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逼编号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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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者的空壳日常
台北的清晨总是从玻璃幕墙外那层潮湿的灰白开始。A在七点四十分走进办公室时,秘书已经把百叶窗调到了固定角度,晨光被切成均匀的细条铺在会议桌上,像一叠等待签字的文件。他把左手腕上那块旧表摘下来放在桌角,表带内侧的皮革已经磨出毛边,秒针走起来有轻微的杂音,但他从大学戴到现在,换过三次表带,机芯一直没动。
八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财务长在投影幕上放第三季的损益表,红色数字和绿色数字交替闪烁,A一边听一边在报表空白处画折线,笔尖压得很轻,留给自己的备注只有几个字——压价、延期、换供应商。台湾地图摊在桌子中央,几个厂区的位置用蓝色图钉标着,他伸手把南部一个图钉往北挪了半寸,财务长立刻停下来看他。
“这块地如果明年拿不到环评,就转做仓储。”A的声音不高,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他把话说完,“但报价先压两成,让对方觉得我们随时可以撤。”
没人反驳。他签字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左手始终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旧表的表盘。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议题从原料成本跳到汇率避险,再跳到某个副总提的慈善晚宴赞助方案。A听到“晚宴”两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随即在方案上批了“可”,又补了一行小字:我不出席,让公关部派人。
所有人离开后,会议室的门自动合上,气压把百叶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A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堆签完字的文件,忽然觉得那些折线和数字像一条条画好的轨道,自己只是被放在轨道上的车,每天从同一个起点开到同一个终点,连停靠的站台都不带变的。他把台湾地图卷起来塞进抽屉,图钉掉了一颗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他没有去捡。
这种厌倦不是今天才有的。大学那年父亲住院,董事会把他从教室里叫出来,他在医院走廊签了第一份代行文件,笔迹还带着学生气的棱角。从那以后,课本换成了报表,同学换成了董事,宿舍换成了这间办公室。他记得很清楚,接任后的第一个月,他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觉得每一分钟都在打仗;第三个月,他学会了在会议中途走神而表情不变;到了第六个月,他已经能一边听汇报一边在脑子里安排晚饭吃什么。现在两年过去,连走神都懒得走了。
中午的应酬在敦化南路一家日料店,对方是家做精密模具的老厂,老板带了三个人来,开场先夸他年轻有为,又夸他父亲有眼光。A笑着点头,把话题引到订单交期上,用筷子尖点了点桌上的酱油碟,说“这个价格我们只能做半年”。老厂老板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签了意向书。A送客到门口,握手时用了七分力,等电梯门关上,他立刻松开领口,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一个人走回办公室。
下午没有会议,他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跑了四十分钟,速度调到八点五,坡度三。汗水顺着下巴滴到控制面板上,他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卡路里数字,忽然觉得和上午报表上的数字没什么区别。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后颈上,他闭着眼站了很久,直到水汽把镜子糊得看不见人形。擦头发时他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轮廓——肩膀还算挺拔,腰腹没有赘肉,但也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他把毛巾扔进洗衣篮,换上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开车回信义区的私宅。
私宅在十七楼,客厅落地窗正对101大楼,晚上亮灯时像一根插在夜色里的荧光棒。A把外卖盒放在茶几上,一个人吃完,把空盒叠好塞进垃圾袋,然后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政治版在吵立法院的席次,财经版在报半导体库存,娱乐版在猜某对明星是不是离婚了。他划得很快,每条停留不到三秒,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脸。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浏览器首页是默认的新闻聚合页,他漫无目的地输了几个关键词——先是“极限运动”,看了两段翼装飞行的视频,觉得风噪太大;又搜“拍卖 古董表”,翻了几页苏富比的成交记录,看到一块和他左手那块差不多年份的百达翡丽拍了天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表,笑了一声,关掉页面。再后来他搜了“台北 夜店 推荐”,点进一个论坛帖,看了两行就退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输入,把电脑合上了。
书房没开大灯,只有屏幕熄灭后残留的一点蓝光映在墙上。A坐在椅子里,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下去,十七楼的隔音很好,楼下车流声传不上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他忽然想起下午健身时脑子里冒出来的一个念头——如果现在有人推开门,命令他做一件完全没做过的事,他会不会拒绝。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他按下去,但按下去之后心里那块地方反而更空了,像会议室里那颗滚到桌角的图钉,你知道它在那儿,但就是不想弯腰去捡。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玄关时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快递盒,是上周网购的一双跑鞋,还没拆封。他拿起来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水喝到一半,手机在客厅响了,是公关部经理发来的晚宴流程确认,他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十一点半,他关掉客厅的灯,只留走廊一盏小夜灯,进卧室前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门锁。躺在床上时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今天和昨天、和上个月、和去年接任那天,在记忆里几乎要叠成同一张纸。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淡香,但他闻着闻着就觉得那味道也是重复的,每一周都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香型。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旧表,表盘在黑暗里看不见,但秒针的杂音还在,滴答滴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枚小钉子。他把表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如果这块表有一天彻底停了,他大概也不会拿去修,只会换一块新的,继续戴到磨出毛边。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但他翻了个身,把表放回原位,决定明天再说。
窗外的101大楼熄了顶层的灯,只剩中间几层还亮着加班的白光。A闭上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零点零三分,日历提醒跳出来: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他点了“稍后提醒”,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黑暗里只剩那块旧表的秒针还在走,不紧不慢,像在数他还没找到的东西。
深夜误入隐秘网站
第二天早晨的董事会开了整整两个半小时,议题从东南亚新厂的设备采购一直讨论到高雄港的物流合约。A坐在长桌主位,白衬衫的袖口扣得整齐,左手那块旧表在会议灯下泛着哑光。他翻报表的速度不快,但每翻一页都能精准地停在财务总监刚讲完的那一行,然后抬眼问一句,语调平稳,问题却让汇报的人后背出汗。散会时几个董事围过来寒暄,他一一应了,握手,点头,嘴角的弧度控制得刚好,不多不少。
等人走光了,他才把领带松了半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会议室落地窗外是信义区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十点多的太阳,白晃晃一片。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两个半小时里,真正需要他判断的只有三件事,其余全是流程。流程,又是流程。他伸手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动作利落,脑子里却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今天下午没有安排,晚上也没有。
回到办公室,秘书把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送了进来,又提醒他下午三点有一场和银行方面的视频会议,他点了一下头,说知道了。秘书出去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中央空调的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他打开电脑,本意是查收邮件,手指却鬼使神差地在浏览器地址栏里停住了。昨晚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他明明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昨晚合上电脑那一刻甚至已经在心里把几个关键词排列了一遍,只是没敲下去。
他盯着空白的地址栏看了几秒,视线移开,落在左手那块旧表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不急不缓。他忽然想,如果连这点事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动手,那他和会议室里那台自动翻页的投影仪有什么区别。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舒服,他收回视线,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了几个词进去。
搜索结果里大多是些无关的新闻和论坛帖子,他往下翻了半页,正打算关掉,鼠标在一个链接上停了一下。那个链接的标题很短,看不出什么,网址也是一串没规律的字母和数字,夹在几条正常结果中间显得很不起眼。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得很快,跳出来的瞬间他下意识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怕屏幕上的东西溅到脸上。首页是深灰色的底,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顶部一行小字,下面整整齐齐排列着视频缩略图。每个缩略图上都压着模糊处理过的画面,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制服的颜色——藏青,军绿,还有带着反光条的橙红。缩略图旁边的标题用的是简短的编号和几个词,他扫了两行,呼吸就慢了下来。
那些词他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是他从没在任何一个正轨网站上见过的。他拖动鼠标往下滚,缩略图一张接一张地过去,画面里的人脸都被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但制服、手套、靴子、帽檐下的轮廓清清楚楚。他点开第一排第三个缩略图,视频缓冲了两秒,然后开始播放。
画面里的空间像一间改造过的仓库,水泥地面,头顶一盏白炽灯,光打得生硬。影片中的警察站在画面中央,藏青制服熨得笔挺,警帽压得低,白手套的指尖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光。被标为傻逼的那个人跪在他脚边,身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制服,领口歪着,袖口堆叠在手腕上。警察没说话,只用白手套抬起那个傻逼的下巴,动作不快,但稳得像在检查一件物品。手套的白色和那个傻逼脸上的马赛克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A盯着画面,喉咙里慢慢发干。
视频没有配乐,只有环境里轻微的电流杂音和偶尔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警察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这时画面角落里一直站着的军人动了。影片中的军人穿着军装,肩章在灯下棱角分明,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那个傻逼身后,抬起一只脚,靴底压在对方后背上,不重,但那个傻逼整个上身被压得伏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军人的动作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执行一道早就写好的程序。
A的手从鼠标上移开,搁在桌面上,指尖有点凉。他想关掉,但画面又切了。穿消防制服的男人出现在镜头侧边,手臂上的肌肉在短袖口下面绷出线条,制服上的反光条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折出一道亮光。他手里捏着一只旧手套,消防手套,掌心的纹路磨得发毛,边缘还有一圈深色的灼痕。他蹲下来,把那只手套慢慢塞进那个傻逼嘴里,动作不快,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随意。影片里的傻逼没有反抗,下巴被撑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被压码的脸抬起来,正好对着镜头。
A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感觉到自己手心出了汗,后背贴着衬衫的地方也有一层薄薄的潮意。他想把视线挪开,但眼睛像被钉在屏幕上,画面里那种不容置疑的节奏——命令、按压、摆弄——一下一下地敲在他脑子里,跟他每天在会议室里听到的语调完全不同,却同样让他没法走神。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咽口水,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视频还在播,但他已经没在看具体动作了。他盯着画面里那个跪着的、被标成傻逼的身影,心里冒出一个他从没允许自己细想的念头:那个位置如果换成他,他会拒绝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猛地按了关闭键,浏览器缩回原来的页面,他的脸映在屏幕暗下去的玻璃上,有点发白。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指碰到额头时发现那里也有一层细汗。办公室的空调还在吹,但他觉得空气闷得不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调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楼下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金属带,行人小得只有指甲盖大,所有人都在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轨道往前走。他看了一会儿,心跳慢慢降下来,但嘴里还是干的,他回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水是温的,没解渴。
他坐下,重新打开浏览器,那个页面已经关了,历史记录里应该还留着。他盯着空白的搜索栏,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最后他什么也没搜,把浏览器整个关掉了。但那个网址他没忘,那串没规律的字母和数字在他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块烧红的铁片烙上去的,想抹也抹不掉。他甚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才把鼠标移到别处。
下午的视频会议他开得心不在焉。银行那边的人在屏幕里讲放款条件,他听着,点头,偶尔说一句“这个再议”,但脑子里总有一块地方在回放中午看到的画面——白手套抬起下巴的那一下,军靴踩下去的那个角度,还有那只旧手套被塞进嘴里时,那个被标成傻逼的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他端起杯子喝水,发现杯子早就空了,秘书进来续水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说不用。
会议结束已经快五点,他收拾东西准备走。秘书在门口提醒他明天的行程,他一边听一边把公文包扣上,走到电梯口时忽然问了一句,公司这边有没有什么网络安全方面的培训。秘书愣了一下,说好像行政那边每年都有安排,要查一下。他说不用查了,随口问问。电梯门开,他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对秘书点了一下头。
回家的路上他开车绕了一段,从公司到住处本来二十分钟的路,他开了快四十分钟。车载广播里在播财经新闻,他调低了音量,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橙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仪表盘。他握着方向盘,左手腕上那块旧表的表带贴着皮肤,有点凉。等红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跟昨天、跟前天没什么两样。他忽然觉得这表走得有点太稳了,稳到让人烦。
到家之后他换了家居服,宽松的棉质长裤和一件旧T恤,光脚踩在地板上。冰箱里有中午阿姨做好的饭菜,他热了一份,坐在餐桌前吃,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机械。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起身去了书房。电脑开机的时候他站在桌边没坐下,等屏幕亮起来,他弯腰在键盘上敲了那串网址,一个字母都没错。
页面又跳出来了,深灰色的底,整整齐齐的缩略图。这次他没急着点开,而是把页面往下拉,看上面的分类和说明。他注意到首页最上面那行小字下面有一排标签,都是些简短的词,他点了一个,页面刷新,缩略图重新排列,全是穿警服的。他又点了一个,换成军装的。再点一个,消防制服的缩略图铺了满屏。
他点开一个标题里带“命令”字样的视频,画面比中午那个清晰一点,但人脸还是打码的。影片中的警察站在一间空屋子中央,对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傻逼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处理过,听不太清具体词句,但语调是命令式的,短促,不容反驳。那个傻逼伏低身子,额头贴地,旧制服的领口歪到一边。警察用白手套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直起身,朝画面外招了一下手。军人走进来,军靴在地面上踏出两声闷响,手里拎着一卷黑色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A站在桌边,身体微微前倾,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分明。他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手心又潮起来。他往下看了几分钟,忽然伸手把电脑合上了,屏幕扣下去的那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眼睛还没适应,书房的窗帘没拉严,外面街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斜斜地切过书架。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颧骨时觉得皮肤有点烫。他想起中午在办公室那个念头——如果那个跪着的人换成他——这次他没有立刻按下去,而是让那个念头在脑子里多停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去厨房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回到卧室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那条光慢慢移到了墙上,又淡下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但中午看到的画面在黑暗里反而更清楚了,白手套,军靴,旧手套,还有那个跪着的、被标成傻逼的身影。那些画面自动在他脑子里排成序列,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影片,他越是想赶走,它就越清楚。他甚至开始回想视频里那些没听清的命令声,试图从语调里猜出具体说了什么,猜着猜着,他发现自己嘴里在无声地模仿那个口型。
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旧表。表在,秒针还在走。他把表攥在手里,金属表壳贴着掌心,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松开手,把表放回去,重新躺下,这次强迫自己去想明天上午的行程——九点见客户,十一点回公司看报表,下午两点内部会议。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在给自己排一道堤坝,把那些画面挡在外面。
但堤坝不太结实。他想到那个网址,那串字母和数字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知道自己如果现在去书房,打开电脑,敲进去,页面就会跳出来,那些缩略图就会重新铺满屏幕。他攥着被角,手指用力,关节有点发白。过了大概有一刻钟,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闭上眼,决定明天再说。
窗外的101大楼还亮着几层白光,他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儿,跟昨晚、跟前晚一样。旧表的秒针在黑暗里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他听着听着,意识慢慢模糊,但在彻底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那只白手套抬起来的样子,指尖的弧度很稳,像在招呼他过去。
梦里的制服与傻逼
那天晚上他到底还是没去书房。第二天早上七点的闹钟响起来时,他已经在梦里走了很长一段路,醒来的瞬间梦的尾巴还挂在意识边缘,像蛛丝一样细而黏。他伸手按掉闹钟,坐在床沿发了十几秒的呆,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的旧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表盘上的日期窗口显示着今天的日子。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知道不正常。梦里他跪在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水泥地面凉得透骨,膝盖压上去的时候先是一阵刺痛,随后是慢慢渗开的麻。有人站在他身后,他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双锃亮的黑色军靴从侧后方走过来,靴尖在他视野边缘停住。然后是一只手——白手套,指尖捏着一根黑色的短棍,点了点他的后颈。那力道不重,但点得很准,一点下去他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趴低了。梦里没有声音,或者说有声音但传不进他耳朵,那些命令像是直接灌进他脑子里的:脱掉,叠好,跪正。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套旧制服,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毛,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踝上沾着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换上的这身衣服,梦里没有前因后果,只有此刻。
那只白手套又抬起来,拍了拍他的左脸。不疼,但拍得很慢,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手套停在颧骨上没动,指尖微微用力压了压。他下意识想抬头看对方的脸,头顶立刻响起一声短促的呵斥,他听不懂具体字眼,但脖子自己缩了回去。然后军靴的尖头伸过来,从下面挑起他的下巴,逼他仰起脸。靴尖冰凉的触感贴在下颌骨上,他被迫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眼睛被光刺得发酸。靴尖往上抬了一点,他的脖子跟着拉长,喉结露出来,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在梦里格外响。
