但听着心情不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毛线背心被厨房的热气熏得有点潮,包臀裙在腰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伸手解了背心后面的扣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想着待会儿也得冲个澡。今天跑上跑下出了一身汗,头发里都是排骨汤的味儿。
又过了十来分钟,楼上水声停了。沈绯喊了一声:“洗完了?”
“……洗完了。”
“衣服呢?”
楼上安静了两秒,周小宇的声音明显慌了:“我、我忘了拿换的……”
沈绯叹了口气,上楼去自己屋里翻了一件旧T恤和一条短裤。T恤是她好几年前买的,洗得发白,棉质软得跟纱布似的,当时身材还没现在这么……沈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把T恤抖开比了比——当年穿都宽松,现在给周小宇穿应该正好当睡衣。她把这些搁在浴室门口敲了敲门:“放门口了,自己拿。”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衣服捞进去,门又飞快关上。
沈绯转身要下楼,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站在楼梯口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门。那孩子胳膊上的淤青她昨天上药的时候看得清楚,后背也有两块,自己搓背肯定搓不到。还有头发,短是短,洗发水冲不干净容易起头皮屑。
她在楼梯口站了快半分钟,手指头无意识地卷着马尾辫的发梢。
“……沈绯你真是闲得慌。”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回浴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小宇,后背自己搓得到吗?”
里头又是一阵水响,周小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支支吾吾的:“差、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搓不到。”沈绯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常得跟问他吃不吃葱花一样,“我进来帮你搓一下,你转过去对着墙。”
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不用了吧。”
“你胳膊上药还没好利索,自己使劲搓又得破皮。”沈绯抬手拧了拧门把手,锁着,“把门开开。你是我儿子,妈给儿子搓个背怎么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锁咔嗒响了一声。
沈绯推门进去。浴室里热气腾腾的,镜子全糊了,白茫茫一片。周小宇背对着她站在花洒底下,整个人绷得跟根木头似的,一只手攥着毛巾挡在屁股前面,耳朵红得快滴血。
沈绯没看他正面,绕到他身后,把马尾辫盘起来用发卡别住,又把自己的风衣袖口往上撸了撸。她瞥了一眼架子上那件旧T恤,周小宇还没穿,光溜溜地站在那儿,瘦得肋条骨一根根数得清,后背两块淤青颜色已经淡了,泛着黄边。
“转过去,手扶墙。”沈绯挤了一泵沐浴露在手心里搓开,往他后背上抹。
周小宇整个人僵了一下,肩膀缩起来。沈绯没管他,手掌贴上去慢慢揉,从肩胛骨往下到后腰,避开淤青的地方绕过去。热水冲下来把泡沫带走,她又挤了一泵,这回顺着脊椎两侧往下搓到腰窝。
“自己够得着的地方以后自己洗。”她一边搓一边说,语气淡淡的,“够不着的叫我。听见没?”
“听、听见了。”
“转过来。”
周小宇猛地一缩:“不用了!前面我自己能洗——”
“谁要给你洗前面。”沈绯拿花洒把他后背的泡沫冲干净,又扯过自己的毛巾给他擦干了背,“自己冲,冲完了把T恤穿上。头发擦干再出来,别滴水。”
她说完就转身出了浴室,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还留着沐浴露滑腻的触感,她搓了搓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风衣前襟被溅出来的水打湿了一片,贴在胸口。她伸手拽了拽前襟,匆匆下楼去了。
周小宇磨蹭了快十分钟才从浴室出来。沈绯坐在楼下沙发上刷手机,听见楼梯响,抬头看了一眼——旧T恤穿在他身上果然大了两号,下摆盖到大腿根,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露出大半截锁骨。短裤更不用说,裤腰松得直往下滑,他一只手提着裤腰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走一步提一下。
沈绯没忍住笑了一声,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把裤腰卷了两圈:“先凑合一晚,明天给你买两身正经睡衣。”
“嗯。”周小宇低着头,头顶的发旋对着她。
“头发擦干了?”
“擦了。”
沈绯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还有点潮,但已经不滴水了。“行,上楼睡觉。”
她关了楼下的灯,跟着他上楼。周小宇走到自己屋门口停住了,回头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那个……”他抠着门框上的漆皮,“我屋那个床,靠着窗户那边,晚上好像有点漏风。”
沈绯挑了挑眉。昨晚她给他加褥子的时候特意试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哪儿来的漏风。但她看着周小宇那副绞着手指头不敢看她的样子,心里门儿清。
“漏风啊。”她拖长了调子,“那怎么办,要不你今晚睡我屋?”
周小宇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脑袋低得下巴快贴到锁骨:“……行。”
“行什么行,说清楚,睡我屋睡哪儿?”
“……睡床上。”
“跟谁睡?”
“跟、跟妈妈睡。”
沈绯伸手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手感毛茸茸的:“去把你枕头抱过来。”
周小宇抱着枕头溜进她房间的时候,沈绯正弯腰铺床。她的床比客房的宽一些,一米五的,平时一个人睡滚来滚去都够,加一个瘦巴巴的周小宇绰绰有余。她把被子抖开铺平,又去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加在上面。
“你睡里边。”她拍了拍靠墙那一侧。
周小宇把枕头放好,脱了拖鞋爬上床,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双手搁在身体两侧,跟具标本似的。沈绯关了顶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掀开被子躺到外侧。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风衣,脱了之后里面是毛线背心和包臀裙,想了想又下床去换了件宽松的棉睡裙,这才重新躺回去。
床垫往下一陷,周小宇整个人往她这边歪了歪,又赶紧绷直了。
沈绯侧过身对着他,胳膊支着头:“你平时在家睡觉也这么直挺挺的?”
“不、不是……”
“那放松点,床又不会咬你。”她伸手把他绷着的胳膊往下按了按,“往里挪挪,别掉下去。”
周小宇往墙那边蹭了两寸,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又缩回来一点。沈绯叹了口气,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揽,周小宇的脸直接埋进了她胸口。棉睡裙的料子薄,隔着一层布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皮肤和柔软的弧度。
周小宇整个人都硬了,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停了。
“喘气。”沈绯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憋死了我可不负责。”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沈绯的胳膊搭在他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跟哄小孩儿似的。
“今天数学卷子订正完了,明天记得交给老师。”她声音放得很轻,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清楚,“明天晚上我看看你英语单词背得怎么样。还有,你那个小猪存钱罐我放你书桌上了,别老揣书包里,沉。”
“嗯。”
“胳膊上的药膏明天早上我再给你抹一遍。今天洗澡没使劲搓吧?”
“没……”
“后背呢,我看看。”沈绯伸手撩起他T恤下摆,手指在淤青边缘按了按,“还行,没破皮。明天换一种药膏试试。”
周小宇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沈绯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裙传过来,带着沐浴露残留的香味,跟他妈身上那股酒气和廉价香水味完全不一样。他闭着眼,鼻尖抵着她锁骨,能感觉到她说话的时候胸腔微微的震动。
“沈……妈妈。”他改口改得还不顺溜,叫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嗯?”
“你明天……还去万事屋吗?”
“去啊,上午去一趟,中午回来给你做饭。”沈绯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没什么。”他往她怀里又蹭了蹭,“就问问。”
沈绯没再说话,拍着他后背的手慢慢停了。隔了一会儿,她以为他睡着了,刚想轻轻抽回胳膊翻个身,周小宇突然又开口了,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个册子……老师给你的那个。”
沈绯睁开了眼。
“我翻过。”周小宇说得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妈藏在她柜子最底下那层,我找东西的时候翻到过。里面那些画……我不太看得懂,但是……”
他停住了,手指攥着她睡裙的衣角。
沈绯没动,也没催他。过了好几秒她才说:“看得懂多少算多少。看不懂的,以后慢慢就懂了。”她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嘴唇碰了碰他的发旋,“睡觉。明天还上学。”
周小宇嗯了一声,攥着她衣角的手没松,呼吸渐渐匀了。沈绯听着他呼吸变慢变沉,才轻轻把胳膊抽回来,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歪嘴笑脸的水渍。
她想起班主任昨天递给她册子时那个眼神——欲言又止,带着点审视,还有一点她不太愿意承认的怜悯。那本册子她昨晚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塞进了自己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拿一本旧杂志压着。她不知道周小宇翻过他妈的册子,更不知道他翻过之后想了些什么。
沈绯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蜷着睡熟的周小宇,被子又蹬掉了一半,胳膊露在外面。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给他盖好,这回没急着缩回手,就搁在他肩膀上,掌心底下是瘦得硌人的肩胛骨。
明天得买两身睡衣,还得买点肉,这孩子太瘦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又想起明天万事屋那边还有个修电脑的活儿,得把工具箱带上。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手还搭在周小宇肩膀上没挪开。
半夜周小宇翻了个身,脸朝她这边蹭过来,额头抵在她胳膊上。沈绯半梦半醒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地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巷子口的野猫半夜又溜达到万事屋门口,这回粉笔字写得太工整,它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动,蹲在那儿舔了舔爪子,悻悻地走了。
早餐与家长会之前
周小宇是被一阵油烟气呛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蹭到枕面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出来,跟他妈用的那种浓烈花香完全不一样。他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猛地睁开眼。
旁边没人。
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伸手摸过去,凉的。周小宇一下子坐起来,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椅子背上搭着沈绯昨晚换下来的那条包臀短裙,床头柜上有她的发圈和手机充电线,可人不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感觉太熟了,熟得让他胃里发紧。以前在家也是这样,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客厅灯黑着,妈的房门关得死紧,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就知道她又出去了。天亮之前不会回来。后来他学乖了,醒了也不去找,就躺着自己数天花板上的裂纹,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可这不一样。他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涌上来了——是不是嫌他昨天晚上太黏人了?是不是翻那个册子的事让她不高兴了?是不是觉得他麻烦,趁他睡着走了?说好的临时妈妈,本来就是假的,人家凭什么真管他。
周小宇掀开被子下床,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旧睡衣,领口松垮垮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道快消下去的淤青。他光着脚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头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完了。他闭了闭眼,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看吧,谁都是这样,你妈都懒得管你,一个外人能待几天。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转身开始手忙脚乱地换衣服。校服裤子昨天扔在椅子底下,他弯腰拽出来,套上,又去翻校服上衣。拉链卡住了,他使劲扯了两下没扯动,急得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书包在床脚,他蹲下去把散出来的课本往里塞,动作太猛,铅笔盒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笔撒了一地。
他蹲在那儿捡笔,捡到第三支的时候突然就停住了,手撑在地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这时候厨房那边传来一声脆响——锅铲磕在铁锅边沿上的声音,隔着两道门传过来,闷闷的,但清清楚楚。
周小宇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来,侧着耳朵听。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然后是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碟轻轻碰在一起。有人在厨房里,在做饭。
他攥着铅笔站起来,心跳得咚咚响,三步并两步走到门边,这回没犹豫,一把拉开了门。
走廊那头,厨房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沈绯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身上套着一件他没见过的宽大T恤,下摆盖到腿根,底下光着两条长腿,脚上趿着拖鞋。灶台上架着平底锅,她正拿铲子翻鸡蛋,旁边的小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另一个灶眼上坐着蒸屉,热气往上冒。
她大概是感觉到背后有人,侧过头来瞟了一眼,看见是他,也没停手里的活儿,随口说了句:“醒了?去洗脸刷牙,马上就好。”
周小宇站在门口没动。
沈绯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又拿筷子翻了翻蒸屉里的东西,扭头看他还在那儿杵着,这才放下铲子,转过身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碎发,看着他:“怎么了?站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周小宇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以为你走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还小,尾音有点颤。
沈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狐狸眼弯了弯,嘴角也往上翘,但没笑出声来,就是很轻地哼了一下,拿铲子指了指他:“走哪儿去?我走了谁给你做早饭?去洗脸,牙膏给你挤好了。”
周小宇哦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她还在那儿,才加快脚步。
卫生间洗手台上果然摆着他的牙刷,上头挤了一小截牙膏,旁边放着漱口杯,接了大半杯温水。他盯着那截牙膏看了几秒,拿起来塞进嘴里,手指头有点发酸。刷完牙洗完脸出来,沈绯已经把早饭摆上桌了。两碗小米粥,一碟煎蛋,蒸屉里是热过的速冻奶黄包,还有一小碟拌黄瓜。
“坐。”沈绯拉开椅子坐下,把筷子递给他,“趁热吃,粥里没搁糖,你要爱吃甜的自己加。”
周小宇坐下来,捧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涩。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嘶嘶地哈气。沈绯瞥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碗挪开:“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凉一凉再喝。”
他老老实实把碗放下,夹了个奶黄包咬了一口,甜丝丝的馅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溜。沈绯自己吃得快,三两口解决了一个煎蛋,又去盛第二碗粥,看周小宇吃得慢,也没催,就坐在对面拿手机翻消息,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
“今天家长会几点?”她问。
周小宇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八点半到校,九点开始。”
“那吃完就走,别磨蹭。”沈绯把手机放下,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碗,“你书包收拾好了没?”
“收好了。”
“课本都带齐了?别到时候老师让家长看作业,你翻半天翻不出来。”
周小宇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昨天数学作业写完了,英语默写错三个,老师让家长签字,我……忘了。”
沈绯洗碗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卷子呢?”
“在书包里。”
“吃完拿来我看看。”她把碗摞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手,“签字这事以后提前说,别攒着。”
周小宇嗯了一声,低头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沈绯站在水池前的背影,T恤下摆随着她洗碗的动作微微晃,露出一截后腰,皮肤白得晃眼。他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碗里剩的粥底,耳朵尖有点发烫。
吃完饭周小宇主动把碗收进厨房,沈绯也没拦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拿毛巾擦手,看他踮着脚把碗一只只码进碗架里,码完了还拿抹布把台面抹了一遍。她挑了挑眉:“在家常干?”
周小宇手一停,低声说:“不常。我妈嫌我洗不干净,不让我碰。”
沈绯没接话,把毛巾往挂钩上一搭,拍了拍他后脑勺:“行了,去换衣服。我换身衣裳咱就走。”
周小宇回房间套上校服外套,又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拿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压了两下没压住,他有点泄气,干脆不管了。出来的时候沈绯已经进了卧室,门关着,里头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他在客厅等着,坐在沙发沿上,书包抱在怀里,脚并得齐整。
过了几分钟卧室门开了。沈绯从里头出来,周小宇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她换了一身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打扮。上身是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扣子规规矩矩系到第二颗,里头搭了件深色打底,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一点锁骨。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直筒长裤,裤线笔挺,脚上踩了双低跟短靴,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响。头发重新扎过了,马尾梳得高高的,额前碎发拿小夹子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脸来。脸上没化浓妆,就涂了点口红,颜色不扎眼,偏豆沙色,看着温温和和的。
整个人从昨晚那个慵懒随意的样子,变成了一个正正经经的年轻家长——好看,但不招摇,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沈绯看他盯着自己发愣,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走了。”
周小宇回过神来,从沙发上弹起来,书包带子没拿稳,差点滑地上。沈绯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顺手给他挎到肩上,又低头看了看他鞋带——左脚那只松了,拖在地上。
“等一下。”她说着蹲了下去。
周小宇还没反应过来,沈绯已经单膝点地蹲在他面前了,两只手捏着鞋带两头,利利索索打了个蝴蝶结,又拽了拽确认紧了,才去系右脚。她蹲着的时候开衫下摆垂到地上,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发梢扫过周小宇的校服裤腿。
周小宇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低头看着沈绯头顶那个发旋,喉咙发紧。除了很小的时候他妈心情好给他系过一两回鞋带,后来再没人蹲下来给他弄过这个。学校同学都是自己系的,谁也不会帮谁。
沈绯系完两只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看他杵着不动,伸手给他把校服领子翻正了,又把他外套下摆往下抻了抻,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下头:“行了,走吧。”
周小宇跟在她后面出了门,下楼梯的时候他偷偷摸了一下自己鞋带上的蝴蝶结,拽了拽,系得特别结实。
巷子里早上没什么人,就路口早点摊的老板娘在收蒸笼,看见沈绯领着个穿校服的男孩出来,笑着招呼了一声:“沈老板,送孩子上学啊?”
沈绯笑着应了:“是啊,今天家长会。”
老板娘往周小宇脸上扫了一眼,夸了句“这孩子长得真秀气”,周小宇脸一红,往沈绯身后缩了半步。沈绯没躲,反而侧了侧身把他让到里侧走,嘴上跟老板娘寒暄两句,脚步没停。
出了巷子拐上大路,沈绯步子放慢了点,让周小宇跟上。早上的太阳还不毒,照在路面上暖融融的,行道树刚抽了新叶子,绿得发亮。周小宇走在她右手边,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头人行道的地砖缝。
“紧张?”沈绯偏头看他。
周小宇抿了抿嘴:“有点。我们班主任挺严的,上次有个同学家长没来,她当着全班面说了半节课。”
“那你以前家长会谁去?”
周小宇沉默了几步,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没人去。我跟老师说爸妈都出差,老师后来就不问了。”
沈绯脚步没变,脸上也没什么大表情,就嗯了一声:“那今天我去,你就不用编瞎话了。老师问什么我答什么,你别插嘴就行。”
周小宇点点头,又有点不放心地补了一句:“那个册子的事……”
“我心里有数。”沈绯打断他,语气平平的,“你只管做好你学生该做的事,别的我来应付。”
她说完这话,拐进路边一家小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周小宇:“喝两口,润润嗓子。一会家长会要是让你发言,别跟蚊子似的哼哼。”
周小宇接过来灌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确实没那么干了。他把瓶盖拧好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沈……沈姨。”
他叫得有点别扭,声音也小。
沈绯低头看他:“叫什么呢?”
“沈姨。”他这回声音大了点,耳朵又红了,“我同学家长都是妈妈去,我管你叫……叫妈,行不行?就今天,在学校里。”
沈绯步子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他,周小宇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怕被拒绝的怯,手指头把矿泉水瓶子捏得咯吱响。她看了他好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他好不容易压平的翘毛又揉乱了。
“行啊。”她说得挺随意,好像这事没什么大不了,“叫一声我听听。”
周小宇张了张嘴,憋了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妈。”
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但叫出来了。
沈绯笑了一声,也没嫌他叫得小声,应得挺干脆:“哎,走吧儿子,再磨蹭真迟到了。”
周小宇被她那声“儿子”叫得耳朵根都烧起来了,低着头跟在她旁边走,步子却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电动伸缩门半开着,家长领着孩子往里走。周小宇的校服在一堆蓝白校服里不算扎眼,可沈绯往门口一站,周围的目光就跟被吸过来似的。她个子高,比旁边几个妈妈高了大半个头,腰细腿长,开衫扣得规规矩矩,偏偏身段在那儿摆着,走路的时候马尾一荡一荡的,想不注意都难。
周小宇走在她旁边,明显感觉到旁边几个男生在看他,又顺着男生的视线看沈绯,然后凑在一起嘀咕。他有点不自在,步子往沈绯那边靠了靠,差点踩到她的鞋跟。
沈绯低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掌搭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意思是别慌。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贴着各班家长会的指引,周小宇的教室在三楼最里头。上楼的时候碰见他们班的学习委员,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她妈跟在后面。女生看见周小宇就喊:“周小宇!这是你妈妈啊?”
周小宇嗓子一紧,下意识看了沈绯一眼。沈绯已经笑着冲那女生点点头了:“是啊,阿姨今天来开家长会。你成绩那么好,回头多帮帮我们家小宇。”
学习委员她妈在旁边客气了两句,眼睛却忍不住往沈绯身上瞟。周小宇低着头往前走,手心里全是汗,但心里又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有点臊,又有点说不出的得意。
到了教室门口,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旁边了,还是那副细框眼镜,灰扑扑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点名册。看见沈绯领着周小宇进来,她明显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点名册,又抬头看了看沈绯,表情有点微妙。
“周小宇家长?”她问。
“对,我是他妈妈。”沈绯答得自然极了,还微微弯了下腰,态度恭敬又不卑不亢,“老师好,之前一直没来,给您添麻烦了。”
班主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在门口多说什么,拿笔在点名册上勾了一下,指了指靠窗第三排:“周小宇座位在那边,家长坐旁边就行。”
沈绯领着周小宇往里走,经过讲台的时候她脚步没停,但周小宇余光看见班主任的眼神一直跟着她,那眼神跟昨天递册子的时候一模一样,欲言又止的,还多了点打量。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爸爸们居多,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也有穿工装的。沈绯在周小宇座位旁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腰背挺得笔直。周小宇坐在她右手边,胳膊肘支在桌上,拿课本挡着脸,从课本边沿偷偷看她。
旁边几个爸爸本来在聊什么股票行情,沈绯一坐下,声音明显小了,隔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但话题变成了“你家孩子报了几个补习班”,音量比刚才大了两成。有个穿皮夹克的爸爸还特意从后排探过头来,问沈绯:“您是周小宇妈妈?以前怎么没见过?”
沈绯偏过头,笑了一下:“之前工作忙,一直没抽出空来,以后就好了。”
她说“以后就好了”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周小宇的腿。周小宇把课本又往上举了举,挡住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班主任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了。周小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在转——沈绯坐在他旁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她自己的气息。她跟旁边家长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偶尔还拿笔在本子上记两笔,记完了还拿指尖点着字跟周小宇小声确认:“你们数学老师姓王对吧?”
周小宇点头。
“英语老师是那个戴眼镜的男老师?”
“对。”
“行,我记住了。”
她那么认真地在记,好像这些事真跟她有多大关系似的。周小宇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眼睛有点潮。他赶紧拿校服袖子蹭了一下,假装在挠痒痒。
家长会开到一半,班主任开始点名表扬几个同学,说到周小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周小宇这学期进步挺大的,尤其是数学,上次单元测验比期中高了十几分。就是英语还得加把劲,单词默写不太稳定。”
沈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偏头看了周小宇一眼,嘴角带着点笑,小声说:“听见没,英语得加把劲。”
周小宇把脸从胳膊弯里抬起来,闷闷地嗯了一声。
班主任继续往下说,周小宇却走神了。他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月家长会,班主任在班上问谁家长没来,他举了手,全班都回头看他,他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那时候他回家跟他妈提了一嘴家长会的事,他妈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头都没回,说“我哪有空管你那个,你爸都不管你,我凭什么管”。后来他就再也不提了。
现在沈绯坐在他旁边,笔记本上工工整整记着他哪科弱、哪科强,还拿红笔把英语标注了一下。周小宇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拽了拽沈绯的袖子。
沈绯低下头来,他凑过去小声说:“英语我以后好好背单词。”
沈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大道理,就点了下头:“背完了我检查。”
家长会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合上讲义夹,说了句“散会后各位家长可以找各科老师单独了解情况”。教室里嗡嗡地响起来,家长们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沈绯没急着动,等旁边几个爸爸都起身了,她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把本子和笔收进包里,顺手给周小宇把桌洞里的废纸团掏出来扔了。
“走,跟你班主任打个招呼。”她拍了拍周小宇的肩膀。
周小宇跟在她后面往讲台走,心里直打鼓。班主任正在跟另一个家长说话,看见沈绯过来,三言两语打发了那个家长,转过身来,表情严肃了不少。
“周小宇妈妈,”她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小宇,又看向沈绯,“方便的话,单独聊两句?”
沈绯低头看了看周小宇:“你先去走廊等我,我跟老师说几句话。”
周小宇有点不放心,磨磨蹭蹭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绯已经跟着班主任走到教室后头去了,两人站在窗户边上,班主任压着嗓子说什么,沈绯侧着耳朵听,脸上表情淡淡的。
周小宇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指头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旁边有家长领着孩子路过,有个男生冲他挤了挤眼,小声说了句“你妈真漂亮”。周小宇没理他,把头扭向窗户那边。
过了大概四五分钟,沈绯从教室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看着薄薄的。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走到周小宇跟前把信封往包里一塞,拍了拍他肩膀:“走吧。”
周小宇憋了一路,出了校门才忍不住问:“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沈绯把包换了个肩膀挎着,步子不快不慢:“说你英语得盯紧点,上课爱走神,让家长多上心。还问了我家里情况——我说你爸常年在外地,家里就我管你。”
“那她信了?”
“信不信的,反正我这么说了。”沈绯低头看他一眼,语气松快了些,“你以后别在课上走神,给我省点事,下回家长会我还能坐得舒坦点。”
周小宇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那个信封……”
沈绯脚步没停,声音低了点:“回去再说。”
周小宇识趣地闭了嘴。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比早上高了,晒得人后背发暖。路过那家小超市的时候沈绯又拐进去买了根冰棍,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周小宇。
周小宇接过来咬了一口,绿豆味的,甜丝丝凉飕飕。他舔着冰棍棍儿,偷偷看了沈绯一眼——她正拿纸巾擦手指头上沾的糖水,侧脸被太阳照得轮廓分明,嘴角还带着点笑。
“沈姨,”他开口,又改了口,“妈。”
“嗯?”
“谢谢你今天来。”
沈绯把纸巾团了团扔进路边垃圾桶,空出手来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谢什么,契约上写了的,临时妈妈该干的活。”
周小宇嘿嘿笑了一声,冰棍水滴在校服前襟上,他赶紧低头去舔,被沈绯照着后脑勺拍了一下:“脏不脏啊你。”
巷子口那只三花猫又蹲在万事屋门口了,这回粉笔字旁边多了一小滩水渍,不知道是猫尿还是昨晚上下的露水。沈绯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周小宇站在旁边舔完了最后一口冰棍,把棍儿扔进垃圾桶,忽然觉得今天这条巷子比平时亮堂,连墙根底下钻出来的野草看着都顺眼。
门开了,沈绯先进去,回头看他还在门口杵着:“进来啊,站那儿晒太阳呢?”
周小宇跨过门槛,顺手把门带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长出了一口气。沈绯把包挂好,从里头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
“写的什么?”周小宇从沙发上支起脑袋。
沈绯把信纸抖了抖,念了两句:“周小宇同学近期学习态度有所改善,但英语基础薄弱,建议家长督促每日单词背诵。另,学生心理状态需多加关注,建议多与孩子沟通,了解其日常社交情况……”
她念到这儿停了,把信纸翻了个面,后头还有一行小字。她眯着狐狸眼看了看,没念出声,折好信纸塞回信封里,往茶几上一搁。
“行了,就是些场面话。”她拍了拍手,“中午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点肉,给你炒个菜。”
周小宇从沙发上坐起来:“都行。”
“那就青椒肉丝,再拍个黄瓜。”沈绯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对了,刚才老师单独跟我说,下个月学校办开放日,要求家长必须到。你提前跟我说,别到时候又临时抓瞎。”
周小宇愣了一下:“下个月……你还来?”
沈绯已经拧开了厨房的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的声音传过来,清清楚楚的:“契约上可没写只来一次家长会。”
周小宇重新躺回沙发里,把脸埋进靠垫,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靠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沈绯身上的一个味儿。
家长会上的册子
沈绯在厨房里忙了不到二十分钟,青椒肉丝的香味就顺着门缝钻进客厅。周小宇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蹭到厨房门口,看见她正掂锅,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灶火映得她侧脸线条格外分明。
“端碗。”沈绯头也没回。
周小宇把两只碗从碗柜里拿出来,又摸了筷子,在餐桌前摆好。沈绯把菜盛进盘子,顺手拍了两下他后脑勺:“先去洗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确实是脏的,赶紧钻进卫生间搓肥皂。水声响了一阵,他出来的时候沈绯已经坐下了,正拿手机翻什么东西,见他过来就把屏幕扣在桌上。
“吃吧,吃完换身干净衣服,一点半出发。”
“这么早?”周小宇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问。
“家长会两点半开始,路上走过去二十分钟,提前到总比踩点强。”沈绯夹了一筷子黄瓜,嚼得脆响,“再说了,你不想早点去,我还想早点去呢,你那个班主任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就不太好,我得留个好印象。”
周小宇把碗里的米粒戳来戳去:“她那人就那样,对谁都板着脸。”
“你倒是挺了解。”沈绯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她教我们英语,上课也板着脸,没人敢在她课上说话。”周小宇低着头,“上学期期中考试我英语考了四十二分,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训了一节课,说我要是再这样下去连毕业都难。”
沈绯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你英语真那么差?”
周小宇点了点头,耳朵根有点红。
“行吧,回头每天晚上背十个单词,我盯你。”沈绯站起来收碗,“去换衣服,别穿校服了,周末穿校服去开家长会不像话。”
周小宇打开衣柜翻了半天,里头统共没几件像样的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一条膝盖磨得起毛的运动裤,还有一件去年过年时邻居阿姨送的格子衬衫,袖子有点短。他在镜子前头比划了半天,最后穿了那件格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勒得脖子不舒服。
沈绯已经在玄关等着了。她换了身利落的外出装,米白色针织开衫里头搭了件低领打底,下面是一条深色直筒长裤,脚上踩了双矮跟短靴,头发重新扎过,碎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跟平时那套露腰毛线背心配包臀裙的打扮比起来,这身简直称得上贤良淑德,但她那张脸和那副身材往门口一站,贤良淑德四个字就有点立不住脚,沈绯抬手帮他把领子翻好,又把他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你穿衬衫怎么跟套麻袋似的,肩膀撑不起来。”
周小宇缩了缩脖子:“我本来就瘦。”
“回头多吃点,一个月给你喂胖五斤。”她把门拉开,阳光哗一下涌进来,“走吧。”
巷子口那只三花猫又蹲在墙根底下,这回连眼皮都懒得抬。周小宇走在沈绯旁边,步子一开始迈得挺大,走了半条街又慢下来,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眼睛盯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沈绯的影子被阳光拉得细长,脑袋圆圆的,走起路来影子一晃一晃。他忽然想起来以前开家长会的时候,别人的妈妈要么挽着孩子的胳膊,要么帮孩子拎着书包,只有他永远是一个人走,到了教室门口找个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散会了再一个人走回来。
“想什么呢?”沈绯偏头看他。
“没想什么。”周小宇快走两步跟她并排,“就是……你待会儿坐我座位上,我在外面等你。”
“为什么在外面等?”
“以前都是这样,家长坐里头开会,学生在走廊上站着。”
沈绯停了一步,低头看他:“你以前开家长会,你妈来过没有?”
周小宇抿了抿嘴,眼睛看向路边那排梧桐树:“来过一次,初一上学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有事。后来再也没来过。”
“你爸呢?”
“我爸在外面,有时候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一年多。”周小宇踢了一脚路牙子上的小石子,“老师打电话给他,他说让老师多费心,然后就没下文了。”
沈绯没接话,伸手把他衬衫领子后头翻进去的商标扯出来,顺手捋平了:“行,待会儿我坐你座位上,你就在走廊等着。不过我可跟你说好,我出来之后你得把老师跟我说的每句话都记清楚了,别左耳进右耳出。”
“知道了。”周小宇应了一声,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下去。
学校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电动车自行车挤成一片。家长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沈绯一出现,门口几个正抽烟的爸爸动作都慢了半拍。有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本来在低头看手机,抬头一瞟,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旁边他媳妇拧了他胳膊一把,他才咳了两声把视线挪开。沈绯跟没事人一样领着周小宇往里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笃笃响,周小宇跟在她旁边,余光扫到那些叔叔伯伯的眼神,心里头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跟平时被别人看见自己一个人坐最后一排那种感觉完全两码事。
教室在三楼最里头那间。门开着,里头已经坐了十几个家长,有拿保温杯的,有拎着塑料袋装孩子试卷的,还有几个凑在一起聊补课班的。沈绯一跨进门,教室里说话的声音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靠窗一个穿格子短袖的大哥正喝水,杯子举到嘴边停住了,眼睛直愣愣地看过来。前排一个戴金链子的光头男人本来在打电话,嗓门老大,这会儿也把声音压成了气声,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往门口瞟。
沈绯找了周小宇的座位坐下。那位置在倒数第二排靠墙,桌面上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桌肚里塞着几张揉成团的草稿纸。她把草稿纸掏出来展平看了看,上面画满了火柴人打架的连环画,忍不住笑了一声。周小宇在走廊上隔着窗户看见了,脸一红,使劲朝她摆手,意思是别看别看了。沈绯把草稿纸叠好塞进自己包里,朝他挑了挑眉。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教室里才彻底安静下来。中年女老师,短头发别在耳后,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中段,手里夹着一个蓝色文件夹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步伐利落,站上讲台先扫了一圈底下坐着的家长,目光在沈绯脸上停了一瞬,不明显地皱了下眉。
“各位家长下午好,我是初二七班班主任兼英语老师,姓赵。今天家长会主要有三项内容,一是通报期中考试情况,二是说一下近期班级纪律,三是单独沟通环节。我先把成绩单发下去,各位家长看一下自己孩子的位置。”
她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打印纸,让第一排传下来。周小宇的英语成绩单传到沈绯手里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四十二分,全班倒数第三。旁边还印着各科平均分和排名,总分在班里也是靠后。沈绯把成绩单折好放在桌角,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赵老师开始念名字表扬,念了十几个,从年级前五十到进步奖,没有周小宇。念完了表扬名单,她话锋一转:“当然,班里也有几位同学这次考得不太理想,我就不点名了,家长拿到成绩单心里有数。我想说的是,成绩不是一天掉下来的,问题往往出在平时。有些同学上课走神,作业应付,回家没人管,时间一长就跟不上了。”
底下有几个家长开始交头接耳,往周小宇空着的座位方向瞟。沈绯坐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好像老师说的跟她没关系。
“另外,”赵老师推了推眼镜,“初二这个阶段孩子心理变化大,有些同学性格越来越孤僻,不愿意跟同学说话,课间就一个人趴桌上。这种情况家长要引起重视,不能光看分数,孩子的心理健康更重要。”
她说到这儿,目光明明白白落在沈绯这边。沈绯迎着那道视线,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今天这趟家长会恐怕散不了那么快。
接下来赵老师又讲了班级纪律、手机管理、课后延时服务的事,前后大概四十分钟。散会的时候家长们纷纷起身,有几个爸爸磨磨蹭蹭不走,假装在收拾东西,眼睛往沈绯那边瞟。穿格子短袖的大哥终于逮着机会凑过来,手里攥着自家孩子的成绩单,一脸憨笑:“那个……你是周小宇的家长吧?以前没见过你啊。”
沈绯站起来,笑眯眯地回了句:“以前忙,没顾上,以后就常来了。”
“哦哦,挺好挺好,”大哥挠了挠后脑勺,“我家孩子坐周小宇前面,叫刘一鸣,平时俩人还说话呢。”
“是吗,那挺好的,回头让小宇多跟你家孩子交流交流。”
大哥还想说什么,赵老师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周小宇家长留一下,其他家长可以走了。”
大哥只好讪讪地退了出去,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剩下的人不多了,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个戴金链子的光头经过沈绯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拿眼睛上下扫了一遍才出门。沈绯脸上笑容不变,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拉开椅子往讲台方向走了两步。
周小宇从走廊上探进半个脑袋,被赵老师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小宇,你也进来。”赵老师把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搁,又拿起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周小宇磨磨蹭蹭地走进来,站在沈绯旁边,头低着,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赵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语气比刚才开会的时候沉了不少:“周小宇家长,我今天单独留你下来,是想认真跟你谈一谈周小宇的情况。这个孩子从初一开始就在我班上,两年了,家长会一次没来过,打电话给他母亲,十次有八次不接,接了就说忙,让我多担待。他父亲更不用说了,电话永远是关机或者不在服务区。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这种情况见得不多。”
沈绯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一副认真听讲的表情:“赵老师您说,我听着。”
“这孩子成绩差是一方面,更让我担心的是他的状态。课间从来不主动跟同学玩,体育课自由活动就一个人蹲在操场边上拿树枝画地。上学期有一次作文写《我的妈妈》,他交上来一篇不到两百字的,写的是‘我妈经常不在家,回来就骂我,我习惯了’。我找心理老师看过,心理老师建议做家庭访谈,我打了三次电话,他母亲一次都没来。”
赵老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周小宇,又看向沈绯:“你是他什么人?以前没见过。”
沈绯面不改色:“我是他小姨,刚从外地过来,以后他的事我来管。”
周小宇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
赵老师打量了她两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手里的蓝色文件夹翻开,从里头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册子巴掌大小,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卷得厉害,用透明胶粘过好几道。赵老师把它放在讲台上往前推了推:“这个东西,是上周三课间我从周小宇课桌抽屉最里头翻出来的。你看看。”
沈绯伸手拿起来。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图,画得歪歪扭扭但细节很明确,绳子和结扣的样式画了好几种,旁边用圆珠笔标注了名称和用法。再往后翻,每一页都是类似的内容,有文字有图,文字部分写得密密麻麻,什么“束缚”“调教”“惩戒”“服从训练”,字迹潦草但看得清楚,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圈出来加了感叹号。中间夹着几页打印出来的图片,像素不高,但内容一目了然。
沈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她盯着那页上画的绳结示意图看了好几秒,脸慢慢热起来,从脖子根往上烧,耳朵尖都烫了。那画虽然拙劣,但画的人显然很用心,把受力点和收紧方向都标得明明白白。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恶心,不是愤怒,而是一股从胃里往上顶的热流,心跳快了半拍,掌心微微发汗。她几乎是本能地合上册子,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异样的悸动硬压下去,抬眼的时候脸上已经换成了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歉疚。
“赵老师,这个……”她把手里的册子晃了晃,声音里带了几分难为情,“我也是头一回看见,这孩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没想到背地里鼓捣这些。”
赵老师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对两性方面好奇,这本身不奇怪,但这册子里的内容已经超出好奇的范畴了。你看看后头,还有写怎么惩罚、怎么让人听话的段落,用词很不健康。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没收过漫画没收过小说,这种东西还是第一次见。我找他谈过两次话,他一个字不说,问急了就掉眼泪。所以我今天必须跟家长当面讲清楚,这孩子心理上缺的东西太多了,再不管,以后要出大问题。”
周小宇站在旁边,脑袋快垂到胸口了,后颈露出来一截,上面隐约还有旧淤青的印子。他的手指头在裤兜里绞来绞去,整个人绷得跟块石头似的。
沈绯把册子合上放在讲台上,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语气诚恳得挑不出毛病:“赵老师,真是对不住,是我疏忽了。我刚接手他的事,好多情况还不了解,他妈妈那边……唉,一言难尽。您放心,这个册子我带回去,好好跟他谈,该教育的教育。以后我多盯着,每天检查他书包,保证不再带这种东西到学校来。另外您说的心理方面,我回头带他去看心理老师,该做咨询做咨询,需要我配合的您随时打电话。”
赵老师听她这么说,脸色缓和了不少,点了点头:“你能这么讲就好。说实话,这孩子底子不差,脑子聪明,就是没人管。你要是真能接手管起来,成绩赶上去不是没可能。英语先抓单词,每天背十个,你签个字,我每周检查一次。”
“行,没问题。”沈绯一口答应,又转头看了周小宇一眼,“听见没有?每天十个单词,我签字。”
周小宇闷闷地应了一声:“听见了。”
赵老师把成绩单和那本册子一起递给沈绯,又叮嘱了几句才放人。出了教室门,走廊上已经空了,别的家长早就走了。沈绯走在前面,高跟鞋笃笃笃敲着水磨石地面,周小宇跟在后头,步子拖拖拉拉。一直走到一楼拐角没人的地方,沈绯才停下来,把包往胳膊上一挎,转过身看着他。
周小宇缩着脖子,等着挨骂。
沈绯把那本册子从包里抽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东西你画的?”
周小宇脸涨得通红,点了点头。
“画得还挺细。”沈绯翻了两页,这回没人看着,她看得比刚才慢了些,眼神在那些绳结和文字上多停了一会儿,脸上又有点热,赶紧合上塞回包里,清了清嗓子,“哪儿来的?自己琢磨的?”
“网上……搜的。”周小宇声音跟蚊子似的,“还有一些是从贴吧里存的。”
“存了多久了?”
“半年多。”
沈绯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周小宇以为她要发火,结果她只是叹了口气:“行吧,这事回家再说。现在先问你,刚才赵老师说的那些,你听进去没有?每天十个单词,我签字,你打算怎么弄?”
周小宇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意外:“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骂完了你就能考及格了?”沈绯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正了正,“我答应了赵老师的事就得做到,你也得做到。从今天晚上开始,背不完十个单词不许睡觉。”
“哦。”周小宇应了一声,嘴角又往上翘了翘,这回没压住。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周小宇忽然小声说了句:“今天谢谢你。”
“又谢什么?”
“刚才那些叔叔看我……看你的眼神,以前开家长会从来没人看我。”他低着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刘一鸣他爸肯定跟他说了,明天到班里他准得问我。”
沈绯斜了他一眼:“问你什么?”
“问我……那个漂亮阿姨是谁。”周小宇声音越来越小,耳朵尖红透了。
沈绯乐了,伸手把他头发揉得乱蓬蓬:“你就说,是我小姨。”
周小宇嘿嘿笑了两声,又补了一句:“本来就是我小姨,你自己说的。”
出了校门,阳光正好,梧桐树影子铺了一地。沈绯走在前面,从包里摸出那本册子又看了一眼,这回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个特别复杂的结,底下用红笔写了一句“主人专用”。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脸上又热起来,赶紧把册子塞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周小宇在旁边偷偷观察她的表情,见她没真生气,胆子大了点:“那个……赵老师没收的时候,里头还有两张照片,是我从网上打印的,她没还给我。”
沈绯脚步一顿,低头看他:“什么照片?”
周小宇不说话了,眼睛往别处看。
沈绯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揪住他后脖领子把他拎到跟前:“回家再说,你最好想清楚怎么交代。”
周小宇被她拎着往前走,嘴上讨饶,心里却莫名踏实得很。巷子口那只三花猫还蹲在老位置,这回见了他俩,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沈绯掏钥匙开门,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搁,那本深蓝色的小册子从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封面朝上摊开着,画得明明白白的绳结示意图正对着门口的光。
周小宇弯腰捡起来递给她,两个人手指头碰了一下,沈绯飞快地抽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去把英语书拿出来,十个单词,现在就开始背。”
委托结束后的余波
周小宇背单词的时候很不老实,坐在万事屋那张旧沙发上扭来扭去,眼睛老往沈绯那边瞟。沈绯靠在柜台后面,手里拿了本杂志假装在看,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盯他,见他二十分钟才背了六个单词,还错了两,终于忍不住把杂志往台面上一拍。
“周小宇,你屁股底下长钉子了?”
“没有……”他把英语书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就是,那个,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背个单词你紧张?”
周小宇把书往下挪了两寸,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我怕背完了你就让我回家。”
沈绯愣了一下。她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委托内容就是家长会,家长会结束了,临时妈妈这层身份按理说也该卸了。可这孩子一副生怕被赶走的架势,倒让她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你先背完,背完了再说。”
周小宇一听有戏,立马来了精神,十个单词磕磕绊绊背完,虽然发音歪七扭八,好歹拼写全对。他把书合上,往茶几上一放,屁股往沈绯那边蹭了蹭,磨磨唧唧地开口:“沈姨,这次委托是不是就算完了?”
“嗯,完了。”沈绯把杂志合上,起身去饮水机接了杯水,动作利索,语气也淡,“你家长会也开了,老师也见了,册子的事我也知道了,该办的事办妥了。回头你妈要是再不管你,你再来找我。”
“那……那我以后还能来吗?”周小宇从沙发上站起来,书包带子缠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不是有事的那个来,就是,没事的时候,能不能也来?”
沈绯端着水杯回头看他。这孩子站在那儿,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书包上挂了个磨得掉色的毛绒挂件,一看就是地摊上两三块钱的东西。他问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她眼睛,盯着自己鞋尖,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着。
“万事屋开着门就是做生意的,你没事来干嘛?帮我扫地?”
“扫地也行。”周小宇飞快地接话,接完自己也觉得太急了,耳朵又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可以付钱,我存钱罐里还有……”
“打住。”沈绯抬手,杯里的水晃了一下,“你那个小猪存钱罐留着买点正经东西,别往这儿倒。你要是想来玩,随时来,但我不保证有功夫招待你,我这儿接的活杂,有时候替人找猫,有时候帮老太太搬米,碰上不讲理的还得动手。”
周小宇眼睛亮了:“你还会跟人动手?”
“你什么耳朵,重点听哪儿去了?”沈绯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书包带子从他手指头上解下来,“听好了,以后来可以,别耽误学习。还有,别一口一个沈姨,叫得我像五十了似的。”
“那叫什么?”
“叫姐。”
周小宇张了张嘴,小声试了个“姐”字,尾音往上飘,跟问句似的。沈绯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回家吧。你妈今晚在不在?”
“不知道。”周小宇的表情垮下来一点,随即又自己撑住了,“没事,她不在我就自己泡面,我泡面可厉害了,还会卧鸡蛋。”
沈绯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从柜台后面摸出一把零钱塞进他书包侧兜:“路上买俩包子,别老吃泡面。”
周小宇没推辞,也没说谢谢,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又回头:“姐,那个册子的事……”
“什么册子?”
“就是你从赵老师那儿拿回来的那个,深蓝色封皮的。”
沈绯面不改色:“扔了。”
“你骗人。”周小宇嘴角翘起来,像是抓住了她什么把柄,又不敢真戳破,只丢下一句“我走了”就窜出了门。巷子里传来他跑远了的脚步声,还有那只三花猫被他惊动后不满的一声喵。
沈绯站在门口看着他拐过巷角,才把门带上,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她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深蓝色的小册子正躺在几本旧账本上面,封面朝下,像是被她随手一丢,实际上摆得端端正正。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扔。在家长会上从赵老师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她翻了两页,脸上烧得厉害,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种结怎么打才不勒手”。她当时用演技把那点异样盖过去了,跟赵老师陪笑说回去好好教育孩子,可手心里全是汗,册子边角都被她捏出了印子。
现在万事屋里安安静静的,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条光带。沈绯把册子抽出来,翻到中间那页,上面画着一种从手腕绑到肘弯的绑法,旁边标注了松紧调节的要点,字迹是周小宇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偷偷描的。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后颈有点热,把册子合上塞回抽屉,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她对着镜子骂了自己一句:“沈绯,你二十七了,跟个十八的小孩较什么劲。”
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眼就是那页绳结图,还有周小宇在家长会上偷偷挺直腰板跟旁边同学说“那是我小姨”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了几分钟又掀开,光脚下床把册子拿到了床头柜上。
之后几天万事屋恢复了日常。沈绯接了个找猫的活,那只橘猫从六楼阳台掉到三楼晾衣架上,蹲在那儿嗷嗷叫了两天,主人急得嘴角起泡。沈绯扛了把梯子过去,踩着晾衣杆把猫捞下来,猫爪子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她嘶了一声,那猫还赖在她怀里不走,拿脑袋蹭她下巴。
“你倒是会挑地方。”她把猫递给主人,收了钱,转身去药店买了瓶碘伏。涂药的时候手背火辣辣地疼,她忽然觉得这疼还挺实在,比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实在多了。
隔了两天,巷子口来了几个小混混,不是上次那个被卸了胳膊的领头,是生面孔,染着黄毛绿毛,蹲在隔壁杂货店门口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杂货店老板娘出来说了两句,被其中一个推了一把,差点摔在台阶上。沈绯正好拎着垃圾袋出来倒,看见了也没吭声,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
“几位,烟头捡起来。”
黄毛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露腰的背心和包臀裙上溜了一圈,笑得不三不四:“美女,管得挺宽啊?”
“我数三下。”沈绯伸出三根手指头,语气跟问人吃了没有差不多。
黄毛站起来,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还想耍横,沈绯两根手指头捏住他手腕往上一翻,黄毛嗷一声整个人歪到一边,烟盒从兜里掉出来撒了一地。剩下两个刚要动,沈绯一脚踩住地上的烟盒,拿脚尖碾了碾:“捡。”
绿毛嘴硬:“你知道我们跟谁混的?”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沈绯松开黄毛的手腕,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拍得他往前趔趄了两步,“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这条巷子归万事屋管,来一回我打一回,打完了还得给我把地扫了。”
三个小混混灰溜溜走了,走之前还真把烟头捡了,黄毛捡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被沈绯看了一眼立马消音。杂货店老板娘从门里探出头来连声道谢,沈绯摆摆手说回头给我拿两瓶酸奶就行。
这事过去没两天,又碰上个醉汉。傍晚她在巷口等快递,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晃过来,满身酒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里不干不净地说“多少钱一晚”。沈绯连眼皮都没抬,等快递小哥把包裹递过来签了字,才转头对那醉汉说:“你再说一遍?”
醉汉舌头都大了,还真又说了一遍。沈绯把包裹往地上一搁,伸手揪住他后领子,跟拎小鸡似的把人拎到巷子外面的大马路上,往行道树底下一放:“这儿宽敞,你对着马路说,看有没有人搭理你。”
醉汉被她那一下拎得酒醒了一半,嘟嘟囔囔爬起来走了。沈绯拍拍手回去拿包裹,快递小哥憋着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些事搁在以前她处理完就完了,最多晚上跟人视频的时候当笑话讲两句。可这两天不一样,她晚上洗完澡往床上一躺,手就不自觉地伸向床头柜,把册子摸过来翻。
头一回她跟自己说就是看看,研究一下周小宇那孩子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好跟赵老师有个交代。翻了两页,她发现有几处标注被红笔圈过,旁边写着“这个试过,不行,太勒”,字迹潦草,跟前面工工整整抄下来的图解完全不一样。沈绯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意识到这是周小宇自己写的,这孩子还真试过。
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胡闹”,第二个念头却是“勒在哪儿了”。
册子在她手里捏了半天,她翻到后面几页,画的东西越来越复杂,有吊缚的分解图,有蒙眼的几种系法,还有一张画得特别细致的,是把手腕和脚踝连在一起的姿势,旁边写着“龟甲缚变体”。沈绯看了半天,觉得脸上又开始烧,把册子往枕头底下一塞,关灯睡觉。可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有人拿绳子在她手腕上绕,一圈一圈的,不紧,但是挣不开,她低头一看,绳子是深蓝色的,跟册子封面一个色。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内裤湿了一片。沈绯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一会儿,把脸埋进手里闷声骂了句脏话。她二十七了,不是没见过世面,大学的时候也交过男朋友,可那会儿她忙着学格斗忙着考证书忙着攒钱开万事屋,恋爱谈得跟赶场似的,没几个月就散了。后来出了社会,追她的人不少,可她那张脸配上那个身材,往那儿一站就没人敢真往上凑,都觉得她“不好惹”“肯定有主了”“这种女人养不起”。久而久之她也懒得解释,索性端着架子,把热情都用在待客上,下了班就窝在万事屋里撸猫看剧,过得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
结果现在倒好,一本从初中生书包里搜出来的破册子,让她连着几个晚上没睡好。
她试着把这事合理化:这属于对未知领域的好奇,跟看恐怖片一个道理,越吓人越想看。可这解释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因为翻册子的时候她心跳快得跟跑完八百米似的,手心冒汗,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做贼。
更糟的是,有天晚上她翻到一页画着项圈和链条的图,旁边周小宇用铅笔写了行小字:“这个戴出去会被人看见,不行。”沈绯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觉得脖子上空落落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打了个激灵。她把册子扣在床上,仰面朝天躺了一会儿,然后认命地爬起来,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条以前买来搭衣服的细皮带,在脖子上比了比,又赶紧放回去了。
“沈绯你有病。”她对着衣柜门说。
可说归说,那天晚上她到底没忍住,头一回自己动手解决了。完事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周小宇那孩子才十八,一会儿想赵老师要是知道了得把她当变态抓起来,一会儿又想这册子上的东西到底怎么绑才不疼。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翻了个身把册子塞回抽屉,决定明天开始接活的时候把价格提高两成,忙起来就没工夫想这些了。
结果第二天来的委托是帮楼下王奶奶找假牙。王奶奶把假牙包在纸巾里搁餐桌上,让收废品的当垃圾收走了,沈绯追了三条街从废品车上把假牙翻出来,回来洗了三遍,王奶奶塞给她一兜子自己腌的咸菜。她拎着咸菜上楼的时候心想,这日子过得真够可以的,白天给人找假牙,晚上对着小黄图瞎琢磨。
周小宇中间来过一回,说是路过,实际上书包里揣了本英语练习册,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摊开书装模作样地写。沈绯在柜台后面修一个客户送来的旧收音机,焊锡的松香味飘了满屋。周小宇写了没两行就开始东张西望,最后蹭到柜台边上,看她焊电路板。
“姐,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学。”
“那这个呢?”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台老式留声机。
“也是自学。”
“你怎么什么都会?”
沈绯把烙铁往架子上一搁,回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周小宇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觉得,你太厉害了。我同学他们家长会完了都挨骂,就我,回去还吃上包子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我妈到现在还没回来,昨天回来了一趟,拿了点东西又走了,没问我家长会的事。”
沈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收音机的后盖扣上,拧好螺丝,才开口:“你妈没问,你也没说?”
“说了她也不听。”周小宇把练习册翻到新的一页,“姐,你那天从赵老师那儿拿走的册子,真扔了?”
“问这个干嘛?”
“那里面有几页我画错了,想改。”他说得挺坦然,耳朵尖却红了,“你要是没扔,能不能还我,我改完了再给你看。”
沈绯盯着他看了三秒。这孩子脸皮薄,眼神却直,不躲不闪的,就是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
“扔了。”她还是那句话,语气平平的,“你要真有心,把英语成绩搞上去,比画那些有用。”
周小宇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写了两道题,又抬头:“那我能以后常来写作业吗?你这儿安静,比我家强。”
“随你。”沈绯拿起另一块电路板,“但我不负责辅导,不会的自己查手机。”
“行。”周小宇答应得脆生生的,低头继续写题,嘴角一直翘着。
那天他走的时候,沈绯站在门口目送他进电梯,忽然叫了他一声:“周小宇。”
他赶紧按住电梯门探头出来:“怎么了姐?”
“你那个存钱罐,别老想着往我这儿倒。给自己买点好的,你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
周小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嘿嘿笑了一声,电梯门关上了。
沈绯回屋收拾茶几,发现他把练习册落下了,翻开的那页上除了两道选择题,底下还写了一行字:“册子第17页那个结我打错了,应该是左压右,我重画了一张夹在英语书里,下次带给你看。”
沈绯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练习册合上,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想着下回他来拿的时候得骂他两句,让他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可当天晚上,她到底没忍住,把册子翻到第17页,照着图比划了一下左压右和右压左的区别。
手指头绕来绕去,最后把自己两只手给缠一块儿了,解了半天才解开。她对着解开的绳头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把册子往枕头边上一扔,关了灯。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想明天得去趟超市,买点排骨,那小子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老吃泡面不行。又想,自己这算什么,委托都结束了还惦记人家孩子吃没吃好。再想,那册子第17页的图确实画得不太对,左压右才受力均匀,周小宇那孩子手笨,得当面教他。
想到这儿她猛地睁开眼,对着天花板骂了句:“沈绯你醒醒,你是万事屋老板不是他亲妈。”
可骂完了也没用,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排骨是红烧还是炖汤了。窗外巷子里那只三花猫又叫了一声,跟谁踩了它尾巴似的。沈绯把枕头往脑袋上一蒙,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仔细听像是“明天再说”。
夜还长,床头柜抽屉里那本深蓝色的小册子安安静静躺着,封面朝上,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第二次敲门
那本深蓝色的册子被翻到第十七页之后,沈绯就没再把它收进抽屉里过。起先是搁在枕头底下,后来觉得枕头底下不安全——万一哪天晒被子被风掀了,隔壁阳台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太太准能看见。于是她改放在床头柜第二层,跟几本过期的招聘杂志摞在一起,封面朝下。再后来,她连床头柜都嫌远,干脆就扔在办公桌右手边那一摞文件上面,拿个透明文件夹一盖,上面再压两本万事屋的账本。账本是她自己做的,记着替人找猫找狗的酬劳、代写情书的进项、帮忙搬家的辛苦费,数字歪歪扭扭,跟那本册子搁在一块儿,显得格外正经。
那天下午,天阴着,巷子里的三花猫难得没叫。沈绯把万事屋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了条缝透气,自己窝在办公椅里,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桌沿上,黑色长筒丝袜的袜口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子。她本来是在算这个月的账,算到第三页就烦了,把账本一推,顺手抽出了那本册子。
封面边角已经卷得不像话,她拿指甲刮了刮翘起来的塑料膜,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第十七页的图她看了不下二十遍了,左压右、右压左,周小宇那孩子用红笔在英语书封底画的那张示意图她早背下来了,可每次照着比划,绳子到了手上就拧巴。今天她没拿绳子,拿的是自己的手指头。食指绕中指,中指绕无名指,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大腿内侧有点发痒,那种痒从皮肤表面一直往里钻,闷闷的,带着点酸胀。
她换了个坐姿,包臀裙的裙边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根那截白得晃眼的皮肤。丝袜是连裤的,腰头勒着肚脐下面那块软肉,她伸手拽了拽,没拽动,索性把裙腰往下扒了两公分,让勒痕松快些。可手指头一碰到小腹,就有点收不住了。她眼睛还盯着册子上那幅绳索图,脑子里却全是前几天夜里自己照着图瞎折腾的画面,绳子勒在手腕上的触感,皮肤被压出红印子,松开之后那阵火辣辣的、又麻又痒的劲儿。
沈绯咬了咬下嘴唇,把册子往前翻了翻。前面几页画的绳结更复杂,旁边还有手写的标注,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周小宇那孩子对着网络图片临摹的。她翻到第二十三页,那页画的是个简单的胸前缚,箭头标着绳子的走向,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右手不知不觉就从裙腰的松紧带里探了进去。
指尖碰到的地方已经潮了。她闭了闭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根绳子在手腕上绕圈的画面,一会儿是周小宇蹲在地上给她画示意图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发青的皮肤,一会儿又跳到家长会那天那些爸爸们偷看她的眼神。她手指的动作快起来,办公椅的皮面被压得吱呀响了一声,她赶紧停住,侧耳听了听门外巷子里的动静。只有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单田芳的嗓子哑哑的,正说到“刀光一闪”。
她又动起来,这回不敢太用力,腰抵着椅子扶手,脚趾在丝袜里蜷着。桌上那摞文件被她胳膊肘蹭歪了,最上面那本账本滑下来,啪地掉在地上。她没管,眼睛还盯着册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越来越浅。就在她快要够着那个点的时候,卷帘门外面响起了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不紧不慢,到她门口停住了。
沈绯整个人僵住,手从裙子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丝黏腻的水声。她飞快地把册子往文件夹底下一塞,顺手抄起账本盖在上面,然后去够桌上的纸巾盒,抽了两张胡乱擦了擦手。卷帘门被敲了三下,笃笃笃,不重,但很稳。
“谁?”她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又问,“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两秒,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姐,是我,周小宇。”
沈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臀裙歪着,裙腰翻下去一截,丝袜在膝盖那儿蹭出一道灰印子。更要命的是,她刚才光顾着看册子,内裤脱了扔在抽屉里没穿回去。她骂了一声,弯腰把裙子拽正,又拿手使劲抹了两把脸,把鬓角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别。
“等会儿!”她冲门外喊,声音拔高了些,尽量显得正常,“马上来。”
她拉开抽屉找内裤,翻了两下没找着,才想起来刚才顺手扔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了。手忙脚乱地拽出来,也顾不上正反面,弯腰就往腿上套。丝袜是连裤的,得把裙子整个撩起来才能穿,她单脚踩在椅子上,另一只脚在地上蹦了两下,裙摆翻到腰上,露出整条光裸的腿根。穿到一半,卷帘门又被敲了两下,这回轻了些,周小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姐,你没事吧?我听见里面咣当一声。”
“没事!账本掉了!”沈绯把内裤提上去,丝袜拽平,裙子放下来,又拿手在裙面上捋了两把,确认看不出什么痕迹了,才踩着高跟鞋走到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把卷帘门往上一推。
周小宇就站在门外,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里头是件洗得领口都懈了的旧T恤,背着那个带子都快磨断了的书包,手里还捧着那只小猪存钱罐——这回没塞书包里,是抱在胸前的,两只手圈着,跟护着什么宝贝似的。他仰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进来吧。”沈绯侧身让开路,顺手把卷帘门推到顶。她脸上已经堆起万事屋老板该有的那种热情又不过分热络的笑,伸手在周小宇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几周不见,你怎么又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
周小宇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抱着存钱罐往里走,眼睛习惯性地往接待区那张沙发上一扫。沈绯把他往沙发上按:“你先坐,自己倒水,饮水机在那边。我进屋换个衣服——刚才在整理东西,穿得不利索。”
她说完就往里间走,步子比平时急。周小宇应了一声“好”,在沙发上坐下,存钱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还是圈着。他环顾了一圈接待室,跟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茶几上多了两个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靠窗的办公桌上摞着文件、账本、几支笔,还有一个透明文件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个深蓝色的边角。
周小宇的目光本来只是随便扫过去,可那深蓝色的边角他太熟了——他自己那本册子,封面就是这个颜色,也是这个尺寸,边角也是这么卷起来的。他心里咯噔一下,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办公桌离沙发不远,中间只隔着一臂宽的空当,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往桌边凑了两步。
文件夹没盖严实,底下那本册子露出小半截封面,上面“训练手册”四个字被遮住了,但那个蓝色的塑料封皮、右下角贴过透明胶带的痕迹,跟他那本一模一样。周小宇的心跳快了半拍。他那本册子被班主任没收之后,他一直以为已经被扔了或者锁在办公室抽屉里。怎么会在这儿?
他又凑近了些,看见文件夹底下还压着别的——一张折起来的纸,露出红笔画的线条,像是个示意图,画的是绳结,旁边歪歪扭扭的标注一看就是自己的字。他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了。那页纸是他夹在英语书里的,后来英语书连着册子一起被收走了,他以为再也见不着了。
“周小宇?”
里间传来沈绯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有点闷。周小宇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三步并两步退回沙发上坐好,存钱罐重新搁在膝盖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圈着,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外卖盒,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他耳朵尖是红的,一直红到脖子根。
沈绯在里间翻衣柜,一边翻一边骂自己。刚才光顾着穿内裤,裙腰后面的拉链都没拉好,丝袜也穿反了——脚后跟那道加厚的部分跑到脚背上来了。她把裙子整个脱下来重新穿,换了条干净的内裤,丝袜也扒了换了一双新的,对着穿衣镜照了照,确认裙面平整、腰线服帖,又拿湿毛巾擦了把脸,把头发解开重新扎了个高马尾。镜子里的女人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狐狸眼半眯着,嘴角挂着万事屋老板该有的那种笑,只是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潮红。
她拉开门出来,脚步轻快,嘴里说着:“等急了吧?我刚在里头翻箱倒柜找东西——你喝水了没?”
周小宇摇摇头,又点点头,明显心不在焉。沈绯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顺手把那摞文件往自己跟前拢了拢,文件夹和账本一起挪到右手边,动作自然得跟收拾桌子似的。她没注意到文件夹底下露出来的蓝色边角比刚才又多了半寸。
“说吧,”沈绯把椅子往后一靠,两条长腿交叠起来,脚尖点着地,高跟鞋挂在脚趾头上晃,“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你妈又没给你做饭?”
周小宇抱着存钱罐,手指头在猪鼻子上抠了两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看了一眼存钱罐,像是要从猪肚子里借点勇气。过了好几秒,他才小声说:“姐,你能不能……再当我一次妈?”
沈绯交叠的腿放下来了,高跟鞋啪地踩在地上。
“老师又要找家长。”周小宇的声音更小了,脑袋低着,后颈那一小截发青的皮肤从领口露出来,“上次家长会之后,老师又找了我两回,问我家里什么情况、我妈为什么不去。我编了几次都编不圆,老师就说要亲自打电话给我妈,或者让我叫家长去学校面谈。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不敢让我妈去。她要是去了,回来准得打我,说我给她找事。”
沈绯没马上接话。她看着周小宇抱存钱罐那副样子,手指头都捏白了,猪肚子上的瓷釉被她盯得快要裂开似的。她想起几周前送他回家那天晚上,在巷子口看见他那个喝得醉醺醺的妈被个陌生男人搀着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那女人嘴里骂骂咧咧的,骂的是周小宇的名字,说他死哪儿去了也不知道下来接一把。
“存钱罐放下,”沈绯说,语气比刚才淡了些,“手都勒白了。”
周小宇把存钱罐搁在茶几上,但手还虚虚地圈着。他抬起头,眼睛里头有点水光,但没掉下来,就是眼巴巴地看着她,跟上次在电梯口那副样子一模一样,只是这回嘴唇抿得更紧,下巴绷着,像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老师什么时候要见?”沈绯问。
“下周一之前……都行。”周小宇赶紧说,“老师说这周之内必须见到家长,不然就要上报什么……什么德育处。”
沈绯拿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笃笃,跟刚才他敲门那个节奏差不多。她心里在盘算:万事屋的委托单上多一笔“假扮家长面谈”也不算什么大事,之前还有过替人去相亲、替人参加前女友婚礼的活儿,比这麻烦多了。可这回不一样——上回是家长会,她穿得规规矩矩去坐了一下午,跟那些爸爸们点头微笑,回来就完了。这回是单独面谈,老师要问的是“周小宇最近为什么状态不好”“家里到底什么情况”,她得编一套说辞,还得跟周小宇对好口供,不能露馅。
更麻烦的是,她刚才在里间换衣服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应付老师,而是——周小宇这孩子又瘦了,校服袖口短了一截,手腕上还有块新的淤青,青里透着黄,像是好几天的了。
“行。”沈绯点了头,“但你得把情况跟我说清楚。老师问你什么了?你怎么答的?你妈那边你到底怎么说的?”
周小宇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话也多了:“我就说……我妈工作忙,晚上经常加班,白天补觉,所以家长会来不了。老师问我什么工作,我说不知道,她就皱了眉头。后来又问我家地址、我妈电话,我说我妈不让随便给,老师就更不高兴了。”
“你倒是会编。”沈绯哼了一声,“那你爸呢?老师没问?”
“问了。我说我爸出远门了,一年回来一趟。”周小宇低头抠存钱罐的猪耳朵,“老师不信,说哪有一年回来一趟的,问我爸做什么工作的,我说不知道。她就说下周必须见到家长,不然就上报。”
沈绯想了想,问:“你妈知道你学校的事吗?班主任姓什么、教什么,她知道吗?”
周小宇摇头:“她连我上高几都记不清。上学期期末成绩单寄到家里,她看了一眼就扔地上了,说养我还不如养条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背课文似的,显然不是头一回说。沈绯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停住了。她盯着周小宇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跟前接了杯温水,回来塞到他手里:“喝。”
周小宇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下周一之前是吧?”沈绯重新坐下,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在便签纸上划拉,“你老师叫什么?办公室在几楼?上次家长会我没记。”
“姓陈,陈老师。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德育处隔壁。”
“行。我周一上午去,就说我是你小姨——你妈那边的小姨,从外地过来帮忙照顾你几天。你妈工作忙走不开,我替她来。”沈绯写着写着,笔尖顿了一下,“你妈那边有没有什么亲戚是我能冒充的?别到时候老师一打电话穿帮。”
周小宇想了想:“我妈有个表妹,在城南开小卖部,一年来不了一回。老师应该不知道。”
“那就这个表妹。”沈绯在便签纸上画了个圈,“你回去跟你妈通个气——别提我去学校的事,就说老师问起来,你说你表姨来过家里几趟,帮着做饭洗衣服。你妈要是问哪个表姨,你就说城南那个,小时候抱过你的。”
周小宇点头,点得有点急,下巴差点磕着存钱罐。
沈绯把便签纸扯下来折了两折,夹进自己手机壳后面,抬头看见周小宇还盯着她看,那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有点亮,又有点别的什么。她拿笔杆子敲了敲桌面:“看什么看?还有事?”