接着是消防手套。那双手套厚实,掌心有防滑的颗粒纹路,塞进他嘴里的时候他尝到橡胶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手套很大,撑得他嘴角发酸。戴手套的人站在他右侧,他能看见那身消防制服上的反光条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手臂一抬,反光条就折出一道亮线。那人用戴着手套的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把嘴张得更大一点,手套又往里推了推,指节顶着他的舌根,他一阵干呕,但梦里他跪得很稳,没动。
然后他就醒了。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段楼梯,胸口那层薄汗把睡衣贴在了皮肤上。他坐在床沿缓了快一分钟,才站起来去浴室冲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还在回放那只白手套拍脸的节奏——一下、两下、停住。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皮肤被热水冲得发烫,但那种被拍过的触感还留在颧骨上,像一道浅浅的印子。
白天他照常出门。九点见客户,十一点回公司看报表,下午两点内部会议。所有事都按部就班,他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主位上听部门经理汇报季度营收,手指间转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的数字曲线。一切都对,数字对,逻辑对,可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梦里那根黑色短棍点在他后颈上的触感。他手里的钢笔停了半拍,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问了一句关于毛利率的问题,把那一瞬间的走神盖了过去。没人注意到。散会之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然后他打开电脑,在浏览器地址栏里敲了那串字母和数字。网站加载出来的时候他心跳快了一拍,屏幕上还是那些缩略图,但最上面多了一条更新提示。他点进去,是一段新上传的视频,封面还是打码的制服男,角落里叠着一行小字,他没细看就把页面关了。但那个网址他没删,而是拖进了书签栏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他随手打了一串乱码,混在十几个工作用的书签文件夹中间,不特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翻来翻去没什么可看的,最后还是站起来去了书房。电脑开机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等,外面天已经全黑了,101大楼的灯亮着,一层一层的白光从下往上叠,最顶上那几层今晚是暗的。他拉上窗帘,坐回桌前,打开那个书签。新视频不长,不到十分钟,他看完了。看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遇到画面停留的地方就按暂停,盯着看几秒再继续。视频里的警察还是那个穿制服的成年男性,脸被码掉了,但身形和站姿跟之前那部一样,白手套,警帽压得低低的。军人站在画面右侧靠后的位置,肩背把背景挡掉了一块,军靴的鞋尖朝外撇着,站得很开。消防员在左边,弯着腰摆弄地上的绳索,手套上的颗粒纹路在镜头里看得很清楚。被调教的那个人还是跪着,身上那套旧制服跟梦里他穿的那套很像,灰扑扑的,不合身,袖口和裤腿都短。警察用白手套拍了两下那人的脸,然后手指往下一压,那人就趴低了。镜头切到军人的靴尖,从下面挑起下巴来。再切到消防手套塞进嘴里。他盯着屏幕,手指搁在鼠标上没动,呼吸放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里在无声地跟着那个口型动——抬头,跪好,别动。他闭上嘴,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还看着屏幕,但焦点散掉了。
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这次梦比前一次长,也清楚得多。他跪在那间没有窗的房间里,身上套着旧制服,膝盖底下多了一块薄垫子,但垫子太薄,水泥地的凉意还是从膝盖骨往上渗。警察站在他正前方,白手套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他勾了一下。他往前膝行半步,手套就按在他头顶上,掌心压着发旋,往下摁了摁。他趴低,额头几乎碰到地面,手套又抬起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狗。然后警察开口了,梦里他终于听清了那句话,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念一条操作规范:“跪直。”他跪直。手套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他转向左侧,军人正站在那里,军靴的鞋尖点了点地面。他挪过去,军靴抬起来,鞋底踩在他后背上,力道不重,但踩得很稳,他整个人被压得往前倾,手掌撑在地上,撑出了一层薄汗。消防员从右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白色绳索,消防手套捏着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绕到他身后,绳子搭上他肩膀的时候他闻到橡胶和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跟白天在视频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闭着眼等绳子收紧,但收紧之前他就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房间里灰蒙蒙的,旧表的夜光指针指着四点五十。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快得后颈都在跳。他发现自己身体发热,睡衣领口潮了一层,但那种热不只是生理上的,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清的兴奋,像被人挠到了痒处,越挠越痒,越痒越不想停。他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盯着天花板,心想这算什么。白天他坐在会议室里决定几千万的预算,晚上回来做梦被人用靴尖挑下巴。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但此刻他躺在黑暗里,觉得那条街窄得很,一步就能跨过去。
之后几天他每天都会去那个网站看一眼。有时候是中午休息的时候,有时候是晚上回家之后。他不再每次都看视频,有时候只是扫一眼首页有没有更新,有就点进去,没有就关掉。那个加密书签文件夹被他改了个更不起眼的名字,夹在一堆项目资料书签中间,点开的时候要多按两下才能进去,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在他自己的电脑上,他搞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每次点进去之前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办公室的门关没关。
有一天下午开跨部门协调会,他坐在长桌一头听两个主管争预算分配,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白板上。白板上画着几道流程图,箭头拐来拐去,他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梦里那只白手套按在他头顶的力道——掌心压着发旋往下摁,摁得不重,但你得顺着那个劲趴下去。他手里的笔停了,对面的主管以为他在考虑,赶紧补了一句解释。他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说了个数字,会议继续往下走。散会之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梦里那只手套的触感还留在头顶上,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发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什么也没有。
他开始在白天走神的时候回想那些梦里的细节。警察的白手套拍脸的时候手指是并拢的,拍完第三下会停住,指尖压在颧骨上不动,等你自己把脸摆正。军靴挑下巴的时候鞋尖是横着伸过来的,贴着下颌骨往上抬,抬到一定高度就停,不会让你仰得太难受,但也不让你低头。消防手套塞嘴之前会先捏一下你的下巴,让你把嘴张开,手套往里推的时候指节顶着舌根,那感觉又闷又胀,但梦里他居然能忍得住。他坐在办公桌前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复习一份文件,越复习越熟,熟到开会的时候只要一走神,那只白手套就自动浮出来,在他眼前拍两下。
有一回他晚上在家看报表,看到一半站起来去倒水,端着杯子走回书房的路上突然停住了。他站在走廊中间,杯子端在手里,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梦里消防手套捏着绳头在他眼前晃的样子。他站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继续走回书房。坐下之后他打开电脑,没开报表,先开了那个书签。首页没有更新,他关掉页面,打开报表,看了两行又停下来,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旧表搁在床头柜上,秒针走得稳稳当当。他闭着眼,脑子里自动开始放梦——这次是他自己编的,梦没来过的新情节。他想象警察让他脱掉身上的旧制服,他低头解扣子,手指有点抖,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白手套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说慢一点。他就慢下来,一颗一颗解完,把制服叠好放在膝盖旁边。然后军人走过来,军靴踩在他叠好的制服上,问他知不知道这身衣服是干什么用的。他摇头。军靴又踩了踩,说这是给你穿的,让你记住你是什么。他跪在那里,嘴里塞着消防手套,说不出话,但心里知道答案——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梦里那个被标成傻逼的身影就是他自己,只不过在梦里他看不清自己的脸,只看得见那身不合身的旧制服和跪在制服男脚边的姿势。那姿势他梦里摆得很熟,膝盖分开的角度,手背在身后的位置,下巴抬起来的高度,都跟视频里那个被打码的人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快得耳膜都在响。枕头闷着呼吸,他憋了一会儿才翻回来,大口喘了两下。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是一道浅黄色的斜线。他盯着那道线,心想明天得把那个书签再挪个地方,挪到更深的文件夹里去。然后他又想,挪来挪去有什么用呢,他自己知道在哪儿,手比脑子记得还清楚。这么想着他居然笑了一下,很短,在黑暗里没人看见。旧表的秒针还在走,他伸手把表拿过来攥在手里,金属壳贴着掌心,凉意从手腕传上来。他攥着表闭上眼,这次没再强迫自己去想明天的行程,而是放任脑子里那只白手套又抬起来,朝他勾了一下。
秘密群组的邀请
那个书签到底还是没挪。
过了三天,他半夜醒来,摸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就找到了那个页面。他甚至没开灯,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把卧室照出一小块冷白。首页还是老样子,几段打码影片的预览图挂在最上面,下面一排标签,他点进“制服调教”分类,翻了翻,没什么新的。正要关掉,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站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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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开。内容很短,措辞克制得像一封商务函件——大意是网站管理方注意到他近期浏览记录稳定、停留时长充分,认为他可能对更深层的交流有兴趣,现邀请他加入一个私密群组,群内均为实名认证的调教者与被调教者,规则明确、门槛清晰,若有意向可点击下方链接,用新账号注册,旧账号的一切记录不会带过去。
下面附了一串地址和一串邀请码。
他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街灯的光还是那道斜线,跟几天前一模一样。心跳快了半拍,但没到梦里那种耳膜响的程度。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脑子里转的却是“实名认证”四个字。实名。他一个在台北开会都要先让秘书筛过名单的人,跑去一个来路不明的群组里实名?荒唐。
可“实名认证”后面还跟着“调教者”三个字。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深,脑子里那点荒唐被压下去了,浮上来的是白手套、军靴、消防手套,还有梦里那个跪着的姿势。他翻回来,又拿起手机,把那封站内信重新读了一遍。读到“门槛清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心想门槛是什么,钱?规矩?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上午他有例会。秘书把材料摆在桌上,他翻了两页,签字,听财务总监讲季度营收,中间插了一句“第三季度东南亚那条线再压一压成本”。会开完他回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没开报表,先输了那串地址。页面跳转很慢,转了两圈才出来一个极简的登录框,黑底白字,只有账号和密码两栏,下面一行小字:邀请码必填。他填了乱码ID和邀请码,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用户名他随手敲了一串字母加数字,邮箱用的是一个他专门用来收垃圾邮件的旧信箱。注册完页面跳了一下,弹出一个群组邀请卡片,群名是一串编号,看着像某种档案号。他点了同意。
进群之后先看到的是群公告,置顶,用加粗的红字写着:新入群者先读规则,读完在下面回“已读”,不回者二十四小时内清退。他往下翻,公告写得很细,分了三块。第一块是称呼:群内调教者一律称“长官”或“教官”,被调教者一律称“傻逼”,编号由管理员分配,不得自称名字,不得询问他人真实身份。第二块是上贡:新入群者需在七日内完成首次上贡,金额不限,但要有诚意,上贡记录由管理员登记,连续三个月无上贡者降级为围观。第三块是网调:网调需提前预约,由当值调教者安排时间,被调教者须自备指定物品,全程服从指令,不得中途退出,违者记过一次。
他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完,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第二遍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读到“不得自称名字”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他把公告往下拉,底下是一排回复,最新几条都是“已读”,后面跟着各自的编号。他数了数,回“已读”的有二十几个人,编号从老傻排到新傻,中间跳了几个号,不知道是退群了还是被清退了。
群成员列表他点开看了一眼,又赶紧关掉。头像密密麻麻,有几个用的就是制服照片——深色警服、军绿背心、消防制服,脸都打了码或者只露半张。他盯着其中一个警察头像看了两秒,头像旁边挂着昵称:老K。再往下翻,铁壁、火舌,昵称跟头像对得上,一个军装一个消防,头像都是半身照,脸没打码但拍得模糊,只能看出轮廓硬朗。他心跳开始往上走,手心有点潮,他把手从鼠标上拿开,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群里正在说话。他不敢发言,就缩在潜水的位置上看。老K刚发了一条语音,他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不高,但很沉,语速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新来的,公告看了没有。看了就回话。别装死。”语音条下面紧跟着一排文字消息,有人回“看了长官”,有人回“已读”,还有个编号新傻的回了一长串,大意是刚进群不太懂规矩请长官多教。老K没理那个新傻,又发了一条语音:“回已读就行。废话少说。”
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半天,打了“已读”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又删掉。最后他把光标挪到回复框,敲了“已读”,闭着眼按了回车。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立刻把群窗口最小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水倒回来,群窗口还在任务栏上闪,他点开,看见自己那条“已读”下面有人回了个表情,是个戴警帽的头像比了个大拇指。他不确定那算什么意思,把窗口又最小化了。
下午他处理完两份文件,忍不住又点开群。这回群里在发一段视频预览,封面是个穿旧制服的人跪在地上,脸打了码,旁边站着穿警服的老K和穿军装的铁壁,火舌蹲在一边摆弄一卷白色水带。视频只有十五秒,他点开看了三遍。第一遍看老K的手,戴薄手套,按在跪着的人后颈上。第二遍看铁壁的军靴,踩在那人脚边的地板上,靴头正对着那人的膝盖。第三遍看火舌,火舌在笑,嘴角咧着,手里那卷水带往地上一抖,啪地响了一声,跪着的人肩膀缩了一下。
他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喉咙有点干。桌上那杯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食道下去,胃里一紧。他放下杯子,心想这地方跟他之前看的公开页面不一样,公开页面是剪辑好的成品,这里是活的,有人说话,有人发语音,有人当场下指令。他翻回群公告又看了一遍,这次注意到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漏了:群内所有影像资料仅供内部交流,禁止外传,违者踢出并挂墙公示。
他正看着,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是老K发的文字:“今晚九点,网调。新来的那个,你准备一下。穿你手头最旧的那件制服,没有就穿深色衬衫。跪姿自己练好,九点我开语音检查。”消息后面跟了一个编号,他看了一眼,不是自己的编号。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往下翻,傻逼前辈甲——就是编号老傻的那个——在群里发了一段示范视频。视频不长,一分多钟,老傻自己出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外套,跪在镜头前,膝盖分开跟肩同宽,手背在身后十指交叉,下巴抬起来,对着镜头说:“报告长官,傻逼老傻已完成跪姿准备,请长官检查。”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感情,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说完他又补了一段文字说明,列了三条:第一,跪姿膝盖角度以大腿与地面垂直为准,别偷懒;第二,称呼不能错,叫长官不能叫哥,叫教官不能叫老师;第三,上贡走群内指定通道,别私下转账,转了也不认。
他看完老傻那段视频,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这回他注意老傻的膝盖,确实分得开,手背在身后的姿势也稳,下巴抬得不高不低,刚好够镜头拍到整张脸。他坐在椅子上,下意识把腿分开了一点,又赶紧合上,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可脑子里已经开始过画面了——要是他自己跪在那儿,穿哪件衬衫?深灰那件?还是藏青那件?旧表要不要摘?摘了放哪儿?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点开老傻的文字说明又读了一遍。读到“上贡走群内指定通道”的时候他点进那个通道看了一眼,是个虚拟币地址,下面有历史记录,金额从几十到几百不等,币种他没细看。他退出来,心想这门槛倒是不高。可公告里那句“要有诚意”让他琢磨了一会儿。诚意怎么算?给多少算有诚意?给少了是不是连门都进不去?
晚上回家他换了家居服,坐在书房里,电脑开着群窗口,手机搁在一边。群里九点差十分的时候开始热闹,老K发了一条语音说“准备”,铁壁跟着发了个“嗯”,火舌发了个笑脸表情,后面跟一句“今晚有新玩具”。他心跳快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九点整老K开了语音,他戴上耳机听。老K先点了几个编号,让她们报跪姿,一个个听过去,有不合格的就让重来。点到老傻的时候老K多问了一句:“新来的那个,你看好了,这就是标准。”老傻在语音里应了一声“是,长官”,声音还是干巴巴的。
他听着耳机里那些报数声、膝盖挪动的声音、老K偶尔插一句“手背好”“下巴低点”,手心又开始潮。他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窗边往下看,街上的车灯一串一串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站了一会儿,回去重新戴上耳机,群里已经进入下一个环节,火舌在说话,声音比老K轻快,带着笑:“今晚谁想试试新水带?我寄了两卷过去,老傻你收到了没有。”老傻回说收到了,火舌就说那你先来,跪好,水带绕脖子上,自己拉紧,拉到我喊停。
他听着耳机里水带摩擦的声音、老傻粗起来的呼吸,还有火舌在旁边数数,数到十五的时候喊停,老傻喘了两口气说谢谢教官。火舌笑了一声说不错,有进步。他坐在椅子上,后背绷得直直的,脑子里那根弦也跟着一紧一松。等火舌那边完了,老K又点了一个编号,这回是个新傻,声音听着年轻,报跪姿的时候磕巴了一下,老K没骂,只说重来。新傻重来了一遍,这回顺了。
他听到这儿把耳机摘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书房里很静,旧表在手腕上走,秒针一格一格地挪。他想,这地方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进去就是看片儿,结果里头有规矩,有流程,有人手把手教你怎么跪怎么报数怎么上贡。他睁开眼,把群公告又调出来,这回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连最底下那行小字都读了两遍。读完之后他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自己的编号,看了一眼,又关掉。然后他点开上贡通道,盯着那个虚拟币地址看了半天,没动。
群里老K的语音又响起来:“今天到这儿。新来的,明天之前把上贡做了,做了我拉你进实操组。不做就还在围观组待着。”他听着这条语音,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实操组。他琢磨这三个字,琢磨了一会儿,把耳机重新戴好,在群里回了两个字:收到。
回完之后他把群窗口最小化,打开报表看了两行,又最小化,把群窗口调出来,往上翻老傻那段示范视频,又看了一遍。这回他看的是老傻的手,手背在身后交叉的姿势,十指扣得紧,手腕上好像还戴着什么,看不太清。他把视频暂停,放大,看清了——是一块旧表,表带磨得发白,跟他手腕上这块有点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表,又看了看屏幕里老傻的表,把视频关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旧表搁在床头柜上,秒针走得稳稳当当。他没再编梦,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老K那条语音里的“实操组”三个字,还有老傻跪着报数的样子。他想,实操组是什么,实操什么,怎么实操。想着想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想明天先把上贡做了,做了再说。至于做多少,他还没想好,但肯定不能太少——公告里那句“要有诚意”他记住了。
网调规则
他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收到老K私聊的。
那个时间点他正在开会,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投影仪上放着一份季报,财务主管正讲到第三页的毛利变动。他的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面上没有表情,左手不动声色地翻过手机,瞥了一眼通知栏。
老K的头像是一枚模糊的警徽,消息只有一行:“散会后回我。”
他把手机重新扣回去,听财务主管把第四页讲完,又让法务那边补充了两句合规风险,才合上文件夹说今天到这儿。人陆续往外走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没动,等最后一个人带上门,才把手机拿起来。
老K的私聊框里已经多了三条消息,都是文字,没有语音。第一条是一份文档,标题写着“实操组网调规则”,第二条说“看完回话”,第三条说“别在群里问,私聊我”。
他点开文档。
文档排得很规矩,分条列项,像是正式的通知。开头第一句就是“进入实操组即视为自愿接受以下规则,不接受者退回围观组”。往下是编号条款,第一条:在实操组内,你必须称呼自己为傻逼,不可以用“我”代替,每句话开头必须先报“傻逼编号零九”。第二条:收到口令后必须立即执行脱衣、跪好、报告身体反应三项指令,脱衣顺序由教官指定,跪姿按群公告图示,报告身体反应时要说明心跳、呼吸和身体各部位的感受,不得用“还好”“正常”这类模糊词。第三条:视频必须全程开启,镜头角度要能拍到全身,不得擅自关闭视频,不得以任何理由遮挡镜头。第四条到第七条讲的是上贡的周期和额度,第八条讲的是违规处理,第九条只有一句话:最终解释权归教官组。
他把文档拉到最底下,又看了一遍第一条。傻逼编号零九。那个编号是他进群的时候老K给的,他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被写进规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在那儿,感觉就不太一样了。
他退回去,在输入框里打了一句“看完了”,看了一眼,删掉。又打“规则收到”,还是删掉。最后打了三个字:“看完了。”发出去之后觉得太干,补了一句:“第一条,我有个问题。”
老K回得很快:“问。”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打了一行字:“称呼自己傻逼,是只在实操的时候,还是平时在群里说话也要?”