“姐,”周小宇犹豫了一下,“你刚才在里头……是不是在忙?我看你出来的时候脸有点红。”
沈绯的笔杆子停在半空。她脸上那点笑纹没动,脑子却飞快地转了一圈——这小孩不会看见什么了吧?她回想了一下刚才开门时候的角度,自己站在门里头,他在门外,视线最多到她胸口,裙子那块应该遮严实了。至于脸红……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还真是有点热。
“屋里闷,没开窗。”她说得面不改色,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再说了,我穿高跟鞋在屋里走了半天,脸红不是正常的?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坐那儿不动。”
周小宇哦了一声,信了,低头去摸存钱罐的投币口。沈绯趁他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办公桌——文件夹还在账本底下压着,蓝色边角没露出来,便签纸也没写什么不该写的。她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周小宇又抬起头来。
“姐,我那本册子……”他声音又低下去,手指头在存钱罐的猪尾巴上绕圈,“老师没收之后,是不是给你了?”
沈绯的后背僵了一瞬。她转回身,脸上挂着万事屋老板那种“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营业笑容:“什么册子?”
“就……那个蓝色的,我画的。”周小宇不敢看她,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外卖盒,“家长会那天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把册子拿走了,说交给家长处理。后来你送我回家,我忘了问你要。”
沈绯面不改色地拉开椅子坐下:“老师是给我了,我放哪儿了来着……”她装模作样地拉开抽屉翻了两下,“好像跟一堆废纸搁一块儿了,回头我找找。你问这个干什么?那东西不该你操心,好好上你的学。”
周小宇没再追问,可沈绯注意到他眼睛往办公桌那摞文件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她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行了,你该回去了。周一早上八点,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你把你班主任办公室位置再给我说一遍,别到时候找不着。”
周小宇把存钱罐往书包里塞,站起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往上拽了拽,走到门口又回头:“姐,那册子你要是找着了……能还给我吗?我画了好久的。”
沈绯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孩子仰着脸,睫毛长得不像话,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想起册子第十七页那个画错的绳结,想起自己照着比划时把两只手缠在一起的蠢样子,想起枕头底下压着的那本蓝色封皮。
“找着了再说。”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赶紧回去,天快黑了。”
周小宇走了。沈绯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掀开——册子还在,封面朝上,翻到第二十三页,她刚才看到一半的那页。她盯着那页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门口,卷帘门关着,巷子里传来三花猫拖长了调子的叫声。
她把册子拿起来,翻到第十七页,折角那页。周小宇用红笔画的示意图还夹在里头,左压右的箭头画得歪歪扭扭,旁边写着“这样打才不松”。
沈绯把那张纸抽出来,对着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跟那天晚上在黑暗里笑的那声一模一样。她把纸重新夹回册子里,合上封面,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就是刚才扔内裤那个——把册子塞到最里头,拿两本旧杂志压住。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小宇发了条消息:“周一别迟到。还有,你那双鞋赶紧换了,我看着都硌脚。”
发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丝袜在椅子皮面上蹭出沙沙的响。窗外巷子里,三花猫又叫了一声,这回叫得短,像是被人喂了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臀裙,裙腰服服帖帖的,看不出里头穿着什么、没穿什么。可她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这孩子差点就撞破了什么。差一点。
沈绯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跟前,接了一大杯凉水灌下去。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周一还得去见那个陈老师。得编一套说辞,得记住自己是个从城南来的表姨,得把周小宇那孩子护住了,别让老师真把电话打到他妈那儿去。至于那本册子——她回头看了一眼抽屉,心想,等他再来的时候,得当面教他那个结到底怎么打。
左压右,右压左,他画错了。
她得让他知道。
一元硬币与押金
那只小猪存钱罐比沈绯记忆里更沉一些。
周小宇把它从旧书包里掏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被坠得往下一沉,他赶紧用另一只手兜住,像兜着一兜随时会滚到地上的鸡蛋。存钱罐搁在办公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底下的玻璃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沈绯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伸过去,食指在存钱罐圆滚滚的肚皮上弹了一下。
“嚯。”她扬了扬眉毛,“你这里头装的是硬币还是铅块?”
周小宇站在桌前,两只手在裤缝两边蹭了蹭,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细瘦的手腕。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存钱罐上,又抬起来飞快地扫了一眼沈绯,然后像被烫了似的收回去,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地砖的接缝。
“就……攒的。”
“攒的什么?压岁钱?早饭省下来的?”
“都有。”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下去,“还有……平时攒的。”
沈绯把存钱罐拿起来掂了掂,份量确实不轻,陶瓷壳子冰冰凉凉的,小猪粉色的耳朵上磕掉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的白胚。她翻过来看底部的塞子,橡胶塞子塞得严严实实,边缘还沾着一点不知道哪年哪月的灰。
“你妈知道你把钱藏这儿吗?”
这话问出口沈绯就有点后悔。周小宇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脑袋垂得更低,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对着她,像一丛被风吹歪了的小草。他没说话,但沈绯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把存钱罐放回桌上,指关节在猪鼻子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行了行了,抬头。我又没说不帮你。”
周小宇这才把脸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和上次差不多……老师又要找家长。”
“又要找?”沈绯的狐狸眼眯起来,“上次家长会不是刚开完?陈老师不是夸你了吗?”
“夸完又找了。”周小宇的声音越来越小,“说……有些事得跟家长单独谈。昨天放学前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的,让我今天必须叫家长来一趟。”
沈绯盯着他看了几秒。这孩子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校服下摆,指节拧得发白,眼睛虽然抬着,但目光在她脸上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跟她对上。她想起上次从学校回来之后,他隔了三天才来敲门,进门的时候脸上又多了一块新淤青,说是自己摔的,摔的印子却长在颧骨上,五根手指头的形状,连指缝都对得上。
“你妈昨晚又没回来?”
周小宇摇了摇头。
“那你爸呢?”
“上个月打电话说工地赶工,过年才回。”
沈绯没再问下去。她伸手把存钱罐的橡胶塞子拔了,塞子“啵”的一声弹开,一股陈年硬币的金属味儿混着陶瓷内壁的土腥气散出来。她往手心里倒,哗啦啦一阵响,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几枚老版的一元大硬币,滚得满桌子都是。周小宇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都伸出来了,又缩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绯没急着数。她把那些硬币拢成一堆,指尖拨拉着分类,一边拨一边抬头看了周小宇一眼。
“这得攒了挺久吧?”
“从初一开始攒的。”周小宇说完,又补了一句,“有时候早饭不吃,省两块。”
沈绯手里捏着一枚五毛的硬币,指腹在梅花图案上蹭了两下。她想起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攒一毛两毛的钢镚儿塞在铁皮盒子里,每天数一遍,数完锁进抽屉,其实也不知道攒了要干嘛。那种穷兮兮的快乐她太熟了,熟到看着眼前这堆零碎票子,喉咙里有点发紧。
她从那堆硬币里拣出一枚最干净的一元,正面国徽锃亮,边缘的滚花还没磨平,大概是周小宇攒的钱里最新的一枚。她把那枚硬币举到两人中间,晃了晃。
“这个,我收了。”
周小宇愣了一下。
“剩下的——”沈绯把桌上的硬币往一边拢了拢,拢成齐整的一小堆,“先放我这儿当押金。契约期间看你表现,表现好,到期还你。表现不好——”
“不会不好。”周小宇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声音又软下去,“我……我会好好配合的。”
沈绯把那枚一元硬币在指尖转了一圈,硬币从大拇指滚到食指,又从食指滑到中指,最后“啪”地扣在手心里。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周小宇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露腰的毛线背心,底下一条深灰色包臀短裙,裙腰刚好卡在胯骨上头,站着不动的时候都绷得紧紧绷绷,更别说这么一俯身,裙摆往上提了一截,大腿根那圈黑色丝袜的蕾丝花边露出来,周小宇的视线慌慌张张地往上躲,最后定在她下巴上。
“听好了。”沈绯把硬币往他眼前一送,“这一块钱,是佣金。我沈绯接委托,没有白干的道理。你出钱,我办事,咱们这是正经买卖。”
“嗯。”
“剩下的这些,”她指了指桌上那堆,“算押金。你要是中途反悔,或者不按我说的来,押金不退。要是从头到尾好好配合,完事了一分不少还你。听明白没有?”
周小宇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还有——”沈绯把硬币收进自己背心口袋里,那口袋浅,硬币进去鼓出一个小圆包,“契约期间,你归我管。我说穿什么、说什么、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你都听我的。有意见现在提,出了这个门再反悔,押金真不退了。”
“没意见。”
“痛快。”沈绯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行了,说说吧,陈老师这次又是哪一出?”
周小宇这才扭扭捏捏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展开来,上面是陈老师那笔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的字:周小宇家长,今天下午四点半到学校政教处来一趟,务必。底下还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急”字。
沈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两点半。她原本下午约了个客户来取修好的咖啡机,看样子得打电话改时间了。
“你在这儿等着。”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短裙侧兜里,转身往卧室走,“我去换身衣服。见老师不能穿这身。”
“这身……挺好的。”周小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细得像蚊子叫。
沈绯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瞥了他一眼。这孩子说完那句话自己先慌了,手忙脚乱地抓起书包往怀里抱,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她没忍住笑了一声,拉开门进去,丢下一句:“好什么好,你当你老师跟你一个审美?”
卧室门关上。沈绯拉开衣柜,手指在衣架上一路拨过去,最后停在一套米白色的棉麻套装上。上衣是圆领短袖,下摆宽松,裙子过膝,长度刚好盖住膝盖骨下面那截。她把衣服拎出来往身上比了比,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关严实了,才把身上的毛线背心和包臀裙脱下来。丝袜没脱,直接套进棉麻裙子里头,反正裙子长,看不出底下穿的是什么。
换好衣服她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马尾放低,鬓角那几根碎发拿黑夹子别上去,耳钉摘了,手腕上那根红绳也撸下来塞进抽屉。镜子里的人一下子从“沈老板”变成了“沈表姨”,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着摆出一个老实本分的笑,觉得有点假,又调整了一下,把下巴收回去一点,眼皮垂下来,看着总算像个正经家长了。
她拉开卧室门出来的时候,周小宇正蹲在桌前看那堆硬币,手指头一枚一枚地摸过去,像在跟它们告别。听见门响他赶紧站起来,手背在身后,看到沈绯这身打扮,明显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沈绯弯腰从鞋柜里拎出一双平底黑布鞋换上,“走,会你老师去。”
去学校的路上周小宇一直走在她右边偏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书包带子攥在手里绕了好几圈。沈绯走了一段觉得不对劲,放慢脚步等他上来。
“你走那么靠后干嘛?我身上有味儿?”
“没有。”周小宇快走两步,跟她并排,但肩膀还是缩着。
“那一会儿见了陈老师,你打算就这么缩着?”
周小宇没吭声。沈绯斜眼看他,这孩子从出门到现在就没抬过几次头,路上有辆电动车擦着他过去,他差点撞上人家后视镜。她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把,手掌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挺胸。你老师又不会吃了你。”
“陈老师比吃人还吓人。”周小宇嘟囔了一句。
沈绯乐了:“怎么个吓人法?还能比我吓人?”
“你不一样。”周小宇说完这句就不肯再张嘴了,沈绯再怎么逗他都不接话,只闷头走路。她也不逼他,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了老师该怎么说。上次家长会她编的那套“城南来的表姨”的说辞应该还能用,就说孩子妈最近身体不好,托她多照应着,老师要是问具体什么病,就说妇科病,不方便细讲,一般老师听到这儿也就不好意思往下问了。
到了学校门口,沈绯让周小宇先进去,自己在小卖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上衣下摆抻了抻,领口往上提了提,又对着小卖部的玻璃门照了照,确认自己看着够“表姨”了,才往政教处走。
政教处在教学楼一楼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子。沈绯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短促有力,跟拿尺子敲桌子似的。
推门进去,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作业本,手里捏着红笔,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正从镜片上方打量她。办公桌对面摆着一把木头椅子,周小宇已经坐在上头了,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书包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书包带子。
“周小宇家长是吧?”陈老师把红笔往笔筒里一插,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坐。”
沈绯在周小宇旁边坐下,椅子硬邦邦的,坐上去腰都得挺着。她摆出那个练了一路的笑,冲陈老师点了点头:“陈老师好,我是周小宇他表姨,上次家长会咱们见过。他妈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托我——”
“我知道。”陈老师打断她,从右手边一摞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沈绯面前,“上次家长会我就想说了,一直忍着没说。您看看这个。”
沈绯低头一看,是一张成绩单,周小宇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语文六十一,数学五十四,英语四十八,物理三十九。她眼皮跳了一下。
“这次月考,全班四十二个人,周小宇排三十九。”陈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红笔圈出来的,“上次家长会我还表扬他,说他纪律好、不惹事,结果表扬完没几天,作业就开始交不齐了。数学作业连着三次没写,英语听写回回不及格。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什么也不说,就低着头站着。”
沈绯侧头看了周小宇一眼。这孩子把脑袋埋得都快贴到书包上了,后脖颈露出来一截,细得能看见骨头。
“我问您,”陈老师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这孩子在家到底有没有人管?他妈妈呢?上次家长会就没来,这次又叫您来。您是他表姨,表到什么程度?管吃管住吗?管写作业吗?”
沈绯脸上那套笑纹丝没动,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接这个话头了。她伸手把成绩单拿起来,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叹了口气——这声叹气她练过很多回,不能太假,得让听的人觉得她是真犯愁。
“陈老师,我跟您说实话。小宇他妈妈最近确实顾不上他,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方便细说,反正家里头有点乱。我是他表姨,住得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作业这块确实是我疏忽了,以后我盯着他写,每天检查。”
“光盯着写作业不够。”陈老师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来,搁在桌上。
沈绯看了一眼,嘴角的笑差点没挂住。
那是一本册子,蓝色封皮,跟枕头底下压着的那本一模一样的封皮,连右下角那个卷边都卷在同一个位置。她脑子里“嗡”了一声,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但脸上还绷着,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陈老师把那本册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手指头在封面上点了点:“这是上礼拜三课间操的时候,我从周小宇课桌抽屉里翻出来的。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绯没伸手去拿。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了。封皮摸着是仿皮的纹路,翻开第一页是目录,第二页开始是图,一页一页的绳结画法,旁边配着文字说明,用词直白得很。她枕头底下那本翻到第二十三页,这一本不知道翻到第几页,但她不用看也知道里头画的是什么。
“我翻了。”陈老师的脸绷得跟鼓面似的,“这种东西,出现在一个十七八岁男孩子的课桌里,您说严重不严重?我教了二十多年书,没收过手机、没收过小说、没收过游戏机,这种册子我还是头一回收。我问他从哪儿来的,他不说。问他看了多久了,也不说。就这么低着头站着,跟个闷葫芦似的。”
沈绯慢慢把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到周小宇身上。这孩子已经快把自己缩成一只虾米了,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指关节白得发青,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大概也没想到陈老师会把册子直接亮给家长看,而且亮的这个“家长”就是册子的正主儿——不对,是另一本册子的正主儿。
沈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事儿要是搁在真表姨身上,这会儿应该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还是尴尬得说不出话?她决定把三样掺着来。
“陈老师,”她伸手把那本册子拿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点不情愿,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眉头拧起来,“这个……我真不知道。这孩子平时在家挺老实的,我也没翻过他东西。这东西哪儿来的我回去问他,肯定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是肯定要给的。”陈老师把册子从她手里抽回去,重新锁进抽屉,“我今天叫您来,主要不是说这个。册子的事我已经批评过他了,他也写了检查。我叫您来是想说,这孩子最近状态不对。上课走神,下课也不跟同学玩,一个人趴在桌上。我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事,他就摇头。您是家长,您得往心里去。”
沈绯点头,点得诚恳极了:“是是是,我回去好好跟他谈谈。”
“还有——”陈老师又抽出一张纸来,“这是学校心理辅导室的联系单。我建议您带他去聊聊,不用有负担,就是普通谈话。这孩子心思重,有些话不愿意跟老师说,也不愿意跟家里说,找个专业的人聊聊没坏处。”
沈绯接过联系单,折好放进裙子兜里。陈老师这才把语气缓下来,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从沈绯脸上扫到周小宇脸上,又扫回来。
“行,今天先这样。作业您盯着他补上,册子的事等他检查交上来再说。下个月月考要是还这个成绩,我可得再请您来一趟了。”
“一定一定。”沈绯站起来,顺手把周小宇也从椅子上拎起来,“那我们先回去了,陈老师您忙。”
出了政教处的门,沈绯脸上的笑还挂着,一直走到教学楼拐角,确认身后没人了,才把嘴角放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周小宇,这孩子从出办公室就一路小碎步跟着她,脑袋垂得比刚才还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
“走快点。”沈绯在他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你老师又没追出来。”
周小宇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闷头走了几米,忽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本册子……”
“嗯。”
“是……是您的吗?”
沈绯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他。周小宇也正偷偷抬眼看她,目光一对上又赶紧缩回去,但这一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他认出来了。上次在万事屋,他看见文件夹底下露出来的那半截封面,跟今天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本一模一样。
沈绯没马上回答。她走出校门,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站定了,才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下午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是我的又怎样?”
周小宇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买来学打绳结的。”沈绯说得面不改色,“结果被你老师当成不良读物没收了。你说这事儿闹的,我还没学会呢,册子先没了。”
“我……我不知道是您的。”周小宇的声音快听不见了,“我那天在抽屉里翻出来的,以为是……以为是……”
“以为什么?”
“以为是我妈藏起来的。”
沈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孩子在家里翻东西,翻到一本他妈藏的册子,以为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就偷偷带走了,带到学校去,结果被老师翻出来。兜了一圈,这册子最后到了陈老师手里,又当着她的面被拿出来当“不良读物”示众。
她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最后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这回拍得比平时重些。
“你妈那本跟我那本长得一样是吧?你也不看看里头写的什么就敢往学校带?你胆子够大的啊周小宇。”
“我没看几页……”周小宇的声音越来越虚,“就翻了翻,没看明白……”
“没看明白你带学校去干嘛?课间操时间研究绳结?”
周小宇不说话了,耳根子红得发烫。沈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天他画在纸上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绳结图,左压右的箭头画反了方向,旁边还一本正经地写“这样打才不松”。她那天晚上照着比划了半天,两只手缠在一起解了老半天。
“行了。”她摆摆手,往巷子方向走,“回家再说。你作业今天必须补上,我盯着你写。”
“回……哪个家?”
沈绯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说哪个家?万事屋。你妈又不在,你回去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写作业?”
周小宇跟上来,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走了几步又问:“那押金……”
“押金怎么了?”
“您说表现好就还我。我现在算表现好吗?”
沈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一元硬币,在指尖转了一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看你今天写作业的表现。数学五十四分,你还好意思问?”
周小宇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绯没听清,也懒得追问。她走在前面,棉麻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底下黑色丝袜的边若隐若现。她想起陈老师抽屉里那本蓝色册子,又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本,还有周小宇画的那张错得离谱的绳结示意图。这一团乱麻似的事,她得一件一件理清楚。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让这孩子把数学作业写了。
她摸出手机给约好的客户发了条消息改时间,发完把手机塞回兜里,回头冲周小宇喊了一嗓子:“走快点,我那儿可没零食给你吃,写不完作业别想吃饭。”
周小宇小跑着跟上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沈绯瞥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巷子口的三花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见人来了也不躲,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从册子到实践
巷子不深,万事屋的门脸夹在一家关了门的裁缝铺和一家半死不活的杂货店中间,招牌是沈绯自己钉的,白底黑字,字是她拿毛笔写的,笔锋凌厉得跟周围那些歪歪扭扭的打印招牌格格不入。周小宇跟在她身后进了门,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人还没坐稳就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
“作业。”沈绯头也没回,反手把遥控器抽走,扔进藤编收纳筐里,“数学卷子拿出来,我看看你哪道题不会。”
周小宇瘪了瘪嘴,磨磨蹭蹭从书包里掏那张皱巴巴的卷子,五十四分的红笔字戳在最上面,旁边还画了个圈,陈老师的笔迹。沈绯把卷子摊在餐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对面那把。周小宇坐过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等着挨训。
沈绯没急着讲题。她把那本蓝色封面的册子从包里拿出来,搁在卷子旁边,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先说说这个。”
周小宇眼皮一跳,别过脸去。
“陈老师没收的时候,你同学看见了吗?”
“没……就她一个人看见了。”
“那还算给你留了面子。”沈绯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起来,包臀裙往上缩了一截,黑丝袜裹着的膝盖从桌沿底下露出来,“翻了几页?”
“就……三四页。”
“三四页能看明白什么?”
周小宇不吭声了,耳根又开始泛红。沈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眼神不急不恼,像在掂量一块料子值不值得下剪子。
“周小宇,你老实跟我说。”她语气缓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这个年纪,对这种事好奇,我不觉得奇怪。但你在报亭买的?报亭卖这个?”
“不是报亭……”周小宇声音闷在喉咙里,“是学校后门那条街,有个推车的老头,什么书都卖,十块钱一本,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封面……”
“封面怎么了?”
“封面……画了个女的,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东西。”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桌面,手指在卷子边角上无意识地抠,“我一开始以为是什么侦探小说,封面上有警察什么的,买回去翻了才知道不是。”
沈绯没打断他,等了一会儿,见他又没声了,才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了几遍。”周小宇把那张卷子抠出了一个毛边,“看着看着就老想别的事。”
“想什么事?”
“想我妈。”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周小宇的声音忽然稳了,不再虚飘飘的,像从嗓子眼底下硬挤出来的。沈绯没动,连表情都没变,只是把交叠的腿放下来,脚尖点着地。
“她夜里出去,早上被不同男人送回来,有时候醉得连门都找不着,在楼道里又哭又笑。我第二天要上学,她回来就砸我房门,让我给她倒水,倒慢了就骂,骂急了就掐我胳膊。”周小宇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小臂内侧有几块淡黄色的旧淤青,边缘已经泛出皮肤本来的颜色,但还没褪干净,“这个是她上个月掐的。我考试不及格,她把卷子揉成团砸我脸上,然后掐着我胳膊问我是不是跟她一样没出息。”
沈绯的目光在那几块淤青上停了两秒,又抬起来看他。
“所以你买那本书,是想……”
“我想把她捆起来。”周小宇说这话时抬起头了,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像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捆在椅子上,嘴堵上,让她也动不了,也叫不出来,也……也求我。”
他说到“求我”两个字时,音量忽然掉下去,脸涨得通红,好像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太不像话。
“但我不敢。”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她到底是……我妈。我就看看书,想想,没真干过。”
沈绯长长地吐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周小宇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以为她要发火。但沈绯只是绕到他那边,蹲了下来,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仰着头看他。这个姿势让她的视线比周小宇低了一截,那双狐狸眼从下往上望过来,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亮得有点晃人。
“周小宇。”她叫他全名,但语调很平,“你看着他蹲下来,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你想不想真的试一次?”
周小宇愣住。
“你不是想捆人吗?不是想堵嘴吗?不是想让人求饶吗?”沈绯歪了歪头,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发梢扫过地板,“光看书有什么用?书上的绳结你照着画都能画反了。”
“我……”
“你要是真想,就在我身上试。”沈绯抬手拍了拍自己肩膀,“你那个契约上写的什么来着?临时妈妈。我现在就是你妈,对吧?你妈打你骂你你受着,那反过来,你想怎么出气,我受着。”
周小宇嘴巴张了张,脸从红转白又转红:“您……您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在我身上实践。”沈绯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只手叉在腰上,“你那本册子上的东西,你不是没看明白吗?我教你。绳结怎么打不会松,镣铐怎么扣不会伤着骨头,嘴里的东西塞多深不会噎着——这些你光看册子学不会,得有人给你当靶子。”
“可您是……”
“我现在是你临时妈妈。”沈绯打断他,语气忽然重了几分,“你妈不管你,我管。你想拿绳子出气,行,绳子往我身上招呼。但有一条,这不是免费服务。”
她走到办公桌旁边,从抽屉里把那个小猪存钱罐拎出来,往桌上一墩,陶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闷响。存钱罐里剩下的硬币哗啦晃了一下,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夹在中间。
“每折磨我一次,我从这里头拿一枚硬币。”沈绯拔开塞子,把罐口朝下倒了倒,几枚一元硬币滚到桌面上,“你之前说这是你全部积蓄?那正好,一枚一次,童叟无欺。你出钱,我出力,公平交易。”
周小宇盯着桌上那几枚硬币,脑子嗡嗡的。他刚才还在为数学卷子发愁,这会儿面前摆着个活生生的女人说让他拿绳子捆她,还明码标价一枚硬币一次。他觉得要么是自己疯了,要么是沈绯疯了。
“您……您是不是在试探我?”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看我是不是真的敢?”
沈绯嗤笑了一声,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帆布箱子。箱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上缠着胶带。她哗啦一声拉开,从里头翻出几样东西往桌上一字排开:一卷尼龙绳,黑色,拇指粗细,两头已经用火燎过防止散线;一副金属手铐,铐圈内侧有一层薄薄的皮革衬垫;一条黑色宽口束带,带子末端有金属扣环;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色布片,展开来是个口衔,中间一根硬质橡胶棒,两端连着可调节的皮带扣。
“这些是我以前干活用的。”沈绯把东西摆好,退后一步,抱着胳膊,“跟册子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不一样,这些是真能用的。你来不来?”
周小宇看着那排东西,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册子上那些画,想起自己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那些画面,想起母亲砸门骂他的声音,想起胳膊上被掐出来的淤青。然后他看向沈绯,她站在那儿,马尾扎得利落,棉麻裙子底下是一双笔直的腿,黑丝袜裹着的小腿线条干净,脚上趿着一双居家的软底布鞋。她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您认真的?”他问。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那……那我要是真动手了,您不会中途翻脸把我胳膊拧断吧?”周小宇想起她打断混混胳膊的事,后背有点发凉。
沈绯翻了个白眼:“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契约期间我拿你当儿子看,当妈的让儿子出出气,天经地义。再说了——”她顿了顿,嘴角勾了一下,“你那些绳子镣铐的,能比混混的钢管还结实?我连钢管都不怕,还怕你?”
这话听着像激将,但周小宇从她语气里听出点别的味道来。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沈绯当时那个笑里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期待,又像怕被看穿的遮掩。但十八岁的周小宇那会儿顾不上细想,他只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多年的东西被人拿钥匙捅了一下,锁簧在里头咔嗒响了一声。
“好。”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我试。”
沈绯点点头,弯腰把帆布箱子推到沙发旁边,直起身来的时候顺手把马尾上的发圈撸下来,头发散在肩上,乌黑一片垂到腰际。她把发圈套在手腕上,然后走到周小宇面前,转过身,背对着他。
“先拿绳子。你册子上怎么画的?左压右还是右压左?”
周小宇手忙脚乱地抓起那卷尼龙绳,入手比他想的沉,绳子表面有点粗糙,攥在手里发涩。他站在沈绯身后,看着她后颈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白得晃眼,发尾扫在上面,勾得他手指发痒。
“我……我忘了。”他老实交代。
沈绯回头瞥了他一眼,有点无奈:“那你翻册子去。陈老师收走那本在我包里,你拿出来看。”
周小宇从她包里摸出那本蓝色册子,翻到折角那页,上面画着个简单的绑缚示意图,手腕在背后交叉,绳子绕几圈打结。他对着图研究了半天,又抬头看看沈绯交叠在背后的手腕,她指甲剪得短,指节分明,腕骨凸出来一块,皮肤底下隐约看得见青色的血管。
“您把手……并拢。”他声音有点紧。
沈绯把手腕并到一块,十指交握。周小宇把绳子搭上去,笨手笨脚地绕了第一圈,绳子从她手腕内侧滑过去,没勒紧。他拽了拽,又绕第二圈,这次拉得用力了些,尼龙绳陷进皮肤里,沈绯手腕上的肉被挤得微微鼓起来。
“紧了。”沈绯说。
“哦。”周小宇松了松,又觉得太松,再紧回去。来回折腾了三四次,总算把两只手腕捆在了一起,打了个他自认为还行的结。打完结他退后一步看,沈绯背着手站在那儿,手腕被黑绳捆着,绳子勒出来的凹痕让那截手腕显得格外细。
“行了?”沈绯偏过头问他。
“行……行了吧。”
“那你光捆手腕有什么用?”沈绯转过身来面对他,被捆在背后的手动了动,“册子上就教你捆手腕?”
周小宇翻了两页,又指了一段:“还有……还有胳膊。把胳膊也捆在身上。”
“那你来。”
周小宇又绕到她身后,这回绳子从手腕的结上延伸出来,绕过她的腰,在腰侧打了个交叉,又绕回背后。他一边绕一边紧张地偷看沈绯的反应,她没什么反应,就那么站着,呼吸平稳,偶尔在他绳子勒得太靠上时提醒一句“往下点,卡着肋骨了”。
等上半身绑完,沈绯整个人被绳子勒出一个轮廓来,胸前和腰间的布料被绳子压得陷进去,棉麻裙子皱成一团。周小宇退后两步看自己的成果,绳结歪歪扭扭,有一处还松着,但整体确实把人给捆住了。
“然后呢?”沈绯问。
“然后……嘴。”周小宇拿起那块口衔,橡胶棒上有点淡淡的橡胶味,皮带扣是金属的,冰凉。他走到沈绯面前,沈绯微微仰起脸,嘴唇抿着,没张开。
“您……张嘴。”
沈绯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笑的意思,但还是把嘴张开了。周小宇把橡胶棒横着塞进去,皮带到脑后扣上,他手指哆嗦着把扣针穿进孔里,第一下没穿进去,第二下才扣好。沈绯的嘴唇被橡胶棒撑开,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她说不了话,只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紧吗?”周小宇问。
沈绯翻了个白眼,意思是“你说呢”。周小宇赶紧把皮带松了一格。
这会儿沈绯整个人被捆着、堵着嘴站在客厅中间,马尾散了,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棉麻裙子被绳子勒得皱巴巴,底下黑丝袜裹着的腿还站得笔直。她看起来有点狼狈,但腰挺着,肩膀没塌,那双狐狸眼从散乱的头发底下看过来,不慌不忙的,像在等周小宇下一步要干什么。
周小宇站在那儿,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枚还没被拿走的硬币,又看了看被捆着的沈绯,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真把这个女人捆起来了?那个一拳打断混混胳膊、把他从学校领回来还给他讲数学题的女人?
“您……您要是难受就眨三下眼。”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给您解开。”
沈绯没眨眼。她歪了歪头,下巴朝桌上那几枚硬币的方向抬了抬。
周小宇明白她的意思。他走回桌边,伸手拿了一枚一元硬币,硬币在指尖凉丝丝的,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揣进裤兜。
“那我……继续了?”
沈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周小宇深吸一口气,绕到她身后,把她胳膊又紧了紧。绳子勒进皮肉里,沈绯的肩膀往后掰了一下,胸口挺起来,棉麻裙子的领口被扯得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周小宇看了一眼就别开目光,手上又加了一道绳,从肩膀绕到腋下,把她两条胳膊固定在了身体两侧。
沈绯的呼吸重了一点,鼻息粗起来,但人还是站得稳。周小宇转到前面看她,她额角渗了层薄汗,头发黏在脸颊上,嘴里的橡胶棒让她合不拢嘴,口水没法咽,沿着嘴角往下淌了一点点。她没法抬手擦,就那么晾着。
周小宇忽然觉得嗓子发干。他伸手把那缕黏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指腹蹭过她太阳穴,沈绯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您这样……还挺好看的。”他小声说,说完自己先臊得不行,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绳子捆得比册子上好看。”
沈绯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肩膀抖了抖。
周小宇把她扶到沙发边上让她坐下。沈绯坐下去的时候重心不稳,往旁边歪了一下,周小宇赶紧伸手扶住她肩膀。她坐稳后仰靠在沙发背上,被捆在背后的手压在腰和沙发之间,整个人被绳子勒得胸口挺着,呼吸一起一伏,裙子底下黑丝袜裹着的膝盖并在一起,脚上那双软底布鞋掉了一只,露出裹着丝袜的脚背。
周小宇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我小时候,”他忽然说起来,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我妈要是哪天没出去,在家待着,我就特别高兴。我给她倒水,给她拿拖鞋,她要是夸我一句,我能记好几天。但她夸我的时候少,骂我的时候多。后来她出去得越来越勤,回来得越来越晚,我就不盼了。”
沈绯看着他,嘴被堵着说不出话,但眼神没躲。
“我有时候想,要是她哪天喝多了摔在路边,被人捡走捆起来,关在个黑屋子里,她会不会就知道回家了。”周小宇低下头,盯着自己手指头上缠绳子勒出来的红印,“我知道这想法不对。但我老想。”
他抬起头:“沈姐,您说我是不是有病?”
沈绯没法回答。她抬起被捆在一起的手腕,费劲地伸过来,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膝盖。动作很轻,像在说“没事”。
周小宇抓住她手腕上的绳结,把脸埋进去,闷了一会儿。沈绯的手腕在他脸侧,皮肤温热,绳子粗糙地硌着他脸颊。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给您解开。”
他绕到沙发后面去解绳结,手指头比刚才稳当多了。尼龙绳一圈一圈松开,沈绯把胳膊从绳子里抽出来,手腕上一道道红痕,有的地方勒得深了,泛出紫来。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嘴里的口衔摘了,下巴酸得合不拢,揉了好一会儿。
“疼吗?”周小宇蹲在旁边问。
“废话。”沈绯白了他一眼,但语气不重,“你捆人的手法太烂,绳子吃不上力,全勒在皮上。回头我教你正确的打法,勒肉不勒骨,捆一晚上手都不会废。”
周小宇愣了一下:“还有下次?”
“你硬币都交了,服务没做完呢。”沈绯揉了揉手腕,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几枚硬币拨拉了一下,“今天这一枚算定金。下次你要再想试,提前跟我说,我准备准备。别搞突然袭击,我这人最烦计划外的事。”
她说完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在我这儿出气可以,绳子镣铐随便使,但出了这个门,你那些想法得收着。你不能真去捆你妈,也不能去捆别人。听见没?”