老K隔了半分钟才回,回的是一段文字,标点打得很密:“实操组内所有发言。包括报数、请示、答话。围观组不管你。进了实操组,你每一句都得带编号和傻逼。习惯不了就别进。”
他盯着“习惯不了就别进”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会议室空调还在嗡嗡地转,窗外是台北上午的天光,楼下隐约有车喇叭声。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沿,拇指互相绕了一圈。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能进。”
老K没再追问,直接发来一条语音。他插上耳机点开,老K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行。那今天先走一遍流程,不算正式实操,算摸底。你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把摄像头打开,镜头调好,全身入画。铁壁一会儿给你发口令。火舌在群里看着,你不用管他。”
他回了一个“好”字,又觉得不对,删掉重新打:“傻逼编号零九收到。”
老K没再回。
他把会议室的门反锁了,窗帘拉上。这间会议室平时用来接待小客户,角落里有一面穿衣镜,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他把手机架在会议桌对面的文件架上,用几本厚文件夹垫高,调了好一会儿角度,确保能拍到从膝盖到头顶的范围。摄像头打开的那一瞬间,屏幕右下角跳出他自己的画面,深色西装,白衬衫,头发一丝不乱,背景是空荡荡的会议室和那幅看不懂的画。他看着画面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铁壁的语音是十一点零二分到的。只有五秒,他点开,铁壁的声音比老K更短更硬,像在操场上喊口令:“军姿跪。膝盖并拢,脚背贴地,背挺直,手放膝盖上。跪好了报一声。”
他愣了一下。军姿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裤,膝盖那个位置还留着早上熨出来的裤线。他把椅子推开,走到会议桌旁边的空地上,吸了口气,膝盖弯下去。
地板是硬木的,跪下去那一下膝盖骨磕得有点疼。他把两条腿并拢,脚背往后放平,上身挺起来,手放在大腿面上。姿势摆好之后他对着镜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一尊摆得不太自然的塑像。铁壁的语音又到了:“报。”
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喉咙,对着手机说:“傻逼编号零九,军姿跪已跪好。”
说完之后他自己先皱了下眉。那个称呼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落到空气里,感觉怪得很。但铁壁那边只回了两个字:“继续。”紧接着又一条:“跪满五分钟,中途别动,动了重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计时,开始跪着等。会议室里安静得过分,空调的出风口对着他的后颈吹,凉飕飕的。跪到一分多钟的时候膝盖开始发酸,他下意识想挪一下重心,想起铁壁那句“动了重来”,又硬生生稳住。他的背挺得有点僵,肩膀不自觉地往上耸,他刻意压下去。三分多钟的时候腿开始发麻,脚背被自己的体重压得有点疼,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画面,看见自己跪在那儿的模样,西装裤绷在膝盖上,衬衫下摆从皮带里挣出来一点。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他预想的要让人心跳快。
五分钟到了,他对着镜头报:“傻逼编号零九,五分钟到。”
铁壁回了一条语音,这回稍微长一点:“跪姿还行。脚背压得不够平,下次注意。膝盖分开了一指,自己调。今天先这样。”
他刚想回话,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火舌发了一段文字,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我这儿有双旧手套,回头寄给你。下次视频我盯着看,你要是偷懒,手套可就不客气了。”紧接着又补一句:“别紧张,就是摸摸你有没有绷紧。”
他跪在地上没起来,看着这条消息,膝盖的酸麻还没退。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傻逼编号零九明白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那个“傻逼编号零九”看了好几秒。群里没人再说话,但他知道有人在看。老傻的头像亮着,没发言。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编号,头像灰着,也不知道是在潜水还是根本没在线。
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坐回椅子上之后他把西装裤的膝盖位置拍了拍,裤线已经没了,留下一道浅浅的褶。他把手机拿起来,老K又发来一条私聊,这回是一张表格,让他填。
表格分三栏:可接受、需商量、禁区。底下有一行小字说明,写的是“如实填写,教官组会根据你的范围安排项目,不要逞强也不要隐瞒,填了之后可以改,但改之前要报备”。
他对着那张空表格看了很久。可接受那一栏他先打了几个字:制服、命令、跪姿。打完又觉得太笼统,删掉重打。他试着写具体一点:“被穿制服的人命令做事。被要求跪好、报数、称呼自己。”写完之后他盯着“称呼自己”后面那半句,光标在那儿闪。他想补一句“傻逼”,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按下去。
他切出去倒了杯水,回来接着填。需商量那一栏他写了“视频时长”和“上贡额度”,觉得这两样得有个数,不能由着对方定。禁区那一栏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不暴露真实身份信息。不涉及现实工作。”写完又觉得太生硬,在底下补了一行:“暂时只接受线上。面调以后再说。”
填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发,把表格存成草稿,退出去看了一遍群公告,又看了一遍老K发的那份规则文档。然后他重新打开表格,把“可接受”那一栏里“被要求跪好、报数、称呼自己”改成了“被制服男命令跪好、报数、称呼自己为傻逼”。改完之后他盯着这句话,觉得脸有点热,会议室里明明空调开得很足。他又在“需商量”里加了一条“每次视频前先确认时长”,在禁区里把“面调以后再说”删掉,改成“面调暂不考虑”。
改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搓了搓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在一份表格上认认真真地写自己想被怎么对待,写自己想被叫傻逼,写自己想跪着报数。他做集团决策的时候都没这么反复改过措辞。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手机,把表格发了出去。发完之后立刻把聊天窗口关了,打开报表看了两眼,又关掉。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又把群窗口调出来,老K已经回了:“收到。范围清楚了。明天晚上八点,实操组第一次正式网调。铁壁主调,火舌辅助。你提前十分钟上线,把摄像头和跪的地方准备好。具体口令当天发。”
他回了一个“收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傻逼编号零九收到。”
这回老K没再纠正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傍晚他回到家,换了家居服,坐在书房里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列了个单子:手机支架、充电线、一块能跪的地毯。他书房的地板是实木的,跪久了膝盖受不了,他从储藏间翻出一块旧羊毛地毯,卷起来立在墙角。做完这些他坐到书桌前,把左手腕上的旧表摘下来放在桌面上,表盘朝上,秒针一圈一圈地走。他想起老傻视频里手腕上那块磨白的表带,又把自己的表拿起来看了看。表带内侧也磨得有点发白,是戴久了磨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把表重新戴回去,扣好。
晚上九点多群里又热闹了一阵。火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说的那双旧消防手套,灰扑扑的,指尖的位置磨得发亮,搁在一张木桌上。底下跟了一句:“洗干净了,明天用。”老傻冒出来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铁壁没说话,但头像亮着。
他看着那张手套的照片,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明天晚上八点。铁壁主调。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铁壁那两条语音的声线,短促、硬邦邦的,像拿尺子比着说话。他又想了想火舌那句“摸摸你有没有绷紧”,觉得这人说话带着笑,但笑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睁开眼,把群窗口关了,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明天要用的东西——不是工作文件,是他自己列的清单。第一行写“跪姿要点”,第二行写“报告用语”,第三行写“称呼格式”。写到第四行他停了笔,光标在屏幕上闪。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如果中途受不了,怎么喊停。”
他把这个问题发给了老K。老K回得很快:“安全词。你自己定一个,明天上线先报给我。说了安全词就停,什么都不问。”
他盯着“什么都不问”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在文档里打了一个词,又删掉,打了另一个,又删掉。最后他打上去的是“报表”两个字。他盯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觉得挺合适——他每天看的最多的东西,说出口的时候大概能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他把文档存好,关了电脑。旧表在手腕上走,秒针一格一格地挪。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台北的夜,楼下的路灯亮着一排,远处有车流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心想明天晚上八点,他得先把那块地毯铺好,再想想镜头角度怎么摆才能让铁壁满意。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又想起一件事:明天上线第一句,他得报“傻逼编号零九”。他在黑暗里张了张嘴,无声地念了一遍,觉得舌头有点打结。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顺了一点。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想念顺了就好,念顺了就不那么难开口了。至于明天铁壁会让他跪多久、火舌会拿那双旧手套做什么,他暂时不去想。想多了怕今晚又睡不踏实。
第一次网调
第二天傍晚六点出头他就回了私宅。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钟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把车稳稳停在楼下。他上楼,开门,先没开大灯,只拧亮玄关那盏小灯,换掉西装,把衬衫挂进衣橱,又取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出来搭在椅背上。那件衬衫他下午特意让助理送去熨过,领口笔挺,袖口没有一丝褶。
他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拿毛巾按了两下,走到客厅中央那块地毯边上。地毯是深灰色的,短绒,平时摆在茶几和沙发之间,不显眼。他弯腰把茶几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地毯往正中间拉齐,四个角分别踩了一遍,蹲下来从侧面看平不平。然后他站起来退到沙发前,估了估镜头的位置——手机不能太低,低了仰拍会显得他脸大;也不能太高,高了俯视,像开会做汇报。他最后把手机架在沙发扶手上,拿两本硬壳画册垫底,调了三回角度,才让取景框里刚好框住地毯中央和他跪下去之后胸口以上的位置。
七点四十,他把白衬衫穿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到最上面那颗,系完又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看。衬衫下摆垂到大腿中段,底下只有一条深色内裤,光着两条腿。他盯着镜子里自己这副样子看了几秒,觉得有点滑稽,又觉得喉咙发紧。他把袖口也扣好,走回客厅,在沙发前站定。
七点五十五,他打开群窗口。群里已经有人在说话,火舌发了个“准备就绪”的表情,老傻跟了一句“九号要来了”。铁壁的头像亮着,没出声。老K在七点五十八发了一条文字:“零九,上线先报编号,再报安全词。镜头架好没有。”
他打字回:“架好了。”
“镜头里能看到地毯和你的膝盖位置,对吧。”
“对。”
“行。八点整,视频开。开了之后不许再调镜头,不许看手机屏幕以外的东西。听明白回明白。”
他打了“明白”两个字,发出去。手心有点潮,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八点整,他按下视频键。画面跳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脸占在屏幕正中,有点近,背景是沙发靠背和半面墙。他按照昨晚想好的顺序开口:“傻逼编号零九报到。安全词,报表。”说完这三个字他顿了一下,觉得“报表”从嘴里出来比预想中更拗口,像在会议上念错了一个数字。
群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老K的声音从语音条里出来,不高,但字字清楚:“零九,把手机往下压一点。我要看见你膝盖着地。”
他伸手把画册抽掉一本,手机矮下去一截,取景框里露出地毯和地毯边缘的木地板。他退回地毯中央,膝盖弯下去,跪好。衬衫下摆铺在膝盖两侧,他下意识想扯平,手抬到一半停住。
“手放回去。”老K说。
他把手收回身侧。
“现在,对着镜头说,我是傻逼。说三遍。每遍之间停两秒,等我点头。”
他张了张嘴。第一遍声音压在喉咙里:“我是傻逼。”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大声。这不是让你自言自语。”老K的语音条只有五秒,他听完又放了一遍。
他吸了口气,把声音提起来:“我是傻逼。”这一遍清楚多了,尾音有点颤,像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他停了两秒。群里没人说话,老傻发了个“盯”的表情。他等老K点头——老K在视频窗口里露了半张脸,国字脸,寸头,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白。他点了下头。
第二遍:“我是傻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回来,有点陌生,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停两秒。老K又点头。
第三遍他提前把气吸满:“我是傻逼。”说完之后嘴唇还微微张着,胸口起伏比刚才快。老K没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才发语音:“行了。现在把衬衫扣子解开。从上往下,解到第三颗。解完把手背到身后,挺胸。我要听你报告现在什么感觉。”
他抬手去解第一颗扣子,手指有点僵,扣眼比平时紧。第一颗开了,领口松开。第二颗,锁骨露出来。第三颗的时候他犹豫了半秒,还是解了。衬衫前襟往两边敞,胸口露在镜头里。他把手背到身后,两只手腕交叠,腰挺直,胸往前送。这个姿势让他的肩胛骨往中间夹,后背有点酸。
“报告。”老K说。
他对着镜头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报告……我现在跪在地毯上,衬衫扣子解开三颗,手背在身后,胸口对着镜头。我觉得……羞耻。心跳很快,脸在发烫。膝盖压在地毯上,有点硌。我不知道群里有多少人在看,想到这个就更羞耻。”
他说完停下来。群里冒出几条文字,火舌发了个竖大拇指,老傻发了个“九号声音不错”。铁壁的头像动了一下,发出一条语音,短促:“膝盖再分开一点。与肩同宽。腰别塌。”
他把膝盖往两边挪了挪,挪完又挺了挺腰。
火舌的语音跟着来了,带着笑腔:“零九,衬衫下摆撩起来,咬在嘴里。手不许动,还背在身后。对,就那样。咬住。然后再说一遍我是傻逼,这回把‘我是’拖长一点,拖到你肺里没气为止。”
他低头用牙叼住衬衫前摆,布料有洗衣液的淡味。嘴被占住,他只能从鼻子里出气。他把“我是”拖得很长,长到胸腔发紧才接上“傻逼”两个字,声音因为咬着布料而含混,口水差点从嘴角溢出来。说完他把衬衫吐掉,喘了两口气。
老K又发语音:“手解开,放到膝盖上。掌心朝上。现在报数,从一数到十,每数一个数说一句‘傻逼零九请求继续’。数完等我口令。”
他照做。数到五的时候声音开始发虚,数到八的时候膝盖有点抖。数完十,他等着。群里安静了十几秒,老K才发来一句:“行了。今天到这儿。视频关掉之后在群里发一句‘谢谢老K,谢谢铁壁,谢谢火舌’。然后去喝水。明天这个时间,铁壁主调,你提前半小时上线报备。”
他伸手够到手机,按了结束。画面黑掉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手撑在地毯上,然后慢慢坐下去,两条腿伸在前面,背靠着沙发底座。膝盖跪过的地方留着两个浅浅的凹痕,地毯短绒被压平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发颤。衬衫前襟敞着,扣子解到第三颗,胸口凉飕飕的。他坐了一会儿,心跳慢慢降下来,但身体里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还悬着,像刚跑完一段冲刺,腿软,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拿起手机,在群里打字:“谢谢老K,谢谢铁壁,谢谢火舌。”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这句话,觉得“谢谢”两个字打出来比说出来容易。老K回了个“嗯”。火舌发了个笑脸。铁壁没回文字,只发了个“收到”的手势。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料理台边上喝完。窗外台北的夜还是那样,路灯排成一串,远处车流声闷闷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敞着的衬衫,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刚才数到八的时候膝盖发抖的感觉,想起老K说“明天铁壁主调”时自己心里那一下收紧——不是害怕,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往某个方向拽。
他把杯子冲了冲放回架子上,走回客厅把地毯重新铺平,手机从画册上拿下来。锁屏之前他看了一眼群,老傻在群里发了条:“九号第一次,算稳的。”底下有人跟了个“+1”。他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坐在沙发里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整场网调,他没想起来看时间。平时他每隔十分钟就要瞟一眼表,开会也好,应酬也好,旧表在手腕上走,他总忍不住去对。可刚才那半个多钟头,他一次都没看。他抬手看了看表,八点四十七。从八点整开始,四十七分钟,他没想过“还有多久结束”。
这个发现让他靠在沙发背上愣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客厅大灯关了,只留玄关那盏小灯,屋里暗下来。他坐在暗处,膝盖上还留着地毯压过的触感,嘴里仿佛还有衬衫布料的涩味。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心想明天铁壁主调,不知道会让跪多久。火舌那双旧手套还没上场,老K说“明天这个时间”,那明天大概不止跪着说几句话这么简单。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打开群设置,把消息提醒调成了“接收但不提示”。调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可笑,像在给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打掩护。但他还是把手机带进了卧室,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躺下之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黑暗里他无声地又念了一遍“傻逼编号零九”,这回比昨晚顺多了,舌头不打结。念完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准备的东西:地毯不用动,衬衫得再熨一件备着,铁壁喜欢人跪得直,腰不能塌,膝盖与肩同宽——他在心里默念这些要点,像背一份明天要用的简报。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这劲头跟当年准备期末考差不多。区别是期末考考完就完了,这个考完了,他还想接着考。
视频里的跪姿
第二天傍晚六点刚过,他站在衣帽间里换衬衫。熨好的白衬衫挂在最左边,他取下来穿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又觉得太正式,解开一颗。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还是系了回去。铁壁的规矩他昨天已经领教过——跪姿要直,腰不能塌,下巴收,眼睛看地。衬衫扣紧一点,跪下去的时候人显得更板正,像被什么框住了。他需要那个框。
手机在六点二十亮了一下。老K在群里发了条语音,他点开,老K的声音不紧不慢:“今晚八点,视频。九号,去准备两样东西。口塞,狗链。网购来不及,自己去店里买,或者找现成的。”底下立刻有人跟了条文字:“老傻当年第一回视频是拿领带凑合的。”老傻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又补一句:“领带不行,勒脖子,别学我。”
他站在衣帽间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口塞和狗链,这两样东西他家里没有,也不方便让助理去买。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五。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成人用品店,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门脸不大,灯永远亮着。他换鞋的时候犹豫了一秒,从玄关柜里翻出一个黑色口罩,又觉得戴口罩更显眼,扔了回去。
店里没人,只有一个趴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的年轻店员,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他在货架之间走了两圈,口塞挂在一面墙上,硅胶的、绑带的、带环的,他挑了最便宜的一款黑色硅胶球,包装上印着英文字母,他翻到背面看说明,心里默念尺寸。狗链在隔壁货架,金属链子配黑色皮质项圈,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链子哗啦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收银员扫码的时候他盯着柜台上的口香糖架子看,听见扫码枪“滴”了两下,店员把东西装进黑色塑料袋递过来,说了句“六十八”。他扫码付钱,拎着袋子出门,巷子里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绿眼睛盯了他一眼。
回家路上他走得快,塑料袋攥在手里,链子的重量坠在袋底。上楼的时候他想,这跟昨天买地毯不一样。地毯铺在地上,谁来了都看不出问题。这两样东西一眼就知道干什么用的,搁在家里,哪天阿姨来打扫都得藏起来。他进门先把袋子塞进书房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原本放的是旧合同和备用打印纸,他把东西推到最里面,关上,又觉得不妥,拉开来把链子绕好塞进一个文件袋,再关上。
七点五十,他把笔记本搬到客厅茶几上,摄像头对着地毯。地毯昨天量过,两米乘一米五,够他跪着挪两步。他试了试角度,镜头能拍到他膝盖以上到头顶,背后是沙发,背景干净。桌面上摆着口塞和狗链,链子盘成一圈,项圈搁在中间。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去把衬衫下摆重新塞进裤腰。
八点整,群语音响了。老K先开的口:“九号,摄像头开。”他点了视频请求,画面里先看见自己的膝盖,然后听见老K说“往后挪半步,让我看见全身”。他挪了半步,屏幕上跳出几个小窗口,老K的头像亮着,没开摄像头,铁壁的窗口是黑的,火舌那边开了,能看见他穿着灰色训练服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副旧手套。老傻也在,摄像头对着他下半身,能看见他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外套下摆。
“东西买了?”老K问。
“买了。”他把口塞和狗链举到镜头前。
“戴上。狗链先戴,项圈扣到最里面那格,别松松垮垮的。”老K的声音像在念清单,“口塞不急,等铁壁看完你的跪姿再说。”
他拿起项圈,皮质有点硬,扣针穿过最里面的孔费了点劲。扣好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黑色项圈卡在衬衫领子外面,链子垂到胸口。他把链子理顺,搁在膝盖上,抬头看屏幕。
铁壁的窗口亮了一下,摄像头开了。画面里铁壁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背后是水泥墙,穿军绿色背心,平头,脸方得像块砖。他往前倾了倾身,开口第一句:“跪。”
他跪下去,膝盖落在昨天量的那个位置,与肩同宽。腰挺直,下巴收,眼睛看地毯。
“手。”铁壁说。
他把手放到膝盖上。
“我说手,是让你把手背到后面去。掌心朝外,十指交叉。”铁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短、硬、不留缝。
他把手背到身后,十指交叉,掌心朝外,肩膀自然往后打开,胸口挺出去一点。
“塌了。”铁壁说。
他愣了一下,没明白哪里塌。
“肩膀。你刚才挺胸的时候肩膀跟着往后倒,腰还是直的,但整个人往后仰了。跪不是让你摆姿势给人看,是让你待在那儿别动。肩沉下去,胸别挺,腰别塌,自己找那个点。”
他试着把肩膀往下松,胸口收回来一点,腰保持住。这个姿势比刚才累,后背的肌肉开始微微发酸。
“记住这个位置。”铁壁说完这句就不吭声了,屏幕上他的窗口缩到一边,像一尊摆在角落里的石像。
老K接过话:“火舌,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火舌笑了一声,从画面外拎进来一个手机,对着镜头晃了晃:“老傻昨天录的,我让他重录了一遍,专门给九号看的。”他把视频发到群里,老K转成屏幕共享。画面里老傻跪在一张瑜伽垫上,穿那件旧制服外套,下面光着腿,脚踝并拢,膝盖分开一拳宽。他先跪直,然后双手撑地,额头贴到垫子上,屁股抬起来,整个人折成一个标准的跪拜姿势,额头贴地停了三秒,再直起来。
“看清楚没有,”火舌的声音从语音里传出来,“老傻这个额头贴地,屁股不能翘太高,腰往下沉,胸找膝盖。你试试。”
他照着做。双手撑地的时候项圈上的链子垂下来,磕在地毯上,哗啦一声。他把额头贴到地毯上,鼻尖蹭着绒面,闻到一点新地毯的纤维味。屁股抬起来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腰塌了,赶紧往下沉,结果沉过了头,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手肘撑住才没趴下去。
群语音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被掐断了。火舌的窗口里他看见火舌咧着嘴,没出声,但肩膀在抖。老傻在群里打了行字:“九号腰太软,核心没收紧。”
铁壁的窗口里传来一句:“起来,重来。”
他直起身,重新跪好。铁壁让他把刚才的动作拆开:先跪直,停五秒;再俯身,额头贴地,停五秒;再起来。每个节点铁壁都盯着,不对就重来。第三次俯身的时候他找到那个点了——腰腹收紧,屁股自然就压下去了,额头贴地的时候胸口贴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个团,项圈上的链子堆在地毯上,凉丝丝地贴着下巴。
“停住。”铁壁说,“数三十。”
他趴在那儿数,数到十五的时候腰开始抖,数到二十二的时候膝盖发麻,数到三十他差点直接趴下去。铁壁说了声“起”,他直起来的时候眼前花了一下,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
“跪姿算过了。”铁壁说完这句就把摄像头关了,窗口变黑。老K在语音里嗯了一声,说:“口塞戴上。”
他拿起那个硅胶球,拆开包装,在手里捏了捏,有点硬。他张开嘴含进去,球卡在齿列后面,绑带绕到脑后扣住。扣上的瞬间口水就开始多了,他咽了一口,听见自己喉咙里咕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狗链拿起来。”老K说。
他把链子攥在手里,链子另一头扣在项圈上,他拽了一下,项圈勒紧了一点。
“现在爬。从镜头左边爬到右边,来回两趟。爬的时候屁股别撅太高,膝盖离地,用小腿和脚背蹭着走。链子松着,别拽。”
他把链子绕在手腕上,趴下去。膝盖离地这个动作比想象中难,小腿和脚背撑着地毯,往前挪的时候脚背蹭得发痒。他爬到镜头边缘,掉头往回爬,手腕上的链子晃来晃去,磕在地毯上闷响。第二趟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群语音里有人开了麦,一个没听过的声音说了句“九号爬得比老傻稳”,老傻立刻回:“我那是垫子滑。”底下又有人笑。
爬完两趟他跪回原位,喘得厉害。口塞让呼吸变得又短又急,他得用鼻子使劲吸气,胸口起伏得明显。
“口塞摘了。”老K说。
他摘下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口水,用手背擦了一下。
“现在,”老K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隔开半拍,“自己弄。手放前面,看着镜头。什么时候射,我说了算。”
他愣了一拍。昨天网调是文字,今天视频,他以为到爬行就差不多了。但老K的语气没留商量的余地,群里那几个窗口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排眼睛。
他解开皮带,把裤子往下褪到膝盖。手握住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硬得很快,可能是刚才爬行和跪拜攒下来的,也可能是被这么多人看着。他动了两下就忍不住加快,老K在语音里说了句“慢”,他立刻放慢,拇指蹭过顶端的时候腰跟着往前送了一下。
“再慢。”老K说。
他几乎是在磨。手心里的热度涨上来,小腹开始收紧,他咬着下唇,听见自己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粗得像拉风箱。他想快一点,手刚提速,老K又说了句“慢”。这回他忍不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快到了。”
“忍着。”老K说。
他停下手,喘了几口气。群里有人发了条语音,是火舌:“九号忍得不错,老傻第一回视频没撑过三分钟就交代了。”老傻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他重新动起来,这回老K没再喊停,他自己数着节奏,慢的时候像在磨,快的时候只敢快两下就压回去。第三次快到时候他整个人绷紧了,膝盖并拢,脚趾抠着地毯,手腕上的链子哗啦哗啦响。老K终于说了句“射”,他手加快,两下就交代了,精液落在手心,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镜头,喘得说不出话。
“擦干净。”老K说,“然后把项圈摘了,跪直,等五分钟。”
他抽了两张纸巾擦手,把项圈解开,链子盘好。跪直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下面的地毯被汗洇出一小块深色。五分钟里群里没人说话,只有老傻发了个“稳”字。他看着屏幕上自己跪着的画面,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领口歪了,头发也乱了。他伸手想理,老K说了句“别动”,他手缩回去。
五分钟到了,老K开口:“今天到这儿。九号,东西收好,下次还用。铁壁说你跪姿底子可以,但核心还得练,每天靠墙静蹲五分钟,自己练。火舌那边有套淘汰的消防训练服,你要想要,私聊他谈价。”
火舌在语音里笑:“我那套是旧的,袖口磨了,但料子好,夏天穿不热。九号想要的话,我明天寄。”
他跪着没动,说了句“好”。
关掉视频之后他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地毯上那块汗印慢慢变凉。他把口塞和狗链收进那个文件袋,塞回抽屉最里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扶着茶几缓了缓,走进浴室冲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画面——铁壁说“塌了”的时候自己那个愣神,老K说“忍着”的时候自己硬生生停下来的那两秒,还有最后跪着等五分钟,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屏幕上自己的脸。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火舌私聊发来一张照片:一套深蓝色的消防训练服叠在椅子上,袖口确实磨白了,领口有块洗不掉的油渍。下面跟了句:“三百,包邮。算你便宜,当交个朋友。”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打字回过去:“要了。”发完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自己坐进单人椅里,头发还滴着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整场视频,他又没看表。从八点开始到刚才关掉,中间老K让他等五分钟的时候他也没想起来看。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表盘上显示九点二十三。他笑了一声,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心想明天靠墙静蹲,蹲几分钟来着?五分钟。铁壁说的。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空墙前面,背贴上去,膝盖弯下去,大腿和墙面夹角慢慢缩小,蹲到大腿快平行地面的时候停住,开始数。
数到六十的时候腿开始抖,他咬着牙继续数。墙上的影子缩成一团,客厅只开了玄关那盏小灯,他蹲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膝盖发颤,嘴里无声地念着数字。数到一百五的时候他撑不住了,站起来甩了甩腿,心想明天得蹲满五分钟,铁壁没说分几组,那就一次蹲完。
他走回卧室,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躺下之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黑暗里他无声地念了一遍“傻逼编号零九”,这回念完自己接了一句:“明天蹲五分钟。”念完他闭上眼,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今天的画面,最后停在火舌发来的那套训练服上。三百块,磨了袖口,有油渍。他想着那件衣服穿在身上是什么感觉,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小额上贡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震醒的。
六点四十,比他定的闹钟早二十分钟。他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群消息。老K在凌晨五点多发了一条置顶公告,标题写着“本周上贡登记”,下面跟了一张表格截图,列着编号、称呼、本周金额、备注。表格里已经有四行填好了:老傻、阿七、木鱼、小北。他往下翻,看到自己的编号后面空着,金额一栏打了条横杠。
他盯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仰面躺着。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脑子里转的是“上贡”两个字。进群这些天,他看过别人发红包,也看过老K在语音里提过“这周该交的别拖”,但他自己还没交过一分钱。火舌那套训练服三百块是他私下转的,没走群里,也没备注。那张表上没他名字,空着,像点名册上缺了一笔。
他把手机又拿起来,点进老K的私聊窗口。光标闪了几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编号零九,本周该交多少。”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洗漱。牙刷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他含着泡沫走出来看了一眼,老K回得很简短:“自己定。上贡看心意,不看能力。”后面跟了一句,“定完在群里发,备注写编号。”
他漱完口,站在洗手台前面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还翘着一撮,嘴角有没擦干净的泡沫印子。他伸手抹掉,心里盘算着数字。自己定的意思就是没上限也没下限,但群里那四个人填的金额他瞄了一眼——老傻两百,阿七三百五,木鱼一百八,小北五百。小北是里面数字最大的,备注栏写着“学生党尽力了”。五百对学生来说是笔钱,对他不是。他要是填个两千,会不会太扎眼?填少了又显得不把这事当回事。
他走回卧室,从衣柜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把里面那沓备用现金抽出来数了数,又塞回去。最后他拿起手机,在群里打字:“编号零九,本周上贡五百。”发完立刻跟了一个红包,备注写着“傻逼编号零九上贡”。红包发出去那一瞬间他手心有点潮,盯着屏幕上那个橙色的方块,看它转了两秒变成“已领取”。
领得最快的是火舌,几乎秒收,然后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接着是老傻,领完跟了一句:“新人手笔不小。”铁壁没领红包,只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铁壁的声音像从胸腔里直接压出来的,低而短:“五百。跪着听训的档。”他站在卧室中间,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之后下意识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了。
老K最后领的,领完在群里发了条文字:“零九,上贡不是一锤子买卖。这周五百,下周自己看着办。”后面跟了个括号,“别让我催。”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火舌又发了条语音,这回带着笑腔:“零九啊,你这五百够买我两套训练服了,要不我多给你寄一套?”他没回,把手机搁在床头,坐下来系衬衫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有点抖,不是紧张那种抖,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往下沉,沉到肚子里变成一股热。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群。老傻给他发了条私聊:“兄弟,五百在这群里不算多也不算少,但你得有个数。老K说的看着办,意思是让你自己往上加。加得越快,他越拿你当回事。我当初一周交两百交了一个月,他连我名字都没叫过。后来我咬牙交了一千,第二天他就让我在群里发语音叫自己傻逼。”最后跟了一句,“你自己掂量。”
他看完没回,把手机揣进西装内袋,拎起公文包出门。
到公司之后一上午开了两个会,一个是季度财报复核,一个是新项目立项。他坐在长桌一头,听财务总监报数字,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数字进耳朵里变成另一套东西——五百,一千,两千,这些数在老K那张表上占多大一列?他走神了大概十几秒,直到旁边的副总探过头来问他“这个毛利率您看行不行”,他才把笔停住,点了一下头说“按这个走”。散会之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内袋里摸出手机。群里多了十几条消息,火舌在跟老傻扯皮,说老傻上次上贡拖了三天,老傻回嘴说“你一个消防员天天盯着群,没火可救吗”。铁壁插了一句:“都闭嘴。”然后群里就真闭嘴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老K早上那张表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五百填进去之后他那一行不再是横杠了,但金额排在倒数第二,只比木鱼多。木鱼备注里写的是“这个月紧”。他盯着那行字,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下周填多少?一千?还是两千?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打开计算器算了一下这个月可支配的零花钱——工资卡上的数不用动,光是私人账户里那笔活期就够他每周交两千交到年底。但问题不是钱,问题是“看着办”三个字。老K要的显然不是他量力而行,是要他往上走。
中午他没去食堂,让秘书带了份三明治上来。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火舌私聊发来一张照片,那套消防训练服已经打包好了,快递单贴在纸箱上,收件人写的是他公司地址。下面跟了句:“发了啊,明天到。你穿着要是大了就塞点东西,我按我自己的号寄的。”他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多少钱我转你。”火舌秒回:“三百说好了,你转我就收。不过你要是想多给,我也不拦着。”后面跟了个坏笑的表情。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转过去三百五,备注写了“训练服加运费”。火舌收了之后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火舌压着嗓子笑:“零九,你这是上贡上出瘾来了?运费我收了啊,下回寄东西不跟你客气了。”
他把手机放下,三明治吃了两口就搁在一边。火舌那句“上瘾”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上瘾吗?他问自己。五百块在群里发出去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铁壁说“跪着听训”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老K说“别让我催”的时候他已经在想下周的数字了。这要是上瘾,那也上得太快了。但他又想起昨晚蹲在墙根数到一百五腿抖得站不住的感觉,想起今早系扣子时手那股抖。他拿起手机,点开老K的私聊,打了一行字:“下周我交一千。”发完他又补了一句,“零九自己定的。”老K过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字:“准。”
下午他处理完几份文件,四点多的时候群里忽然热闹起来。老K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老K的语气比早上重了些:“零九上贡五百,我收了。但五百在这群里就是个门槛费,连跪着听训都只配听前半段。铁壁说得没错,金额太小,只能跪着,不能开口。”语音后面跟了一串群成员的起哄——有人发“哈哈哈哈”,有人发“零九加油攒”,还有人发了个跪着的表情包。他坐在办公椅上,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往上滚,耳朵有点热。他往下翻,看到老傻发了一条:“零九,我当初五百的时候连群公告都没上,你不错了,老K专门给你发语音。”后面跟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他不知道这算安慰还是算激将,但手指已经点开了红包界面。
他犹豫了几秒。群里正在兴头上,这时候再发一个红包,等于当众认了“我嫌少,我加”。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关着的,百叶窗也拉着。他低下头,在金额栏里打了“一千”,备注写了“傻逼编号零九补交”。发出去之后群里静了两秒,然后火舌第一个跳出来:“好家伙,零九你这是把下周的提前交了?”铁壁没说话,只发了个语音条,他点开,铁壁的声音里没什么起伏:“一千。跪着听训的后半段有了。但开口还不够。”老K最后出来收尾,领了红包之后发了一句:“零九,你这叫小额上贡上出节奏了。行,我记着了。下周表上你自己填,别等我点名。”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别等我点名”那几个字,胸口那股热又往下沉了沉。一千块发出去,群里十几个人看着,有人起哄有人笑,老K那句“记着了”像在他脑门上盖了个戳。他应该觉得丢人——一个集团继承人,在群里被几个穿制服的当傻逼训,还上赶着交钱。但实际感觉不是丢人。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坐直了身子,打开电脑上的报表,强迫自己看进去。
快下班的时候老傻又私聊他:“兄弟,你今天这一千发得漂亮。老K说‘记着了’就是把你放名单上了,往后你每次上贡他都会看。我教你个法子——你每次发红包之前先想好一个数,发出去就别回头。你要是发完又后悔,群里那些人精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回了个“谢了”,老傻又追了一句:“还有,火舌那人爱开玩笑但心不坏,他寄你东西你收着就行,别跟他客气。铁壁话少,但他说的每个字你都当命令听,准没错。”他看完把手机锁了屏,拎包出门。
开车回家的路上堵了二十分钟,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脑子里过的全是数字:五百,一千,下周填多少?老K说“自己填”,那填一千五还是两千?他想起老傻说的“加得越快他越拿你当回事”,又想起铁壁那句“开口还不够”。开口是什么意思?在群里说话?还是语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进群到现在还没发过一条语音,全是打字。铁壁说的“跪着听训”他听懂了,但“开口”他拿不准。是让他开口叫自己傻逼?还是让他开口求?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有讲究,决定晚上回去在群里问一句。
到家之后他换了家居服,把西装挂好,坐在沙发上打开群。群里正在聊别的,火舌发了一张自己穿着消防训练服的自拍,说“新到的货,零九你明天收到穿上拍一张给我看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铁壁哥,你说的开口是什么意思。”发完他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直,显得他什么都不懂。果然火舌先回:“哈哈哈零九你连开口都不懂?”老傻跟了一句:“就是让你在群里出声,别老打字。”铁壁过了两分钟才回,还是语音,他点开听,铁壁的声音很平:“开口就是让你用嘴说。下次上贡,发语音。说清楚你是谁,交多少,求谁收。”他听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用嘴说。说清楚你是谁。求谁收。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走回来。手机屏幕还亮着,群里没人再追着问他。他点开录音键,试了一句:“我是傻逼编号零九。”声音出来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这回顺了些。他松开手指,没发出去,删了。又试了一遍,加了一句:“本周上贡一千,求K哥收。”这回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了,但他还是删了。他把手机放下,心想等下周正式交的时候再录,现在先练练。
晚上十点多他准备洗澡的时候,群里又弹了一条消息,是老K发的:“下周上贡登记表开了,自己填。零九,你名字后面我打了星号,别让我等。”他点开表格看了一眼,自己那一行备注栏里果然多了个星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已交一千五,下周自定。”他盯着“一千五”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五百加一千,老K给他算总账了。他笑了一声,心想这账算得真清楚。然后他点开备注栏,打了一行字:“下周两千。语音上贡。”填完他把表格关了,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我是傻逼编号零九,本周上贡两千,求K哥收。”念完他自己点了点头,觉得这回应该能开口了。
旧装备收藏房
那张登记表填完之后,他原本以为事情就算告一段落,接下来只要等下周录一段像样的语音发出去,这一轮上贡便算体面地翻过去。可第二天中午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季度报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他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另一件事——火舌那句“零九你连开口都不懂”的语气,和老傻跟在后面那句“别老打字”。两句话本身没什么,群里每天都有类似的起哄,可他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拨完之后嗡嗡地响,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翻了翻群里的旧消息。往上翻了好几百条,大多是些零碎的日常:谁寄了什么东西,谁拍了张穿着旧制服站在镜子前的照片,谁在抱怨老婆发现了一件来路不明的军绿色背心。翻到更早的时候,他看见老傻发过一张照片,地板上摊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配文是“又收了一件,这料子现在根本买不到”。底下火舌回了一句“你那个码太小,我穿不进去”,老傻发了个得意的表情。再往上,有人晒过一副旧手套,掌心的皮磨穿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衬布,配文只有两个字:“有主。”
他盯着那张手套的照片看了很久。那手套搁在一块深色木地板上,旁边是一截卷起来的旧绳子,画面很随意,像随手一拍,可偏偏就是这种随意让他觉得喉咙发紧。他退回聊天列表,点开火舌的头像,打了一行字:“你那边还有没有淘汰的旧东西。”发出去之后觉得太含糊,又补了一句:“训练服、手套、帽子都行,我收。”火舌回得很快:“哟,零九开始收破烂了?”他盯着“破烂”两个字皱了皱眉,回:“不算破烂,旧装备。”火舌发了个大笑的表情,说:“行啊,我柜子里翻翻,有合适的给你寄。价钱你看着给,反正也是压箱底的。”
他没再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报表上切出一道斜角。他靠在椅背上想,自己刚才那两句话说得太急了,急得像是怕对方反悔。可转念一想,急就急吧,反正群里没人会觉得他矜持,一个编号傻逼主动要旧装备,这事放在任何人眼里都只有一种解释。他索性不再纠结,下午开会的时候甚至走神想了想要不要把家里那间空着的客房收拾出来。
那间房在走廊尽头,朝北,采光不好,平时只堆了些换季的衣物和几个没拆封的纸箱。他晚上回家之后先去推开门看了一眼,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靠墙立着一个旧衣柜,柜门上的漆掉了一小块。他站在门口比划了一下,觉得如果把衣柜挪走,靠墙摆一排架子,东西就能分门别类放。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知道自己认真了,认真得有点可笑——一个管着几千人公司的继承人,晚上在家盘算怎么给几件旧制服腾地方。
第二天他联系了一个做仓储货架的供应商,订了三组可调节的金属架,又买了半透明的收纳箱和标签纸。东西送到那天是周六,他穿着家居服在走廊里拆包装,纸箱拆了一地,泡沫碎屑沾在袜子上。他先把旧衣柜挪到隔壁房间,费了不少劲,柜脚在地板上刮出一道浅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架子装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觉得高度不合适,又把层板往下调了一格。标签纸是白底黑字的,他用记号笔写了“制服”“手套”“绳索”“靴类”,写完觉得字太丑,撕了重写,第二遍还是不满意,最后干脆先不贴,等东西到了再按实际分类写。
第一批寄到的是火舌的包裹。一个普通的快递纸箱,胶带缠得歪歪扭扭,拆开之后里面塞着防震的旧报纸,报纸中间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消防训练服。他拎起来抖了抖,衣服比想象中沉,领口和腋下有一圈深色的汗渍,洗过但没洗掉,袖口有一小块烫痕,边缘发硬。他把训练服翻到背面,看见后领内侧用记号笔写着一个模糊的号码,认不太清,像是被洗过好几遍。衣服上有一股很淡的烟味,混着洗衣液的残留,闻起来并不难闻,但确实和商场里新衣服的味道完全两样。他把训练服平铺在架子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空荡荡的架子上终于有了点东西。
隔了两天又到了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的是老傻。他拆开的时候没抱太大期望,结果里面是一顶旧警帽,帽檐的黑色亮面磨出了细密的划痕,帽墙内侧的汗带泛黄卷边,帽徽倒还完整,只是背面别针有些松。他捏着帽檐把帽子翻过来,看见内侧贴着一小块白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个名字,字迹已经洇开了,只能认出第一个字。他把帽子放在架子最上层,想了想又拿下来,换到第二层,和火舌那件训练服隔开一格。摆完之后他站在架子前看了半天,觉得这顶帽子放在那里有点孤单,像是一个没凑齐的套装。
老傻在群里发消息问他收到没有,他回了一句“收到了,帽子挺好”。老傻说:“那个帽子是我最早收的一批,跟了我好几年,现在用不上了,你留着吧。”他盯着“跟了我好几年”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手里这顶帽子的分量不太一样了。老傻又补了一句:“你别嫌旧,这东西越旧越有味道。”他回了个“不嫌”,打完这两个字自己笑了一下——他确实不嫌,他甚至觉得老傻寄来的这顶帽子比火舌那件训练服更让他心里踏实,因为老傻是真的穿了很久才寄出来的,帽檐上那些划痕每一道都是时间。
接下来几天他又陆续收了几个小件。一个不知道是谁寄来的旧军用手套,掌心磨得几乎透光,指尖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手背上的松紧带早就没了弹性,松松垮垮地挂着。寄件人没留名字,只在包裹里塞了张纸条,写着“群里看到你在收,这个用不上了”。还有一副旧肩章,金属扣有些发乌,背面刻着模糊的编号。他把手套和肩章分别放进收纳箱,在标签纸上补写了“杂项”两个字。写完之后他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那几个箱子,觉得“杂项”这个分类不太对,可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就先搁着了。
真正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周四下午收到的一个小包裹。信封大小,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块长方形的金属牌,比银行卡小一圈,四角磨得圆润,正面压着凸起的数字,背面是别针。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什么——群里老傻身上别着的那种编号牌。他把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面数字是三位数,不是他的编号,也不是老傻的。包裹里没有纸条,寄件人信息栏写了个模糊的姓氏,他对着群成员列表翻了半天也没对上是谁。他拿着那块牌子坐在沙发上,拇指反复摩挲着凸起的数字,金属被体温捂热之后贴着指腹有一种奇怪的贴合感。
他站起来走到收藏房门口,推开门,把那块编号牌放在架子最显眼的那一层。放下去的时候他听见金属碰到层板发出一声轻响,不重,但很清脆。他退后一步,看着架子上的东西:最上层是那顶旧警帽,旁边空着一格;第二层是火舌的训练服,叠得方方正正;第三层是手套、肩章和几个零碎的小件;第四层只放了那块编号牌,孤零零的,旁边大片空着。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还缺很多东西,缺得厉害。他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句:“旧编号牌也收,谁有不要的可以寄给我。”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火舌回了一串省略号,老傻发了个瞪眼的表情,另一个人冒出来问:“零九你这是要开博物馆?”