周小宇点头:“我知道。我就……就在您这儿试试。”
“行。”沈绯把帆布箱子拉过来,把绳子镣铐收回去,扣好箱子推回桌下,“现在说数学卷子。第五题,你选C是怎么想的?来,给我讲讲你的思路。”
周小宇张了张嘴,脑子从刚才的绳子和硬币里还没完全转回来,盯着卷子上那道函数题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蒙的。”
沈绯抄起卷子拍在他脑门上:“蒙的还这么理直气壮?坐下,我讲一遍,你听好了。”
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周小宇旁边,手指点在卷子上,开始讲那道题。周小宇一边听一边偷看她手腕上的红痕,那痕还在,过一会儿才慢慢消下去。他兜里那枚硬币贴着大腿,沉甸甸的,带着点体温。
讲到一半沈绯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看题,别看我手。”
周小宇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窗外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三花猫从墙头跳下来,溜达到万事屋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走了。沈绯的讲题声混在傍晚的市声里,周小宇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倒霉。老师叫家长的事过去了,册子的事也摊开说了,还莫名其妙地拿绳子捆了沈绯一回——虽然捆得乱七八糟。
“听懂了没?”沈绯拿笔敲了敲卷子。
“懂了。”
“懂了就自己把剩下几道做了。我做饭去,做完饭你还没写完,今晚睡沙发。”
沈绯起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存钱罐里剩下的钱你收好。下回要试,先交硬币再动手,别赊账。”
周小宇把存钱罐抱过来,硬币在里头哗啦响。他数了数,还剩二十几枚,够试好多次的。他把罐子塞回书包侧兜,掏出笔开始做卷子,头埋得很低,耳朵尖上还带着点红。
厨房里传来沈绯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菜刀剁在案板上的闷响。周小宇做了一会儿题,忍不住抬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沈绯背对着他在切菜,马尾重新扎起来了,后颈上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红印还没消,在厨房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第五题他重新算了一遍,这回算对了。
第一夜的捆绑
周小宇把最后一道题算完,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沈绯正好端着两碗面出来,热汤冒着白气,碗沿上搭着筷子。她把碗搁在茶几上,顺手把周小宇的卷子抽过去扫了两眼,点点头说:“后面几道都对了,看来脑子没全用在歪地方。”
周小宇没接话,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两个人面对面吃面,沈绯吃得快,吸溜吸溜的,吃完把碗一推,靠在沙发上剔牙。周小宇慢吞吞地挑着面条,心思明显不在饭上,眼睛时不时往桌下那个帆布箱子的方向瞟。
沈绯剔完牙把牙签一扔,歪头看他:“面不好吃?”
“好吃。”
“好吃就快点吃。吃完把碗洗了。”
周小宇三两口扒完,端着两个碗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擦着手回来的时候,沈绯已经把帆布箱子重新拖了出来,箱盖敞着,里头绳子镣铐码得整整齐齐。她盘腿坐在地板上,仰头看他,那双狐狸眼在灯下显得格外亮,嘴角翘着,像是在等什么好玩的事。
“硬币带了?”她问。
周小宇从裤兜里摸出那枚硬币,在掌心攥了攥,硬币上还带着体温。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沈绯面前站定。沈绯跪坐在地板上,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让她那张漂亮的脸显得格外温顺,跟白天在家长会上那个光鲜亮丽的女人完全两样。
“想好了?”沈绯问。
周小宇点点头,把硬币递过去。沈绯伸手接了,随手扔进茶几上一个空铁盒里,叮当一声脆响。然后她把双手背到身后,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收着,等着。
周小宇绕到她身后,从箱子里抽了一根棉绳出来。这绳子沈绯说过,是以前做雇佣兵的时候捆俘虏用的,软,但吃上劲之后越挣越紧。他学着刚才沈绯教他的手法,把她的手腕叠在一起,绳子绕了三圈,打了个活结,又往她胳膊肘上缠了一道。沈绯没动,也没吭声,呼吸平稳得像在午睡。
“紧不紧?”周小宇问。
“你自己试。”沈绯偏过头,马尾扫过肩膀,“你拽一下,我能挣开就是松了。”
周小宇拽了拽绳头,沈绯手腕往两边一撑,绳子纹丝不动。她点了点头:“行,接着来。”
周小宇又拿了一根短绳,把她两个大脚趾并在一起绑住,绳子从脚踝绕过去系了个扣。沈绯整个人被箍成一条,膝盖还跪着,上身挺得笔直。他绕回前面蹲下来看她,沈绯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是翘着的。
“到这儿就完了?”沈绯抬眼看他,“花一枚硬币就捆这么两下,你也太亏了。”
周小宇蹲在那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沈绯的头发。沈绯没躲,只是抬了抬眉毛。他的手顺着她的发顶滑到后脑,攥住马尾的根部,往自己这边扯了扯。沈绯的头被迫微微后仰,喉咙露出来,那上面还有刚才勒出来的红印。
“叫一声。”周小宇说。
“叫什么?”
“叫我主人。”
沈绯顿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没散,眼底却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主人。”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周小宇的手指在她头发里紧了一下。他盯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敷衍。沈绯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意思,跟说“面好吃”没什么两样。
“再叫。”
“主人。”
周小宇松开她的头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板上的沈绯。他的呼吸有点重,胸口起伏着。沈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怯了,嘴角绷着,眼神沉下来,像换了个人。
“把衣服脱了。”他说。
沈绯这次没马上应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露腰毛线背心,又看了看自己被绑住的手腕和脚趾,然后抬头:“你绑着我,我怎么脱?”
周小宇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那你说怎么脱?”
“你解开绳子,我自己来。”沈绯说,“或者你动手。我教你。”
周小宇犹豫了几秒,蹲下来把她手腕上的绳子解了,脚上的也松开。沈绯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抬手把马尾上的发圈撸下来,黑发铺了一肩。她看着周小宇,手指捏住背心的下摆,慢慢往上卷。
周小宇别开眼:“快点。”
沈绯笑了一声,把背心从头上脱下来,扔在沙发上。她里面穿了一件黑色无钢圈内衣,胸脯饱满地撑起那层薄布,腰线收进去,肚脐下方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皮肤。周小宇盯着墙角的猫窝看,耳朵红得厉害。
“接着脱吗?”沈绯问。
“脱。”
沈绯把包臀短裙的侧拉链拉开,裙子顺着大腿滑下去,堆在脚踝上。她迈出来,身上只剩内衣和那条黑色长筒丝袜。丝袜的边勒在大腿根,勒出一道浅浅的肉痕。她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没有遮挡的意思。
“内衣也脱?”她问。
周小宇回过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腿上,喉结动了一下。“……留丝袜。”他说,声音有点哑,“别的都脱了。”
沈绯把内衣搭扣解开,肩带从胳膊上滑下去,扔在短裙上面。她弯腰把内裤也褪了,直起身来的时候,两只乳房自然地垂着,乳尖在空气里微微收紧。她站在客厅的日光灯底下,全身上下只剩腿上那双黑色丝袜,脚趾在丝袜里蜷了蜷。
“行了吧?”沈绯问。
周小宇没说话,从箱子里抽了一根长绳出来,走到她身后。他先把她的胳膊反剪到背后,手腕叠着捆紧,绳子从肩头绕过去,在胸前交叉勒了两道,把两只乳房从上下箍住,乳肉从绳子缝隙里挤出来,鼓鼓囊囊的。沈绯低着头看自己胸口那几道绳,说了句:“你捆得还挺像回事。”
周小宇没接话,又拿了一根绳子,蹲下来绑她的腿。他把她的膝盖弯起来,小腿和大腿叠在一起绑紧,两条腿都绑完之后,沈绯只能直挺挺地站着,膝盖弯不了,往前迈步就得蹦。最后他把绳头从她背后拉起来,往上提了提,让她的胳膊被吊得更高些,胸口挺出去,腰被迫塌着。
“走两步。”周小宇说。
沈绯试着往前蹦了一下,丝袜里的脚趾踩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歪倒。周小宇一把拽住她胳膊上的绳,把她扶稳了。沈绯喘了口气,抬眼看他:“捆成这样,你是想让我摔死?”
“摔不死。”周小宇说,“摔了我就把你扶起来。”
沈绯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来:“你倒是想得周到。”
“不许笑。”周小宇皱眉,拽着绳头把她往办公桌那边拖。沈绯被拽得踉跄,丝袜脚在地板上出溜了一下,膝盖弯不了,整个人往前倾,眼看要扑倒,周小宇另一只手撑住她肩膀把她顶住。这么一折腾,她胸口那几道绳子勒得更深了,皮肤从绳缝里鼓出来,红了一道一道的。
“走啊。”周小宇又拽了一下。
沈绯咬着下唇,蹦了两步,蹦到办公桌边上。周小宇绕到她身后,把她往桌沿上一按。她上半身趴在桌面上,胸口压在木头上,胳膊被反绑着压在肚子底下,腿还直挺挺地站在地上,屁股撅着。
周小宇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最里头摸出那本册子。封面有点卷边,他翻了两页,停在某一面上,然后把册子卷成筒,攥在手里。
“你刚才说,我这是在干什么?”他问。
沈绯侧着脸贴在桌面上,眼睛往上看他:“在捆我。”
“捆谁?”
“捆……主人捆我。”
周小宇拿册子在她脸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脆响。沈绯眼皮跳了跳。
“说清楚。你是谁,我是谁。”
沈绯沉默了一会儿,胸口压在桌面上,呼吸有点闷。她能感觉到绳子的纹路硌进皮肉里,胳膊被吊在背后已经开始发酸。周小宇等了几秒,又拿册子拍了一下她的脸。
“说话。”
“……我是贱货。”沈绯说,声音闷闷的,“主人捆的是贱货。”
周小宇攥着册子的手紧了紧,他绕到桌子侧面,把册子翻开到某一页,举到沈绯脸旁边。“这上头写的什么,你念。”
沈绯偏头看了一眼,那页上画的是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女人,配了几行字。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念。”
“……贱货要听主人的话,主人让贱货干什么,贱货就干什么。”沈绯念完,把脸转回去贴着桌面。
周小宇把册子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你平时在外面人模人样的,家长会上那些男的都看你,你知道他们看你什么吗?”
沈绯没吭声。
“看你胸大,看你腿长,看你想跟你睡觉。”周小宇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你天天穿成那样出门,不就是给人看的?不就是想让男人看你?”
“那是工作。”沈绯说。
“工作就得露腰露腿?”周小宇又拿册子拍了她一下,“你跟我妈有什么区别?她也是天天晚上出去,穿得花里胡哨的,半夜让男人送回来。你也一样,你就是个——”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你就是个到处勾男人的贱货。”
沈绯的脊背绷了一下。她趴在桌上,脸贴着木头,看不见表情,但肩膀微微抖了抖。周小宇以为她要挣,伸手按住她后背,把绳头往下压了压。沈绯没挣,只是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声说了句:“……然后呢?”
周小宇愣了一下:“什么然后?”
“你骂完了,然后呢?”沈绯偏过头,从胳膊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那眼神说不上是挑衅还是别的什么,亮得不太正常,“你就打算拿本册子拍我两下,骂两句贱货,就完了?”
周小宇被她这么一问,反倒不知道接什么。他攥着册子站那儿,脸上那点狠劲有点挂不住。
沈绯把脸转回去,声音闷闷的:“你恨你妈,你倒是把恨使出来啊。你捆也捆了,骂也骂了,就这点本事?”
周小宇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好几秒,忽然把册子往桌上一摔,伸手拽住她马尾,把她的头从桌面上提起来。沈绯被迫仰着脖子,喉咙绷成一条线,嘴微微张着。
“你以为我不敢?”周小宇说。
“我没说你不敢。”沈绯嗓子被扯得有点紧,说话声音都变了调,“我是说你没使对地方。你光骂我贱货有什么用?你得让我觉得自己真是贱货,你光动嘴皮子,我当你放屁。”
周小宇拽着她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沈绯仰起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害怕,甚至有点不耐烦,跟白天在家长会上应付那些偷看她的男家长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那会儿沈绯站在教室门口,几个家长凑过来搭话,她笑盈盈地应付,转身就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他当时没看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行。”他说,松开她头发,把她从桌上拽起来。沈绯被扯得踉跄,绳头在他手里攥着,她只能跟着他走。他把她拖到客厅中间,按着她肩膀让她跪下去。沈绯膝盖弯不了,只能直挺挺地往地上一杵,丝袜脚在地板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出闷响。
“跪好。”周小宇绕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说我光动嘴皮子没用,那你说,怎么才算使对地方?”
沈绯跪在地上,胸口被绳子箍得挺着,仰脸看他:“你是主人,你问我?”
周小宇抿着嘴想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胸口那几道绳子又紧了紧。沈绯倒抽了一口气,胸脯被迫挺得更高,乳尖从绳缝里挤出来,硬硬地翘着。周小宇拿手指弹了一下,沈绯整个人一颤,咬着嘴唇没出声。
“你刚才说你是贱货。”周小宇说,“贱货被弹一下,连叫都不叫?”
“那主人想听我叫?”
“叫。”
沈绯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啊”,干巴巴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周小宇皱眉:“你叫床也这么糊弄人?”
“我又没叫过床。”沈绯说,语气还挺坦然,“你当雇主的,头一回就得教。”
周小宇脸一红,随即恼了,伸手把她头发又拽住,往后扯。沈绯被迫仰头,喉咙露出来,他拿另一只手在她喉咙上轻轻掐了一下。沈绯的呼吸立刻紧了,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这个像样点。”周小宇说,松了手。沈绯咳了两声,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一点,她偏头在肩膀上蹭掉了。
“你妈晚上出去,你爸不在家,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都想什么?”周小宇问,蹲在她面前,手搭在膝盖上,语气忽然平下来,像在聊天。
沈绯看着他,没马上答。
“说实话。”周小宇说,“你说了实话我才知道怎么弄你。”
沈绯吸了口气,胸口绳子勒着,吸气都费劲。“想你妈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是醉着还是醒着,醉着的话会不会打你,醒着的话会不会骂你。”她慢慢说,“想她带回来的男人长什么样,会不会半夜进你屋。想她哪天出门就再也不回来了,或者想她哪天回来的时候被人抬回来。”
周小宇蹲在那儿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不想了。”沈绯说,“后来就想,等她回来,把她捆起来,让她也尝尝被人按着打的滋味。”
周小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沈绯被绳头扯着,踉踉跄跄跟着他往卧室走,丝袜脚在地板上出溜,膝盖弯不了,每一步都像要往前栽。周小宇在前面拽着绳,也不回头看她,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把她往里一推。沈绯往前扑了两步,膝盖撞在床沿上,整个人趴到了床上。
周小宇跟进来,把门带上。卧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亮着,光晕黄黄的,照出沈绯趴在床上的轮廓。她上半身陷在被子里,屁股撅着,腿还直挺挺地杵在床沿外头,丝袜裹着的脚趾够着地板。
周小宇爬上床,跪在她旁边,把她翻了个面。沈绯仰躺着,胸口绳子勒着,胳膊压在身子底下,腿弯不了,整个人像条被捆好的鱼。周小宇跨坐在她腰上,低头看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编的?”他问。
“自己想的。”沈绯说,喘了口气,“我要是编,能编得比这惨。”
周小宇没接话,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沈绯的脸在台灯光里显得柔和了些,狐狸眼半阖着,嘴唇有点干。他低下头,凑近她耳朵,小声说了句什么。沈绯的耳朵动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些。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周小宇直起身,看着她眼睛,“你要是我妈,我早把你捆起来扔床底下了,一天就给你一顿饭,让你天天求我放你出来。”
沈绯盯着他,胸口起伏着,绳子勒得她呼吸浅而快。
“你现在就可以。”她说。
周小宇看了她两秒,忽然从她身上下来,绕到床尾,把她脚上的绳子解了,又把腿上的绳子也松开。沈绯刚松了口气,他拽着她胳膊上的绳头把她从床上拖下来,一路拖到床边的地板上。沈绯趴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周小宇已经蹲下来把她的脚踝重新绑上了,这回没绑膝盖,但把两只脚踝捆在一起,绳头系在床腿上。
“你干什么?”沈绯扭过头看他。
“让你试试一天一顿饭什么滋味。”周小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你就睡这儿。”
沈绯挣了挣,脚踝被拴在床腿上,动不了。她趴在地板上仰头看周小宇:“地板硬。”
“我知道硬。”周小宇蹲下来,跟她平视,“我妈以前罚我跪,一跪一晚上,比这硬多了。”
沈绯不说话了。周小宇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小台灯。他爬上床,拉了被子盖好,背对着地板上的沈绯。
“主人。”沈绯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干什么?”
“你妈罚你跪的时候,你哭吗?”
周小宇没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哭。越哭她越来劲。”
沈绯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凉凉的木地板,脚踝上的绳子勒着,胳膊还被反绑在背后,胸口压在身下,呼吸有点闷。她听着床上周小宇的呼吸声慢慢变匀,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了句:“那你现在来劲了吗?”
床上没动静。沈绯以为他睡着了,刚想换个姿势,周小宇翻了个身,脸冲着床沿这边,眼睛在台灯光里亮亮的。
“来劲了。”他说,“明天早上再说。”
沈绯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周小宇皱眉:“笑什么?”
“没什么。”沈绯说,“主人睡吧。”
周小宇盯着她看了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过了几分钟,他又把被子拉下来,小声说了句:“地板凉,你往被子里缩缩。”
沈绯侧过脸看他:“你让我缩?”
“让你缩你就缩。”周小宇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别废话。”
沈绯在地板上蹭了蹭,把身子往床边的地毯上挪了挪,好歹离床腿近了点。脚踝上的绳子绷着,她只能侧躺着蜷起来,丝袜裹着的腿叠在一起。台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周小宇背对着她,耳朵竖着听地板上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沈绯的呼吸变沉了,像是睡着了。他翻过身来,趴在床沿上往下看。沈绯蜷在地毯上,胳膊被反绑着压在身子底下,侧脸贴着地毯,嘴微微张着,马尾散了一半,黑发铺了一地。
他看了很久,伸手把台灯拧灭了。黑暗中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沈绯。”他小声叫。
“嗯?”地板上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明天还给我当妈吗?”
沈绯在地板上动了动,绳子和地毯磨出窸窣的响。过了几秒,她说:“硬币都收了,你想赖账?”
周小宇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声音闷在里头:“不赖。”
沈绯在地板上翻了个身,脚踝上的绳子拽着床腿,咯吱响了一下。她叹了口气:“主人,商量个事。”
“什么事?”
“下回绑我之前,让我上个厕所。”
周小宇在被子底下闷闷地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第一夜的折磨
沈绯是被脚踝上的绳子拽醒的。
准确地说,是周小宇在解绳子。他蹲在地毯边上,手指笨拙地抠着绳结,指甲刮过她脚腕的皮肤,痒得她缩了一下腿。台灯又亮了,光线昏黄,照着他半张脸,眼底下有两团青黑的影子,看样子是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别动。”他拍了一下她小腿。
沈绯侧躺在地毯上,胳膊还被反绑在背后,压了一整夜,肩关节酸得发麻。她试着活动手指,指尖碰到自己后腰,凉飕飕的,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上去了,露着半截腰。周小宇终于把脚踝上的绳结解开了,绳子一圈一圈从他手里褪下来,在她脚腕上留下一道红痕,丝袜被勒出几道抽丝的印子。
“翻过来。”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沈绯在地毯上蹭着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后背压着自己被绑住的胳膊,胸口的布料绷紧了。周小宇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两秒,又挪开,绕到她身后去解手腕上的绳子。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顶了她的腰一下,沈绯闷哼了一声。
“娇气。”周小宇说,手上使劲一扯,绳头从绳结里抽出来,三下五除二把她的手腕放开了。
沈绯揉着手腕坐起来,头发全散了,黑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眯着狐狸眼看他,嘴角带着点没睡醒的懒劲儿:“主人起这么早?”
“没睡。”周小宇把绳子往桌上一扔,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他比坐在地上的沈绯高不了多少,但那个站姿让沈绯意识到,昨晚那个跪在地上叫她“阿姨”的小男孩已经彻底缩回去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沈绯。”他叫她全名,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你昨晚跟我说,硬币收了就不赖账。那你告诉我,当妈的应该几点起床给孩子做早饭?”
沈绯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过这个。万事屋的委托她向来只负责“出现”和“表演”,家长会上当个体面家长,老师面前说几句好话,这种活儿她闭着眼都能干。但周小宇现在问的是过日子的事,是每天早上六点半厨房里该有热粥、煎蛋、烫好的校服衬衫那种事。
“现在几点?”她问。
“六点四十。”周小宇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我七点二十出门。”
沈绯刚要站起来,周小宇一脚踩住了她拖在地上的丝袜脚尖。她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耳朵尖有点红。
“我让你起来了吗?”
沈绯盯着他看了两秒。她膝盖还跪在地毯上,脚趾被丝袜裹着,被他踩在脚底。这个男孩在紧张,她能闻出来,那种手心微微出汗、呼吸刻意压稳的气味。他在模仿,模仿他从那个册子上看到的东西,模仿一个他想象中“主人”该有的样子。
沈绯把已经撑起来的身子又放低了,重新坐回脚后跟上:“主人没让。”
周小宇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脚收回去,走到书桌边上,拉开抽屉,把那个SM册子拿出来,这回没藏着掖着,直接翻开到某一页,看了一眼沈绯,又看了一眼册子,像是临时抱佛脚的学生在考前翻书。
“你昨晚说你是贱货。”他盯着册子念,声音有点干,“那你认不认?”
沈绯跪在地毯上,仰着脸看他,狐狸眼里映着台灯的光。她心里其实有点想笑,这孩子连念台词都念得磕磕巴巴,但那张稚嫩的脸上绷着的认真劲儿又让她笑不出来。她想起昨晚自己跪在地上叫他“男孩主人”时他眼里的光,那种光她见过,在那些来万事屋找她帮忙的人眼里见过,是长期被人踩在脚底的人突然摸到一根救命绳时的光。
“认。”沈绯说。
“认什么?”
“认我是贱货。”
周小宇把册子合上了,啪的一声。他转过身来,走到她面前,膝盖几乎碰到她的下巴。沈绯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粉混着汗味的味道,校服领子没翻好,一边翘着一边塌着。
“那你跟我说说,”他低头看着她,“你平时在外面穿成那样,露着腰露着腿,是不是就为了勾男人?”
沈绯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平时穿露腰毛线背心和包臀短裙,纯粹是因为舒服、行动方便,外加她身材确实撑得起那些衣服。但周小宇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她没预料到的尖锐,像是憋了很久的刺终于找着地方扎了。
“是。”她说。
“是什么?”
“是为了勾男人。”
周小宇的呼吸重了一点。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手指头上还有昨晚绑绳子留下的红印子。他捏得不算重,但指甲掐进了她下巴的软肉里。
“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他说,声音压低了,语速反而快了,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我妈就是。晚上出门穿得跟个鸡似的,一大早被野男人送回来,身上一股酒味烟味,我连早饭都吃不上。你跟她有什么区别?你比她还能装,穿个正经衣服去开家长会,回来就露着奶子露着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沈绯被他捏着下巴,嘴微微张开,说不出话。她看着周小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发红,嘴角往下撇着,像要哭又硬憋着。她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骂她,他是在骂那个他等了一整夜都没等回来的女人。
“说话!”周小宇甩开她的下巴,“你哑巴了?”
“我比她还能装。”沈绯顺着他,“我是贱货,人尽可夫的那种。”
周小宇的嘴唇抖了一下。他退后两步,靠着书桌站着,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喘了几口气。沈绯跪在原地没动,看着他后颈上那层薄薄的汗。
过了一会儿周小宇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点脆弱被他硬压下去了,换上一副生硬又刻意的凶狠。他拉开书桌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全倒在桌面上,沈绯看过去,有充电线、旧作业本、半盒橡皮筋、一把塑料尺子、一个卷尺、还有几根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尼龙扎带。
“手背到后面去。”他命令道。
沈绯把手背到身后,手腕并在一起。周小宇走过来用尼龙扎带把她两个手腕捆上了,扎带齿扣咬合时咔咔响,拉得挺紧,塑料边勒进肉里。沈绯试了试挣动,扎带纹丝不动。
“站起来。”周小宇拽着她胳膊把她拉起来,她脚踝上还有绳子勒过的酸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膝盖撞到床沿上。周小宇没管她撞没撞疼,推着她肩膀把她往书桌那边带。沈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丝袜在脚底滑了一下,她踉跄着站稳,后背抵上了书桌边沿。
周小宇把桌上的东西扫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方,然后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沈绯看了一眼,是她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万事屋的U盘、指甲刀、还有一个小号的金属手电筒。他把指甲刀掰开,拇指推着锉刀那一片,举到沈绯面前。
“你平时拿这个修指甲。”他说,“现在我用它干点别的。”
沈绯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周小宇已经捏着她的领口往下扯了。毛线背心领口松,一扯就滑下去,露出里面那件黑色蕾丝边的半杯内衣。沈绯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着桌沿没处退。
“别动。”周小宇拿指甲刀锉刀那一片抵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冰凉金属贴着肉,沈绯僵住了。他没真扎,就那么抵着,沿着她胸口慢慢往下滑,滑到内衣的钢圈上,锉刀尖勾住蕾丝边往外挑了一下。
“自己穿的?”他问。
“自己穿的。”
“穿给谁看?”
“给男人看。”
“贱不贱?”
“贱。”
周小宇把锉刀往下移,抵在她小腹上,沈绯的腹肌绷紧了。他拿锉刀尖在她肚脐周围画圈,凉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他绕到她侧腰,用锉刀挑住背心的下摆往上掀,沈绯配合着抬了抬胳膊,背心被推到胸口以上,整个腰腹露在外面。早晨的凉气贴着皮肤,她腰侧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
周小宇把指甲刀扔回桌上,两只手捏住她腰侧,拇指按在她肋骨下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腰,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手上的劲儿不大,但指甲掐得挺深,沈绯腰上被他掐出几个白印子。
“你这腰,”他憋了半天,“扭起来是不是特别好看?”
沈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这小子在脑子里已经把她跟那些夜里被送回来的女人划到一起了,他想象里的“贱货”就该会扭腰摆胯。
“主人想看?”她问。
“别叫我主人。”周小宇突然烦躁起来,“你叫得跟真的一样,听着假。”
沈绯不说话了。她看着周小宇从桌上那堆杂物里翻出那根卷尺,拉出一截在她腰上绕了一圈,看了看刻度,又绕到她胸围上量了一下,嘴里嘀咕了句什么。沈绯没听清,但看他耳根又红了。
“你胸多大?”他问,问完自己先别过脸去。
“八十六。”沈绯说。
周小宇把卷尺收回去,扔到桌上,像是嫌烫手似的。他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调整好了,又端起了那副严厉的架子,伸手把她推到书桌边上,让她半坐半靠在桌沿上,然后从地上捡起昨晚那根绳子。
“腿分开。”他拿绳子在她大腿上绕了一圈。
沈绯把腿分开,丝袜裹着的腿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周小宇绕了两圈绳子,把左右大腿各绑了一道,中间留了一截绳头,往书桌抽屉把手上系。沈绯的腿被固定住了,只能保持分开的姿势靠在桌边。
周小宇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她内衣肩带扯下来,一边挂在胳膊上,一边滑到肘弯里。沈绯的胸从半杯内衣里弹出来,早晨的凉气激得乳尖立了起来。周小宇盯着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自己捏。”他说。
沈绯看着他。
“我说自己捏。”周小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平时不是挺会勾人的吗?捏给我看看。”
沈绯把被扎带绑在背后的手使劲挣了挣,扎带纹丝不动,她只好用肩膀和胳膊肘夹着,侧过身去用嘴叼住自己内衣的边,把另一边也扯下来。然后她低下头,用下巴和肩膀夹着乳尖蹭了两下,乳头硬得更厉害了。
“用手。”周小宇不满意。
“手绑着呢。”沈绯偏过头看他,“主人给解开?”
“不解。”周小宇走过来,伸手捏住她一边的乳尖,拇指和食指捻着转了一下。沈绯倒抽了口气,腰往上一弹,被大腿上的绳子拽住了。周小宇捏得不轻不重,指腹粗糙,是那种常年握笔又没怎么做过粗活的手。他捏了几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缝里夹着的乳尖,突然张嘴含住了另一边。
沈绯整个人绷紧了。周小宇的嘴很热,舌头笨拙地舔了两下,牙齿轻轻磕在乳晕上。他没什么技巧,吸得有点急,鼻息喷在她胸口,像只找奶吃的小兽。沈绯仰着头,后脑勺抵在桌沿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周小宇听见了,松开嘴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他拿手背抹了一下,表情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叫什么叫。”他推了她肩膀一下,“便宜你了。”
沈绯喘着气没说话。她发现自己的乳尖被他嘬得发疼,但那股疼往小腹里钻,内裤里已经有点潮了。
周小宇从桌上那堆东西里翻出那盒橡皮筋,抽出一根撑了撑,又看了看沈绯的胸。他把橡皮筋套在她乳根上,勒了一圈,橡皮筋弹力大,勒得乳肉从皮筋上下两边挤出来。沈绯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被勒得又红又胀,乳尖翘着。
“自己抖。”周小宇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看她。
沈绯咬着嘴唇,试着晃了晃肩膀,乳房跟着颤了两下,橡皮筋勒着的地方又痒又疼。周小宇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橡皮筋往下推了推,推到乳晕边上,弹了一下。
“啊——”沈绯短促地叫了一声。
“别装。”周小宇说,但声音明显没刚才稳了,“你这种女人被男人弄的时候叫得比这浪多了。”
沈绯吸了口气,把声音压回去。周小宇又弹了一下橡皮筋,这回她咬着牙没出声。
“让你不出声。”周小宇绕到她身后,从桌上拿了那把塑料尺子,在她屁股上抽了一下。包臀短裙薄,尺子拍上去啪的一声脆响,沈绯往前一窜,被腿上的绳子拽回来。
“出声。”周小宇又抽了一下。
“啊。”沈绯叫了一声,这回是真的没憋住。
“大声点。”
“啊——”
周小宇连着抽了五六下,左右屁股各打了三四下,塑料尺子打不伤人,但声音响,每一下都让沈绯觉得自己的脸在烧。她趴在桌沿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屁股撅着,短裙被抽得往上跑,露出丝袜包裹的臀肉。周小宇拿尺子拨开她的裙摆,看了看丝袜底下透出来的肤色,拿尺子尖在她臀缝里划了一下。
“湿了。”他说。
沈绯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没吭声。她确实湿了,内裤裆部那一片潮乎乎的,贴着阴唇,又热又黏。大腿根被绳子勒着,血往上下两头挤,阴部胀得发麻。
周小宇把尺子扔了,蹲下来看她的大腿根。丝袜勒在绳子底下,他伸手把丝袜往下扒了扒,扒到膝盖弯那儿卡住了,干脆拿指甲刀把裆部的丝袜剪开一个口子,撕大了,露出里面那条黑色蕾丝内裤。内裤底裆已经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旁边深。
“还说不是贱货。”周小宇拿手指头隔着内裤按了一下湿痕,沈绯的腿抖了抖,“被自己儿子弄两下就湿成这样。”
沈绯闭着眼,额头抵着桌沿。这句话扎得她心口一缩,但缩完之后那股热劲儿反而更盛了。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感觉,这男孩是她收了硬币要照顾的委托对象,才刚满十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稚气都没褪干净。可偏偏就是这种错位,这种被一个本该叫她“阿姨”的孩子按在桌上羞辱的错位,让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话。”周小宇把她内裤扯到一边,手指头直接贴上了湿滑的肉缝,“你儿子问你话呢。”
“是贱货。”沈绯嗓子发哑,“被儿子弄湿了。”
周小宇的手指头顺着肉缝往下滑,滑到穴口,浅浅戳了一下。沈绯腰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被大腿上的绳子拽住了,绳子勒进肉里,疼得她嘶了一声。周小宇站起来,手指头上亮晶晶的,他看了看自己手指,往沈绯裙子上蹭了蹭。
“你这种妈,”他一边蹭一边说,“生了孩子也不管,天天出去招男人。孩子考不好就打,家长会从来不去。孩子饿着肚子等到半夜,她倒好,被野男人搂着在KTV里唱得欢。”
沈绯听着,觉得他说的每一句都不是她,但也每一句都是她——是她现在要扮演的那个“妈”。
“说话。”周小宇捏着她后脖子。
“我错了。”沈绯顺着他说,“我不配当妈。”
“你配当什么?”
“配当……贱货。”
周小宇掐着她后脖子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了。他绕到前面来,拉开裤子拉链,把半勃的东西掏出来,送到沈绯嘴边。沈绯嘴唇碰上去的时候愣了一下,这孩子看着瘦条条的,下面倒不小,颜色浅,干干净净的,跟她碰过的那些不一样。
“张嘴。”周小宇的声音有点抖。
沈绯张开嘴含进去,周小宇整个人绷了一下,手抓住她后脑勺的头发。他没急着动,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挺了挺腰。沈绯配合着收着牙齿,舌头垫在下面。她抬眼看周小宇,他仰着头,喉结一上一下地滚,校服领子歪到一边,肩膀窄窄的,看着实在不像个能“调教”人的主儿。可偏偏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狠。
“我妈要是有你这张嘴,”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有点散,“也不至于天天挨揍。”
沈绯嘴里塞着东西说不出话,只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周小宇挺腰的动作快了起来,没什么章法,撞得她嘴角有点酸。她含了一会儿,周小宇突然抽出来,拿手撸了两下,射在她胸口上,白浊的液体挂在乳尖和橡皮筋上,往下淌到肚子上。
周小宇喘着气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弄出来的东西,脸红了,又硬撑着不躲。他拿手指头把胸口那滩往她乳尖上抹了抹,抹匀了。
“自己舔干净。”他说。
沈绯低头看了看,伸出舌头够不着,周小宇就用手刮了一点送到她嘴边。沈绯舔了他手指头,咸腥味在舌尖上化开。周小宇把手指头抽回去,在自己校服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弯腰把她大腿上的绳子解开了。
“去洗澡。”他说,背过身去整理裤子,“回来把早饭做了。我七点二十出门。”
沈绯从桌上滑下来,腿还有点软,扎带绑着的手在背后,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主人。”
“嗯?”
“手。”
周小宇回头看她,哦了一声,过来把她手腕上的扎带剪了。沈绯揉着手腕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小宇正蹲在地上捡那些散落的橡皮筋和尺子,耳朵尖红得透亮。
浴室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外面小声骂了句什么,像是在骂自己。
热水浇下来,沈绯站在花洒底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还没洗掉的白渍,伸手抹了一把。乳尖被橡皮筋勒得还有点发麻,屁股上尺子抽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她闭着眼仰起脸,热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冲过小腹的时候她忍不住夹了夹腿,穴口还湿着,热水冲上去刺刺的。
她洗完出来的时候周小宇已经坐在餐桌边上了,校服换了一身干净的,头发拿水抹了抹,书包搁在脚边。桌上摆着两碗泡面,一碗已经泡上了,另一碗还是干的。
“没别的了。”他别着脸说,“冰箱里就这个。”
沈绯看了看灶台,锅碗瓢盆倒是齐全,就是油盐酱醋全没有,冰箱里除了两包泡面就剩半盒鸡蛋。她叹了口气,把干的那碗拆开,往锅里倒了水烧上。
“鸡蛋呢?”她问。
“冰箱。”
“我问你吃不吃。”
周小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锅里,小声说:“吃。”
沈绯打了两个荷包蛋进去,又翻了翻柜子,找出一包紫菜,撕碎了扔锅里。泡面煮好了盛出来,卧着蛋,撒了紫菜碎,端到周小宇面前。周小宇低头看了看,拿筷子戳了戳荷包蛋的蛋黄,没说话,埋头开始吃。
沈绯坐在他对面吃自己那碗,吃到一半抬头看他,发现他吃得飞快,嘴角挂着汤,校服袖口沾了紫菜。
“慢点。”她说。
周小宇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速度没减。吃完把碗一推,站起来背书包。
“晚上,”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你早点回来。”
“万事屋有活儿。”
“推了。”周小宇说,“我放学回来要吃饭。”
沈绯端着碗看他。这小孩刚才在书桌边上还拿尺子抽她屁股、往她胸口抹东西,这会儿站在门口交代她“早点回来做饭”,语气跟让他妈买菜似的,自然得不像话。
“知道了。”沈绯说。
周小宇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前又推开一条缝,探进来半个脑袋:“碗你洗。”
门关上了。沈绯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跑得飞快。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收碗,走到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扎带勒的红印子还没消。
她拿洗碗布擦着碗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中午她去了趟万事屋,把下午的委托推了,又拐去菜市场买了米、油、盐、酱油、几把青菜、一刀五花肉。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周小宇发了条短信过来,就四个字:晚上吃啥。
沈绯回了两个字:红烧肉。
对面秒回:多放点糖。
沈绯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菜上楼梯。钥匙刚插进锁眼,隔壁门开了条缝,邻居大妈探出半个脑袋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拎的菜,表情有点微妙。沈绯冲她笑了笑,推门进去了。
下午她把厨房收拾了一遍,该洗的洗该擦的擦,红烧肉炖上之后满屋子都是酱油和冰糖的味儿。周小宇五点半准时拿钥匙捅门,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鼻子抽了抽,凑到厨房门口。
“好了没?”
“还有十分钟。”沈绯拿锅铲指了指客厅,“作业写去。”
周小宇磨蹭着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沈绯围了条围裙,头发拿夹子盘在脑后,露出后脖子。背心换了一件,还是露腰的,弯腰拿盘子的时候腰线弯出一道弧。
“看什么?”沈绯没回头。
“你穿围裙比不穿好看。”周小宇说完自己先臊了,扭头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明天穿那件高领的,别露腰。”
沈绯拿锅铲敲了敲锅沿:“你管得倒宽。”
“我花钱了。”周小宇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趴在茶几上写,头也不抬,“硬币都给你了,你归我管。”
沈绯把红烧肉盛出来,端到茶几上,又盛了两碗米饭。周小宇闻着味儿就坐不住了,作业本推到一边,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肉塞嘴里,烫得直吸气。
“慢点。”沈绯坐他对面,看他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伸手把他嘴角的酱汁抹了。周小宇被她抹得一愣,嚼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
“你……”他咽下去,“你以前给人当过妈没?”
“没有。”沈绯夹了筷子青菜,“头一回。”
周小宇低头扒了两口饭,闷声说了句:“还行。”
沈绯咬着筷子尖看他,这小子耳朵又红了。
吃完饭周小宇磨磨蹭蹭不肯去洗澡,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翻翻沈绯的手机,一会儿看看她电脑上的万事屋委托记录。沈绯收拾完厨房出来,他正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扶手上,拿她的指甲刀修自己指甲。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那洗澡去。”
“等会儿。”周小宇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脚翘在扶手上,“你过来。”
沈绯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他。周小宇伸手拽住她围裙带子,把她往下拉,沈绯弯下腰,手撑在沙发靠背上。
“昨晚那个,”周小宇看着天花板说,“你没生气吧?”
沈绯挑了挑眉。
“我说那些话,”周小宇的脚趾头在空气里蜷了蜷,“骂你那些。还有拿尺子打你。”
“生气了。”沈绯说。
周小宇猛地转过脸看她。
“骗你的。”沈绯笑了一声,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赶紧洗澡去,一身的汗。”
周小宇从沙发上弹起来,往浴室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她手里。沈绯低头看,是那个小猪存钱罐,比之前沉多了,塞得满满的。
“这个月的零花钱。”周小宇说完就跑进浴室了,门关得砰一声。
沈绯抱着存钱罐站在客厅里,听着浴室水声响起来,低头看了看存钱罐底下那个塞子,已经被起开又按回去好几次了,边缘磨得发白。她把存钱罐放回他书包旁边,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干嘛?”里面水声停了。
“存钱罐拿回去,硬币够用了。”
门开了一条缝,周小宇湿淋淋的脑袋探出来:“给你你就拿着。”
“你攒着买点别的。”
“我就想给你。”周小宇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你买点正经衣服穿,别老露着。”
沈绯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我穿这样不好看?”
周小宇的脸在水汽里红得没法看,门又关上了,隔着门板传来一句闷闷的:“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想让别人看。”
沈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水声又响起来,才转身走了。她把存钱罐又塞回他书包侧兜里,拉好拉链,然后去阳台收了晾干的校服衬衫,拿熨斗熨平了挂在他房门把手上。
晚上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万事屋的委托记录,周小宇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就往她旁边一坐,拿她手机打游戏。打了两局把手机一扔,脑袋一歪靠在她肩膀上,头发上的水洇湿了她肩头的背心。
“沈绯。”
“嗯。”
“明天早上还做早饭。”
“做。”
“晚上也回来。”
“回。”
周小宇沉默了一会儿,脑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你别跟我妈似的,晚上出去就不回来。”
沈绯低头看着他湿漉漉的发顶,伸手拿毛巾给他擦头发。周小宇没躲,老老实实让她擦,擦到一半突然伸手搂住她腰,脸埋在她胸口,闷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沈绯没听清。
周小宇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我说,你是我的了。”
沈绯拿毛巾盖住他脸:“洗澡去,头发没擦干别睡觉。”
周小宇把毛巾扯下来,跳起来往房间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煎蛋要溏心的!”
“知道了。”
周小宇关上门,过了几秒又开了一条缝:“晚安。”
沈绯靠在沙发上冲他摆了摆手。门关严实了,她听着里面传来床板咯吱响的声音,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被他靠过的地方,湿了一小片。
她拿起手机给万事屋的合伙人发了条消息:接下来一个月下午的委托都推了。
对面秒回:?你被人包了?
沈绯打了两个字:差不多。
发完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贱母的早餐
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先有了动静。
周小宇是被煎蛋的油花声叫醒的。他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懒洋洋的响声,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校服衬衫还挂在门把手上,他随手扯下来套上,扣子都系歪了一颗。
然后他站在厨房门口不动了。
沈绯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乌黑的长发今天没扎起来,散在肩胛骨之间,发尾随着颠锅的动作轻轻晃。从背后看过去,她腿上的黑色长筒丝袜从脚踝一路包到裙摆下方一截雪白的大腿,包臀短裙的裙腰收得很高,把腰线勒得细细的。但再往上看,周小宇的呼吸就停了一拍——那条裙子以上的腰背全是光着的,只有一条素色围裙的系带从后颈绕过来,在腰窝上方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围裙的布料从蝴蝶结往下铺开,堪堪遮住后背和屁股,两侧的胸乳轮廓从围裙边缘鼓出来,随着她翻铲子的动作微微颤。
“醒了?”沈绯听见动静,侧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狐狸眼弯着,“先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好。”
周小宇没动,眼睛盯着她手腕。她两只手腕上都扣着一圈黑色皮铐,铐环之间连着一条细铁链,长度刚好够她在灶台前活动,但两只手不能离得太远。脚腕上也是一样,皮铐贴着丝袜的袜口扣着,链子拖在厨房地砖上,她转身去拿盘子的时候脚踝上的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你……”周小宇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戴上的?”
“昨晚你睡了以后。”沈绯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动作很稳,手腕上的链子跟着晃,“主人昨天不是说了吗,要贱母记住自己的身份。贱母想了想,既然要当贱母,就得有个贱母的样子,不能等主人起来再手忙脚乱地折腾。所以贱母半夜起来把铐子找出来戴好了,围裙也是那会儿系上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的,就跟说“我把地拖了”一样。但周小宇看见她耳尖红了,从散着的头发缝里透出来,红得跟灶台上的火苗似的。
“贱母?”周小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点飘。
沈绯把煎蛋和培根摆好,端着盘子转过身来,围裙正面是一块素色棉布,从胸口一直垂到膝盖上方,但因为没穿内衣,布料被胸尖顶出两个明显的凸点,随着她走路的步子微微晃。她走到周小宇面前——因为脚腕上的链子限制,步子比平时碎,丝袜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很自然地矮下身去,把盘子举到周小宇面前。
“主人先洗漱。贱母把早饭温着,等主人洗完再吃。”
周小宇低头看着她。沈绯跪坐在地砖上,膝盖并拢,脚腕上的链子盘在丝袜外面,仰着脸看他,表情里带着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说不上是讨好还是别的什么,就是很认真地在扮演她说的那个角色,但眼睛深处又藏着一丝像是害羞又像是期待的光。
“你……真请了一个星期假?”周小宇问。
“嗯。万事屋那边跟合伙人说了,家里有事,歇一周。这周贱母哪儿也不去,就在家伺候主人。”沈绯把“伺候”两个字咬得很轻,但说出口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主人想怎么玩都行。”
周小宇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毕竟才十八岁,昨晚那些事做完之后其实累得够呛,早上起来本来还有点迷糊,但此刻看着沈绯这副样子跪在自己面前,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去洗脸。”他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绕过她往卫生间走。
沈绯在他身后应了一声“是”,声音里带着笑。
周小宇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好一会儿。他用冷水泼脸,对着镜子看自己——下巴上冒了颗痘,头发怎么压都压不平,校服衬衫的领子还歪着。他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什么“贱货”“淫荡”“人尽可夫”,那些词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其实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沈绯的反应更让他吓了一跳——她没有生气,没有摔门走人,反而……反而像是被那些话点着了似的。
他把毛巾挂回去,深吸一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
沈绯已经把早饭摆好了。餐桌上有煎蛋、培根、烤吐司和一小碟黄油,还有一杯温牛奶。她自己没坐,站在桌边,围裙还系着。
“主人坐。”她拉开椅子。
周小宇坐下了。他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溏心晃了晃,正是他想要的那种。他吃了一口,又抬头看沈绯。她站在旁边,两只手腕上的链子垂在身前,安安静静地等着。
“你不吃?”周小宇问。
“贱母等主人吃完再吃。”
周小宇嚼着培根,觉得这个场景有点怪,但又说不上哪里怪。以前他亲妈在家的时候,早饭从来是各吃各的,有时候他妈宿醉没起来,他就自己泡碗方便面。现在有人站在旁边等他吃完,还自称“贱母”,这感觉……他说不清楚,就是胸口那块地方有点胀。
“你坐下吃。”他说。
沈绯摇了摇头,嘴角弯着:“贱母不坐。贱母今天没资格跟主人一起上桌。主人要是觉得贱母站着碍眼,贱母可以跪着。”
周小宇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沈绯说完这话自己先低了头,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但膝盖已经弯下去,丝袜裹着的腿在地砖上跪实了,脚腕上的链子哗啦一响。她跪在餐桌旁边,围裙铺在膝盖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大腿上,手腕上的皮铐和链子衬着白皮肤,看得周小宇嘴里的培根忘了嚼。
“你……”周小宇把培根咽下去,“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睡了。睡之前想了很多。”沈绯抬起头来看他,狐狸眼里水光潋滟的,“主人昨天骂得对。贱母以前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开个万事屋,穿得人模狗样的,其实骨子里就是个……就是主人说的那种货色。既然主人把贱母当贱母用,贱母就得有个贱母的自觉。”
周小宇听着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没有半点被迫的意思。他想起昨晚自己一边用绳子勒她一边骂的那些话,当时只觉得发泄得痛快,现在听她复述出来,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但这点不好意思很快就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沈绯跪在那儿,围裙底下什么都没穿,胸尖顶着棉布,脚腕上的链子缠在丝袜外面,这副样子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那……你把围裙摘了。”周小宇说。
沈绯的手抬起来,摸到后颈的蝴蝶结,扯了一下。围裙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膝盖上。
周小宇的牛奶杯差点脱手。
沈绯上半身光着,两个乳房上各夹着一只黑色乳夹,夹齿咬着乳尖,把原本就饱满的胸乳拽得往下坠出一点弧度。乳夹之间连着一根细银链,链子垂在胸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再往下,包臀短裙的裙腰里伸出一截黑色绳头,绳子从裙腰两侧穿出来,在胯骨上方打了个复杂的结,然后分成两股贴着腹股沟往下走,消失在裙摆底下。裙摆边缘露出一小截粉色——是阴部震动棒的末端,被绳子固定在腿间,开关没开,但光是那个位置就让周小宇头皮发麻。
“贱母怕主人吃饭的时候看着不舒服,本来想等主人吃完再摘的。”沈绯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喘,“但主人让摘,贱母就摘了。”
周小宇放下叉子。早饭才吃了一半,但他觉得现在有比吃饭更急的事。
“过来。”他说。
沈绯膝行两步到他椅子旁边,仰头看他。周小宇伸手把牛奶杯拿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低头看她:“你知道该干什么。”
“知道。”沈绯伸手够到他校服裤子的拉链,手指头有点抖,但没犹豫,拉链拉开,隔着内裤也能看见鼓起来的那一团。她凑近了,鼻尖几乎贴上去,呼出的热气喷在布料上。
“贱母给主人吸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腿间,周小宇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耳朵红透了。
周小宇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她头顶。沈绯把内裤边扯下来,阴茎弹出来打在她脸颊上,她偏头躲了一下,然后伸舌头从根部往上舔了一道,舔到顶端的时候嘴唇裹住龟头,慢慢往里吞。周小宇的手在她头发里收紧,她嘴里含得深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但没退开,反而把脑袋往下压了压,鼻尖蹭到他小腹。
“贱母的嘴……”周小宇喘着气说,声音有点哑,“比你做的煎蛋还软。”
沈绯含着东西笑了一声,喉咙里的震动传过去,周小宇腰一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开始动起来,脑袋上下起伏,散着的长发扫在他大腿上,手腕上的链子随着动作哗啦哗啦响。乳夹上的银链垂下来,在她胸口晃来晃去,偶尔碰到周小宇的膝盖。
“手别闲着。”周小宇说。
沈绯空出一只手摸到自己腿间,隔着裙子按在震动棒的位置上,手指头动了动。嘴里含得更卖力了,腮帮子都凹下去。
周小宇没撑太久。他毕竟年轻,昨晚又刚开过荤,沈绯这么弄了没几分钟他就觉得腰眼发酸,手在她头发里攥紧了:“要……要出来了。”
沈绯没躲,反而把脑袋往下压得更深,鼻子埋进他小腹的衣料里。周小宇射的时候整个人绷在椅子上,脚趾头蜷起来,沈绯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咽,咽完了才慢慢退开,嘴唇红通通的,嘴角挂着一丝没吞干净的白色。
“贱母吞干净了。”她伸出舌头把嘴角舔了,仰着脸给周小宇看,“主人检查。”
周小宇低头看她张开的嘴,里头干干净净的。他伸手把她嘴角又抹了一下,沈绯偏头把他手指含进去吮了吮。
“行了行了。”周小宇把手指抽回来,脸有点热,“你……你先起来。”
沈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跪得久了,丝袜上压出几道褶子。她把周小宇的裤子拉链拉好,又去把围裙捡起来系上,系到一半被周小宇叫住了。
“别系了。就这么待着。”
“那贱母去把厨房收拾了。”沈绯光着上半身,乳夹上的银链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晃荡,脚腕上的链子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响。她走到厨房去把锅铲洗了,又擦了一遍灶台,周小宇坐在餐桌前看着她晃来晃去的胸和屁股,早饭剩了一半也忘了吃。
等沈绯收拾完回来,周小宇已经吃完了。她把盘子收走,拿到厨房去洗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她自己的手提包。
“主人。”她走到周小宇面前,又跪下了,这次跪得比之前都端正,膝盖并齐,脚背贴着地砖,丝袜裹着的脚趾头微微蜷着,“贱母有东西要交给主人。”
她把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摞东西放在地砖上:三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一串钥匙,还有几张万事屋的委托收据。
“这是贱母全部的银行卡,密码是贱母生日,主人想知道贱母随时说。身份证也在这儿。钥匙是家里大门和万事屋的。”沈绯一样一样摆好,最后把空包放到一边,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贱母请了一个星期假,这一个星期贱母不出门,就在家伺候主人。主人要是想出门,贱母跟着。主人要是想赶贱母走,贱母就在门口跪着等主人消气。”
周小宇看着地砖上那堆东西。三张银行卡,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沈绯开万事屋接委托,应该不少。身份证上的照片是沈绯几年前拍的,头发扎着,笑得挺正经,跟现在跪在他面前光着上身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你把卡都给我了,你自己花什么?”周小宇问。
“贱母不用花钱。主人给贱母口饭吃就行。”
“那我要是不给你饭吃呢?”
沈绯想了想:“那贱母就饿着。饿到主人愿意给为止。”
周小宇伸手把银行卡和身份证收起来,揣进校服裤兜里。钥匙他没拿:“钥匙你留着,你得出门买菜。”
“是。”沈绯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主人真体贴。”
“少来这套。”周小宇嘴上这么说,嘴角没压住往上翘了一下。他从椅子上起来,走到沈绯面前,低头看她。沈绯仰着脸,狐狸眼里映着他的影子,乳夹上的银链还垂在胸口,绳裤从裙腰里伸出来的绳头搭在胯骨上。
“我问你。”周小宇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昨晚说的那些话,什么‘贱母’‘淫荡’‘人尽可夫’……你是真这么觉得,还是就为了哄我高兴?”
沈绯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她沉默了几秒,这沉默让周小宇心里有点发慌,但最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一半一半。”
“哪一半?”
“贱母确实觉得……以前把自己端得太高了。万事屋接委托,跟人谈事,穿得整整齐齐的,说话办事都利索,别人看贱母都觉得高不可攀。但贱母自己知道,贱母晚上一个人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顿了顿,“主人昨天骂的那些话,贱母听着确实臊得慌,但臊完了觉得……有人愿意这么骂贱母,说明有人把贱母当回事。”
“骂你还成把你当回事了?”
“总比没人搭理强。”沈绯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但眼睛里有点别的什么,“贱母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有人这么稀罕贱母,稀罕到要拿绳子绑着骂。主人别笑话贱母,贱母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份稀罕,就想着贱母怎么下贱怎么来,主人高兴就行。”
周小宇蹲在那儿,膝盖都有点酸了。他伸手把沈绯胸口那根银链子拨到一边,手指头碰到乳夹的时候沈绯嘶了一声,但没躲。
“我没笑话你。”周小宇说,“我就是……我也头一回。以前没人管我,我妈夜里出去,早上回来就骂我,考试不好也骂我,我有时候就想,我要是个东西就好了,东西摔了还有人捡起来看看坏没坏,我摔了都没人管。”
沈绯伸手把他脑袋搂过来按在肩膀上,乳夹的链子硌在他脸侧,有点凉。周小宇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她搂着。
“主人以后摔了贱母管。”沈绯在他耳朵边说,“贱母摔了主人管。行不行?”
“你摔了有我什么事。”
“主人把贱母绑着骂着,贱母摔了主人得负责。”
周小宇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瞪了她一眼:“你倒会顺杆爬。”
“贱母嘛,没皮没脸的。”沈绯冲他眨了眨眼,狐狸眼里那点湿意已经没了,又变回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耳朵还红着。
周小宇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腿:“行了,你起来吧。今天干什么?”
“主人说干什么就干什么。”沈绯站起来,脚腕上的链子哗啦一响,她低头看了看,“不过贱母建议主人先帮贱母把脚腕上的铐子松一松,贱母得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不然主人明天没校服穿。”
“你自己不能松?”
“钥匙在主人兜里。”沈绯指了指他裤兜。
周小宇掏出来一看,果然有一把小钥匙,跟银行卡一起塞进去的。他把钥匙捏在手里,看着沈绯脚腕上的皮铐,忽然起了点别的心思。
“不松。”他把钥匙揣回去,“你戴着铐子去收衣服。”
沈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主人得帮贱母把链子解开,不然贱母上不了阳台台阶,得摔。”
周小宇走到她身后,蹲下去看她脚腕上的铐子。皮铐内侧有软垫,扣得不算太紧,但链子确实短,也就够她在平地上小碎步走。他把链子从铐环上解下来,沈绯脚腕上就剩两个皮圈,走起路来不碍事了,但皮圈贴着丝袜的袜口,黑对黑,看着挺显眼。
“手腕上的也解了?”周小宇问。
“主人说了算。”
“不解。”周小宇把钥匙收好,“你就这么去收衣服。阳台对面有楼,让人看见算你的。”
沈绯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上半身和乳夹,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铐子,叹了口气:“主人学坏了。”
“你教的。”
沈绯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阳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主人早饭没吃完,煎蛋还剩半个,贱母收冰箱里中午热给主人吃?”
“扔了。中午你做新的。”
“是。”沈绯应了一声,光着上身去阳台收衣服了。周小宇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阳台传来衣架碰撞的响声和脚腕上皮圈偶尔碰在一起的轻响,掏出手机翻了翻。他兜里还揣着沈绯的银行卡,手指头在卡面上蹭了蹭,忽然觉得今天这太阳比平时亮堂。
过了一会儿沈绯抱着一摞衣服进来,校服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她把衣服放在沙发上,又跪下来:“主人,贱母把衣服收好了。主人要不要换身衣服出门走走?贱母跟着。”
周小宇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遛弯。他低头看沈绯跪在沙发旁边,乳夹还夹着,绳裤还穿着,手腕上铐子亮锃锃的。
“不出门。”他说,“你把那个震动棒打开。”
沈绯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摸到裙摆底下,按了一下开关。裙摆底下传来嗡嗡的轻响,她整个人绷了一下,膝盖并得更紧了。
“跪好了。”周小宇说,“跪到我说停为止。”
沈绯把手放回膝盖上,腰挺直了,乳夹上的银链垂在胸口轻轻晃。震动棒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她咬着下嘴唇,狐狸眼里慢慢浮上一层水光。
“主人……”她声音有点抖。
“叫什么叫,这才刚开始。”周小宇从沙发上拿起她手机翻了翻,找到计时器按了个十分钟,“十分钟,自己数着。”
沈绯闭上嘴,跪在那儿,丝袜裹着的腿微微打颤。周小宇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星期可能会过得挺有意思。
自愿放弃人权协议书
沈绯跪了不到三分钟就开始冒汗了。
客厅里没开空调,九月底的上午阳光从阳台斜灌进来,正好铺在她脊背上,把那一层薄汗照得亮晶晶的。乳夹上的银链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轻轻晃,震动棒的嗡嗡声一直没停,她的大腿内侧绷得死紧,丝袜的黑色网纹底下能看见肌肉一跳一跳地抽动。
周小宇把手机计时器搁在茶几上,屏幕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走。他靠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沈绯那本被没收的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头点着上面一行手写的字。
“你写的这个,‘高潮管理’,什么意思?”
沈绯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还算稳,但尾音有点飘:“就是……贱母没有主人的允许不能高潮。”
“还有呢?”
“高潮之后要向主人汇报,由主人决定……决定赏还是罚。”
周小宇把册子合上,搁到一边。他盯着沈绯看了一会儿,看她跪在那儿腰挺得笔直,胸口那两枚乳夹坠着银链微微晃荡,看她狐狸眼里的水光已经漫到眼角了,但硬撑着没掉下来。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一个比他大九岁的女人,光着上半身跪在他家客厅地板上,腿间还塞着开着开关的震动棒,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什么叫高潮管理。
“你以前跟别人玩过这些?”他问。
沈绯摇头:“没有。贱母以前没跟任何人……这是头一回。”
“头一回就写这么细?”
“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沈绯的嘴唇抿了一下,“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写。主人要是不喜欢,可以改。”
周小宇没接这话。他站起来走到沈绯身后,绕着她慢慢走了一圈。沈绯跪在原地没动,但脑袋微微低下去,后颈露出来,皮肤白得发光。周小宇走到她背后停住,低头看她腰窝的位置,绳裤的绳结在那儿打了个十字,勒进肉里,边上有一圈浅浅的红印。
“十分钟到了。”他说。
计时器正好响起来。沈绯整个人松了一截,肩膀往下塌了两寸,但马上又挺回去,手伸到裙摆底下把震动棒关了。嗡嗡声一停,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小孩的尖叫和远处汽车喇叭声。
“贱母谢谢主人。”她低着头说。
“别急着谢。”周小宇绕回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说你请了一个星期假,这一个星期你打算怎么过?”
“主人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我问你打算怎么过。”
沈绯抬起眼来看他。狐狸眼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眼尾泛着红,但眼神是清醒的。她咬了咬下嘴唇,像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才开口:“贱母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既然主人手里有贱母的银行卡、身份证和钥匙,贱母这一个星期就没有退路了。贱母想……正式一点。光嘴上说说的不算,贱母想写一份东西,签个字,按个手印,交给主人收着。”
“写什么?”
“主人等贱母一会儿。”
沈绯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发僵,扶着茶几边沿缓了缓,然后光着上半身往卧室走。周小宇没拦她,看她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她出来了,手里多了两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底下还空着一块签名的地方。
她走回来重新跪下,把两张纸举过头顶递到周小宇面前。
周小宇接过来一看,第一行标题写得端端正正——《自愿放弃人权与接受调教协议书》。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主人睡着之后,贱母在客厅写的。”沈绯跪在那儿,手放回膝盖上,“主人先看,有不合适的贱母改。”
周小宇把纸摊在膝盖上,一条一条往下看。沈绯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有些地方涂改过,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注释。他看得很慢,沈绯就跪在那儿等,客厅里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协议书第一条写的是契约期限——自签字之时起,至第七日午夜十二时止,为期一周。第二条是权利让渡,沈绯自愿将身体使用权、行动自由、通讯自由、财产支配权与隐私权全部交给周小宇,契约期内不保留任何异议权利。第三条列了调教项目,捆绑、鞭打、滴蜡、电击、窒息、灌肠、放置、高潮管理,每一项后面都用括号标注了“自愿接受,不设安全词”。
周小宇看到“不设安全词”那四个字,手指头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你确定不设安全词?”
“确定。”沈绯的声音很平,“设了安全词,贱母怕自己忍不住用。用了就不算数了。”
“那你要是真受不了呢?”
“贱母会忍着。忍不住也得忍。主人要是觉得贱母实在不行了,主人自己会停。”
周小宇看了她一眼。沈绯跪得规规矩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他没再追问,接着往下看。
第四条是称呼规定——契约期内沈绯自称“贱母”,称周小宇为“主人”,任何情况下不得改口。第五条是服从条款,无条件服从主人一切命令,不得拖延、讨价还价或阳奉阴违。第六条是禁制条款,未经主人允许不得擅自离开住所、不得对外求助、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契约内容。第七条写的是财物保管,银行卡、身份证、钥匙由主人保管,每次调教从储钱罐扣硬币,一次一枚,扣完为止。第八条是契约终止——期满自动失效,双方恢复原状,互不追究。
最后一段用更小的字写在纸页最底下:本协议为虚构角色扮演性质,不具真实法律效力,纯属双方自愿娱乐。
周小宇把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来:“‘从储钱罐扣硬币’——我那个小猪存钱罐?”
“是。贱母昨天晚上数过了,里头一共四十七枚硬币。”沈绯顿了顿,“主人要是觉得一次一枚太少,可以改。”
“一次一枚就一次一枚。”周小宇把协议书往茶几上一拍,“笔呢?”
沈绯从裙兜里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双手递上去。周小宇接过来,在签名栏左边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又大又占地方。他把笔递回去,沈绯接过来,在右边签上“沈绯”两个字,笔迹比他的工整得多。签完她从兜里又摸出一小盒印泥,打开盖子,大拇指按上去蘸了红,在签名旁边摁了个清清楚楚的指印。
“主人也按一个。”她把印泥盒往前推了推。
周小宇照做了,拇指上沾着红印泥,在纸面上按下去的时候有点用力过猛,红印子洇开了一小圈。沈绯把协议书拿起来看了看,吹了吹没干的印泥,然后重新举过头顶递给周小宇。
“主人收好。”
周小宇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校服外套的内兜里。兜里还揣着沈绯的银行卡和钥匙,隔着一层布能摸到硬邦邦的轮廓。他拍了拍胸口,觉得那两张纸比银行卡沉多了。
“行了。”他说,“既然签了字,那就按规矩来。第一条——现在开始,你叫我什么?”
“主人。”
“你自己呢?”
“贱母。”
“再说一遍,大点声。”
沈绯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背,声音清清楚楚:“贱母沈绯,自愿把身体和自由交给主人周小宇,为期七天。这七天里贱母是主人的东西,主人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贱母要是做错了,主人尽管罚,不用留情。”
她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但硬是没打磕巴。周小宇听完了没马上说话,走到她侧面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脸掰过来对着自己。
“你以前在万事屋接待那些大爷大妈的时候,也是这么能说?”
沈绯被他捏着下巴,嘴有点合不拢,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那不一样。那是做生意,这是……这是贱母自己愿意的。”
“愿意什么?愿意当个下贱东西?”
“愿意。”沈绯的眼睛直直看着他,“贱母就是下贱。主人说贱母是什么,贱母就是什么。”
周小宇松开她下巴,站起来拍了拍手。他走到客厅角落那个旧书桌旁边,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翻了翻,摸出几条尼龙绳和一把老虎钳,又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折叠的木头架子——那是他爸以前修水管用的简易支架,四条腿能撑开,中间一块木板,拆了折叠起来塞在床底下好几年没动过。他把架子撑开摆在客厅正中间,木板离地大概四十公分,四条腿往外叉着,看着不太稳当,但坐个人上去没问题。
“上去。”他指了指木板。
沈绯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那个架子,又看了看周小宇手里的绳子,大概猜出来要干什么了。她侧身坐上去,木板硌着光裸的屁股,凉丝丝的。周小宇蹲下来用尼龙绳把她两条小腿分别绑在架子前腿的外侧,绳子绕了好几圈,打的是死结。又让她往后仰,把两只手腕绑在架子后腿根部,整个人就跟个“大”字似的撑在木板上,腰悬空,后背贴着架子后沿,脑袋往后耷拉着。
“这叫老虎凳。”周小宇拍了拍她的膝盖,“你刚才说滴蜡鞭打都行——鞭子我还没买,先用这个。”
他从茶几上拿起沈绯的手机,打开录像功能,镜头对着她脸:“说,你叫什么,自愿干什么。”
沈绯仰着头,脖子绷出一条弧线,乳夹在胸口晃了晃。她对着镜头开口,声音因为仰头的姿势有点发闷:“我叫沈绯,自愿把身体交给主人周小宇调教。今天是第一天,主人把贱母绑在老虎凳上,贱母很舒服,谢谢主人。”
周小宇按了停止,把手机搁到一边,绕到架子后面。沈绯看不见他在干什么,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一根绳子从后面绕过来,勒进她嘴里,把她两边嘴角扯开,舌头被压在底下动弹不得。
“唔——”
“别出声。”周小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刚才说‘不设安全词’,那从现在开始,我说停才停。”
他伸手把她胸口那两枚乳夹摘了。乳尖被夹了快半个钟头,突然松开,血呼地涌回去,又胀又麻,沈绯整个人在架子上弹了一下,绳子勒进手腕和脚腕的肉里,嘴里那根绳被她咬得咯吱响。周小宇把乳夹举到她眼前晃了晃,银链子哗啦响。
“这个我收着了。以后用不用、什么时候用,我说了算。”
沈绯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嘴里那根绳子把口水引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锁骨上,又滑到胸口。她听见周小宇走回茶几那边,拉开抽屉翻东西,然后脚步声又回来了。这回他手里多了一根细细的竹条——是从阳台晾衣架上抽下来的,大概小拇指粗细,一头还带着个塑料夹子,被他掰掉了。
“我查过了,打屁股打腿都行,别打腰和背,容易伤着。”他把竹条在空气里挥了两下,发出“嗖嗖”的破风声,“你要是受不了就眨三下眼。眨三下我就停。但你要是光哭不眨眼,我就当你在享受。”
沈绯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再睁开的时候,狐狸眼里的水光已经漫出来了,但她眼神是定的,直直看着周小宇,没躲。
第一下竹条抽在大腿外侧,隔着丝袜,声音闷闷的,但沈绯整个人弓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丝袜没破,底下浮起一道红印子,从大腿中段一直拉到膝盖上方。周小宇等她缓了两秒,第二下抽在另一条腿同样的位置。这回她没弓,只是脚趾头在绳子里蜷起来,脚腕上的皮圈硌着架子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那个册子上写了,鞭打的时候要报数。”周小宇把竹条换到左手,右手捏了捏她大腿上那道红印子,热乎乎的,“我打一下,你报一下。报错了加罚。”
他把嘴里那根绳子往外扯了扯,让她能说话。沈绯嘴里得了空,口水咽了两口才开口,嗓子已经有点哑了:“贱母记住了。”
第三下抽在臀侧,沈绯报:“三。”声音还算稳。第四下抽在同一位置,她报“四”的时候尾音往上飘了。第五下、第六下连着抽,她报完“六”就开始喘,胸口起伏得厉害,乳尖在空气里挺着,又红又胀。第七下抽轻了,她报了“七”之后周小宇没接着打,绕到她正面蹲下来看她脸。
“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你当这七天是来享福的?”