他没解释,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架子前又看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朝北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偏冷,照在金属牌和帽徽上反出细碎的光点。他伸手把训练服的袖口拉平,又调整了一下帽子的角度,让帽檐朝外。做完这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摆弄什么贵重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腕上那块旧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他想起第一次在视频里看见那个穿旧制服跪在地上的身影时,自己还坐在书房的皮椅上,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连呼吸都放轻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看看,现在他站在一间专门腾出来的房间里,架子上摆着别人穿旧了寄来的东西,而他还在嫌不够。
他关上门,拧了一下锁。锁舌咔嗒一声弹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他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把上,忽然觉得锁上这扇门这个动作本身也很说明问题——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间屋子,不想让打扫的阿姨进来,不想让偶尔上门的同事瞥见走廊尽头多出来的货架。这间屋子是他一个人的,里面那些旧帽子旧手套旧训练服,每一件都带着别人的痕迹,可现在全归他了。
晚上洗澡之前他又去开了一次门,这回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光站在门口往里看。架子上的东西在暗处只剩下轮廓,警帽的帽檐勾出一道弧线,训练服叠成的方块比周围暗一些,那块编号牌的反光最明显,像一小片没化干净的冰。他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樟脑味、旧布料味和一点点金属的冷腥气,混在一起并不好闻,但他站在那儿没动。他想起铁壁语音里那句“说清楚你是谁”,想起老K表格里那个星号,想起自己对着录音键练的那句“我是傻逼编号零九”。这些事跟眼前这间屋子有什么关系他说不太清,可他就是觉得,架子上的东西越多,那句话说出来就越不那么空。
他关上门,回到卧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K在群里发了条消息:“零九收旧装备的事我知道了。下周上贡的时候,把你收的东西拍一张发群里,让大家看看。”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发完之后他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面前又打了一行字:“K哥,编号牌我收了一块,不是我的号。”老K回得很快:“留着。以后用得上。”他没再问“以后”是什么时候,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他闭着眼,脑子里那间收藏房的轮廓还在,架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排过去,最后停在那块编号牌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想下周拍照的时候得把架子收拾整齐一点,至少标签纸要贴好。
穿戴与自慰指令
收藏房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又恢复了那种高级公寓特有的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极低的嗡鸣,地板打过蜡,拖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老K那条“留着,以后用得上”还亮着。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没嚼出更多味道,便把手机塞进睡裤口袋,往卧室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瞥见茶几上摊着几份没签完的文件,集团下周要过一笔跨境结算的董事会决议,他扫了一眼页眉上的公司名,脚步没停。那些纸上的事跟收藏房里的事分属两个世界,中间隔着一道他拧过锁的走廊。
第二天是周六,他推掉了两场应酬,说身体不舒服。助理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大概在判断这位年轻的老板是不是终于累垮了,随后用极标准的职场口吻说会帮他把周一的晨会挪到十点。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收藏房,拉开窗帘。这间屋子朝北,光线均匀而冷淡,照在架子上那些旧物上,不美化也不遮掩。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觉得老K让他拍照发群这件事比想象中麻烦,东西摆得不算乱,但标签纸有几张翘了角,消防训练服叠得不够方正,军用手套塞在警帽里显得潦草。他蹲下来重新整理,把每样东西按类别归位,帽子一排,手套一排,训练服和旧外套叠好码在底层,编号牌单独放在最上层的小托盘里。
整理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老K发起的群视频。他犹豫了两秒,擦了擦手,点了接听。屏幕上老K的脸占了大半,寸头贴着头皮,眉骨上那道浅疤在顶光下格外明显,深色警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背后是一面白墙,看不出在什么地方。老K没寒暄,开口就问:“东西收拾好了?”
“在收拾。”他把手机架在架子边缘,镜头对着自己,退后半步。
“帽子戴上。”老K说,“那顶旧的。”
他伸手取下那顶藏青色的旧警帽,帽檐内侧有一圈汗渍,帽顶被前主人戴得微微塌下去,衬里有一小块磨得发亮的部位。他把帽子往头上扣,帽围偏大,往下一压就盖住了半个耳朵,他伸手扶正,帽檐压到眉毛上方。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色家居服,头上顶着一顶不合尺寸的旧警帽,样子有些滑稽,但他没笑。
“报告气味。”老K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薄脆感。
他吸了一口气,帽子里那股味道很冲,是汗液干透之后留下的酸咸味,混着旧纺织品的灰尘气和一点金属扣环生锈的腥气,最底下还有一丝极淡的樟脑,大概是从他柜子里沾上的。他对着镜头说:“酸,有汗味,还有铁锈味,帽檐内侧最重。”说的时候嗓子有点紧,声音比平时低。
“身体反应。”
他顿了一下。这类问题在群里见过很多次,别人答得干脆,轮到自己开口还是觉得别扭。他抿了抿嘴唇,说:“耳朵发热,后颈有点出汗,心跳比刚才快。”说完补了一句,“帽子有点大,往下滑。”
老K没评价他的回答,镜头晃了一下,换成了铁壁。铁壁那边光线暗一些,背后像是训练器材室,军绿色背心的肩带勒在厚实的斜方肌上,平头贴着头皮,方脸在阴影里显得更硬。他说话一贯简短:“手套。桌上那双。”
收藏房的小桌上摆着他从群里收来的那副军用手套,帆布面,掌心有防滑胶粒,指节处磨得发白。他拿起来套上,手套偏大,手指在里头空出一截,帆布面硬邦邦的,手腕的收口勒得有点紧。铁壁在屏幕那头看着他把手套戴好,说:“堵嘴。自己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手套堵嘴这件事在群里不算新鲜,他看过视频,也听老K提过训练项目,但自己动手是另一回事。他把左手手套的指尖部分团了团,张开嘴塞进去。帆布面粗糙,蹭着嘴角的皮肤,胶粒压在舌面上有颗粒感,橡胶味和灰尘味立刻充满口腔,还有前一个穿戴者留下的、洗过很多次也没能完全去掉的淡淡咸味。他含着手套,腮帮子鼓出一块,样子一定很难看,他不敢看镜子。
“含住了,别吐。”铁壁说,“现在跪到镜子前面去。”
他跪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镜子就在架子旁边,是他上周专门装的,说是为了方便整理衣物,其实两个人都清楚是干什么用的。镜子里的人头上歪着一顶旧警帽,嘴里塞着一团灰绿色的帆布,腮帮子变形,眼神有点发直。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觉得陌生,又觉得那个形象好像一直在身体里藏着,只是今天被这几样旧东西勾了出来。
火舌的脸出现在屏幕角落,那边光线很亮,背景是消防队宿舍常见的铁架床和灰蓝色储物柜,他穿着灰色训练服,短发湿漉漉的,像是刚冲过澡,手臂上那块旧烧伤疤在镜头里泛着不平整的光泽。他笑了一下,语气轻快:“零九,训练服穿上。架子上那件。”
他爬起来,从架子上取下那件消防训练服。深灰色的厚棉布,前襟有两条反光条,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毛,拉链头断了一截,用一根尼龙绳穿了个环代替。他脱下家居服上衣,套上训练服,布料比想象中硬,肩线往下垮了一截,显然前主人比他壮。拉链拉到胸口就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火舌在屏幕里说:“别硬拉,那件拉链就是坏的,敞着。”
他敞着怀跪回去,镜子里的人上半身套着不合身的消防训练服,头上是歪的警帽,嘴里塞着手套,看起来狼狈得很具体。火舌等他跪稳了才继续说:“现在自己弄。不许射。我让你停就停。”
他耳朵嗡了一下。隔着屏幕被命令做这种事,跟面对面还不一样,摄像头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把他每个动作都收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着的训练服下摆,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手慢慢往下移。帆布手套的胶粒蹭过小腹的皮肤,触感粗粝,他整个人绷了一下,嘴里含着手套,呼吸只能从鼻腔走,又急又浅。
“慢点。”火舌的声音还是带着笑,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急什么,又不是没弄过。”
他放慢动作,手套的帆布面在皮肤上摩擦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收藏房里格外清楚。他不敢闭眼,因为老K说过跪着的时候眼睛要看着镜子,他只能盯着镜子里那个戴歪警帽、含着手套、敞着旧训练服的自己,看着那个人的肩膀开始发抖,看着那个人的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手套的橡胶味和嘴里的帆布味混在一起,他含得久了,口水开始顺着嘴角往下淌,下巴上一道亮痕。
“报告。”老K的声音插进来。
他含着东西说话含混不清,只能勉强吐出几个字:“手……手酸,腿在抖,想射。”最后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舌头吞回去,但群里训练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说,什么都要报。
“忍着。”老K说,“火舌没让射就不许射。”
火舌在屏幕里点点头,补了一句:“再弄十下,数出来。”
他照做,每一下都数出声,声音被嘴里的手套搅得黏糊糊的,数到七的时候腿抖得膝盖在地板上蹭出声响,数到九的时候他整个人弓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最后一下数完他停住手,大口喘气,手套从嘴里掉出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口水丝。
“捡起来。”铁壁开口了,“塞回去。没让你吐。”
他捡起手套重新塞进嘴里,帆布面沾了自己的口水,味道更复杂了,咸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苦。他跪直了,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帽檐歪到一边,训练服滑下肩膀挂在小臂上。
老K最后开口,语气跟平时安排上贡时没什么区别,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射在编号牌上。架子最上层那块。”
他爬过去,膝盖在地板上挪了两步。编号牌放在小托盘里,金属面被前主人摸得发亮,边缘有几道细划痕,上面的编号不是他的号。他把它拿起来放在地板上,跪回去,手重新握住自己。老K在屏幕里补了一句:“射完擦干净,放回原处。下次上贡拍照的时候,我要看到它干干净净摆在架子上。”
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这一次没有数数,也没有人喊停,他低着头弄了几下就射了,落在编号牌冰凉的金属面上,有几滴溅到旁边的托盘边缘。他喘着气跪在那里,手套还含在嘴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训练服的领口被汗浸出一圈深色。
“擦。”老K说。
他从架子底层抽了一张无纺布,把编号牌上的东西擦掉,又用另一面把托盘边缘抹净。擦的时候手还在抖,无纺布在金属面上打滑,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按着。擦完他把编号牌放回托盘,摆正,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金属面反着顶灯的白光,干干净净,跟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视频挂断之前老K说了一句:“下周拍照,架子按今天的样子摆。标签贴好。”然后屏幕黑了。收藏房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把手套从嘴里拿出来,这次没人让他含着,他也没再塞回去。警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帽檐内侧的汗渍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他就这么抱着那堆旧东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架子,训练服还挂在胳膊上没脱。地板的凉意透过睡裤渗上来,膝盖跪得发红,碰一下就疼。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警帽,帽顶塌下去的那一块贴着他的小腹,帆布手套搭在帽檐上,指节处的磨白对着他。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属于别人,汗渍、磨痕、断掉的拉链头,全是前一个穿戴者留下的痕迹,可现在它们贴着他的皮肤,沾着他的汗,其中一件还沾过他的精液又被他自己擦干净放回去。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最旧的东西其实是他自己,那些物件只是把他身上早就磨旧了的那部分照了出来。
坐了很久他才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把训练服脱下来重新叠好,拉链头那截尼龙绳捋顺,警帽放回原位,帽檐朝同一个方向。最后他站在架子前看了一遍整体效果,标签纸还有两张翘着角,他伸手按了按,没按平,决定明天找卷透明胶来粘。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老K在群里发了条公告,@了他:“零九下周上贡加一项,装备拍照加编号牌特写。其他人监督。”
底下很快跟了一串回复。傻逼前辈甲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补了一句:“零九学得快。”火舌发了个笑脸。铁壁只回了一个字:“准。”他盯着那个“准”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走出收藏房,拧上锁。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客厅茶几上那几份文件还摊着,他走过去坐下,翻开第一页,看了三行字发现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又合上了。
他靠在沙发里闭了会儿眼,脑子里那间收藏房的轮廓又浮上来,架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排过去,最后停在那块编号牌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K让他拍照发群,可群里那么多人,每张照片发出去就是永久留档,别人会放大看标签上的字,会数架子上有几顶帽子几双手套,会注意到编号牌上的号码不是零九。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带看了半天,拿起手机给老K发私信:“K哥,拍照的时候编号牌上的号要不要遮一下?”
老K回得很快:“不遮。就是要让人看见你收的是别人的号。”
他盯着这句话,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只回了一个“明白”。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放下,走到走廊尽头,手搭在收藏房门把上,没拧。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晚上躺下之后他刷了一会儿群消息,傻逼前辈甲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点开听是他在示范怎么跪着报装备清单,声音又干又涩,背景里有人笑。他听了一半就关了,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黑暗里他翻了个身,心想下周拍照的时候得把架子上的灰擦一遍,标签纸换新的,编号牌特写要拍清楚,不能虚焦。这些念头混在一起,像一份待办清单,他一项一项在心里过,过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面对面资格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闪光灯和快门声,镜头对准架子上的编号牌,怎么对焦都是虚的。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伸手摸过来看时间,六点刚过,群里已经攒了十几条未读。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面前,拇指划开群聊。最上面是老K发的一条长公告,昨晚半夜发的,那会儿他已经睡了。公告没有配图,纯文字,排版很规整,分了三段。第一段说群组运行到现在,回收旧装备这种上贡方式已经不能满足全部成员的需求,群里的调教者需要更实质的互动,被调教者也需要更明确的进阶通道。第二段列了条件:一次上贡达到规定额度,可以换取一次面对面调教机会,名额按季度开放,每次只放一个。第三段是纪律条款,说面对面调教全程录音录像,参与者必须服从现场指令,中途退出视为放弃资格,上贡不退。
他盯着“面对面调教”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睛有点发涩。公告底下跟了一长串回复,最早的是凌晨两点多,傻逼前辈甲发了个跪姿的表情包,配文“终于等到了”。火舌回了一句“我这边周末都能排”。铁壁照例只回了一个字:“准。”再往下是几个围观者的起哄,有人问额度是多少,有人问能不能旁听,老K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靠在床头,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钱,是那间收藏房。架子上的东西,标签,编号牌,下周还要拍照发群。面对面调教和拍照是两回事,拍照是隔着屏幕的展示,面对面是活人站在跟前,穿制服的活人,带着命令和动作的活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点发紧,又有点说不清的燥。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眼下有点青,下巴刮干净了,头发梳整齐,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早上没什么区别。但他自己知道,刚才刷牙的时候手比平时用力,牙龈差点刷出血。他吐掉泡沫,用毛巾擦了擦嘴,回到卧室换衣服。今天没有早会,他挑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好,左手腕上那块旧表照例戴着,表带内侧的皮已经磨得发亮。
到公司之后他先把上午的行程过了一遍,两个部门汇报,一个供应商视频会,中午约了人吃饭。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听汇报,笔在手里转了两圈,脑子里却在算另一笔账。私人账户里能动的现金,不算集团分红和信托那部分,大概有这个数。他飞快地心算了一遍,又加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部门经理以为他对报表有意见,停下来问要不要调整,他摆摆手说继续。
视频会开到一半他走神了,屏幕上供应商的人在讲季度供货计划,他盯着对方领带上的条纹,忽然想面对面调教到底会是什么样。老K会来吗,铁壁和火舌呢,三个人一起还是轮着来。公告里说名额按季度开放,每次只放一个,那就是说这一季只有一个人能拿到。他想到傻逼前辈甲凌晨两点多回的那个跪姿表情包,心里咯噔了一下。老傻在群里待了那么久,编号牌都磨出包浆了,这种机会他肯定也想要。
会一结束他就把办公室门关了,给老K发私信:“K哥,面对面调教的额度具体多少?”
老K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发来一段语音。他点开听,老K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稿子:“额度公告里没写,是因为要按人算。你这种身份的,跟老傻那种不一样。你出得起多少,我这边就按多少给你排场次和时长。简单说,你上贡的数目决定你见到几个人、被调教多久、到什么程度。名额就一个,你自己掂量。”
他听完把语音又放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注意到背景里有铁壁的声音,远远的,好像在说什么“周六下午”。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办公室在十七楼,望出去是一片写字楼和几条高架,车流像被按了慢放键。他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拇指摩挲着表带内侧的磨痕,心里那笔账又翻出来算了一遍。按老K的意思,数目得大到让群里其他人知难而退,不然凭什么把名额给他。老傻在群里混了那么久,真要拼钱肯定拼不过他,但老傻有老傻的优势,人家是老资格,跪得标准,规矩熟,老K用起来顺手。他得拿出一个让老K没法拒绝的数。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对面坐的是合作方的一个副总,聊的是下季度原材料价格。他一边应着话一边在脑子里把私人账户里的钱重新排了一遍,哪些是活期,哪些理财下周到期,哪些股票可以动。算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考虑把一笔准备投新项目的钱挪出来。这个念头让他自己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对面副总问他是不是菜不合胃口,他说没有,有点烫。
下午回到办公室,他把门反锁了,坐在椅子上把群聊翻到最上面重新看了一遍公告。围观者里有人问“额度是不是五位数起”,底下没人接话。火舌发了个笑脸,说“零九要是来,我给他准备一套新装备”。铁壁没说话,但老K后来在群里补了一句:“面对面调教地点在市区,具体地址只发给入选的人。参与者要签保密协议,现场服从指令,事后不追问不传播。”他读到“服从指令”四个字的时候,后颈有点发热,把衬衫领子松了松。
他给老K回了条消息:“我出这个数。”后面跟了一串数字。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心跳快得有点发慌,耳朵里嗡嗡的。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老K回了一个字:“等。”又隔了两分钟,群里弹出一条新公告,@了全体成员:“本季度面对面名额进入核定阶段。零九已报数,其他人有意向的今晚十二点前私我。过时不候。”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傻逼前辈甲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老傻的声音有点哑:“K哥,我这边……我这边能不能分期。”底下有人笑,火舌发了个捂嘴的表情。铁壁没出声。老K回老傻:“分期不算全款,排队。”老傻没再说话。
他盯着那条“排队”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老傻跟了那么久,一个“排队”就打发了。他出的那个数,老K连价都没还,直接进了核定。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报的数够狠,狠到老K觉得没必要再谈。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又停下来。钱是一回事,真到了面对面那天,他能不能撑住是另一回事。公告里写了全程录音录像,现场服从指令,中途退出不退钱。他想到这儿忽然有点口干,起身去倒了杯水,站在饮水机旁边喝了两口,又走回来坐下。
傍晚下班前他把财务叫进来,问了几笔资金的到账时间。财务说有一笔理财后天到期,股票那边要走流程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他算了算,时间上来得及,但得提前打招呼。他让财务把能动的钱归拢一下,财务问用途,他说个人投资,不用细问。财务出去之后他给老K发了条消息:“钱三天内到位。面对面能排什么时候?”