“贱母没这么想。”
“那你刚才在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手抖什么?”
沈绯愣了一下。她签字的时候确实手抖了,没想到他看见了。她低下头,下巴抵着胸口,声音闷闷的:“贱母怕。”
“怕还签?”
“怕也得签。”她抬起眼来,“签了贱母心里踏实。”
周小宇盯着她看了几秒,站起来把竹条扔到沙发上。他走到老虎凳后面把绑她手腕的绳子解了,又蹲下来解脚腕上的。沈绯整个人从架子上滑下来,腿一软直接坐在地板上,丝袜裹着的两条腿上横七竖八好几道红印子,大腿外侧那几道已经开始泛紫了。她坐在地上喘气,手腕上绑绳的地方勒出一圈深红,跟之前戴铐子的印子叠在一起。
“歇五分钟。”周小宇把老虎凳折起来往墙角一推,“五分钟之后上悬吊。”
沈绯抬头看他:“主人家里有悬吊的东西?”
“没有。现做。”
他搬了把椅子到客厅中间,踩着椅子上去,把天花板上吊灯的电线拽下来一截,又找了根晾衣杆横着绑在吊灯挂钩上,用尼龙绳缠了好几圈,使劲往下拽了拽试承重。晾衣杆是空心的铝合金,被他拽得嘎吱响,但没弯。
“你体重多少?”
“五十六公斤。”
“那还行。”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吊灯那个挂钩是打进楼板里的,你挂上去应该掉不下来——就算掉下来也就一米多高,摔不死。”
沈绯坐在地上看着他忙活,忍不住笑了一声:“主人这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我爸的。他一年到头不在家,跟租的也差不多。”
“那主人把吊灯弄坏了,回头你爸问起来怎么说?”
周小宇回头瞪了她一眼:“你现在是贱母还是我妈?还管起我来了。”
沈绯立刻收了笑,低下头:“贱母多嘴了。主人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晚了。”周小宇走过来,弯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推着肩膀按到墙边站着,“刚才那句话算你违规。加罚十下,等会儿吊上去一起算。”
沈绯贴墙站着,光裸的脊背抵着墙面,凉得缩了一下。她没辩解,只低声说了句“是”。周小宇把晾衣杆上垂下来的两根尼龙绳打了个活扣,拎着走到她面前。
“手举起来。”
沈绯把两只手腕并在一起举过头顶。周小宇把活扣套上去,收紧,绳子勒进手腕肉里,跟之前铐子的印子重合在一起。他又蹲下来把她两只脚腕分别绑上绳套,绳头系在沙发脚上,两腿分开大概一肩宽,站是能站住,但想并腿或者踢人就不行了。
“走两步。”他推了推她后背。
沈绯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脚腕上的绳子扯着沙发腿,沙发是实木的,沉得很,挪不动。她又迈了一步,绳子绷紧了,人就被定在那儿,往前够不着茶几,往后退不回墙边,正好卡在客厅中间。
“行了。”周小宇把晾衣杆上那两根绳子从吊灯挂钩上解下来,重新打了个结,然后走到沈绯身后,把她并在一起的手腕上的活扣挂到晾衣杆的钩子上。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晾衣杆横在头顶,沈绯两条胳膊被吊起来,脚尖勉强够着地,脚腕上的绳子又扯着沙发腿,整个人绷成一条斜线,想动都动不了。
“这回你跑一个我看看。”周小宇拍了拍手。
沈绯试着挣了两下,手腕上的活扣越挣越紧,晾衣杆嘎吱响了一声,但没断。她不敢再动了,老老实实吊着,脚尖踮着地,小腿肚子的肌肉绷得发酸。周小宇从茶几上拿起竹条走回来,在她身后站定。
“刚才多嘴那句,十下。自己数。”
竹条抽在臀尖上的声音比大腿上脆,啪的一声,沈绯整个人往前一荡,晾衣杆跟着晃了晃,脚腕上的绳子把她拽回来。她咬着牙报:“一。”
第二下抽在另一侧臀尖,她报“二”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第三下、第四下连着抽,她报完“四”就开始抽鼻子,但没哭出声。第五下抽在臀腿交界的地方,她整个人往上一窜,脚尖离了地,晾衣杆嘎吱一声响。周小宇停了一下,等她脚尖重新够着地才接着打。
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她报数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九下抽完她没报数,光张着嘴喘气,周小宇等了三秒:“九呢?”
“九……”她哑着嗓子补上。
第十下抽完,沈绯整个人软下来,手腕上的绳子把她吊着没瘫到地上,但脑袋耷拉着,马尾散了,头发糊了一脸。周小宇把竹条搁到一边,绕到她正面蹲下来,拨开她脸上的头发。她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嘴唇上全是牙印,但确实没掉眼泪。
“哭都不哭?”他问。
“主人没说让哭。”
“那你现在哭一个我看看。”
沈绯张了张嘴,挤了两声干嚎出来,没眼泪,听着假得很。周小宇嗤了一声:“行了行了,比哭丧还难听。”
他站起来把她手腕上的活扣解了,晾衣杆往沙发上一扔。沈绯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手腕上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脚腕上的绳子还没解,她跪在那儿仰头看他,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贱母谢谢主人。”
“谢什么?打你你还谢?”
“主人肯花力气打贱母,就是没把贱母当外人。”她喘匀了气,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贱母以前在万事屋,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其实心里隔着一层。主人打贱母,贱母反而觉得踏实。”
周小宇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打你是看得起你。”
“就是看得起。”沈绯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贱母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人这么对贱母。以前那些男的看见贱母就光顾着看胸看腿,嘴上客客气气,心里想什么贱母清楚得很。主人不一样。主人把贱母绑起来打,是真把贱母当自己人。”
周小宇被她这通话说得有点接不上来。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倒了杯水,自己灌了半杯,又倒了一杯端回来递给沈绯。沈绯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喝,喝急了呛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胸口,她拿手背一抹,抹完了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什么身份,抬头看了周小宇一眼。
“喝水不算违规。”周小宇说。
“贱母多嘴问一句——主人为什么答应签这个协议?”
周小宇把空杯子搁到地上,盘腿坐在她对面:“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那个万事屋,接委托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真不要脸的客户?”
“有。多了去了。”
“那你怎么办?”
“能讲道理的讲道理,讲不通就打。”沈绯笑了笑,“贱母学过格斗,一般男的打不过贱母。”
“那你怎么不把我打一顿?”
沈绯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杯水:“因为主人不是不要脸。主人是……想要个人。贱母看得出来。”
周小宇没接这话。他站起来把协议书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然后走到沈绯身后把她脚腕上的绳子解了。沈绯活动了两下脚腕,扶着沙发站起来,丝袜膝盖的位置磨得有点起毛了。
“今天上午先到这儿。”周小宇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接着来。你中午做饭的时候把丝袜换了——这双都抽丝了。”
“是。主人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贱母看着冰箱里有什么做什么。”沈绯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主人——贱母能不能问一下,下午打算玩什么?”
“下午再说。先把饭吃了。”
沈绯应了一声进了厨房。周小宇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和锅碗碰撞的响动,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摸了摸那两张纸。客厅地板上还留着老虎凳压出来的四道浅浅的印子,晾衣杆歪在沙发扶手上,竹条搁在茶几上,一头还沾着点丝袜上蹭下来的黑纤维。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下午——滴蜡。后面又补了一句:得买蜡烛。
滴蜡与针刺
午饭吃得安静。沈绯换了双新的黑色丝袜,在厨房里忙了半个多小时,端出来一荤一素一汤,米饭蒸得软硬正好。周小宇坐在餐桌前埋头扒饭,偶尔抬眼瞟一下对面。沈绯没上桌,按协议里写的,她得等主人吃完才能动筷子。她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站着,手里攥着块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灶台边上的水渍。
“你站那儿不累?”周小宇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贱母站着就行。主人吃您的。”
周小宇嚼了两口,把碗往桌上一搁:“坐下吃吧。饭桌上不讲究这个。”
沈绯愣了一瞬,嘴角弯了弯,去厨房盛了半碗饭坐到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盘青椒肉丝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安安静静把午饭吃完了。沈绯收拾碗筷的时候,周小宇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又揣回去,起身往自己房间走。
“洗完碗来我屋。”
“是。”
沈绯把碗碟摞进水池,放水泡上,擦了手,在客厅里站了几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了一条干净丝袜,但上半身还是那件露腰毛线背心,领口被上午的绳子勒得有点松垮。她伸手拽了拽下摆,没拽出什么名堂,索性不管了,往周小宇房间走去。
门半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周小宇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书桌挨着窗,桌上摊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习题册。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斜着切进来,把地板照出一块暖黄。周小宇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白蜡烛,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粗壮,灯芯还带着点黑。旁边搁着一只打火机,还有一盒缝衣针,针插在红色塑料圆盘上,密密麻麻排了一圈。
“把衣服脱了。”周小宇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在摆弄那根蜡烛的底,拿小刀把底部削平,好让它能稳稳立住。
沈绯手指搭上背心下摆,往上卷。毛线料子蹭过肋骨,她动作不快不慢,把背心从头顶褪下来叠好放在门边地上。短裙拉链在侧面,她伸手够到,一拉到底,裙子滑落脚踝,她抬脚跨出来,也叠好。丝袜是连裤的,她弯腰从腰头往下卷,黑色薄纱一层层褪过臀、大腿、膝盖,最后从脚尖剥下来,团成一团搁在裙子上面。内衣裤她没等人催,自己解了搭扣,褪了内裤,一并叠进那摞衣服里。
她赤条条站在周小宇房间的旧木地板上,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横着打过来,照得她半边身子暖黄半边身子阴影。沈绯没拿手挡,胳膊垂在身侧,下巴微收,眼睛看着自己脚趾前面那块地板缝。
周小宇转过身来,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走到胸口停了两秒,走到小腹又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伸手从床底下拽出来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上午用过的绳子,棉绳,拇指粗细,灰白色,还有一卷黑色的宽胶带和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黑色布条。
“手背到后面。”
沈绯把手腕交叠贴在腰窝处。周小宇绕到她身后,绳子从手腕中间穿过去,绕两圈,收紧,打了个死结,又拿绳头往上走,绕过她两边手肘,把手臂往中间并拢捆了一道。沈绯肩膀被往后带,胸口自然挺出去,她吸了口气,没吭声。周小宇继续把绳子从她腋下穿过来,在胸前交叉绕过,从锁骨上方兜回去,在后颈打了个结,留出一截绳头垂在脊背上。
“腿分开。”
沈绯把两脚往两侧挪了半步。周小宇蹲下去,绳子从她左脚踝绕起,缠三圈收紧,留出两米多长的绳尾,然后站起来把绳尾穿过她手腕上那个结,往上一提。沈绯的左脚被迫离地,膝盖弯起来,整个人靠右脚单腿站着,重心一歪,她赶紧绷紧腰腹才没摔倒。
周小宇把绳尾在手腕结上又绕了一道固定住,然后从箱子里摸出那条黑布条,走到沈绯正面。沈绯看见布条,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知道这是什么吗?”
“蒙眼的。”
“对。从现在开始你看不见。什么时候摘我说了算。”
沈绯点了下头。周小宇把布条抖开,从她鼻梁上方压过去,绕到脑后,在后脑勺打了个活结。布条宽度刚好盖住她眼睛,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沈绯眼前猛地一黑,下意识眨了两下眼皮,睫毛蹭在粗布纹理上,有点痒。
“往前走两步。往你右手边转。”
沈绯靠右脚蹦了一下,调整方向,又蹦了一下。周小宇在后面推她肩膀,把她引到书桌和床之间的空当里,让她面朝窗户站定。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打在黑布条上,沈绯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眼皮外面有一团模模糊糊的暖色。
“站好了,别动。”
脚步声走远了。沈绯听见周小宇在房间另一头翻东西,抽屉拉开又合上,打火机盖子啪地弹开。然后是很轻的一声摩擦——蜡烛芯被点着了。火苗烧起来有极细微的呼呼声,空气里飘过来一股石蜡受热的味道。
“主人——”
“闭嘴。没让你说话别出声。”
沈绯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她单腿站着,另一条腿被绳子吊着,手腕捆在背后,眼前一片黑。站了大概有一分钟,她开始觉得脚底板发麻,右脚脚趾在丝袜里蜷了蜷——不对,她没穿丝袜,她光着脚。脚趾直接抠着木地板,脚心出了一层薄汗。
又过了一分钟。她听见周小宇在走动,但听不出具体方位。蒙眼之后声音变得很难判断,脚步声一会儿像在左边一会儿像在右边,她下意识转了转耳朵,脖子跟着微微偏了一下。
“谁让你动的?”
“对不起主人。贱母听不清主人在哪儿——”
“听不清就老实站着。再动加罚。”
沈绯把脖子正回来,下巴重新收好。蜡油的味道浓了一点,周小宇应该把蜡烛端起来了。她感觉到有热源在靠近自己胸口,但看不见,只能凭皮肤上那点温度变化去猜。热源停在离她左乳大概一拳远的地方不动了。
然后是一滴。
蜡油落下来的时候沈绯整个人弹了一下。滚烫的液体打在左侧乳头上方一寸的位置,皮肤猛地一缩,痛感像一根烧红的针尖扎进去,然后迅速扩散成一小片灼热。沈绯嘴里挤出一声闷哼,牙咬住下嘴唇,脚趾在地板上抓了一下。
“报数。”周小宇的声音从她正前方传过来。
“一。”
第二滴落在乳晕下缘。沈绯这次有准备,牙咬得紧了些,只从鼻腔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嗯。第三滴落在乳头上。第四滴在乳房外侧。第五滴又回到乳头上方。周小宇滴得不快,每滴之间隔七八秒,让前一滴的热度充分烧起来再叠新的。沈绯数到十的时候整只左乳从里到外都火辣辣地跳,蜡油凝成一层白里透粉的壳,把乳尖裹在里面。
“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周小宇把蜡烛换到右手,左手伸过来,食指和拇指捏住沈绯左乳上那层蜡壳的边缘,猛地一揭。整片蜡连着几根细软的汗毛被撕下来,沈绯这回没忍住,啊了一声,膝盖一软往旁边歪,被吊着的左腿扯住了才没倒。
“站直了。”
沈绯咬着牙把重心找回来,右脚大脚趾硌在地板缝里,疼得发麻。揭掉蜡的那片皮肤又红又烫,乳头硬邦邦地挺着,上面还沾着几块碎蜡渣。
“主人——贱母能不能——”
“不能。现在开始我问你答。答错了就往另一边滴。”周小宇把蜡烛换到右手,左手捏着她右乳的乳尖,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第一个问题。你那个万事屋,接过多少男人的委托?”
“贱母记不清了。主人——”
“记不清就慢慢想。想不起来我帮你。”
“大概……二三十个。主人,贱母接委托就是干活,收钱办事,没跟人乱来过——”
“我问你有没有乱来过吗?”周小宇捏着乳尖的手指紧了紧,往上一提,“我问的是数量。你心虚什么?”
“贱母没心虚。贱母就是怕主人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你是个正经女人?”周小宇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正经女人会签这种协议?正经女人会光着身子让个十八岁的男孩捆起来滴蜡?你自己说说,你算正经女人吗?”
沈绯喉咙里堵了一下。黑布条底下她眼皮跳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不算。贱母不算正经女人。”
“那算什么?”
“……贱母不敢说。”
周小宇把蜡烛举到她右乳上方,倾斜,一滴蜡油慢慢鼓出来,悬在蜡烛边沿,将落未落:“说。不说这滴就掉你右边奶头上。”
“算……算贱货。”沈绯说完这两个字,胸口起伏明显快了一拍。她看不见周小宇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呼吸声里那点满意的节奏变化。
“贱货前面再加两个字。”
“……淫荡贱货。”
蜡油滴下来了。沈绯数到十一,报完数之后周小宇没接着滴,把蜡烛往书桌上一搁,绕到她身后,伸手把她蒙眼的布条往上推了推,推到她额头上卡住。沈绯突然见了光,眼睛眯了两下才睁开,低头看见自己左乳上那片被揭了蜡的红痕,右乳上也沾了几滴散落的蜡点,还没凝固透,半透明的白里透着底下的肉色。
“看着自己。”周小宇站到她侧面,指着她胸口,“看着你自己这副样子。贱货的奶子上挂着一层蜡,站都站不稳,嘴里还‘主人主人’地叫。你万事屋开业那天来领鸡蛋的大爷大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沈绯盯着自己胸口那层蜡壳,喉咙发干。她想起开业那天门口排的长队,老头老太太们拎着布袋推着小车,伸着手喊“给我来俩”,她站在门口发鸡蛋,笑得脸都僵了。那些大爷大妈要是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贱母不知道。”
“你知道。你就是不敢说。我替你说——他们会说,这女的真不要脸。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让个小孩玩成这样。你说对不对?”
“对。”
“大点声。”
“对!贱母不要脸!贱母让小孩玩成这样还上赶着伺候——”
周小宇把布条又拉下来盖住她眼睛。这次他没急着走开,就站在她正对面,离她不到一尺远,呼吸都能喷到她胸口上。他伸手把沈绯右乳上那几滴散蜡也揭了,揭得比刚才慢,指甲盖一点一点刮过去,蜡渣掉在地上,沈绯的乳尖被他刮得又硬了一层。
“第二个问题。你以前交过男朋友没有?”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没人追贱母。都觉得贱母……不好惹。”
“不好惹?”周小宇从桌上把那盒缝衣针拿过来,红色塑料圆盘在他手里转了一圈,针尖朝外,“我看你是太想让人惹了,没人敢惹你,你就自己送上门让我惹。你说是不是?”
“……是。”
“是什么?”
“是贱母太想让人惹了。贱母自己送上门让主人惹。”
周小宇从圆盘上拔了一根针下来,针尖在他指间转了个方向,对准沈绯左边乳头上方那块刚被揭过蜡的红皮肤:“这针扎进去疼不疼?”
“疼。”
“怕不怕?”
“怕。”
“怕还站着不动?”
“主人没让动。”
针尖抵上去。沈绯全身肌肉绷了一下,肩膀往后缩了半寸,被绳子拽住了又弹回来。针尖刺入皮肤大概两毫米,周小宇松了手,针就悬在那儿,细得像根眉毛,针尾还带着穿线孔。沈绯感觉到那点尖锐的疼从乳尖上方向外辐射,细细的一条线,比蜡油烫的那下要尖要深。
“报数。”
“一。”
第二根扎在左乳内侧,靠近胸骨的位置。第三根扎在乳房下缘。第四根扎在右乳头上方。周小宇扎得不快,每根针扎进去之前先用针尖在皮肤上蹭两下,让沈绯感觉到那点冰凉的金属在找地方,等她把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一点上再扎进去。沈绯数到第六根的时候,两根乳房的皮肤上已经竖着六根细针,针尾在空气里微微颤,像扎了六根极小的旗杆。
“现在我问你,你老实答。”周小宇退后一步,把蜡油滴在第七根针的针尾上,让蜡把针固定在皮肤上,“你晚上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想没想过男人?”
沈绯嘴唇抿成一条线。黑布条底下她眉心拧着,隔了几秒才开口:“想过。”
“想什么样的男人?”
“没想过具体的。就是想……有人抱着。”
“有人抱着就行?不挑?”
“不挑。”
“那你可真够贱的。”周小宇把第八根针扎进她右乳外侧,“随便哪个男人抱你都行,是不是?只要是男的,往你身上一趴你就高兴了?”
“不是——贱母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贱母是……贱母是想有人疼。不是那种疼。”
“哪种疼?”
沈绯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慌。她想起自己那间公寓,晚上收工回去,开着电视当背景音,沙发上堆着换下来没叠的衣服,冰箱里剩半盒过期的酸奶。手机通讯录翻到底也找不出一个能半夜打电话的人。她那时候想的是有人坐沙发上陪她看会儿电视,广告时间能说两句闲话。
“贱母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换个说法。你晚上想男人的时候,手往哪儿放?”
沈绯耳根烧起来,黑布条底下脸涨得通红。她扭了一下脖子,被周小宇伸手按住了额头:“别躲。说。”
“往……往下面放。”
“下面哪儿?”
“贱母的……逼。”
“逼怎么了?手放上去干什么?”
“摸。”
“摸哪儿?摸逼的哪儿?”
“摸……摸阴蒂。”沈绯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大点声。我让你大点声。”
“摸阴蒂!”沈绯喊出来,胸口跟着一颤,六根针在乳肉上晃了晃,针尖扎得更深了一点。她嘶了一声,牙缝里吸着凉气。
“摸完了呢?摸完了想什么?”
“想……想有个男人替贱母摸。”
“替你怎么摸?用手还是用别的?”
“都行。贱母不挑。”
“不挑。又是这句。”周小宇把第九根针扎进她左乳头上方,这次扎得比前几根都深,沈绯疼得整个人往下一沉,被吊着的腿一扯又弹回来,嘴里挤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不挑就是谁上都行。楼底下收废品的老头你也要?”
“主人——”
“回答我。”
“要。贱母要。”沈绯声音里带出哭腔了,嗓子眼发酸,鼻子里堵着一团,“贱母谁都要。贱母不要脸。”
“收废品的老头身上什么味儿你知道吗?”
“知道。汗味、烟味,还有——还有垃圾的馊味。”
“就这你也要?”
“要。”
“那你不是淫荡贱货是什么?”
“是。贱母是淫荡贱货。贱母人尽可夫。”沈绯把这两个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脚趾在地板上蜷得发白,右脚脚心全是汗,滑腻腻地贴着木纹。她看不见自己身上的针和蜡,但能感觉到皮肤上那些细碎的疼点连成一片,每根针都在跳,蜡壳绷着皮肤发紧。
周小宇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捏着那盒针。他盯着沈绯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黑布条底下脸颊上淌着两行泪,从布条下沿渗出来,顺着鼻翼往下走,下巴尖上挂着没掉。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嘴角往下撇着,胸口那一片针和蜡乱七八糟地挂着,乳头硬得发紫。
他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妈以前喝多了回来,往沙发上一瘫,也是这副德行——嘴上半句软话没有,身上乱七八糟,第二天酒醒了该骂人还骂人,该摔东西还摔东西。沈绯现在哭归哭,嘴里认着贱,可她骨子里那股劲儿还在——周小宇看得出来,她认贱认得有条有理,每句话都接得上来,接完了还知道怎么讨饶。跟他妈那种撒泼耍赖的贱不一样。
“你哭什么?”
“疼。”
“就疼?没别的?”
沈绯吸了一下鼻子,把下巴上挂的那滴泪蹭在肩膀上:“有。贱母觉得……觉得丢人。”
“丢人就对了。你以前不是挺能打吗?什么混混流氓一胳膊撅折了扔出去。现在让个小孩扎针玩蜡,你丢不丢人?”
“丢人。”
“丢人你还签协议?”
“贱母想签。”
“为什么想签?”
沈绯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小宇没催,把那盒针搁回桌上,从抽屉里摸出把剪刀来,走到她身后把她手腕上的绳结剪开,又把她脚踝上的绳子也松了。沈绯两脚落地,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扶着床沿稳住了。周小宇把她眼睛上的布条摘下来,沈绯眯着眼适应光线,低头看见自己胸口一片狼藉,针还扎着,蜡渣粘在皮肤上,乳头周围一圈红印子。
“把针拔了。”周小宇把剪刀搁桌上,“自己拔。拔完把地扫了。”
沈绯伸手去拔第一根针,指头捏着针尾往外一抽,针尖带出一小颗血珠,她拿拇指按住了。一根一根拔完,六根针在掌心里托着,针尖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她把针放回塑料圆盘里,又从门边把那摞衣服抱过来穿上。背心套上去的时候布料蹭过乳头,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主人晚上想吃什么?”
“你会做什么做什么。”周小宇往床上一坐,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晚上还得接着来。你那个协议上写的什么来着——放置、高潮管理。今天晚上先把放置做了。”
沈绯系好短裙拉链,把丝袜卷起来往腿上套:“放置怎么放?”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先把饭做了。”
沈绯应了一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主人——”
“又怎么了?”
“贱母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收废品的老头也要——那是顺着主人的话说的。贱母没那么……”
周小宇抬眼看着她。沈绯站在门口,丝袜穿了一半,一条腿光着一条腿穿着,手里还攥着丝袜腰头,头发从马尾里散出来几缕贴在腮帮子上。
“我知道。”周小宇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你做饭去吧。”
沈绯点点头,把丝袜提上去,开门出去了。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和刀碰砧板的动静。周小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伸进外套内兜摸了摸那两张叠好的协议纸。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还沾着上午沈绯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淡淡的,有点像青苹果。
他闷在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也没听清。
厨房那边传来沈绯的声音:“主人——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贱母做个醋溜白菜行不行?”
“行。”周小宇从枕头里抬起脸喊回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放点醋。”
“知道了。”
周小宇翻回来仰面躺着,把手机备忘录又翻出来,在“滴蜡”后面打了几个字:针刺也做了。然后另起一行:晚上——蒙眼放置。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动,最后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扔,翻身坐起来去开电脑写作业。书桌抽屉拉开的时候,那盒针还在桌上搁着,红色圆盘上少了一排针,空出来的小孔排得整整齐齐。
窗外的光斜得厉害了些,把地板上的蜡渣照得亮晶晶的。周小宇拿脚蹭了两下,蜡渣粘在袜子底上,他皱皱眉,弯腰拿指甲抠掉了。
窒息与水刑
厨房里传来热油下锅的滋啦声,紧跟着是醋香蹿起来,酸得人腮帮子发紧。周小宇坐在书桌前翻开练习册,笔尖在纸上划拉了两下,又停住了。他扭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有锅铲碰撞铁锅的响动,还有沈绯哼歌的声音——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几个黑点。
晚饭吃得安静。醋溜白菜盛在盘子里,沈绯另外炒了个鸡蛋,蒸了米饭。两人面对面坐在那张折叠小桌两边,周小宇闷头扒饭,沈绯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自己只挑白菜帮子吃。吃到一半,周小宇忽然放下筷子,像想起什么似的往卧室走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搁,里面是几瓶矿泉水。
“吃完饭先把碗泡上。”他坐回去继续扒饭,语气很平,“然后去把那个浴缸刷干净。”
沈绯嘴里嚼着饭抬头看他:“浴缸?”
“卫生间那个浴缸,好久没用了,刷干净。”周小宇用筷子点了点那几瓶水,“待会儿用得上。”
沈绯咽下嘴里的饭,目光在那袋矿泉水上停了停,没再多问,低头应了一声好。她吃得快了些,碗底最后几口饭扒完就起身收碗,周小宇把剩下的半盘白菜推给她:“吃完再收。”
“贱母吃饱了。”
“让你吃完就吃完。”
沈绯又坐回去,把那半盘白菜拨进碗里,一口一口吃干净了。周小宇看着她吃,自己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等沈绯把碗筷收进厨房,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他才起身去了卫生间。
浴缸是旧的,陶瓷面上有几道陈年划痕,边角积了灰。沈绯蹲在里面拿钢丝球蹭,袖子挽到手肘,头发从马尾里散出来几缕,垂在脸侧。周小宇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开口:“刷完了放水,温水,放半缸就行。”
“主人要泡澡?”
“给你用。”周小宇说完转身走了,撂下句话,“刷完来卧室。”
沈绯手上动作顿了顿,钢丝球在浴缸底蹭出刺耳的一声。她抿着嘴把最后一块水垢蹭掉,拿花洒冲干净缸壁,堵上塞子开始放水。温水从龙头里涌出来,热气慢慢腾起来糊住了镜子。她伸手试了试水温,关掉龙头,擦干手去了卧室。
周小宇坐在床上,面前摆着那卷黑色绳子,旁边是眼罩,还有一摞叠好的毛巾。他抬眼看了看沈绯湿了一截的袖子:“衣服脱了。”
沈绯站在床边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浴室里放水的声音还没停,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卧室里也潮乎乎的。周小宇让她转过身去,绳子从手腕开始缠,绕了两圈收紧,打了个结实的结,然后让她把手背到身后,把两个手腕并在一起又缠了几道。沈绯肩胛骨不自觉地绷紧了,胸口往前挺,光裸的背脊上那条脊柱的沟被灯光照得深浅分明。
“跪床上去。”周小宇把毛巾在床头铺开,“跪这儿,脸朝墙。”
沈绯爬上床,膝盖压在毛巾上,面朝墙壁跪直了。周小宇从后面把眼罩给她扣上,又拿一段绳子从她腰上绕过,在床头的铁栏杆上拴了两圈系紧,这样她上半身没法往前扑倒,也没法往后坐。腿是自由的,但跪着不动也走不了。
“腿分开,跪稳了。”周小宇在后面推了推她脚踝。
沈绯把两膝往外挪了挪,膝盖压在毛巾上有点陷进去。眼罩一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背后周小宇走动的脚步声,还有浴室那边水龙头没关严的滴答声。她鼻子吸了吸,空气里除了潮气还有刚才刷浴缸用的清洁剂味,淡淡的。
“主人。”她开口叫了一声。
“嗯。”
“贱母跪好了。”
周小宇没接话。沈绯听见他在后面摆弄什么东西,塑料瓶盖拧开的声音,然后是水倒进什么容器里的动静,哗啦哗啦的。她竖起耳朵听,判断不出是什么。过了片刻,周小宇的脚步走近了,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脑袋往下压了压。
“下巴抬起来。”他说。
沈绯把下巴扬起来,脖子拉长了。周小宇的手从她后脑勺移到她头顶,按着。
“嘴张开。”
沈绯张开嘴。一个硬塑料瓶口塞进她嘴里,紧跟着一股凉水灌进来,不猛,但也不停。她本能地咽了一口,水顺着嗓子下去,又凉又急。咽了三四口之后她下意识想闭嘴,周小宇按着她头顶的手加了劲,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不让她合上。
“咽。”
沈绯咕咚咕咚又咽了几口。水灌得太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被水呛得咳了一声,水从鼻子里呛出来,酸得她眼眶一热。周小宇这才把瓶口抽出来。
“一瓶。”他把空瓶子往地上一放,“还有两瓶。”
沈绯大口喘着气,下巴上脖子上全是水,滴到胸口上。她听见塑料瓶盖又拧开了,连忙开口:“主人——贱母喝不下了——”
“喝不下也得喝。”周小宇把瓶口抵在她嘴唇上,“张嘴。不张也行,我从鼻子里灌。”
沈绯嘴唇哆嗦着张开。第二瓶水灌得比第一瓶快,她拼命咽,咽不及就从嘴角往外溢,胸前的皮肤湿了一大片,水顺着乳沟往下流。灌到一半她实在咽不动了,喉咙里堵得慌,胃里胀得难受,水从嗓子眼里往上顶。她偏过头咳了两声,水喷在枕头上。
周小宇把瓶子搁下,伸手捏住她鼻子。沈绯本能地张嘴喘气,他另一只手把瓶口又塞回去,趁她张嘴的工夫往里灌。沈绯被捏着鼻子没法换气,只能咽水,咽了两口之后胸口憋得发紧,脑袋开始发胀,太阳穴突突跳。她两只手在背后绞着绳子挣了两下,挣不开,腿也在床上蹭,膝盖把毛巾蹭歪了。
“咽完了再喘。”周小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没什么起伏。
沈绯拼命把最后几口水咽下去,周小宇松了捏鼻子的手,她立刻张嘴大口喘气,喘得又急又响,胸脯剧烈起伏,胃里晃荡着全是水,一晃就往上顶。她弯着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从眼罩底下往外渗。
“一瓶半了。”周小宇把第二个空瓶放下,拿起第三瓶拧开,“还有这个。”
“主人——”沈绯嗓子哑了,带着水声,“贱母肚子里全是水——胀得难受——”
“难受就对了。”周小宇把瓶口抵在她嘴边,“你说,你是不是贱母?”
“是——贱母是——”
“贱母该不该喝水?”
“该——贱母该喝——”
“大点声。”
“贱母该喝!贱母是贱母!”沈绯喊出来,嗓子劈了,声音在卧室里撞了一下就散了。周小宇把第三瓶水灌进去,这回沈绯学乖了,拼命咽,咽得喉咙咕噜咕噜响,水从嘴角鼻子往外冒也不管了,先咽下去再说。灌完一整瓶,周小宇把瓶子一扔,沈绯立刻弯下腰,额头抵在床头的铁栏杆上,胃里胀得她直哼哼。
“跪直了。”周小宇拿手指头戳她后背。
沈绯咬着牙把腰直起来,肚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她倒抽一口气。周小宇从后面把绳子解开,拉着她胳膊让她下床。沈绯光脚踩在地板上,两腿发软,膝盖跪得发麻,被拉着往卫生间走的时候脚步踉跄。卫生间里热气还没散,浴缸里的水冒着白汽,半缸温水,水面平静。
“进去。”周小宇指了指浴缸。
沈绯迈腿跨进去,温水漫过脚踝、小腿。周小宇让她坐下去,水淹到胸口。她靠着缸壁坐着,手还在背后绑着,肚子里的水被温水一泡,胀得更明显了。周小宇蹲在浴缸边上,手里多了条毛巾,叠了两折。
“躺下去。”他按着她肩膀往下压。
沈绯顺着他的力道往下滑,温水漫过肩膀、脖子,她仰起头把脸露在水面上。后脑勺浸在水里,头发散开漂着。周小宇把叠好的毛巾盖在她脸上。
“吸气。”
沈绯隔着湿毛巾吸了一口气。毛巾贴在口鼻上,湿漉漉的,但还能透气。她刚吸完这口气,周小宇的手按在毛巾上,往下一压。毛巾贴紧了她的脸,水从毛巾边缘渗进来,她本能地憋住气,胸口开始发紧,肚子里的水跟着心跳晃荡。一秒、两秒、三秒——她数着数,憋到七八秒的时候胸口开始烧,肺里那口气顶得难受,她腿在浴缸里蹬了一下,膝盖撞在缸壁上。
周小宇把手松开。沈绯隔着毛巾大口吸气,毛巾被她吸得贴进嘴里,湿布的味道又苦又涩。刚喘了两口,周小宇的手又按下来。这回压得更重,毛巾整个贴死了她的口鼻,水顺着毛巾纹路往鼻子里渗。沈绯脑袋在水里挣,后脑勺蹭着缸底,两只脚在浴缸里乱蹬,水花溅出来泼了一地。她憋到极限,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铁丝,眼前黑蒙蒙的——本来就被眼罩蒙着,这会儿连那点模糊的光都没了。
手松开了。她拼命吸气,湿毛巾被她吸得呼噜呼噜响,水呛进嗓子眼,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在浴缸里蜷成一团。周小宇把毛巾从她脸上揭下来,她大口大口喘气,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
“缓过来了?”周小宇蹲在边上看着她。
沈绯点头,咳得说不出话。
“缓过来就继续。”周小宇又把毛巾盖上去。
这回他没急着按,先让沈绯吸了两口气,等她吸第三口的时候才往下按。沈绯有了准备,憋得比前两次久,憋到十五秒的时候腿又开始蹬,脚趾头在浴缸底上抠得发白。周小宇数着数,数到二十才松手。沈绯从水里挣起来,咳得惊天动地,水从鼻子里呛出来,整个人跪在浴缸里抖。
“说。”周小宇等她咳完,“你是谁的东西?”