老K这次回得快:“下周六下午。铁壁和火舌都来。地点到时候发你。”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条:“你那间收藏房,拍完照把编号牌带过来。面对面的时候用得上。”
他盯着“用得上”三个字,后颈又热起来。编号牌是别人的号,老K让他带过去,意思很明白,面对面的时候他得挂着别人的号跪在那儿。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锁屏,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写字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这间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照得桌面上一片暖黄。他伸手把台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电脑屏幕的光。他就那么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收拾东西,把衬衫袖口重新扣好,拎起外套出了门。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接到火舌的私信,一条语音,点开听,火舌的声音带着笑:“零九,下周六是吧?我给你备了副新手套,消防的,旧的,你肯定喜欢。到时候戴上给我看看。”背景里有水声,好像在洗什么东西。他听完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过了两个路口他又拿起来,回了两个字:“谢谢。”火舌秒回一个笑脸。
到家之后他直接进了收藏房,把灯打开,架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看过去。警帽,手套,旧制服,编号牌,标签纸。他伸手把编号牌拿下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金属面上有一道浅划痕,号码刻得有点歪。他拿软布擦了擦,放回去,又觉得位置不对,重新摆正。然后他退后两步看整体,心想下周六之前得把架子再擦一遍,标签换新的,拍照的时候不能让人挑出毛病。面对面的时候带哪块编号牌,老K没说,但他猜就是这块,老傻的号,挂在他身上,跪在铁壁和火舌脚边。这个画面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手有点抖,把编号牌又拿起来擦了一遍。
晚上他躺在床上刷群,火舌在群里发了张照片,一副旧消防手套摊在桌上,配文“给零九备的”。底下围观者起哄说火舌偏心,火舌回“面对面嘛,总得有点见面礼”。铁壁难得在群里多说了几个字:“周六我带绳。”老K最后出来收尾:“都别在群里聊细节。零九,三天内到账,到了我拉你进临时群。”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黑暗里他睁着眼,脑子里把下周六下午的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到账,进临时群,看地点,带编号牌,跪,被调教,全程录像。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像一份项目计划书。但计划书里没写他到时候会不会腿软,会不会中途喊停,会不会跪下去就起不来。他闭上眼,心想这些事想也没用,钱先到位,别的到时候再说。迷糊之间他又想起老K那句“不遮,就是要让人看见你收的是别人的号”,心里那点燥又翻上来,混着困意,慢慢沉下去。
天价转账
第二天上午他有会。九点半的董事会,议题是东南亚一条新航线的运力分配,材料他前天晚上就看完了,数字在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他坐在长桌一头,听财务总监讲成本模型,偶尔点一下头,在面前的本子上记两笔。窗外是台北典型的阴天,玻璃幕墙外灰蒙蒙一片,会议室里的灯开得很足,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他穿深灰西装,白衬衫,袖扣是母亲去年送的,左手那块旧表藏在袖口下面,只露一截表带。
会开到十一点四十。散会之后他没回办公室,让秘书把下午的两场推了,说身体不太舒服。秘书多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没睡好。这倒是实话。昨晚躺下之后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三点多醒了一次,摸黑看了会儿手机,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老K那句“三天内到账”,下面没人再说话,像所有人都等着他先动。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来覆去到天蒙蒙亮才又眯了一阵。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到桌前,打开网银。三个账户他早就分好了,公司的钱和个人账目之间隔了两层壳,走账不容易被看出来。他先给老K转。金额是昨晚就算好的,比老K在私信里提的数多了一截,他故意多给的。附言栏他盯着看了几秒,敲了四个字:请调教我。敲完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像真正的傻逼一样。句号没打,直接提交。页面跳转的时候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笔给铁壁。铁壁昨晚在群里只说了“周六我带绳”几个字,私信里倒发过一条,问他臂围和腰围,说要备绳。他报了数,铁壁回了个“嗯”。现在他把钱转过去,附言写:请调教我,像真正的傻逼一样。铁壁那笔他多转了一点零头,想着对方买绳买扣具总要用钱,这种细节他算得很清。
第三笔给火舌。火舌昨晚那张照片还挂在他脑子里,旧手套摊在桌上,指节处磨得发白,掌心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汗渍还是烧过的痕迹。他转完账附言也一样,只是给火舌多写了一句:手套我带过去。发完他把三个转账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跟工作文件混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起身去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楼下是敦化南路,车流不快不慢地淌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滑稽,刚才转出去的那笔钱够买一辆不错的车,而他换回来的是一句“到账了”。可手指尖那股微微发麻的感觉是真的,从上午开会时就压着的那点燥也是真的。他把水喝完,杯子搁在窗台上,回桌前看手机。
老K的回复来得不快不慢,先是一个“收”字,隔了两分钟才发来第二条,一条地址,一家酒店,在市中心,名字他认得,不算顶级但也不差,商务客住得多。接着是着装要求,写得很干脆:深色西装,白衬衫,不打领带,皮鞋擦干净。不许戴表。最后一行:到了大堂发消息,别自己上楼。
他回了个“好”。老K没再说话。
铁壁的回复更短,就一行:内裤不许穿。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喉咙动了一下,回“明白”。铁壁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只出来一句:绳我带了,到时候别缩。他没再回,把手机放下,手心有点潮。
火舌是最后回的那个,语音,点开又是带笑的声音:“钱收到了零九,够大方。旧训练服你找出来,就上回我寄你那件,灰色的,袖口烧了个洞的那件。周六穿上,外面套西装。手套到了我给你。”背景里这次没有水声,有金属碰撞的动静,像在整理什么器材。他听完回了个“好”,火舌又补一条文字:训练服别洗,就那个味儿。
他坐在椅子上把三条要求重新看了一遍。深色西装,白衬衫,不打领带,不戴表,不穿内裤,里面套那件旧消防训练服。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这一身穿起来,觉得荒唐,又觉得每个细节都掐在他最软的地方。旧训练服是上个月火舌寄来的,一个不大的包裹,里面除了那件灰色训练服还有一截旧水带,他收到那天在收藏房里拆的,训练服摊在桌上闻得到一股洗过很多次也洗不掉的烟味和汗味,袖口那个洞边缘焦黑,他当时拿起来看了很久,最后叠好收进了柜子最下层。
中午他没吃饭,让秘书带了杯黑咖啡上来。下午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处理了几封邮件,又开了个视频会,对方是新加坡那边的合作方,他全程话不多,该点头点头,该记笔记记笔记,没人看得出他脑子里在过别的事。会快结束的时候他走神了一瞬,想到周六要跪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膝盖会不会硌,那家酒店的地毯他住过,不算厚。回过神来对方正在问他一个问题,他顿了一下,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才答。
傍晚他提前走了。回家路上在便利店买了点东西,三明治和一瓶水,收银的小姑娘扫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点穿西装来买三明治的人有点奇怪。他拎着袋子回公寓,进门先把西装脱了挂好,换了家居服,坐在餐桌前把三明治吃了。吃完他去收藏房,把灯打开,从柜子最下层把那个包裹拿出来。
训练服摊在桌上,灰色的布面在灯下泛着旧光,领口的罗纹松了,下摆有一处磨得发亮。他把袖子翻过来看那个洞,边缘的焦痕摸上去有点硬。他凑近闻了一下,烟味已经淡了,汗味还在,混着洗衣液残留的一点香。他把训练服叠好放在一边,又从架子上把编号牌拿下来,老傻那块,金属背面那道浅划痕还在。他用软布又擦了一遍,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找了块干净的布把编号牌和训练服一起包起来,放进一个不起眼的旅行袋里。
做完这些他回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没看,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群里火舌傍晚发了条消息,就一张图,那副旧手套旁边多了一小瓶什么东西,标签看不清。底下有人问是什么,火舌回“蜡”。围观者起哄说火舌你这是要上刑,火舌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铁壁没出声。老K也没出声。他把手机锁了屏,扔在沙发另一头,起身去洗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花洒下面没动,让水从头顶淋到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腹还算紧,平时有在练,但想到周六要跪要趴要被人按着,这点底子大概不够看。他伸手把水温调低了一点,冲完出来擦干,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湿着贴在额前,脸色有点白。他拿毛巾把头发搓了搓,回卧室躺下。
这一夜比前一晚还难熬。他十一点上床,翻到十二点还没睡着,爬起来把旅行袋又检查了一遍。训练服在,编号牌在,西装挂在衣柜最外面,白衬衫熨好了搭在椅背上,皮鞋在门口鞋柜里,他拿出来擦了一遍,擦完放回去。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还缺什么,想不出来,又躺回去。三点多的时候他摸黑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之后干脆不睡了,靠在床头刷手机,把老K发的那条地址又看了一遍,在脑子里把路线过了一遍,从家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酒店地下有停车场。他算好时间,周六下午两点到,提前十分钟发消息。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糊了一阵,梦里乱七八糟的,有会议室有酒店走廊,老K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说“到了”,他低头看自己,西装里面那件训练服的领子露出来一截,他伸手去掖,怎么都掖不好。醒来的时候六点半,闹钟还没响,他躺着没动,心跳有点快。
白天他照常出门,上午去公司处理了几件事,中午回家吃了点东西,然后开始收拾。洗澡,刮胡子,把头发吹干梳好。训练服他穿上了,灰色旧布贴着皮肤,领口松垮地挂在锁骨下面,袖口那个洞正好在左手腕外侧,他抬手看了看,觉得火舌要是看见了肯定要笑。外面套白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去,训练服的领子藏在衬衫里面,不细看看不出来。西装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肩线挺括,看不出里面多了一层。他没穿内裤,西装裤的面料直接贴着皮肤,走路的时候有点不习惯,他来回走了几步适应了一下。
表他摘了,放在床头柜上。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又检查了一遍旅行袋,训练服身上穿着,编号牌在袋子里,用布包着。他拎起袋子,深吸一口气,开门出去。
电梯里没人,他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整齐,脸色正常。电梯到一楼,门开,他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穿过大堂到地下车库,找到车,把旅行袋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路上车不多,他开得稳,没开音乐。等红灯的时候他摸了一下西装内袋,空的,手机在裤兜里。绿灯亮了他踩油门,心里把到酒店之后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就一句,到了。别的老K没让说。
车拐进酒店地下入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五十二。
第一次线下调教
车停进地下车库B2层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一点五十三。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空调关掉之后车厢里很快闷起来,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副驾驶的旅行袋上,白衬衫贴着后背有一层薄汗。对着后视镜整了整衣领,训练服领子确实藏在衬衫里面,看不出来。他拎起旅行袋下车,锁车的时候习惯性按了两下,声音在地库里弹回来,空荡荡的。
电梯间在柱子后面,他走过去按了上行键,电梯从一楼下来,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推清洁车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他进去按了十二楼,阿姨在五楼下了。电梯继续往上,他盯着楼层数字跳,手指在旅行袋提手上收紧又松开。十二楼到了,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他顺着门牌号往东走,1208,门关着。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得很快,像老K就站在门后面等着。老K穿的是黑色便衣,薄手套戴好了,寸头下面那道眉骨浅疤在走廊灯下显得比视频里更深。他没说话,侧身让了让,下巴往房间里一抬。A走进去,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锁舌落下去的声音特别清楚。
套房的客厅窗帘拉着一半,光线不亮不暗,铁壁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军绿色背心,平头,方脸,膝盖上搭着一条毛巾,军靴没脱,鞋底在地毯上蹭了两下。火舌靠在吧台边上,灰色训练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那块旧烧伤疤露在外面,手里转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看见A进来笑了一下,笑得不算热情,像在打量一件新到的货。
老K从他手里把旅行袋拿走了,拉开拉链看了一眼,把编号牌摸出来,用那块布托着放在茶几上,然后指了指浴室方向。“进去把衣服脱了,浴袍挂门后面,自己穿出来。”A没说话,走进浴室,门关上的时候听见老K在外面说了一句“动作快”。
浴室灯很亮,他对着镜子把西装一件件脱了,白衬衫叠好放在洗手台上,训练服脱下来也叠好,跟西装分开放。浴袍是酒店那种白色厚棉的,腰带系上之后领口开到胸口下面,他往下拉了拉,遮不住多少。训练服和西装都在浴室里,他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凉。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
三个人都在客厅,老K坐在沙发正中间,铁壁还是那个位置,火舌靠过来,手里多了一条黑色的狗链,皮质,金属扣在灯下反光。老K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站起来走到A面前,链子一头扣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是个项圈,皮面内侧有软垫。“跪下。”老K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正常的事。
A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有点犹豫,地毯的绒扎在小腿前面,跪稳之后老K把项圈扣在他脖子上,锁扣咔一声,不算紧,但低头的时候能感觉到皮子贴着喉结。老K拽了一下链子,力度不大,A往前倾了半步,手撑在地上。“爬。”老K往沙发那边走,链子松松地垂着,A跟着爬了两步,膝盖压在地毯上闷闷的响。火舌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姿势还行,肩膀别耸”。A把肩膀放平,爬过茶几旁边的时候看见铁壁的军靴就在眼前,鞋带系得很紧,靴筒上一道折痕。
老K坐回沙发,链子往自己脚边一收。“停。”A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老K的膝盖正对着他脸。铁壁从沙发上起来,绕到A身后,军靴踩在他后背上,踩得不重,但鞋底的纹路隔着浴袍压下来,把肩胛骨往下按。A的胳膊撑不住,上半身趴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老K的膝盖。火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消防手套,灰黄色,掌心有磨损的痕迹,凑到A嘴边。“张嘴。”A看了他一眼,火舌还是笑着的,手套往他嘴唇上按了按。A张开嘴,手套塞进来,粗糙的帆布面蹭着舌头,一股陈年的橡胶和烟灰味,不算臭,但堵得慌。火舌把手指抽出去的时候手套留在嘴里,A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老K用链子轻轻提了一下他的头。“含着别吐。现在开始,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里没有会议室,没有报表,你在这儿的身份自己清楚。”A嘴里塞着手套说不出话,点了下头。铁壁的脚从他背上拿开了,但人没走远,站在侧后方,影子投在A身上。
老K把链子解开,项圈留在脖子上。“先给铁壁口,爬过去。”A转过身,铁壁已经站好了,军绿色背心下面肌肉绷着,裤腰上系着皮带,扣是铜的。A跪到他脚前,抬手去解皮带扣,手指有点抖,铜扣卡了一下才松开。拉链拉下来,铁壁没穿内裤,东西从裤缝里弹出来,半硬着,尺寸不小。A凑上去的时候犹豫了半秒,铁壁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没使劲,但意思很明确。A张开嘴含进去,嘴里还留着消防手套的橡胶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他试着往里吞,喉咙缩了一下,退出来喘了口气,铁壁没催他,手一直按着后脑,等他再含进去的时候才往下压了压。A这次吞得深了些,鼻子蹭到铁壁小腹的皮肤,有点汗味,不算难闻。他学着视频里看过的样子用舌头裹着,吞吐的节奏从生涩慢慢稳下来,嘴角有口水溢出来,滴在铁壁的军裤上。铁壁低头看了他一眼,说“再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K在沙发那边说了句“行了,换火舌”。A退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丝,铁壁的东西从他嘴里滑出来,亮晶晶的一截。他跪着挪到火舌那边,火舌已经把训练裤拉下来了,靠在吧台边上,一条腿撑着地。A含进去的时候火舌哼了一声,手插进A的头发里,没按,只是抓着。“你嘴里挺热。”火舌说,语气像在夸一件工具好用。A闭着眼吞到底,火舌的东西比铁壁细一点但长,顶到喉咙口的时候他干呕了一下,退出来咳嗽了两声,火舌没松手,等他缓过来又按回去。这次A自己往深处送,腮帮子吸得凹进去,火舌仰了仰头,说“行啊,学得快”。
最后是老K。老K坐在沙发上没动,链子绕在手上,A爬过去跪在他两腿之间,老K自己把裤链拉开了,东西已经硬了,隔着薄手套握了一下才放出来。A含进去的时候老K的手放在他头顶上,没动,只是放着。“看着我的脸。”A抬眼,老K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国字脸上连眉头都没皱,只有喉结动了一下。A吞了几个来回,老K的呼吸稍微重了些,链子在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A的膝盖在地毯上跪得有点麻,但嘴里不敢慢下来,老K的东西不算粗,但长,顶到深处的时候A的眼角沁出点水光。
老K把他拽起来,链子一收。“趴床上去。”套房卧室的门开着,床是 king size,床单白色,铺得很平。A趴上去的时候浴袍散开了,后背露出来,膝盖陷进床垫里。铁壁跟进来,把军靴脱了一只踩在床沿上,另一只还穿着,膝盖压上床垫的时候整个床往下陷了一块。他扶着A的腰往后拉,A的浴袍下摆堆在腰上,后面完全露着。铁壁没用什么前戏,手指探了一下就直接顶进来,A的脸埋在枕头里闷哼了一声,手指抓住床单。铁壁的节奏很稳,每一下都推到底,胯骨撞在A的屁股上啪啪地响。A被顶得往前移,铁壁就掐着他的腰拽回来,反复几次之后A自己往后迎了,腰塌下去,背弓起来。
火舌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一根蜡烛,矮矮的那种,火苗不大。他跪在床旁边,把蜡油滴在A后背上,第一滴落下来的时候A整个人缩了一下,蜡油烫得皮肤一紧,但很快就凉了,凝成一小片白色。火舌滴得很慢,从肩胛骨往下排,一排一排地滴,A的后背绷紧了又松,松了又绷紧,嘴里断断续续地喘。铁壁在里面顶的时候蜡油正好滴在腰窝上,A叫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老K站在床尾,手机举着,镜头对着A的脸。“说,你是什么。”A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头发乱了,额角有汗。“我是傻逼。”声音有点哑。老K没放下手机。“再说。”铁壁顶了一下重的,A的声音被撞碎了半截,缓过来才接上:“我是傻逼。”老K说“大点声”,A提高了嗓子:“我是傻逼。”火舌在旁边笑,又滴了一排蜡油,A的背已经红了一片,蜡油的白点密密麻麻。老K让他反复说了七八遍,中间铁壁换了两次节奏,一次快一次慢,A每次被顶到深处声音就变了调,但“我是傻逼”四个字一直没断。
铁壁先射的,拔出来的时候A的腿软了一下,后面湿了一片。火舌把蜡烛吹了,走过来让A翻过身躺着,A仰面朝上,后背压在床单上,蜡油硌着,但顾不上。火舌自己撸了几下射在A脸上,一道从额头斜到嘴角,A闭着眼没躲。老K最后一个,他让A跪起来,仰着头张开嘴,自己站在床边撸到射,精液落在A的舌头上和嘴里,有一点点溅到下巴上。A含着没动,老K说“吞”,A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嘴角还有一点白的没舔干净。老K用拇指给他抹了,抹完把手指在A嘴唇上蹭了蹭。
A跪在床中间,脸上和嘴里都是精液的味道,后背火辣辣的,后面也胀着,但下面那根东西一直硬着,翘在小腹前面,谁都没碰过。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觉得有点难堪。老K把手机收了,从茶几上拿过编号牌,用那块布擦了擦,蹲下来挂到A脖子上的项圈扣环里。金属牌垂在胸口,上面刻着编号和“傻逼”两个字。
老K拍了拍他的脸,不重,像拍一条刚洗完澡的狗。“第一次面调,收尾了。记住今天的感觉,回去写三百字发群里,不准少。”火舌在旁边穿训练裤,回头补了一句:“蜡油印子明天才消,别抠。”铁壁已经走到客厅去穿另一只军靴了,鞋带系得很紧,头也没回。
A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抖,浴袍他重新裹上了,腰带系紧,编号牌塞进浴袍口袋里贴着大腿。老K把链子收了,项圈还留在他脖子上。“回去自己剪,剪刀在浴室抽屉。”A点了下头,进浴室把西装和训练服穿回去,训练服贴着后背的蜡油印子,有点磨。白衬衫扣好,西装穿上,编号牌放进西装内袋里贴着胸口,硬邦邦的一小块。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收拾过了,茶几上的布和蜡烛都没了,火舌坐在吧台边喝那瓶水,朝他举了举瓶子算打招呼。老K站在门口,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一点。“下周六同一个时间,带上你的编号牌。”A说好,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没人,他往电梯走,西装内袋里的编号牌随着脚步一下一下碰着胸口。电梯来了,他进去按了B2,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了,脸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白痕,在颧骨侧面。他抬手用袖子蹭掉了。电梯到B2,门开,他走出去,地库的空气又闷又凉,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副驾驶座上,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发动引擎之前他摸了一下内袋里的编号牌,金属被体温焐热了,边角硌着手心。他坐了一会儿,把编号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发动了车。
回台后的余震
飞机落地桃园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四十,天刚蒙蒙亮,跑道两边的灯还亮着,湿气重得像有人拿湿毛巾捂在舷窗外面。A把西装外套从行李架上拿下来,穿好,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动作很慢。空乘过来收毛毯,他点了下头,没说话。商务舱里没几个人,前排一个戴眼罩的老头还在打鼾,鼾声隔着帘子传过来,闷闷的。
廊桥里一股消毒水混着地毯潮气的味道。他打开手机,消息涌进来,秘书把上午九点的例会材料发到了邮箱,附件有四个,还有一个是下午跟建材集团的签约仪式流程,改了第三版。他一边走一边用拇指往下滑,看到群里老K凌晨四点多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只有两个字:“都睡。”下面稀稀拉拉几个回应,老傻发了个磕头的表情包,火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酒店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配文“收工”。铁壁没说话,头像灰着。
A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脚步没停。接机的司机在出口举着牌子,他认出来是公司车队的老陈,走过去点了下头。老陈接过行李箱,问他要不要先回住处换身衣服。A说不用,直接去公司。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董事长那边八点半到,要不要先通个气。A说知道了。
车上了高速,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两侧的厂房和稻田交替往后滑。A靠在后座,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腹无意识地蹭着西装内袋的位置。编号牌还在里面,他下飞机前摸过一次,凉的,金属贴着内衬布,边角圆钝,但压在胸口那一小片皮肤上,总觉得有重量。勒痕昨晚洗澡的时候就剩浅红的一圈,今早看应该更淡了,蜡油印子在腰侧和后背下方,衬衫贴着有点痒。他早上在酒店浴室换衣服时对着镜子侧身看了一眼,印子没破皮,就是颜色深,像被什么烫过又按住了。他伸手碰了一下,皮肤底下那种钝钝的热还在,不疼,但一碰就记得。