“贱母是——主人的东西——”沈绯嗓子哑得厉害,说话像砂纸磨铁,“贱母是主人的——贱母——”
“还有呢?”
“贱母是——人尽可夫的——淫荡贱货——”她说完这句自己先闭了嘴,嘴唇哆嗦着,眼罩底下眼泪淌成串。周小宇没说话,毛巾又盖上来。
这次按下去之后沈绯挣得最凶,浴缸里的水被她扑腾得泼出去小半,膝盖在缸壁上磕出闷响。周小宇按着毛巾数到二十五才松手。沈绯从水里弹起来,咳得弯下腰去,额头磕在周小宇蹲着的膝盖上。她顾不上抬头,咳完了就自己开口:“贱母是主人的所有物——贱母是下贱的母狗——贱母对不起主人——”
“你对不起谁?”周小宇捏着她下巴把脸抬起来。
“对不起——主人——”
“你对不起的是你儿子。”周小宇声音忽然沉下来,捏着她下巴的手加了劲,“你儿子从小到大你管过吗?家长会你去过吗?他考不好你就打,你打完了自己夜里出去鬼混,你算什么东西?”
沈绯被捏着下巴说不出话,眼泪从眼罩底下往外冒。她知道周小宇说的不是她,但她张不开嘴解释,只能点头。周小宇松开她下巴,把她从浴缸里拽起来。沈绯光着脚站在卫生间地砖上,浑身滴水,肚子里的水晃得她站不稳。
“趴浴缸沿上。”周小宇把她往浴缸边上按。沈绯上半身趴在缸沿,肚子压在陶瓷边上,胀得她闷哼了一声。周小宇从洗手台底下摸出个塑料盆,接了半盆温水端过来。
“灌肠。”他把盆搁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管东西,“趴好了别动。”
沈绯脸贴在冰凉的缸沿上,看不见他在干什么,只听见塑料包装撕开的声音。周小宇在她身后蹲下来,把她两条腿往外分了分,拿湿毛巾在她臀缝里擦了两下。然后是冰凉的管口抵上来,润滑液滑腻腻的。她浑身绷紧了,手指头抓着浴缸外壁。
“放松。”周小宇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声音脆响,“绷这么紧怎么灌?”
沈绯咬着牙把臀肉松下来。管口挤进去,温水灌进来的时候肚子里一阵绞痛,本来就胀得难受,这下更像要炸开。她整个人趴在缸沿上抖,脚趾头蜷起来。
“憋住。”周小宇灌完一管,把管子抽出来,拿个塞子堵上,“不许漏。”
沈绯憋着,肚子胀得她直哼哼,额头上冒了汗。周小宇蹲在旁边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儿子小时候尿床,你打过他没有?”
沈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咬着牙答:“打过——”
“为什么打?”
“因为——他尿床——”
“尿床该打吗?”
“不该——不该打——”沈绯肚子绞得疼,说话断断续续的,“贱母不该打他——贱母错了——”
“错了怎么办?”
“贱母改——贱母再也不打了——”
“你拿什么改?”周小宇又接了一管水,把塞子拔了重新灌进去,“你天天夜里出去,你儿子一个人在家害怕你知道吗?”
沈绯被第二管水灌得直翻白眼,肚子鼓起来一块,她拼命憋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知道——贱母知道错了——贱母不该出去——贱母该在家陪他——”
“陪他?你陪他干什么?你除了打他骂他还干过什么?”
“贱母给他做饭——贱母给他洗衣服——”沈绯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贱母以后天天在家——哪也不去——贱母守着他——”
周小宇把管子抽出来,拿塞子堵上。他站起身绕到沈绯前面,蹲下来看着她埋在胳膊里的脸。眼罩湿透了,贴在脸上,底下露出半截鼻尖和哭肿的嘴唇。
“你看着我。”周小宇把她眼罩扯下来。沈绯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泪汪汪地看着他。周小宇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她左脸上,力道不算重,但脆响。沈绯脑袋偏过去,脸上浮起红印。
“这一巴掌,替你儿子打的。他考不好你扇他,你扇过多少回?”
沈绯把脸转回来,嘴唇哆嗦着:“很多回——贱母扇过他很多回——”
第二巴掌扇在右脸上。周小宇打完甩了甩手:“这一巴掌,替你儿子家长会打的。别的小孩都有妈去,他座位旁边空着,你知道他什么滋味?”
“知道——贱母知道——”沈绯哭得嗓子都劈了,“贱母以后每回都去——贱母坐第一排——”
第三巴掌扇在左脸上,比前两下都重,沈绯嘴角磕在牙上,破了皮渗出血丝。周小宇盯着她嘴角那点红:“这一巴掌,替你儿子晚上一个人在家打的。你出去鬼混的时候想过他没有?”
“没有——贱母没想过——贱母不是人——”沈绯趴在缸沿上哭得直抽,“贱母以后哪也不去——贱母天天陪他写作业——贱母给他开家长会——贱母给他做饭洗衣服——贱母什么都干——”
周小宇看着她哭,胸口那股闷气顶上来又压下去。他蹲在那儿,手垂在膝盖中间,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说话算话吗?”
沈绯拼命点头:“算话——贱母算话——”
“你拿什么保证?”
“贱母——”沈绯想了想,把脸贴在缸沿上,“贱母写保证书——贱母按手印——贱母要是做不到——主人怎么罚都行——”
周小宇没接话,站起来走到洗手台边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水声哗哗响了一阵,他抽了张纸巾擦手,转回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塞子拔了,排干净。排完了把浴缸刷一遍,地上擦干净。”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来卧室,把协议拿出来,在背面写保证书。”
沈绯把塞子拔了坐进浴缸里排,排完了拿花洒把浴缸冲干净,又跪在地上拿抹布把泼出来的水擦干。周小宇已经回了卧室,坐在书桌前翻她那本协议。沈绯擦完地进去的时候他正拿笔在协议背面画格子。
“过来坐。”他指了指床沿。
沈绯在床沿坐下,周小宇把协议和笔推给她:“写。第一条,以后每天在家陪周小宇写作业,不许出门。第二条,周小宇的家长会必须去,坐第一排。第三条,不许打骂周小宇,考不好也不许打。第四条,每天给周小宇做饭洗衣服。第五条——”他顿了顿,“第五条,以上任何一条做不到,沈绯自愿接受周小宇任何惩罚,包括但不限于鞭打、灌肠、窒息、水刑。”
沈绯一条条写下来,写到第五条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周小宇看着她:“写。”
她写完,签了名,按了手印。周小宇把协议拿过去看了看,折好塞进外套内兜里,跟原来那两张叠在一起。
“行了。”他站起来往床边走,“今晚就这些。你洗个澡睡觉吧。”
沈绯坐在床沿没动,抬头看他:“主人——”
“又怎么了?”
“贱母刚才说的那些——保证书上的——”沈绯把笔帽盖上,“贱母是认真的。虽然贱母不是他亲妈,但贱母既然接了这委托——”
周小宇站在床边脱外套,背对着她:“我知道你不是他亲妈。”
“那主人刚才问的那些——”
“我乐意问。”周小宇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钻进被窝里背对着她,“关灯睡觉。”
沈绯站起来去关灯,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被子给周小宇掖了掖角。黑暗中周小宇翻了个身面朝墙,闷闷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煎两个鸡蛋。”
“知道了。”沈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光着脚走回自己那屋去了。
隔壁传来关门声,然后是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周小宇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那股青苹果味已经淡了,被今晚的潮气冲得七零八落。他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眼。备忘录里“蒙眼放置”后面打了个勾,他盯着那个勾看了半天,又打了一行字:保证书已签。打完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卫生间那边传来沈绯洗澡的水声,哗啦哗啦的,隔着两道门听不真切。周小宇闭上眼睛,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三张叠好的纸。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光斑从墙角划到床头,又消失了。
电击与圈养
第二天早上沈绯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隔壁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油星溅出来的滋啦声。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周小宇自己在煎鸡蛋。
沈绯掀开被子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露腰毛线背心,睡了一夜布料皱巴巴地卷到肋骨上头,露出一截腰腹。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背心往下扯了扯,光脚踩到地上。
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周小宇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踮着脚够上头的调料架。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当睡衣,下摆长到盖住了屁股,脚上趿着双大了两号的塑料拖鞋。锅里两个鸡蛋已经煎得边缘焦脆,蛋黄倒是还软着,他正拿铲子小心翼翼地往盘子里盛。
“主人怎么自己做了,”沈绯走过去,“贱母来——”
“坐着。”周小宇头也没回。
沈绯在餐桌旁站住了。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白粥,还有一碟子榨菜丝,切得粗细不匀,一看就是小孩手笔。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周小宇把鸡蛋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又转身去盛自己的粥。
“吃。”他把筷子递给她。
沈绯接过筷子,低头咬了一口煎蛋。盐放多了,齁咸,但她没吭声,就着粥咽下去了。周小宇坐在对面埋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眼睛盯着碗底不看她。
“今天周末,”他喝了大半碗才开口,“不用上学。”
“嗯。”
“协议上写了,每天在家陪写作业。今天没作业,你就待着。”
“好。”
周小宇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完,站起来收碗。沈绯要帮忙被他瞪了一眼,又坐回去了。他把碗摞在水池里没洗,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从沙发底下拖出来一个纸箱子。沈绯这才注意到客厅角落多了些东西——昨晚她睡得早,没看见这些。
纸箱子打开,里头是一卷黑色绝缘胶带、几根电线、一个巴掌大的方盒子,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纸,上头密密麻麻印着字。沈绯筷子停在半空,煎蛋的油在盘底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吃完了?”周小宇蹲在纸箱旁边问她。
“还有半个蛋——”
“吃完过来。”
沈绯把剩下的煎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灌了口粥,起身走过去。周小宇已经把那方盒子拿出来了,翻过来给她看背面——两节五号电池卡在里头,侧面有个旋钮,标着从一到十的数字。
“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绯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后背的汗毛微微竖起来。“电击器。”
“嗯。我上网查的,自己做的。”周小宇拧了拧旋钮,咔哒一声,指示灯亮起来,“没多少钱,零件都是旧的。这个能调档,一档跟蚊子叮似的,十档——”他拿手指头碰了碰电极,“反正我没试过十档。”
沈绯喉咙发干。她看着周小宇把那根电线接在方盒子上,另一头剥了皮露出铜丝,缠了两圈胶带固定住,又拿过一卷新的胶带在手里掂了掂。
“主人昨晚说——今晚就这些,睡觉。”沈绯声音尽量稳着,“贱母以为今天——”
“你以为今天没事了?”周小宇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跟昨晚在床边背对着她说“明天煎两个鸡蛋”的时候一模一样,“协议上写了,做不到任何一条,接受任何惩罚。今天没作业,但你昨晚——在保证书上写的东西,自己念了一遍就完了?”
沈绯闭上嘴。她昨晚确实念了,念得磕磕巴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周小宇让她重念了三遍才放过她。
“坐下。”周小宇拍了拍地板。
沈绯在客厅地板上坐下来,瓷砖凉得她腿肚子一缩。周小宇把电击器的电极线拿在手里,蹲到她身后,把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他绕着她的两个手腕缠了七八圈,缠得又紧又密,胶带边陷进肉里,勒出一圈白印。
“脚。”他又撕了一截胶带。
沈绯把两条腿并拢伸出去,周小宇把她的脚踝缠在一起,缠完了推了推她的肩膀让她侧躺在地上,又用剩下的胶带把她大腿中段捆了一道,跟脚踝那圈连起来,整个人被固定成一个微微蜷着的姿势,膝盖弯到胸前,手在背后,动弹不得。
“主人——”沈绯扭了扭身子,胶带粘着丝袜的纤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贱母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待着,不用绑这么紧——”
“谁说要你待着。”周小宇把电击器拿过来,电极那头两根铜丝在他手指间捻了捻,“今天要你记住,主人让你说话你才能说话,让你动你才能动。现在——张嘴。”
沈绯看着他手里的铜丝,嘴唇抿了一下。周小宇也不催,就那么蹲在她面前等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窗外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早间新闻,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
她张开嘴。
周小宇把两根铜丝一左一右贴在她舌头两侧,胶带横着贴了一道固定住,铜丝从嘴角支棱出来,连着那根电线垂到地上。他拧了拧旋钮,从一档开始。
舌头上一阵细密的刺麻感,像含了一把跳跳糖,不疼,但那股电流的触感从舌根窜到下颌骨,牙齿都跟着发酸。沈绯皱了皱眉。
“一档。”周小宇看着她,“什么感觉。”
“麻……”沈绯含着铜丝说话含含糊糊的,“不疼。”
“废话,一档当然不疼。”他拧到三档。
电流一下子重了。沈绯的舌头猛地一弹,撞到上颚,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那种麻变成了针刺一样的细痛,整个舌面都火辣辣的,连带着牙龈和腮帮子内侧跟着抽抽。
“疼了?”周小宇问。
沈绯点头,嘴里呜呜地应了一声。
“疼就对了。”周小宇没关,就那么让她疼着,蹲在旁边看她的脸。沈绯的眉头拧成一团,眼睛里蒙了一层水光,嘴角因为咬着铜丝有点变形,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来一小滴,顺着下巴淌下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周小宇把旋钮拧回零。沈绯的舌头一下子软下来,瘫在口腔底,又麻又钝,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她大口喘着气,嘴角的胶带被口水浸得有点翘边。
“三档能忍多久?”周小宇拿手背蹭了蹭她的下巴,把那道口水抹掉了。
“不……不知道……”沈绯喘着说。
“那试试五档。”
铜丝还贴在舌头上,胶带也没撕。周小宇直接拧到五档。沈绯整个人猛地弓起来,膝盖撞到胸口,被捆在背后的手死命挣了一下,胶带勒得手腕上的皮肉往外鼓。舌头上的疼一下子炸开了,整个口腔像被马蜂蜇了,舌尖、舌根、腮帮子同时烧起来,连耳朵眼儿里都跟着抽痛。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尖细的呜咽,眼泪唰地下来了。
周小宇数着数,数到十才关。沈绯瘫在地上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把鬓角的头发黏在脸上,嘴里那两根铜丝被舌头推到一边去了,胶带半脱不脱地挂着。
“五档十秒。”周小宇拿手机记了一笔,“还行,没哭得太难看。”
他把铜丝从她嘴里抽出来,顺手把胶带也撕了。沈绯的舌头伸出来晾在空气里,被电得发麻,舌尖上留了两道浅浅的铜丝印子。她合不拢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了。
“接下来,”周小宇站起来,从纸箱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号的塑料夹子,就是晾衣服用的那种,弹簧紧得很,“手。”
沈绯被捆在背后的手被他拽出来,胶带撕开重新绑到身前。周小宇把夹子夹在她左手食指指甲盖上,夹片咬住指甲尖下面那层薄薄的肉,刚一夹上去沈绯就嘶了一声。
“疼?”
“疼……”
“指甲盖下面神经多,我查了。”周小宇拨了拨夹子,夹片又往肉里陷了一点,“不电你,就夹着。夹五分钟。”
沈绯咬着嘴唇点头。头一分钟还好,就是单纯的夹痛,指尖那块肉被夹得发白。到第二分钟的时候痛感开始往骨头里钻,整个食指连着手背都一跳一跳地胀痛。第三分钟她忍不住开始扭手腕,被周小宇按住了。
“别动,动了更疼。”
第四分钟沈绯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盯着自己的手指头,指甲盖被夹得发紫,底下那圈肉鼓起来,像要爆开似的。她开始小声抽气,一声接一声,压不住。
“求主人……”她声音细细的,“贱母受不了了……”
“还有一分钟。”
“贱母真的——疼——主人——”
“五十五秒。”
沈绯把额头抵在地板上,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瓷砖上,手指头在周小宇掌心里抖得跟筛糠似的。最后十秒周小宇没再报数,默默数完了才把夹子松开。夹子弹开的那一下沈绯整个人都软了,手指头回血的时候又胀又麻,疼得她蜷着身子呜呜地哭。
周小宇把她的手指头拿起来看了看,指甲盖上留了一道深红的印子,过一会儿估计会变青紫。他拿拇指揉了揉那块肉,沈绯疼得往回缩。
“记住了吗?主人让你忍多久你就得忍多久。”
沈绯点头,眼泪把地板洇湿了一小片。
“行了,手指头试完了。”周小宇把夹子扔回纸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脱衣服。”
沈绯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周小宇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她。
“全脱了。”他说,“脱完把衣服叠好放沙发上。”
“主人——”
“昨晚协议上怎么写的?让你说话你才能说话。”周小宇打断她,“你现在可以说话。说——脱还是不脱。”
沈绯跪坐在地上,被捆在一起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隐隐跳痛。她看着周小宇那张脸,十八岁,下巴上冒了一颗痘,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粥渍,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后脊梁发凉——那是她昨晚在保证书上签字画押的时候见过的眼神,认认真真的,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脱。”她说。
周小宇把胶带给她撕开,让她自己动手。沈绯站起来,把露腰背心从头顶拽下来,折好放在沙发上。包臀短裙侧面有拉链,她拉开脱下来,也叠好。黑色长筒丝袜从大腿根往下卷,卷到脚踝脱下来,跟裙子放在一起。最后是内衣裤,她背对着周小宇解开扣子,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在那一摞衣服最上头。
客厅窗帘没拉严,晨光从布缝里漏进来,在她赤裸的脊背上铺了一道窄窄的白条。
“去把拖把拿来。”周小宇说。
沈绯光着身子去卫生间拿了拖把和水桶,回到客厅的时候周小宇已经把胶带重新剪好了。他让她跪在地上,把她的两个手腕捆在拖把杆的两头,手掌朝下攥着杆子,胶带缠了十几圈固定住。这样她站着的时候拖把杆横在身前,两手被绑在上头,跟端着枪似的。
“拖地。从这屋拖到那屋,再拖回来。”周小宇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我盯着呢,拖不干净就重来。”
沈绯攥着拖把杆开始拖地。弯腰的时候手腕被绑着使不上劲,只能靠胳膊肘和腰发力,拖把杆在身前晃来晃去,她得一直调整姿势。没拖到两平米后背就出了一层汗,乳房垂在拖把杆上方晃荡,她尽量低着头不去看周小宇。
“说话。”周小宇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眼皮都没抬。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说什么——说你自己是什么东西。”
沈绯拖把顿了一下。她攥着杆子继续往前推,声音闷在喉咙里:“贱母是……是主人的临时妈妈。”
“临时妈妈?”周小宇从手机上方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在保证书上写的什么,自己念念。”
沈绯咬着下唇,拖把在地上画了个圈。“贱母是……是周小宇的贱母。是男孩主人的所有物。”
“还有呢。”
“贱母……欠管教。该打该罚。”
“还有呢。”
沈绯把拖把推到茶几边上,弯腰去够茶几底下的缝,这个姿势让她的胸口几乎贴到地板上,屁股撅起来对着周小宇的方向。“贱母是……人尽可夫的淫荡贱货。生来就是给主人糟践的。”
“大点声。”
“贱母是人尽可夫的淫荡贱货!生来就是给主人糟践的!”沈绯闭着眼喊出来,声音在客厅里撞了一圈。
周小宇满意了,把手机放下。“继续拖。拖干净了再重复一遍。”
沈绯拖着地绕到电视柜那边,弯腰去擦柜子腿旁边的灰。周小宇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她后头,拖鞋啪嗒啪嗒响。她正撅着屁股够柜子底下的线缆,周小宇一脚踩在她屁股上,把她整个人踩得趴到地上,拖把杆磕在地板上咚一声。
“谁让你停的?”
“贱母没停——”沈绯脸贴在瓷砖上,屁股上那只拖鞋还踩着,她挣扎着用胳膊肘撑起来继续拖,“贱母在拖……”
“说。”
“贱母是人尽可夫的淫荡贱货!生来就是给主人糟践的!”她一边拖一边喊,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又尖又哑。
周小宇跟着她走了一圈,等她拖完客厅又让她拖卧室。沈绯光着身子进卧室的时候下意识想关门,被周小宇从后面一脚把门踹开了。卧室窗帘拉着,光线暗,她弯腰拖床底下的灰,周小宇就坐在床沿看着她,两条腿垂下来晃来晃去。
“贱母。”他叫她。
“主人。”
“你以前——跟多少男人睡过?”
沈绯拖把停了停。“……没跟谁睡过。”
“骗谁呢。”周小宇踢了踢她的屁股,“长这样没跟人睡过?”
“真没有。”沈绯低着头拖地,声音有点闷,“贱母以前……没人追。都觉得贱母不好接近。”
“那你那本册子上写的那些——”
“册子是……自己买的。自己看的。”沈绯把拖把推过床脚,“看着想。没实践过。”
周小宇沉默了一会儿,脚后跟磕了磕床板。“那现在呢。实践了,觉得怎么样。”
沈绯把拖把杆攥紧了些。她跪在地上,光着的脊背上薄薄一层汗,被卧室里闷着的空气捂得发黏。“觉得……主人比册子上画的还狠。”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贱母不敢骂主人。”沈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里水汪汪的,眼圈还有点红,“贱母说的是实话。册子上画的——没这么疼。”
周小宇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疼就对了。不疼你记不住。拖完了?拖完了把拖把放回去,回来床上跪着。”
沈绯把拖把和水桶送回卫生间,光着脚走回卧室。周小宇已经坐在床上了,靠着床头,被子盖到腰,腿上搁着那个电击器。他拍了拍面前的床面。
沈绯爬上床跪好。手腕还绑在拖把杆上,她只能把杆子横在膝盖上,整个人跪得歪歪斜斜。
“手伸出来。”
她把绑着拖把杆的手往前伸。周小宇把铜丝电极贴在她手背上,胶带固定住。这回他没从一档开始,直接拧到四档。
手背上的电流窜进手腕,沿着小臂往上爬,整条胳膊的肌肉都跟着抽搐起来。沈绯咬着牙没叫出声,身子往前弓了一下,拖把杆磕在床沿上。
“忍。”周小宇数了十五秒才关。
沈绯喘着气把手收回来,手背上两块铜丝贴过的地方红了一片。周小宇又把电极贴到她脚背上,拧到四档,数了二十秒。沈绯的脚趾头蜷成一团,脚背绷得直直的,床单被她蹬出两道褶子。
“脚趾头。”周小宇把电极挪到她大脚趾上,这回只拧到三档,但脚趾头上的神经密,三档比手背四档还疼。沈绯终于忍不住叫出来,声音又尖又细,整个人往旁边倒,被周小宇拽着拖把杆拉回来。
“跪好。”
“主人——贱母脚趾头疼——”
“我知道你疼。忍着。”周小宇数了十秒关掉,把电极线从她脚趾上解下来,“最后一项。现在开始,我不碰你。你自己跪着,不许动,不许出声。什么时候我说行了,你才能动。要是自己偷偷蹭——加十分钟。”
沈绯跪在床上,手腕绑在拖把杆上,光着的膝盖压着床单。周小宇把电击器收进纸箱,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写作业——他周末确实有卷子要做,摊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写。
卧室里安静下来。沈绯跪了五分钟,膝盖开始疼,床单的褶皱硌着膝盖骨。她偷偷挪了挪重心,被周小宇头也没回地咳了一声,又赶紧跪回去。十分钟的时候大腿开始发抖,二十分钟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微微打颤,胳膊酸得撑不住拖把杆,杆子一头往下滑,她赶紧用下巴顶住。
三十分钟的时候周小宇写完了一页卷子,翻了个面继续写。沈绯的膝盖已经麻了,从疼变成没知觉,小腿肚子抽筋似的跳。她咬着下唇不敢出声,眼泪在眼眶里转,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四十分钟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往旁边歪,拖把杆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小宇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动了?”
“贱母膝盖——没知觉了——”
“加十分钟。”
“主人——”
“加二十分钟。再说一句加三十分钟。”
沈绯把嘴闭上了。她重新跪好,膝盖已经感觉不到床单的触感了,整个人靠大腿肌肉硬撑着。她盯着床头柜上的闹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一下都跟扎在她膝盖上似的。
周小宇又写了二十分钟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回头看她。沈绯跪得直挺挺的,脸上全是泪,嘴唇咬得发白,大腿抖得跟筛糠一样,但没再动。
“行了。”他说。
沈绯整个人往旁边一倒,侧躺在床上蜷成一团,手还绑在拖把杆上。膝盖回血的时候那种又麻又胀的疼让她小声哭了出来,蜷着身子一抽一抽的。
周小宇走过来把胶带给她解开,拖把杆抽出来扔到一边。沈绯的手腕上两道深红的勒痕,手指头半天伸不直。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哭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擦。
“哭够了?”
沈绯抽着鼻子点头。
“去洗把脸,把衣服穿上。”周小宇把沙发上的衣服抱过来扔到床上,“然后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沈绯穿好衣服洗完脸回到客厅的时候,周小宇已经把纸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了。除了电击器和夹子,还有几根棉绳、一个眼罩、一管没拆封的润滑剂,以及一个用毛巾裹着的长条东西。他把毛巾拆开,里头是个硅胶的柱状物,带一根电线连着个小遥控器。
“这个也是网上买的。”周小宇把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一圈,“店主说是给女的用的。我没细看说明。”
沈绯当然认识那是什么。她在册子上见过,但没买过——那会儿觉得这辈子用不上。她站在客厅中间,刚穿好的衣服好像又有点多余了。
“主人——”
“协议上写了,每天在家陪写作业。”周小宇把那个东西放在茶几上,“今天没作业,但你在家待着。既然待着——总得有点事干。”
他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今天不折腾你了,就坐着。把这个塞进去,遥控器我拿着。今天一整天,我什么时候想按就按。你什么时候受不了了——求我。”
沈绯看着茶几上那个东西,又看了看周小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手指头在遥控器上搓来搓去。
“主人自己——也没试过?”她问。
周小宇瞪了她一眼。“让你坐过来。”
沈绯走过去坐下了。周小宇把东西递给她,别着脸不看她。沈绯接过来,低头研究了一下,在周小宇的注视下自己弄好了。硅胶进去的时候她吸了口气,凉,而且异物感很强。
周小宇等她弄完了,把遥控器攥在手里,按了一下。沈绯腰一下子挺直了。
“一档。”周小宇看了看遥控器上的刻度,“感觉怎么样。”
“有……有动静。”沈绯夹了夹腿。
“那就行。”周小宇把遥控器揣进裤兜里,拿起茶几上的数学卷子继续写,“你坐着。不许动。”
沈绯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笔直。一档的震动很轻,跟手机振动差不多,但位置太要命了。她攥着沙发垫子忍了五分钟,周小宇头也没抬地伸手进裤兜拧了一下。
二档。
沈绯的脚趾头在拖鞋里蜷起来了。她咬着腮帮子内侧的肉,盯着电视柜上的灰尘看。周小宇写了几道题,又拧了一下。
三档。
“主人——”沈绯声音有点抖。
“嗯?”
“……没什么。”
周小宇从卷子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下,伸手又拧了一下。四档。沈绯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膝盖并得紧紧的,手抓着沙发垫子边缘,指节发白。
“受不了了就说。”周小宇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沈绯忍了十分钟。四档的震动让她小腹一阵阵发紧,那种熟悉的感觉往上顶,可是每次快要到的时候周小宇就拧回一档,等那股劲下去了再拧回四档。这么来回折腾了三四次,沈绯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腿根开始发抖。
“主人……”她声音软下来,“贱母——贱母想——”
“想什么。”
“想……到。”
周小宇把笔放下了。“求我。”
沈绯咬着嘴唇。她看着周小宇那张脸——十八岁,下巴上那颗痘还在,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探究的意思,像是在看什么新鲜东西。她把脸别过去。
“求主人……让贱母到。”
“再说一遍,说全了。”
“求主人让贱母到。贱母是主人的所有物,贱母想——想被主人弄到。”
周小宇把遥控器从裤兜里掏出来,拧到五档,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按在她小腹上。“到吧。”
沈绯弓着身子抖了将近半分钟,喉咙里压着一声呜咽,最后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气。周小宇把手拿开,遥控器关掉了。
“行了。”他坐回去继续写卷子,“缓过来了就起来,把茶几擦了。”
沈绯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她去卫生间拿了抹布回来擦茶几,周小宇坐在旁边写卷子,时不时拿笔杆敲敲桌面。
“贱母。”他头也没抬。
“主人。”
“你以后——每天在家就这么待着。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让你脱就脱,让你跪就跪。听见了?”
“听见了。”
“说一遍。”
沈绯把抹布在水桶里搓了搓,拧干。“贱母以后每天在家听主人的。主人让贱母脱贱母就脱,让贱母跪贱母就跪。贱母是主人的所有物,是……是淫荡贱货,随便主人怎么使唤。”
周小宇写完最后一道题,把卷子合上。“行。今天就这样。下午我出去玩,你在家待着,门反锁上,我回来之前不许开门。”
“主人去哪儿——”
“跟同学打球。”周小宇站起来把卷子塞进书包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茶几底下摸出那管润滑剂看了看,塞进书包侧兜里,“晚上回来再说。”
沈绯站在客厅里,光着的脚踩在刚拖过的瓷砖上,看着周小宇背着书包出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远。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过了一会儿周小宇从单元门里出来,旧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书包带子有点长,走一步拍一下屁股。他在楼下花坛边上站了站,抬头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沈绯往窗帘后面躲了躲。
周小宇转身走了,拐过楼角不见了。
沈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腿根还有点酸,膝盖上两道跪出来的红印子。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看见茶几上留着周小宇写卷子时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印着他手指头捏过的印子。她拿起来把剩的半杯水喝了。
手机在卧室充电,她拔下来看了一眼——万事屋的客户群里有几条新消息,问她明天开不开门。她回了句开的,把手机扔回床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咕噜咕噜的响声。沈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两道胶带勒出来的红印子已经开始发紫了。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
然后她走到卫生间拿了拖把,重新把客厅拖了一遍——这回没绑手,拖得快多了。
契约期满
周小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绯听见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下意识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垂在身前,膝盖并拢。门推开,周小宇背着书包进来,脸上还带着在外面跑了一下午的红晕,额角有汗,旧外套的拉链敞着,里面校服领口歪到一边。
他把书包往鞋柜上一搁,换鞋的时候抬眼看了沈绯一下。
“站那儿干嘛?”
“等主人回来。”
周小宇没接话,趿着拖鞋走进客厅,四下扫了一眼,茶几擦过了,地拖过了,沙发上的靠垫也摆得整整齐齐。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半杯水——已经空了,杯底留着一点水渍。他回头看沈绯。
“你喝了?”
“贱母渴了,就把主人剩的水喝了。”
周小宇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不轻不重的一声。“谁让你喝的?”
沈绯低下头。“贱母错了。”
“错哪儿了?”
“主人的东西,贱母不该碰。”
周小宇走到她面前,比她矮了大半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她的眼睛。他伸手揪住她毛线背心的下摆,往上一撩,露腰背心里面真空的胸脯就晃出来,在客厅白炽灯底下白得刺眼。沈绯肩膀缩了一下,没躲。
“下午在家都干什么了?”
“擦了茶几,拖了地,把厨房灶台也擦了。主人没吩咐的贱母没敢动。”
“衣服呢?”
“穿着的。”
周小宇松开她背心下摆,绕到她身后,从裤兜里摸出那卷捆东西用的宽胶带。他拿膝盖顶了顶沈绯的腿弯。“跪。”
沈绯膝盖一软跪在瓷砖上,膝盖骨磕出闷响。周小宇蹲下来把她的双手往背后并拢,胶带一圈一圈缠上去,从手腕缠到小臂中段,缠得紧,背心肩带被勒得陷进肉里。沈绯咬着下唇没出声,肩膀往前塌了塌,胸脯被手臂的张力带得挺起来,背心布料绷着,两颗凸点顶出清晰的轮廓。
“今天最后一回。”周小宇站起来,把胶带扔到茶几上,“明天契约就到期了。你自己算着日子呢吧?”
沈绯跪在地上仰头看他,狐狸眼里的光暗了暗。“……贱母记着呢。”
“记着就好。”周小宇走到她正面,把校服裤子拉链拉开,掏出那根还半软的东西,“先给主人舔起来。舔硬了再说。”
沈绯往前挪了挪膝盖,张开嘴含进去。周小宇扶着她的后脑勺,一开始还慢慢来,等她嘴里湿透了就开始往前顶,顶到喉咙口,沈绯干呕了一下,他也没停,反而按着她后脑勺往里压。下巴抵着她头顶,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你那个万事屋,明天开门?”
沈绯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以后还接这种活儿吗?”
沈绯没法回答,舌头被压着,只能摇头。周小宇把东西抽出来,拉出一道亮晶晶的丝挂在她嘴角。
“说。”
“不接了。”沈绯喘着气,嗓子有点哑,“贱母以后不接这种委托了。”
“那接什么样的?”
“接……正常的。找猫找狗,修电脑,跑腿。”
周小宇拿那根东西拍了拍她的脸,湿漉漉地在她脸颊上留了一道印子。“你那个册子,我收走了。”
“贱母知道。”
“想不想要回去?”
沈绯没马上说话。周小宇用鞋尖碰了碰她跪着的膝盖。“问你想不想要回去。”
“……想。”沈绯声音低下去,“但主人收走了就是主人的了。”
周小宇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住了。“算你明白。”他把裤子拉链拉好,走到沙发前坐下来,跷着腿看她,“爬过来。”
沈绯跪着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瓷砖上蹭得发红。周小宇从书包里摸出那管润滑剂,又摸出一个她没见过的塑料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几个小夹子,晾衣服那种塑料夹,但夹口上包了一层软胶。
“今天不弄那些复杂的了。”周小宇拧开润滑剂挤了一坨在手指上,“你自己弄。弄给我看。”
沈绯跪在那儿,手绑在背后,只能拿膝盖和脚背撑着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绑得死紧,根本够不着。
“主人……贱母手绑着。”
“我知道。”周小宇靠在沙发上,手指头弹了弹那管润滑剂,“用嘴。挤嘴里,再吐手上——你手够不着,那就别用了,直接吐地上,跪上去蹭。”
沈绯耳朵根发烫,但还是照做了。她侧过脸,周小宇把润滑剂递到她嘴边挤了一截进去,凉腻的凝胶在舌头上化开。她含了一会儿,低头吐在膝盖前面的瓷砖上,然后挪了挪膝盖,把那摊透明的东西蹭开,跪坐上去。凉意从大腿内侧漫上来,她腰塌下去,屁股往后坐,隔着内裤磨了两下,布料很快就洇湿了。
周小宇没催她,就那么看着。看她绑着手跪在地上蹭自己的样子,看她咬着嘴唇把脸别到一边,看她马尾辫歪到肩膀前面,发梢扫在锁骨上。
“贱母。”他开口。
沈绯动作顿了顿。“……主人。”
“你以前交过男朋友没有?”
沈绯摇头。
“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你那本册子哪儿来的?”
沈绯抿了抿嘴。“网上买的。看了好几年了。”
周小宇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看了好几年,一次没用过?”
“没人……没人跟贱母用。”
“现在用上了。”周小宇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她后腰上,把她往下压了压,“感觉怎么样?”
沈绯被踩得腰一塌,脸差点磕到地砖。“贱母……贱母觉得羞。”
“羞就对了。”周小宇脚上使了点劲,“继续说。”
“贱母看了好几年,一直想有人这么对贱母。但真被主人这么弄的时候,又怕又……又有点舒服。贱母说不清楚。”
“舒服?”周小宇把脚收回去,“跪好了。”
沈绯直起腰,膝盖往前挪了挪,大腿内侧的润滑剂蹭了一地。周小宇从那个塑料盒里拿出两个夹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张嘴。”
沈绯张开嘴,周小宇把夹子夹在她舌头上,不紧,但足够让她合不拢嘴,口水慢慢从嘴角溢出来。第二个夹子夹在她左边乳尖上,隔着背心布料捏住那一点,夹口咬下去的时候沈绯吸了口气,眉毛拧成一团。
“疼?”
“有一点。”
“有一点就忍着。”周小宇把第三个夹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最后一个。你说夹哪儿?”
沈绯含着舌头上的夹子,说话含混不清。“主人想夹哪儿就夹哪儿。”
“我问你意见呢,你倒会推。”周小宇拿夹子在她小腹上轻轻刮了一下,冰凉的塑料贴着她皮肤往下滑,滑到内裤边缘,勾住边往下一扯,露出底下湿透的毛发和已经泛红的皮肉。他把夹子夹在左边大阴唇上,沈绯整个人一抖,膝盖往里并,被周小宇拿膝盖顶开。
“不许并。”
“主人……”沈绯声音打颤,“那儿……那儿太——”
“太什么?太敏感?”周小宇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浑身上下哪儿不敏感?刚才跪着蹭地的时候不挺来劲的吗?现在夹一下就受不了了?”
沈绯低着头,口水从舌头上的夹子缝隙里往下滴,滴在胸口,顺着乳沟淌下去。左边乳尖上的夹子随着她呼吸起伏轻轻晃,扯着那一点皮肉。大阴唇上的夹子更糟,她每动一下大腿根就牵着疼,疼里面又夹着一种说不清的酸胀,热烘烘地往小腹里钻。
周小宇退后两步,坐到沙发扶手上,拿出手机来。“跪好别动。我拍两张。”
沈绯猛地抬头。“主人——”
“怎么?不让拍?”
“拍了……万一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你不是淫荡贱货吗?淫荡贱货还怕人看?”周小宇举着手机对准她,“腿分开点,让我拍清楚。”
沈绯咬着嘴里的夹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把膝盖往两边挪了挪。周小宇按了两下快门,又让她侧过身拍了一张背面的,绑着的手和撅着的屁股都收进画面里。
“这些照片我存着。”周小宇把手机收起来,“你要是以后不听话,或者在外面乱说话,我就发到你们万事屋客户群里。知道了吗?”
“知道了。”
“说全。”
“贱母知道了。贱母要是以后不听话,主人就把贱母的骚照片发出去。贱母是主人的淫荡贱货,主人想怎么收拾贱母都行。”
周小宇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她面前把三个夹子一个一个取下来。舌头上的取下来的时候沈绯合了合嘴,腮帮子酸得不行。乳尖上的取下来那一下她嘶了一声,夹过的地方红了一小片,肿起来。大阴唇上那个取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腿根止不住地颤。
“行了,起来吧。”周小宇拿剪刀把她手腕上的胶带剪开,“今天不折腾你了。去洗个澡,把地上擦干净。”
沈绯撑着茶几站起来,手腕上又是一圈新的红印子,叠在之前那两道上面。她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被周小宇叫住。
“明天契约到期。你那个存钱罐,我放鞋柜上了。你自己拿。”
沈绯回头看他。周小宇已经背过身去收拾书包了,后脑勺的短发翘起来一撮,是下午打球出汗压的。她站了两秒,进了卫生间。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膝盖和手腕上的疼都活过来了。她站在花洒底下冲了很久,把头发拆开洗了两遍,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搓的时候摸到后脑勺被周小宇按着的地方,还有点钝钝的痛。洗完出来她裹着浴巾把客厅地砖上那摊润滑剂擦干净,又拿拖把拖了一遍。周小宇在卧室里写作业,门虚掩着,台灯光从门缝漏出来一条。
她擦完地走到鞋柜前,那个粉色小猪存钱罐就搁在最上面一层,旁边是她的钥匙串和银行卡。她拿下来晃了晃,里面哗啦响。小猪肚子上那道裂缝还在,之前摔过一回,拿胶粘上的。她把底下的橡胶塞拔开,倒出来数了数——硬币和纸票子混在一起,一共三百来块。她数出六枚硬币,一块的,摞在手心里,剩下的塞回去,把橡胶塞摁紧,放回鞋柜上。
第二天早上周小宇起得比平时早,沈绯在厨房煎鸡蛋的时候听见他洗漱的动静。她今天穿回自己的衣服了——黑色高领毛衣,深灰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平时小几岁。周小宇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看了她一眼。
“穿这么正经干嘛?”
“今天不是到期了吗。”沈绯把煎蛋铲到盘子里,又盛了碗粥,“吃完早饭我送你回去。”
周小宇坐下来吃饭,吃得比平时慢。筷子夹着煎蛋边上一圈焦脆的地方咬,咬了两口放下,拿勺子搅粥。
“你以后还开万事屋?”
“开啊。房租还得交呢。”
“那你还接那种委托吗?”
沈绯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捧着自己那碗粥。“不接了。说了不接了。”
“万一有人出高价呢?”
“那也不接。”沈绯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你以为我接你这个是为了钱?你那个存钱罐里总共三百来块,我贴进去的功夫都不止这个数。”
周小宇闷头喝了两口粥。“那你图什么?”
沈绯没马上回答。她看着周小宇头顶那个发旋,还有他拿勺子的手背上那块淤青——不知道是在学校跟人闹的还是在家弄的。
“图你叫我一声妈。”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虽然你叫的是贱母。”
周小宇耳朵尖红了一下,拿粥碗挡住半张脸。“……契约上写了的。”
“是是是,契约上写了的。”沈绯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到他碗里,“多吃点,回去你妈要是不给你做饭你就自己买点吃的。别老吃泡面。”
周小宇没吭声,把煎蛋吃了。
吃完饭沈绯洗碗,周小宇在客厅里收拾书包。她听见他拉开鞋柜抽屉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走到厨房门口。
“钱你拿了?”
“拿了。”沈绯甩了甩手上的水,“六块。按契约上写的,一天一块,六天六块。”
“你把整钱留下了?”
“整钱本来就是你的。我拿六块硬币意思意思,契约上写的报酬,我不拿你心里不踏实。”
周小宇站在厨房门口,书包带子攥在手里绞来绞去。“……那个册子,你真不要了?”
“不要了。你留着吧,或者扔了都行。”
“我留着干嘛?”
“你爱留着留着,爱扔扔。别拿出去给人看就行。”沈绯擦干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走吧,我送你。”
从万事屋到周小宇家坐公交四站路。沈绯在车上没怎么说话,周小宇坐她旁边靠窗的位置,旧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车窗外的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早点摊子冒着白气,穿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走。
“你妈这几天在家吗?”沈绯问。
“不知道。”
“你爸呢?有信儿吗?”
“上个月打了个电话,说过年回来。”
沈绯嗯了一声,没再问。公交车晃了一下,周小宇肩膀撞到她胳膊上,又自己弹回去。
到站下车,沈绯跟着他往巷子里走。巷口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往外搬啤酒箱,看见周小宇叫了声“小宇放学啦”,又看见后面跟着的沈绯,眼神多停了两秒。周小宇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单元门走。
楼道里还是那股潮乎乎的味儿,墙上贴的开锁小广告又多了两张。走到三楼周小宇掏钥匙开门,门推开一条缝,里面黑着灯,一股隔夜饭菜的味儿飘出来。
“你妈不在?”沈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嗯。”周小宇把书包往玄关地上一搁,“她一般晚上才回来。”
沈绯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周小宇回头看她,两个人隔着门槛对看了一眼。
“那我走了。”沈绯说。
“嗯。”
“有事打电话。我号码你有。”
“嗯。”
沈绯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翻好,又把书包带子从他脚边拎起来递给他。“进去吧。把门锁好。”
周小宇接书包的时候手指头碰到她手背,缩了一下,又伸过来把书包带子攥住。他站在门里,沈绯站在门外,楼道灯是声控的,这会儿灭了,两个人就站在半明半暗里。
“沈绯。”他忽然叫了她全名。
“嗯?”
“你以后……还来吗?”
沈绯看着他。十八岁的男孩站在自家门口,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着,校服领子一边翻一边没翻,手里攥着个旧书包。她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存钱罐,问她“你能当我妈吗”。
“来啊。”她笑了一下,“你家长会我总得去开吧?下回老师再叫家长,你打我电话。”
周小宇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你别穿那些衣服来。”
“我穿什么来?”
“就……就今天这样的。”他声音低下去,“正常点的。”
沈绯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他那撮翘起来的短发按下去。“知道了。穿成居委会大妈那样来行了吧?”
周小宇躲了一下她的手,没真躲开,被她揉了个正着。他往后撤了一步,把门往里带了带。
“那我关门了。”
“关吧。”
门关到一半他又停住,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那个硬币——你拿六个够不够啊?就六块钱。”
“够。六六大顺,吉利。”沈绯往后退了一步,冲他摆摆手,“进去吧。”
门关上了。沈绯听见里面锁舌转动的声音,咔嗒一下,又拧了两下确认锁好了。她在门口站了几秒,声控灯又灭了,楼道里黑下来。她摸着扶手往下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的。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掏出手机给周小宇发了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就回了一条:到了。
沈绯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巷口走。走到小卖部门口老板娘叫住她:“姑娘,你是小宇家亲戚啊?”
“我是他……临时家长。”沈绯笑了笑,“他爸妈忙,我帮着照看几天。”
老板娘哦了一声,眼神还是带着打量。沈绯没多解释,快步走出巷子上了公交。
回到万事屋她把门反锁了,先把客厅窗户打开通风。周小宇留下的那瓶润滑剂还搁在茶几上,她拿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又去把卧室床单换了,枕头上还留着他的洗发水味儿,甜兮兮的,跟他人一样。她把换下来的床单塞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听着滚筒转起来的声音在屋里嗡嗡响。
鞋柜上那个小猪存钱罐她拿下来看了看,底下压着周小宇那张契约,折成四折,边角有点毛了。她展开来读了一遍,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临时妈妈契约”,条款列了七八条,最后一条是“契约期满双方互不追究”。底下两个人签了名,周小宇的字跟小学生似的,她的签名倒是写得潇洒。
她把契约叠好夹进抽屉里的文件夹,跟其他委托单放在一起。存钱罐里剩的钱她数了数,两百九十多块,拿信封装了塞进抽屉最里面,想着下回见着周小宇再给他。
洗衣机嘀嘀响了,她起身去晾床单。阳台外面太阳正好,床单挂起来被风吹得鼓成一个大包。她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手腕上那几道红印子已经淡了,变成浅浅的粉。
手机响了一声,是客户群里的消息:沈老板明天开门不?我家猫又跑丢了。
她回:开。明早九点。
又一条私聊弹出来,是个陌生头像,问她接不接特殊委托。她打了两个字:不接。然后把手机静音了扔在沙发上。
万事屋安安静静的,水管偶尔咕噜一声。沈绯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翻了两页杂志,翻到一半又合上了。客厅茶几上那块被胶带粘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残胶,她拿指甲抠了抠,没抠干净。
她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六天。从第一天那帮大爷大妈来领鸡蛋,到后来打断混混胳膊,到家长会,到那本册子,到周小宇把她绑起来折腾。她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道快消的印子,又摸了摸膝盖。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翻到周小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作业写完没?
回得很快:写完了。你呢?
她盯着“你呢”两个字看了半天,回:我也写完了。睡觉吧。
那边回了个“哦”。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客厅灯。卧室里黑着,只有窗帘缝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她躺下来拉上被子,床单是新换的,没有甜兮兮的洗发水味儿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准时开了万事屋的门,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第一个上门的客户是隔壁楼的大姐,说家里网断了,问能不能去看看。沈绯拎上工具包出门,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万事屋的招牌,晨光打在“狐眼万事屋”几个字上,亮堂堂的。
她掏出手机给周小宇发了条消息:今天开门了,有活儿干了。
过了几分钟回过来:嗯。我上学去了。
沈绯把手机塞回兜里,跟着大姐往隔壁楼走。风有点凉,她把毛衣领子往上扯了扯,遮住脖子上那道快看不见的印子。
重归平静
万事屋重新开张的第三天,沈绯已经把作息调回了原来的节奏。早上九点开门,先把前一晚晾在阳台的床单收进来叠好,再烧一壶水,把茶壶里隔夜的茶叶倒掉,换上新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哼着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她自己浑然不觉。
第一个上门的是隔壁楼的大姐,说家里网断了,孩子要上网课急得直哭。沈绯拎着工具包上门,蹲在人家电视柜底下折腾了二十分钟,发现是路由器插头松了。大姐过意不去,硬塞给她一兜子自家蒸的包子。沈绯推了两回没推掉,拎着包子往回走,在楼道里碰见三楼的阿姨,阿姨问她这几天怎么没开门,她说出门办了点事。阿姨说哦哦,又问她吃没吃早饭,她说吃了。阿姨说吃了就好,你们年轻人老不爱吃早饭。
沈绯把包子搁在万事屋的茶几上,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吃了一个。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咸淡正好。她吃到第二个的时候手机响了,客户群里一个头像是金毛狗的人问她能不能帮忙找狗,说狗昨天下午从阳台窜出去,到现在没回来。沈绯问清地址和狗的特征,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就出门了。
找狗花了两个多小时。那只金毛跑到了隔壁小区的垃圾桶旁边,跟几只流浪狗混在一起,毛上沾了泥,但精神头挺好。沈绯蹲下来叫了它两声,它摇着尾巴就过来了。她牵着狗往回走,在小区门口碰见狗主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眼睛哭得通红,接过狗绳就把狗搂在怀里,狗舔她的脸,她一边笑一边骂。沈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女人想起来道谢的时候,她已经摆摆手走远了。
回到万事屋她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腿伸直了搁在茶几沿上。黑色长筒丝袜的脚尖磨出一个小毛球,她拿指甲掐掉,又顺手拽了拽包臀短裙的裙摆。露腰毛线背心下面露出一截肚皮,白晃晃的,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搓了搓,搓出一层薄汗。这天儿还是有点热,虽然已经入秋了,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懒。
她拿起手机翻了一眼,客户群里又有人问能不能修洗衣机,还有人说家里老人不会用智能电视,问能不能上门教教。沈绯一一回了,约了下午的时间。回完消息她顺手划了一下微信列表,周小宇的对话框沉在下面好几屏,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早上她发的“今天开门了,有活儿干了”,他回了个“嗯。我上学去了”。之后就再没动静。
沈绯盯着那个“嗯”看了一瞬,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她起身去里屋翻柜子,把之前那套家庭妇女装叠好塞进最底下那层,又把外出穿的利落外套挂在门后。柜子角落里有个纸盒子,她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那本SM册子,还有几捆绳子、两副镣铐。册子封面上沾了点灰,她拿袖子擦了擦,又把盒子盖上,推到柜子最深处,拿一摞旧杂志压在上面。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柜门上的镜子拢了拢头发,马尾扎得有点歪,她拆了重新扎,扎得比刚才紧了些。
下午她去教老人用智能电视,老太太耳朵背,她得凑在耳朵边上喊,喊了半个钟头嗓子都哑了。老太太非要留她吃晚饭,她说还有活儿没干完,改天再来。从老太太家出来已经快六点了,天还亮着,西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沈绯站在单元门口伸了个懒腰,腰上的背心往上跑了一截,她也没管,就那么露着肚皮往万事屋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小超市,老板叫住她,说前两天有人送来一箱临期牛奶,问她要不要,便宜处理。沈绯说行啊,拎了一箱回去,拆开喝了一盒,味道没啥问题。她坐在万事屋门口的台阶上,就着晚霞喝牛奶,看着小区里遛狗的、带孩子的、下班回来的,来来往往。有个小男孩骑着滑板车从她面前窜过去,她多看了两眼,那孩子也就七八岁,剃个小平头,滑得飞快。她想起周小宇书包上挂的那个旧挂件,好像是个什么卡通人物,都磨得看不清了。
喝完牛奶她把空盒捏扁扔进垃圾桶,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回屋把灯打开。万事屋亮堂堂的,茶几上的包子还剩两个,她拿保鲜膜包了放冰箱。然后她坐到办公桌后面,把今天的账记了,修网收了五十,找狗收了八十,教电视没收钱老太太硬给了一兜子苹果,等于收入一百三。她在本子上写了个130,又画了个圈。
笔尖停在纸上,她忽然想起那只小猪存钱罐。存钱罐还在抽屉最里面,跟信封一起。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信封还在,里头是那两百九十多块钱。她没动,把抽屉又推回去了。
接下来两天都是些零碎活儿。修了个电风扇,通了个下水道,帮一个姑娘搬了趟家,姑娘给了她一瓶冰红茶。沈绯干活的时候利索得很,通下水道拿皮搋子一压一拔,脏水哗地下去,她连眉头都不皱。搬家具的时候她一个人把双人床垫从三楼扛到一楼,姑娘在后面看得直咂舌,说姐你力气真大。沈绯说练出来的,以前在健身房待过。
其实她没在健身房待过。她只是不想解释自己这身本事哪儿来的。
第三天傍晚来了个闹事的。一个醉汉,四十来岁,不知道哪儿喝的,晃晃悠悠走到万事屋门口,把门拍得山响,嚷嚷着要找人。沈绯开门问他找谁,他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忽然咧嘴笑了,说就找你,听说你这儿啥都管,管不管陪酒?沈绯说不管,你走吧。醉汉不干,一只脚跨进门里,伸手就要拽她胳膊。沈绯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抄起门后搁着的扫帚,拿扫帚头顶住他胸口往外推,推了两下没推动,醉汉反而往前拱。她叹了口气,把扫帚一扔,右手抓住他手腕往左一拧,左手按在他后脖颈上往下一压,醉汉整个人就弯下去了,脸差点磕在门槛上。
“疼疼疼——”醉汉叫唤起来。
“走不走?”沈绯问。
“走走走——”
她松了手,醉汉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回头瞪她,嘴刚张开要骂,沈绯往前迈了一步,他又把嘴闭上了,转身摇摇晃晃地跑了。沈绯站在门口看他跑远,把扫帚捡起来放回门后,拍了拍手上的灰。隔壁水果店老板探出头来问没事吧,她说没事,常有的事儿。老板说你这姑娘真厉害,她笑了笑说混口饭吃。
关上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拧得有点猛,右手虎口有点发酸。她搓了搓手,重新坐回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半包瓜子,她抓了一把嗑起来,嗑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停了手。她想起那几天被绑在椅子上的时候,手腕被绳子勒得发麻,周小宇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让她说那些话。她说了。她当时说得又羞又臊,可嘴巴不受控制地往外吐字,因为不说的话那孩子就不松绳子,有时候说了也不松,还得再说一遍,说得更难听些。
瓜子壳扎了一下手指头,她低头一看,没扎破,就是掐了个印子。她把瓜子扔回袋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不想了。”她对自己说,声音不大,但挺清楚。
第四天早上她换回了那套露腰毛线背心配包臀短裙,黑色长筒丝袜拉到膝盖上面两寸,对着镜子照了照,把马尾扎高了些,又拿眉笔描了描眉毛。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对门的小两口,小媳妇跟她打招呼说沈姐今天真精神,她笑着说昨天睡得好。
万事屋开门没一会儿,来了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个格子衫戴个黑框眼镜,在门口转了三圈才进来。沈绯问他办啥业务,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想找人假扮女朋友回家过年。沈绯说现在才秋天,过年还早呢。他说先预约。沈绯拿笔敲了敲桌子说这种业务不接,你走吧。格子衫还不死心,说加钱行不行,沈绯说加钱也不接,你找别人吧。格子衫磨蹭了一会儿走了,沈绯把笔往笔筒里一扔,靠在椅背上翻了个白眼。
中午她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又切了两片西红柿搁进去。端到办公桌前吃的时候,眼睛扫过对面那把椅子。那是之前周小宇坐过的位置。那几天他坐那儿写作业,她坐这边看杂志,有时候抬头看他一眼,他咬着笔头想题,眉头皱成一团。她问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自己能行。后来确实自己做出来了,拿给她看,她扫了一眼说对了,他就抿着嘴笑,笑得特别小,嘴角就往上翘一点点。
沈绯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低头吃面。吃完洗碗的时候水流哗哗的,她盯着水槽里冲走的泡沫看了好一会儿。
下午她给自己找事做,把万事屋的玻璃擦了一遍,里面的外面都擦了,擦得透亮。又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码了码,左边是工具,右边是杂物,中间摆了几盆她养的多肉。多肉长得挺好,胖嘟嘟的,她拿喷壶给喷了喷水。擦到办公桌的时候,抽屉又被她拉开了,小猪存钱罐蹲在里头,粉色的,圆滚滚的,投币口那儿缺了一小块瓷。她拿起来掂了掂,里头还有几枚硬币,晃起来哗啦响。她抠了抠投币口,抠出一枚一元硬币,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先搁着吧。”她自言自语。
把存钱罐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那个信封。她把信封抽出来,里头是那两百九十多块钱,有零有整。她数了一遍,又放回去。这钱她一直没花,也没存银行,就那么搁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第五天傍晚,来了个有意思的活儿。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女上门,说孙女养的小仓鼠跑没了,找了一下午没找着。沈绯问仓鼠长什么样,小女孩比划着说这么大,白的,尾巴短短的。沈绯跟着祖孙俩去了家里,趴在地上拿手电筒往沙发底下照,照了半天没找着。又翻柜子后面、冰箱底下、洗衣机夹缝,最后在阳台花盆后面找着了,那小东西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小女孩抱起来亲了一口,老太太要给她钱,她收了二十,说够买杯奶茶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拐进奶茶店买了杯珍珠奶茶,热的,三分糖。坐在店里喝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周小宇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学校让交下学期的课后服务费,我妈没回我消息。
沈绯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多少钱?
那边回:三百二。
她想了想,又回:你爸呢?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打不通。
沈绯把奶茶放下,手指头在屏幕上敲:你妈电话多少,我帮你打一个。
这回那边回得快:不用了,我再等等。
沈绯没再追问。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缺多少?我先借你。
发过去之后她盯着对话框等回信。等了大概两分钟,那边回:不用了沈姐,我再想想办法。
沈绯看着“沈姐”两个字,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那几天他叫她什么来着?叫过“阿姨”,叫过“妈妈”,后来叫得最多的是“贱货”“母狗”这类词。现在又叫回沈姐了,客客气气的,跟不熟的人似的。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奶茶一口气喝完了,珍珠嚼得嘎吱响。
晚上回万事屋,她把那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抽了三张一百的,想了想又添了二十,揣在兜里。第二天早上她给周小宇发消息问他在哪个班,他说了班级号。沈绯骑电动车去了学校,没进去,就在门口等着。课间操的时候学生呼啦啦涌出来,她一眼就看见周小宇了,他个子小,混在人堆里差点没找着。她喊了一声,他扭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跟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小跑着过来。
“沈姐?”他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里面,手抓着栏杆,仰头看她。
沈绯从兜里掏出钱,顺着栅栏缝塞进去:“拿着,交费去。”
周小宇接过去数了数:“三百二……我回头还你。”
“不急。”沈绯把手插回兜里,“你妈那边要是回消息了,让她还我就行。”
周小宇把钱折好塞进校服口袋里,低着头没说话。上课铃响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抬头看她:“沈姐,你……万事屋还开着吧?”
“开着呢,天天开。”
“哦。”他点点头,“那我走了。”
“嗯,去吧。”
他转身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挥了挥手就跑进教学楼了。沈绯站在校门外头,看着他跑远,那小身板在人群里一颠一颠的,书包在背后哐当哐当晃。她看了一会儿,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万事屋的路上风挺大,吹得她马尾辫往后飘。她骑到小区门口停下车,在水果摊买了串葡萄,老板说甜得很,她尝了一颗,确实甜。拎着葡萄往万事屋走的时候她想,这事儿就算完了吧。钱借了,人见了,该说的也说了。那六天的事她不会跟任何人提,周小宇看样子也不会提,那就当没发生过。
可推开万事屋的门看见办公桌后面那把椅子的时候,她还是站住了一瞬。椅子上搭着条薄毯子,是那几天她午睡盖的。她走过去把毯子叠好收进柜子里,又把桌面上的东西重新摆了摆,笔筒往左挪了两寸,台历翻到当月,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个圈。
然后她坐到办公桌后面,把葡萄洗了搁在盘子里,一边吃一边翻手机。客户群里又有新消息,说小区东门那边有条流浪狗生了小狗崽,问有没有人管。沈绯回:我去看看。她把葡萄皮吐在纸巾上包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抻了个懒腰,从门后拎起工具包。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万事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多肉上,照在货架上,照在办公桌那块被胶带粘过的地方。她伸手把“营业中”的牌子正了正,推开门走进秋天的阳光里。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拿手按了按,没按不住,索性不管了。
东门那边确实有一窝小狗崽,缩在绿化带的灌木丛底下,一共四只,眼睛还没睁开,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狗妈妈不在,估计是出去找食了。沈绯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发到客户群里,问有没有人想领养。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就有人回了,说想要一只,又有人问能不能留一只给小区看门。沈绯说行,等狗妈妈回来再说。
她蹲在灌木丛边上等狗妈妈,太阳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周小宇发来的:钱交上了。谢谢沈姐。
她回了个“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好好学习。
那边回:知道了。
她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狗妈妈从围墙根底下钻回来了,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看见沈绯先是警惕地站住了,见她没动,才慢慢凑过来,把火腿肠吐在小狗崽旁边。沈绯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狗妈妈低头舔了舔小狗,又抬头看她。
“没事,我就看看。”沈绯说。
狗妈妈当然不会回答她。它趴下来把四只小狗拢在肚子底下,眯着眼睛晒太阳。沈绯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掏出手机拍了张狗妈妈喂奶的照片,打算发朋友圈。
朋友圈发出去没一会儿,底下好几个点赞的。隔壁楼大姐评论说这狗她认识,是东门修车老刘家的,跑出来好几天了。沈绯回:那你跟老刘说一声,让他来领。大姐说好嘞。
沈绯把手机收起来,慢悠悠地往万事屋走。路过小超市又买了一盒牛奶,坐在门口台阶上喝。这次没看见骑滑板车的小男孩,倒是看见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东门进来,边走边聊谁家儿媳妇又生了。沈绯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
喝完牛奶她站起来,把空盒扔进垃圾桶。万事屋的招牌在头顶上挂着,“狐眼万事屋”五个字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她琢磨着哪天有空拿毛笔描一描。推门进去,屋里安安静静的,水管咕噜了一声。她把茶壶坐上烧水,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包子热上,打算中午就吃这个。
等水开的工夫她坐到办公桌后面,把今天的账本翻开,在日期栏里填上今天的日子。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想起什么似的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小猪存钱罐还在,信封也在。她伸手把存钱罐拿起来,摇了摇,里头硬币哗啦响。她把存钱罐翻过来,抠开底下的胶塞,把里头的硬币全倒出来数了数,一共十一块五。她数了两遍,又原样塞回去,把胶塞按紧。
然后把存钱罐放回抽屉,关了抽屉,继续记账。
水开了,茶壶呜呜叫。她起身去灌水,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蒙了一层雾。她摘了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对着窗户照了照自己。头发扎得利索,脸上干干净净的,就是眼睛底下有点青,昨晚没睡好。她拿手指头按了按眼袋,按了两下不管用,索性不按了。
泡好茶她端着杯子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一本旧杂志看起来。杂志是上个月的,讲怎么做红烧肉的,她看了两页觉得有意思,拿笔把方子抄在便签纸上,打算晚上试试。抄完了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旁边已经贴了好几张了,有修水管的电话,有通马桶的窍门,还有一张是周小宇那几天写的作业单,上头列着语文数学英语的作业项,最后一项打了个勾。
沈绯看着那张作业单,伸手把它揭下来,翻到背面,拿笔写了几个字:狗妈妈在东门修车老刘家。写完又觉得没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了。
下午她又接了两个活儿,一个换灯泡,一个修自行车链条。换灯泡的时候踩在凳子上,下来的时候崴了一下脚,不严重,就是脚踝扭了扭。她坐在地上揉了揉,站起来接着干。修自行车链条弄得满手黑油,回来拿肥皂搓了三遍才搓干净。
晚上她做了红烧肉,照着杂志上的方子做的,糖色炒得有点过,肉发苦。她吃了两块就放下了,把剩下的装保鲜盒放冰箱,打算明天再热热看能不能吃。洗完碗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最后停在个讲动物的纪录片上。讲的是狐狸,说狐狸这东西聪明,会装死,会演戏,被逼急了还会咬人。沈绯看着看着笑了,说这不就是我吗。
看完电视她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挺舒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肚皮上被绳子勒过的印子早就没了,大腿上那几道也淡得看不见了。她拿沐浴露搓了搓,冲干净,裹着浴巾出来。卧室里床单是她昨天新换的,灰色的,没有花。她往床上一躺,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小宇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课桌上摆着作业本和一杯奶茶,配了两个字:晚自习。沈绯点了个赞,把手机放下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荞麦芯的,硬邦邦的,睡着不如原来那个软。但她不想换回去,原来那个带洗发水味儿的枕头她收进柜子里了,跟那套家庭妇女装搁在一块儿。
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她又翻回来,伸手把手机摸过来,翻到周小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奶茶少喝,早点睡。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那边回:知道了沈姐,你也早点睡。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黑暗里万事屋安安静静的,外面偶尔有车过去的声音,远远的。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准时开门,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阳光照进万事屋,照在货架上,照在多肉上,照在办公桌上那个空了的茶杯里。沈绯把茶杯拿去洗了,重新泡了茶,坐到办公桌后面翻开账本。今天的第一笔收入是隔壁楼大姐送来的,说老刘家的狗找着了,让她去拿酬金。沈绯去了,老刘给了五十,她收了。
往回走的时候她拐进早餐店买了根油条,边走边吃。油条炸得脆,咬一口掉渣,她拿手接着渣往嘴里送。走到万事屋门口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抱着个纸箱子,里头是只小奶猫。
“沈老板,”小姑娘站起来,“我这猫老拉肚子,宠物医院说没事,可我不放心,你能给看看不?”
沈绯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进来吧,我看看。”
她推开门,让小姑娘进去,自己也跟进去。万事屋的招牌在背后亮堂堂地挂着,风一吹轻轻晃了晃。沈绯把工具包往桌上一搁,弯腰去看纸箱子里的小奶猫,嘴里念叨着:“拉肚子啊?几天了?吃啥了?”
小姑娘一条条答着,沈绯拿手摸了摸小猫的肚子,软乎乎的。她直起身来,从货架上拿了一小盒药粉:“先吃这个,掺在奶里,一天两回。”
小姑娘问多少钱,沈绯说十块。小姑娘扫码付了钱,抱着箱子走了。沈绯把十块钱塞进抽屉里,坐下来继续喝茶。
万事屋就这么开着,天天开门,天天有人来。修东西的、找猫狗的、问路的、闲得没事进来唠嗑的,沈绯都应付着。有时候忙到下午才吃午饭,有时候闲得一下午就翻杂志。她没再跟周小宇多联系,就偶尔朋友圈点个赞,或者他发消息问作业上的题,她帮着看看。
那本SM册子和绳子镣铐锁在柜子最里头,她没再打开过。小猪存钱罐蹲在抽屉里,里头十一块五毛钱硬币,她也没再数过。有时候拉开抽屉找东西瞥见了,就顺手把存钱罐往里推一推,关上抽屉。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