车到公司楼下八点出头,A进大堂,前台站起来问早,他点了下头。电梯里人不少,他站在靠门的位置,闻到自己身上还有一点酒店洗衣房的味道,混着飞机座椅的那种闷。到楼层出来,秘书已经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着,手里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贴了黄色便签。
“九点例会改了议题,采购部那边要临时加一项。”秘书跟着他往里走,语速很快,“下午签约对方来了三个人,董事长说让你主签,他站旁边。”
A把西装外套脱了挂到衣架上,白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那块旧表。他坐下来,把文件摊开,一页一页翻。采购部要加的是下季度制服采购的规格调整,供应商报上来的样衣图片附在最后一页,深蓝色的工装,肩线挺括,翻领。他盯着图片看了两秒,意识到自己在看的不是面料和版型,而是那个翻领的弧度像不像警服的领口。他把那页翻过去,拿笔在审批栏签了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签完把笔搁下,捏了捏眉心。
例会开了五十分钟,A坐在长桌一头,听各部门报进度。财务说上季度回款比预期低了三个点,他问是哪几家拖的,财务报了名字,他让把账龄表发过来。中间他走神了一次,很短,大概十几秒。市场部经理讲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老K录像时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镜头偏了一点,只拍到床沿和铁壁的小腿,军靴的绑带松了一根,垂在脚踝旁边。他记得自己当时跪着,视线正好对着那个画面,后来老K走过去把手机摆正,靴子就出了画。
“——所以三季度我们打算把投放集中到两个节点。”市场部经理停下来看他。
A眨了下眼,说:“节点往前挪一周,预算不变,你重新排。”
经理点头记下来。A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又动了一下,跟昨晚吞的时候一样。他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散会后他回办公室,把门带上,没锁。秘书在外面打电话,声音隔着门闷闷的。A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群。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大部分是凌晨到早上的,有人发了自己穿旧制服的照片,跪在宿舍地板上,背景是铁架床和暖水瓶。老K没再说话,火舌在跟人拌嘴,说“你那领花别反了,丢人”。铁壁九点多冒了一句:“本周作业,跪姿十分钟,拍视频,不许剪。”
A往下滑,看到老傻发了一段视频,黑乎乎的,像是在卫生间里拍的,他跪在瓷砖上,脖子上挂着编号牌,嘴里含着一根什么东西,看不太清,镜头晃了一下就断了。下面有人发“老傻稳”,有人发“口水收一收”。A盯着那个画面,指腹在屏幕上停住。他退出来,锁屏,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
下午签约仪式在楼下的多功能厅,对方来了三个人,董事长站旁边笑,A坐主位签字,笔是对方递过来的,签字笔,金属壳,有点沉。他签完跟对方握手,闪光灯闪了两下。仪式完了有茶歇,他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站在角落,听董事长跟对方聊地皮的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虎口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印,是昨晚老K用拇指按着他嘴角时蹭的,不知道怎么就留到了现在。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编号牌,冰凉的,在西装内袋里被体温焐不热,因为今天穿得厚。
晚上有应酬,在敦化南路一家私厨,包厢里坐了十二个人,有建材的,有银行的,还有两个民意代表办公室的主任。A坐在董事长右手边,敬酒,接话,笑的时候嘴角提起来,眼睛不动。席间有人讲了个黄段子,满桌人笑,他也跟着笑了一声。笑完低头夹菜,筷子在盘沿磕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铁壁让他跪的时候说过一句“膝盖并拢,腰挺直”,语气跟现在桌上这些人说话完全两个世界。他嚼着一块乌鱼子,嚼了很久才咽。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司机送他回住处。他在车上把领带松了,头靠在后座,车窗外的霓虹一段一段扫过去。到家进门,他把西装脱了搭在玄关柜上,编号牌从内袋里滑出来,掉在地板上,叮的一声。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走进卧室,把大灯关了,只开床头一盏。然后他解开衬衫扣子,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侧过身。腰侧那几块蜡油印子已经变成暗红色,边缘起了一点干皮,用手摸上去粗粗的。后背下方还有两道平行的浅痕,是铁壁按着他肩膀时指头压的,当时没觉得,现在看居然留了印。
他伸手碰了一下腰侧的印子,指尖刚贴上去,小腹就紧了一下。那种热从皮肤底下拱上来,顺着腰往后走,走到尾椎那里停住,闷闷地胀。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拿开,转身坐到床沿。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浴室放了热水,脱了衣服泡进去。热水漫过腰的时候那些印子刺刺地疼,疼里头带着痒,他闭着眼,手搭在浴缸边上,脑子里过的是老K把编号牌挂到他脖子上的那个动作——金属牌垂下来,贴着胸口,凉的,然后老K拍了拍他的脸。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身上红了一片,分不清是热水烫的还是别的。换了家居服,宽松的棉裤子,旧T恤,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叫“报表”,他点开,里面全是假的,真正的报表在云盘里。他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又合上。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群消息,火舌发了一张图,是一副旧消防手套,掌心磨得发白,配文:“下回给你试试这个,新的太硬,这个软。”A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几秒,打字框点开又关掉,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冰箱前面喝。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上周阿姨留的,写着“牛奶周四到期”。他把便利贴揭下来揉成团扔了,又站了一会儿,走回卧室,从西装内袋里把编号牌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跟手表并排放着。金属牌在台灯底下反了一下光,上面刻的字很清楚。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翻了个身。黑暗里他伸手摸到腰侧那块印子,轻轻按了一下,身体立刻给了回应,那种热又拱上来。他把手收回来,攥着被角,睁着眼看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嗡嗡响,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群里的消息,等老K说话,等一个命令,哪怕只是让他跪着拍张照发过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压下去,也没有翻个身假装没想过。他就那么躺着,承认了。
第二天上午开完会,他回办公室把门锁了,坐到沙发上打开群。消息又刷了一轮,有人发了跪姿视频,膝盖底下垫着报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电视还开着。老K在下面回了一句:“膝盖离地了,重拍。”A往上翻了翻,找到老K昨天发的那条“本周作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K哥,下次面调什么时候?我想报名。”打完看了一遍,删了“我想报名”,改成“我能排上吗”,又觉得太软,最后改成:“下次面调,算我一个。”发出去之前他又加了一句:“编号牌带着。”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敦化南路,车流慢慢挪,红灯变绿灯又变红灯。他站了大概两分钟,回去拿起手机,群里已经有人回了,火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老傻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新人排队去”。老K没回。A又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口袋,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下午要用的合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老K私聊,就一句话:“周六晚上,还是那个套房。这回带两套旧制服,一套穿一套备着。”
A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很稳,名字写得清楚。签完他把合同合上,靠到椅背上,左手搭在扶手,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秘书,说下午的会推迟半小时,他有点事要处理。秘书问要不要改约,他说不用,就半小时。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把西装外套穿上,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镜子里的人头发梳得整齐,衬衫雪白,脸上看不出什么。他伸手把西装内袋里的编号牌摸出来,换到裤子口袋里,贴着大腿,然后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秘书正抱着文件夹过来,他接过最上面那份,一边走一边翻,脚步不快不慢。
每月固定行程
周六下午,A把车停在机场长期停车楼,从后备箱拎出那只黑色旅行袋。袋子里装着两套旧制服,一套是藏蓝的,一套是灰绿的,都是他在网上分几次淘来的,尺码不完全合身,肩线有一点塌,裤腰也松了些。他蹲在车尾把袋子重新扎紧,拉链头上缠了一圈胶带,免得托运时崩开。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把西装下摆拉平,拖着登机箱往航站楼走。安检、候机、登机,全程没看手机,只在空乘送来咖啡时接了一杯,慢慢喝完,把纸杯捏扁塞进前排座椅后的垃圾袋。
飞机落地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打开手机,群里还在刷消息,有人发了一张套房门卡的照片,配文“到了”。A看了一眼就把群消息划掉,叫了辆专车去酒店。路上他靠在后座,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心里没什么波动,像去开一场例行董事会。车停在酒店侧门,他刷卡进电梯,按了十七楼。走廊尽头那间套房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先看见老K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制服外套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捏着一部手机。铁壁站在窗边,军绿色背心外面套了件敞开的作训服,军靴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火舌蹲在茶几旁边翻一只帆布袋,听见门响抬起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来了。”老K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
A把旅行袋放在玄关的矮柜上,站着没动。老K终于抬起眼,下巴朝浴室方向偏了一下:“老规矩。”
A脱了西装外套,搭在矮柜上,然后是衬衫,一颗扣子一颗扣子解开,叠好放在外套上面。皮带抽出来卷成一卷,塞进皮鞋里,裤子叠起来压在最底下。最后脱得只剩一条内裤,他把那块编号牌从裤兜里摸出来,捏在手心,赤脚走到浴室门口。浴室地砖凉,他站在那儿等了几秒,老K才从沙发上起来,慢悠悠走过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这月的。”老K把信封递给他。A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块新牌子,金属的,比上个月那块沉,边角打磨得圆润,正面刻着“傻逼零零九”,背面是一串日期。他把旧牌子放进信封,新牌子攥在手里,转身进浴室冲洗。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听见外面火舌在说什么,铁壁闷闷地应了一声,老K没搭腔。
洗完出来,老K已经坐回沙发,茶几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副旧手铐,一条帆布腰带,一小罐蜡。火舌靠在茶几边上,手里转着一只消防手套,看见A出来就朝地板努了努嘴。A走过去,在茶几和沙发之间那块空地上跪下来,膝盖分开与肩同宽,手背在身后交叠。这个姿势他练过很多次,膝盖离地的高度、背的弧度、下巴的角度,都有讲究。老K用鞋尖碰了碰他的膝盖内侧:“再开一点。”A把膝盖又分开两寸,大腿内侧的筋绷得发酸。
铁壁从窗边走过来,绕到他身后,一只手掌按在他后颈上,往下压了压。“背挺直。”A把腰塌下去的弧度收回来,肩胛骨往中间夹。铁壁的手掌没挪开,拇指压在他颈椎侧面,用力揉了一下,A的脖子被迫往左偏,他咬着牙没出声。铁壁松开手,绕回他正面,蹲下来平视他:“这月耐力练得怎么样?”
“每周三次,每次二十分钟。”A回答,声音平稳。
“跪给我看。”铁壁站起来退后两步,抱着胳膊。A把重心往后移,膝盖着地,脚背贴地,屁股坐在脚跟上,双手放在大腿上。这个姿势他撑过最久的一次是三十五分钟,最后腿麻得站不起来,是老傻把他拽起来的。这次他撑到铁壁说“行了”的时候,大概过了二十几分钟,膝盖有点疼,但还能忍。铁壁点了下头,没夸他,也没损他,只是从茶几上拿起那副旧手铐,咔嗒一声扣在他右手腕上,另一头扣在左手腕,链条留了大概十公分的余量。
火舌这时候凑过来,把那只消防手套戴在右手上,手套表面磨得发白,指尖的地方有一块补丁。他用戴手套的那只手捏住A的下巴,抬起来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件货。“上回寄你的那套旧战斗服,试了没有?”
“试了。”A说,“裤子短两公分,上衣肩宽了。”
“短两公分正好,跪着的时候裤脚往上缩,露一截袜子,好看。”火舌笑了一声,松开手,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根蜡烛,就是茶几上那罐蜡。他拧开盖子,里面是半罐凝固的蜡油,表面有烧过的痕迹。“今天不点新的,用剩下的。”他把罐子放在A面前的地上,退回去。
老K终于开口了:“编号。”
“傻逼零零九。”A说。
“大点声。”
“傻逼零零九。”
“这月来干什么?”
“来领编号,接受调教,拍照存档。”
“自愿的?”
“自愿的。”
老K从手机里调出一张表格,划了两下:“上个月你上贡的数额我看了,比前个月多,但比老傻少。你自己说,差在哪儿?”
A跪在那儿想了两秒:“差在我还没把每个月的固定行程排满。上个月我少来了一次。”
“下个月呢?”
“下个月排两次。一次常规,一次加训。”
老K没接话,把手机放下,朝铁壁抬了抬下巴。铁壁走过来,把A手腕上的手铐解开,让他站起来,带到房间另一头。那边靠墙放着一面全身镜,镜子前面铺了一块旧军毯,毯子上有洗不掉的深色印子。铁壁让他面朝镜子跪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然后从背后把军靴踩在他两脚之间的毯子上,靴尖几乎碰到他的脚趾。“看着镜子。”铁壁说,“报你的编号,报十遍,每遍加一句‘我是来挨训的’。”
A看着镜子里的人:赤脚,内裤,手腕上有手铐勒出的浅红印子,膝盖底下是旧军毯粗糙的毛面。他吸了口气,开始报:“傻逼零零九,我是来挨训的。傻逼零零九,我是来挨训的……”报到第七遍的时候火舌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声音软了”,A把音量提上去,报到第十遍,嗓子有点干,但每个字都咬清楚了。
老K这时候站起来,走到镜子旁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镜子里的A拍了一张,又绕到侧面拍了一张,最后蹲下来拍了一张膝盖和军毯接触的特写。拍完他翻了翻相册,说了句“存档”,把手机收起来。然后他从茶几上拿起那条帆布腰带,对折了一下,在手里掂了掂。“手伸出来。”
A把双手平举,掌心朝上。老K用腰带在他手掌上抽了三下,不重,但帆布边刮过掌心,火辣辣的。抽完他把腰带扔回茶几,对铁壁说:“带他去冲一下,换衣服,拍第二组。”
铁壁带A进了浴室,让他站在淋浴间里用凉水冲膝盖和手腕。水凉得他小腿打颤,但冲完确实舒服了些。火舌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套衣服——就是A自己带来的那套藏蓝旧制服。A擦干身体穿上,裤子确实短两公分,站在地上不觉得,一跪就露袜子。上衣肩线塌,袖口磨得起毛。他穿好出来,老K已经架好了三脚架,手机夹在上面,镜头对着房间中央。
“跪中间,侧身对镜头,编号牌举在胸口。”老K指挥着。A跪好,把金属牌子举到锁骨位置,牌子上的字朝着镜头。老K按了录制,走到镜头后面说:“报编号,报日期,报这月行程安排。”
A对着镜头说:“傻逼零零九。本月第二次面调,日期是今天。下月固定行程两次,一次常规面调,一次加训,具体日期等K哥排。”说完他停了一下,老K没喊停,他又补了一句,“制服两套,一套穿一套备,编号牌随身带。”老K这才按了停止,把视频存下来,发到群里。
群里几乎是立刻炸了。A跪在镜头前没动,听见老K手机连续震了七八下。火舌凑过去看了一眼,念出声:“老傻说‘零零九这月勤快啊’,底下有人说‘看着挺像那么回事’,还有人问‘下次加训能不能围观’。”老K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不用理。今天还有一项。”
他从旅行袋里——A自己那只黑色旅行袋——把另一套灰绿制服抽出来,扔在军毯上。“换上。这套当备用的,今天先穿一遍,拍几张存档,下回加训直接穿这套来。”A把藏蓝那套脱下来叠好,换上灰绿的。这套更旧,裤腰松,他得用手提着才不会往下滑。火舌从帆布袋里翻出一根细绳,让他把裤腰扎紧,又把他裤脚卷了两折,用别针固定住。“这样跪着不拖地。”火舌拍了拍他小腿,“下回给你带双旧胶鞋,配这套正好。”
A穿着灰绿制服重新跪好,老K又拍了一组照片,这回没录视频,只拍了正面、侧面、背面,还有一张他低头看自己膝盖的特写。拍完老K把手机收进兜里,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今天到这儿。下月排期我过两天发群里。你回去把这两套制服洗了晾干,别用洗衣机甩,手拧,阴干。下次带来的时候我要看见褶子。”
A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缓了几秒。铁壁走过来,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气不小,把他按得往下一沉。“耐力还得练。下回加训,跪四十分钟起。”A点了下头。火舌把那只帆布袋收拾好,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副旧肩章,灰绿色的底,边缘磨得发亮。“上回说给你找的,配那套灰绿的。别弄丢了。”
A攥着肩章进了浴室换回自己的衣服。西装穿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系紧。他把编号牌从灰绿制服口袋里摸出来,想了想,还是揣进西装裤兜,贴着大腿。旧肩章用纸巾包好,放进旅行袋夹层。出来的时候老K已经走了,铁壁在门口穿外套,火舌坐在沙发上玩手机。A朝他们点了下头,拉开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等电梯的时候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群里还在聊,有人把刚才那段视频截了图,圈出他举编号牌的手,说“手指没并拢”。底下老傻回了一句“新人别挑刺,零零九算稳的了”。A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回酒店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左手搭在旅行袋上,指尖碰到夹层里那副旧肩章的硬边。窗外的街灯和来时一样一盏一盏往后闪,他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没想什么具体的,就是觉得膝盖还在隐隐发酸,手掌心被帆布腰带抽过的地方有点痒。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纹里有一道浅红的印子,明天大概就消了。
到酒店房间他先把旅行袋里的两套制服拿出来挂进衣柜,灰绿那套没洗,留着褶子,藏蓝那套用手搓了搓领口和袖口,拧干挂在浴巾架上。做完这些他坐到床边,把手机摸出来,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他没往上翻,直接点开老K的私聊,打了一行字:“下月加训定在哪天?我提前把会推掉。”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烧水。水壶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走过去看,老K回:“十五号,周五晚上到,周六全天。带三套。”A回了个“好”,把水倒进杯子,端着坐到窗边。楼下是陌生的街道,车流比台北少些,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心想下个月得提前把十五号那周的例会挪到周四。
更重的项目
十五号那天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还是那间郊区的旧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黑上了三楼,抬手敲门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门从里面拉开,火舌倚着门框看他,灰色训练服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上那道旧烧伤疤在走廊灯下泛着光。
“来得挺准时。”火舌侧身让路,下巴朝客厅方向一抬,“老K今天带了新东西。”
客厅里的沙发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出来的地方铺了一块深灰色的防滑垫,比上次那块大了一圈,边缘压着两个装装备的帆布袋。铁壁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军绿色背心绷在肩背上,听见脚步声才转过头来,目光在A身上扫了一遍,没说话,只抬手朝防滑垫中央点了点。A走过去,在垫子边缘站定。老K从里间出来,黑色便衣的拉链拉到脖子根,薄手套已经戴好了,右手拎着一条盘起来的皮鞭,鞭梢垂在腿侧,牛皮的颜色很深,纹路细密。
“三套都带了?”老K问。
“带了。灰绿那套穿在身上,藏蓝和旧消防服在袋子里。”
“行。规矩先过一遍。”老K把皮鞭放在茶几上,走过来站到A面前,隔了半步远。他比A矮一点,但站得极稳,国字脸上那道浅疤在眉骨处微微发亮。“今天加项目,听见了没有?受不了就报数,报到我停。不报,我就当你能吃。”
A点了下头,喉咙有点干。
“说话。”
“听见了。”
“称呼。”
A的嘴唇动了动,那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下才推出来:“报告……傻逼零零九听见了。”
老K没接话,只是抬手把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第二颗也解开,往两边一拨,露出锁骨和胸口。指腹隔着薄手套在他胸骨上按了按,像在检查什么。“先去换衣服。今天穿旧的消防那套。”
A进浴室换了。消防服是火舌寄来的淘汰品,灰蓝色的厚帆布,前襟和袖口有洗不掉的深色渍痕,反光条缺了一截,肩线宽出一指多,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晃。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把裤腰的搭扣紧了紧,走出来的时候火舌吹了声口哨。
“挺合身嘛。比我预想的服帖。”
“肩太宽了。”A说。
“宽点好,待会儿趴地上不硌胳膊。”火舌笑了笑,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卷消防水带,红色的,扁扁地叠着,一头已经接好了铜质接口。“先热身。跪。”
A在防滑垫中央跪下去,膝盖隔着帆布压在垫面上,比上次客厅的薄地毯硬一些,但还能忍。老K走到他侧面,皮鞭从茶几上拿起来,鞭柄在手里掂了掂。“手撑地。背放平。今天先打二十下,报数。”
第一下落在臀部上时A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帆布厚,痛感闷在里面,像被一根粗棍子抡了一下,火辣辣地往外顶。他咬着牙报了一声“一”,第二下紧跟着来了,落在同一侧,叠在刚才的印子上,他报“二”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抖。打到第七下,帆布底下开始发烫,每一下落下去都带着钝重的回响。铁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前面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往下压了压:“屁股抬高。腰塌下去。挨打都不会挨。”
A把腰往下塌,臀部撅起来,帆布绷紧了,鞭子落上去的声音变脆了。老K打到十五下的时候停了手,鞭梢点了点他的腿根:“裤子扒了。隔着布打不透。”
A自己把消防服的裤子褪到膝盖弯,里面什么也没穿,臀肉暴露在客厅的冷空气里,刚才被抽过的地方烫得发胀,手一碰就刺刺地疼。老K看了两秒,鞭子重新落下去,这回是直接抽在皮肤上,第一下就让他叫出了声。他报“十六”的时候声音已经劈了,铁壁按着他后颈的手加了力,把他脸往下压到几乎贴地。二十下打完,他趴在地上喘,臀部一跳一跳地疼,伸手摸了一下,指腹碰到几道微微凸起的鞭痕,热得烫手。
“起来。跪直。”老K把鞭子放下,从帆布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黑色的硅胶肛塞,尾部连着一个金属圆环;另一样是一根细链子,链头扣着一枚皮质的项圈。铁壁接过来,蹲到A身后,手指蘸了润滑剂,没打招呼就直接往里送。A闷哼了一声,膝盖条件反射地夹紧,铁壁一巴掌拍在他大腿外侧:“放松。再夹就换大的。”肛塞推到最里面的时候A感觉整个下腹都被撑住了,异物感顺着尾椎往上爬,他不得不弓着腰喘气。项圈扣上脖子,铁壁拉了拉链子试松紧,然后把链头递给老K。
“跪好。手背到后面。”老K拉了拉链子,A被拽得往前膝行了一步,脖子上的皮圈勒着喉结,他下意识仰头,老K顺势把链子往上提,逼他下巴抬起来。“今天这个项目,你自己求的。上回走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A张了张嘴,喉结顶着项圈,说话有点费劲:“说……下回加训。”
“加训就得加码。”老K松开链子,朝火舌抬了抬下巴,“水带。”
火舌把红色水带抖开,铜接口在地上磕出清脆的响。他让A趴跪在垫子上,用扁水带从胸口绕到背后,再从腰下穿回来,松松地捆了两圈,接口扣在背后,不紧,但一动就勒。水带又宽又硬,压在消防服上像一道红色的箍。火舌拍了拍他后背:“先这么趴着。待会儿再给你紧。”
老K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链子搭在膝盖上,时不时拽一下。A趴了大概十分钟,肛塞在身体里越来越沉,他试着调整膝盖的位置,水带在胸口勒了一下,他闷哼出声。火舌蹲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还行吧?这水带是淘汰的,接口有点锈,别蹭破皮。”
“还行。”A说。声音闷在胳膊里。
“行就起来。浴室。”老K站起来,链子一拽,A被牵着往浴室方向跪行,水带还捆在身上,爬一步勒一下。浴室不大,瓷砖地,一盏顶灯白晃晃地照着。火舌跟进来,把消防服的裤腰重新往下一扒,臀部的鞭痕在灯光下更清楚了,几条红棱子横着排开。老K把链子固定在洗手台下面的水管上,A跪在瓷砖上,膝盖硌得生疼。
火舌站到他侧面,拉开训练服的裤裆,一只手按着A的后脑勺:“嘴张开。接好了。”
A仰起头,嘴刚张开,热水就打进来了。他呛了一下,本能地要低头,火舌按着他后脑不让动,尿柱断断续续地打在脸上、嘴里,他闭着眼吞咽,喉结一上一下地滚。火舌尿完抖了抖,退开半步,老K的链子跟着拽了一下:“自己说。说全了。”
A抹了一把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湿漉漉的,他跪在瓷砖上,声音哑着往外挤:“傻逼零零九……接完了。谢谢火舌。”
“谢谁?”
“谢谢……火舌。谢谢老K。”
“不够。”老K蹲下来,跟他平视,薄手套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把编号和身份说全了。一个字不许漏。”
A的嘴唇抖了一下,臀部疼,膝盖疼,肛塞在身体里顶得他小腹发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盯着老K制服领口的扣子,一字一字地说:“傻逼零零九给老K和火舌接尿。谢谢两位调教。傻逼零零九是群里的编号傻逼,自愿来挨打挨操的。”
老K松开他下巴,站起身,朝门口偏了偏头:“铁壁。该你了。”
铁壁进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浴室里更挤了。他让A站起来,把水带解开,消防服上衣扒到胳膊肘,整个人按在瓷砖墙上,胸口贴着冷冰冰的墙砖。铁壁从后面把肛塞拔出来,A的腿软了一下,被铁壁一只手掐着腰提住。后入的时候动作比第一次重得多,第一下就整根撞进去,A的额头磕在墙上,闷响了一声。铁壁没停,掐着他的腰一下一下地顶,节奏稳,力度大,每一下都把他往墙上撞。A的叫声被撞碎了,断断续续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伸手往后摸,被铁壁一把攥住手腕反拧到背后。
“叫出来。”铁壁的声音从他后脑勺上方压下来,“没人堵你的嘴。”
“啊……慢、慢一点……”
“慢不了。你自己求的加训。”
A的眼泪混着刚才脸上的水往下淌,滴在瓷砖上。他确实在求,嘴上喊慢,腰却往后迎,身体比嘴诚实。铁壁顶了大概七八分钟,把他翻过来按在墙上面对面,一条腿捞起来架在臂弯里,重新撞进去。这个角度更深,A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墙,叫得嗓子都哑了,手抓着铁壁的背心带子,指节发白。快射的时候他自己伸手去摸前面,被铁壁拍开:“不许碰。射了再说。”
A最后是没碰就射出来的。铁壁又顶了十几下才退出去,把他按跪在地上,射在他胸口和消防服前襟上。A跪在瓷砖上喘,精液顺着胸口的帆布往下淌,滴到膝盖上。老K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手机,镜头对着他。
“趴下。舔干净。”
A低头看见瓷砖地上有几滴自己的东西,还有铁壁军靴踩出来的灰印。他趴下去,嘴唇贴着瓷砖把那些液体舔进嘴里,咸的,混着灰。老K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肩膀:“靴子。舔。”
铁壁的军靴就杵在他脸旁边,靴面蒙着一层薄灰。A伸舌头从靴尖舔到靴帮,帆布的粗纹刮着舌面,他把灰和残余的液体一起卷进嘴里咽了。老K的手机镜头跟了他一路,拍完靴子拍他胸口的狼藉,最后让他把编号牌从消防服口袋里摸出来举在脸旁边。
“说。说今天认了什么。”
A跪在浴室瓷砖上,编号牌举在脸侧,脸上有泪痕、尿渍和没擦干净的精液,消防服前襟湿了一大片,他对着手机镜头说:“傻逼零零九今天挨了鞭子,戴了项圈肛塞,给老K和火舌接尿,被铁壁操了。傻逼零零九越来越像真正的编号傻逼了。下次加训还来。”
老K按下停止录制,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拍了拍他的脸,手套在脸颊上蹭出一道浅印:“存好了。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把会推干净。今天表现不错,比上回扛得久。”
火舌进来收拾水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蹲下来把他扶了一把,低声说:“肩章用上了?下回给你找双旧靴子配。”
A点了下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上两道红印,臀部碰一下就疼,肛塞拔掉之后后面还空落落地发酸。他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上自己的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紧。出来的时候铁壁在门口穿外套,老K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见他出来抬了下眼:“下个月带四套。加一双旧靴子,火舌给你找。”
A应了一声好,拉开门出去。走廊里那盏坏了的声控灯还是没修,他摸黑下了楼,到路边拦车的时候才发现右手掌心被水带接口蹭破了一小块皮。他坐进后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老K已经把刚才那段视频截了几张图发到群里,底下刷了一排“零零九稳”“这次没哭太惨”“下次该加码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靠在后座闭了眼。膝盖还在发酸,后面也还酸,但掌心那点破皮的痒更明显。出租车拐上大路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心想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得把周四的例会彻底挪走。
双重生活
周一的晨会定在九点,A八点四十分就到了办公室。秘书把周末积压的文件按紧急程度排好放在桌面左侧,右侧是一杯不加糖的美式,温度刚好入口。他坐下来先翻最上面那份,是高雄港区一个仓储项目的追加预算申请,数字后面跟了六个零。他拿钢笔在页边签了名,字迹瘦硬,收笔的时候往右下顿了一下,跟过去三年里每一份文件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十点整,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投影仪把季度财报打在墙上,营收曲线往上走了一截,但A注意到东南亚那条线的毛利率被运费吃掉了两个点。他让财务主管把明细调出来,问了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卡在数据衔接的缝隙上。财务主管答到第二个的时候额角开始冒汗,A没再追问,只说了句“下周把修正版放我桌上”,然后翻到下一页议程。整个会议他喝了四口咖啡,看了两次表,其余时间脊背挺直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桌沿,左手腕上那块旧表的秒针走得一格一格,没人看得出来他大腿根还留着一道没消的勒痕。
午间他推掉了两个饭局,让司机把车开到集团大楼后面的巷子里,自己从侧门出去上了一辆计程车。车上他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是给法务确认某份两岸投资协议的合规条款,一个是给台北办公室的幕僚交代下周记者会的口径,第三个电话打给财务长,让对方从私人账户里挪一笔钱到一个香港的中间户头。财务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问了一句“跟公司无关?”A说“无关”,财务长就没再问。这笔钱分三批走,每批不超过等值五十万新台币,用途栏填的是“个人收藏品采购”。
下午两点他回到办公室,换了条领带,坐车去参加一场半导体产业协会的理监事联席会议。会场在信义区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的顶楼,落地窗外能看见整片台北盆地的灰白屋顶。A在签到台前跟几个熟面孔握手,交换名片,寒暄时嘴角提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讲了七分钟,讲供应链韧性和技术自主,讲到最后一句“台湾的产业命脉必须握在自己手里”时,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拿手机拍简报。他下台后坐回位子,旁边一位老理事凑过来低声聊了几句年底选举的事,A听着,偶尔应一声,右手转着桌上的矿泉水瓶盖,转了三圈半就停住。
散会已经快六点。他没有回集团大楼,让司机直接开回阳明山那栋私宅。车拐进山路的时候天开始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把两侧的树影拉得又长又碎。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的还是明天要交办下去的那几件事,但底层有一根弦一直绷着,绷到某个频率的时候就会自己响一下——今天十五号。
进门之后他先上楼换了家居服,宽松的灰色棉质长裤,一件洗到起球的旧短袖,左手那块表没摘。厨房里阿姨留了饭菜在保温锅里,他盛了半碗饭,就着两样青菜吃完,碗筷放进水槽。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口,掏钥匙开锁。
门推开是一条窄走廊,两侧原本是储物柜,现在被他重新改过。左边那排柜子拆掉,换成了一张长条工作台,台面上铺着深色绒布,上面摊着几件刚收到还没整理的旧装备。右边靠墙立着一个新焊的钢架,分三层,每层都挂了编号牌,用细铁链串起来,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一块一块排过去,铝牌边缘磨得发亮,有几块上面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污渍。他把门反锁,窗帘拉严,然后坐到工作台前的凳子上。
今天快递来的时候他在开会,是阿姨代收的,纸箱就搁在台面底下。他弯腰把箱子拖出来,用美工刀沿着胶带划开。里面塞了防震气泡纸,拨开之后是一双旧胶靴,靴筒里塞着一双洗到发白的棉袜,袜底有补过的针脚。靴子旁边还有一个透明密封袋,装着一副旧肩章,黄色绣线有些散口,背面别针锈了两处。箱底压着一张纸条,打印字体:“靴子四十二码。肩章是九〇年代的库存。下回穿靴子来。”落款只画了一个火苗。
A把靴子拿出来放在绒布上,先看鞋底。橡胶大底磨得前掌薄了三分之一,后跟外侧偏磨,说明穿的人走路有点外八字。靴筒内侧有一道深色蹭痕,不知道是机油还是别的什么,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他把鼻子凑近靴口闻了闻,旧橡胶、汗渍和某种清洗剂残留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他蹲在那儿闻了好一会儿,直到膝盖发酸才站起来。肩章他对着灯看了背面别针的锈迹,用软布蘸了点油擦了一遍,锈斑没掉干净,但别针能扣上了。他把靴子摆到钢架最下层,肩章挂到中层靠右的位置,退后两步看整体效果,觉得下层太空,又从隔壁柜子里翻出一顶旧式大檐帽搁在靴子旁边,帽徽掉了漆,帽檐压得有点变形。摆好之后他拍了张照,没发群,存在手机相册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
他坐回工作台,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那个群组。老K在下午发了条消息@他:“零零九,这个月的贡品清单列一下,十五号之前到账。”底下跟了一条火舌的语音,点开是带着笑的声音:“靴子收到了吧?码数合不合适?不合适我再去翻。”A打字回复:“收到了。合适。”然后切到网银页面,把上贡的金额分两笔转出去,一笔走香港那个户头,一笔走另一个更绕的路径。转账备注他填的是“咨询费”。转完之后他截了图,打码处理掉账号尾数,发到群里。老K回了个“收到”,铁壁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底下几个围观者刷了一排“零零九准时”“这个月没拖”。
他关掉网银,又打开一个加密表格,里面记着从去年到现在每一笔跟群组有关的支出,上贡、面调场地费、装备邮寄费、还有几次他让老K帮忙“代购”的制服钱。表格最下面一行自动求和,数字比他预想的多了一截。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表格关掉,合上电脑。
走廊外面传来阿姨收拾厨房的响动,碗碟碰在水槽边沿,清脆的一声。A站起来把暗间的门锁好,钥匙揣回裤兜,走到客厅倒了杯水。手机震了一下,是集团财务长发来的消息:“香港那笔到了。下个月还要走吗?”他回了一个字:“走。”财务长没再追问。
他端着水杯走到落地窗前。山下台北的灯火铺了满眼,101大楼的尖顶亮着白光,远处高速公路上车灯连成两条反向的河。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自动开始排下个月的日程:月初董事会,月中产业协会的参访团要接待,月底有一个两岸经贸论坛的邀请函压在桌上还没回。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摆好,摆到最后空出一块,那块地方写着“十五号”。他掏出手机翻日历,把下个月十五号前后两天的行程都标成“私人行程”,然后给秘书发了条消息:“十五号前后两天不排会。有急事电话。”
秘书回得很快:“收到。需要帮您订餐厅吗?”他打了“不用”两个字发过去。
水喝完了他去洗杯子,路过走廊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扇锁着的门。门后面钢架上的旧靴子、肩章、大檐帽安安静静摆着,等着下个月被拿出来用。他拧开水龙头冲杯子,水流过手指的时候他想起今天掌心那块破皮已经结了薄痂,摸上去有点糙。他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了厨房灯,上楼前在楼梯口站了两秒,掏出手机给老K发了条私信:“下个月十五号,时间地点定了告诉我。我提前一天到。”老K过了十分钟才回:“行。这次铁壁说要加量。你有个准备。”A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字:“知道了。”
他上楼进卧室,把家居服脱了扔进洗衣篮,换上睡衣。躺到床上之后他翻了翻手机里今天下午拍的那张装备陈列照,放大看了靴子侧面那道蹭痕,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关着,只有走廊的夜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过的画面是那双旧胶靴摆在钢架最下层的样子,旁边是大檐帽,上面是肩章,再上面是一排编号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上午阿姨刚换的,有洗衣精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他起来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一套深灰西装,打一条藏蓝领带,出门前在玄关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肩背挺直,下颌线干净,眼神清醒,跟昨晚蹲在暗间里闻旧靴子的那个人看不出半点关系。他把钥匙串拿起来,暗间那把铜钥匙混在一堆办公室和车门钥匙中间,叮叮当当响了一声。他揣进口袋,拉开门,山上的空气带着点湿凉,远处有鸟叫。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坐进后座,打开手机看今天的日程,第一条是八点半跟一家美国设备商的视频会议。他回了几个邮件,然后给秘书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下个月十五号前后有没有什么不能挪的会。”秘书过了一会儿回:“十五号下午有一个基金会的颁奖典礼,您是颁奖人。其他都可以挪。”他打了“颁奖典礼照常,其余全挪”发过去,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车往山下开,阳光从右侧车窗照进来,落在他左手腕那块旧表上。表盘玻璃有一道细划痕,他戴了快十年没换过。车拐上主路的时候他睁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今天要签的第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拿钢笔签了名,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两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头也没抬地说:“开稳点。”司机应了声好,车速降下来一点。他把签好的文件放到旁边座位上,又抽出第二份,翻了两页,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急着看。等签完第二份他才掏出来,是火舌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上个月面调时穿的那件消防训练服,洗过了叠好放在纸袋里,旁边写了张纸条:“下次带回去。别忘了。”他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放回内袋。车窗外台北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早餐店门口排着队,骑机车的人穿雨衣戴安全帽,绿灯一亮轰地涌出去。他收回目光,翻开第三份文件。
前辈傻逼
那天下午的会拖得比预想中长。设备商那边临时换了个副总裁上线,把原本定好的技术参数又推翻重谈,他耐着性子听翻译一句一句转述,中间插了几次话把议题拉回合同条款,等视频会议结束已经是十二点四十。秘书把便当放在他桌上,凉了。他吃了一半,剩下半个排骨丢进垃圾桶,拿湿纸巾擦了手指,靠进椅背里闭了会儿眼。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他伸手摸过来,屏幕上是群聊的提示,老K发了条置顶公告,红点角标挂了十几条未读。他点进去,先看到老K那句话:“今晚九点,新人进群,编号待定。老傻带一下。其他人看着。”
下面跟了一串“收到”。
他往下翻,傻逼前辈甲已经冒了头,发了个跪姿表情:“收到,K哥。我这边准备好了。”后面还跟了一句:“要不要让编号9527也准备一下?他上回面调表现还行,带新人够格了。”9527是他。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起身去倒水。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他端着杯子走回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上回面调是上个月底,火舌那边安排的,在一间租来的旧仓库隔间里,他穿着那件消防训练服跪了四十分钟,膝盖磨得发红,火舌往他后颈滴了两滴蜡,凉的,说是试温度,其实蜡油还没凝固就用手套抹掉了,什么痕迹都没留。回来之后他在群里交了一份报告,按老K的格式写的,几行字,把过程、感受、羞耻度打分都填了。老K回了个“可”,铁壁没说话,火舌发了个笑脸。就这些。他没想到“表现还行”四个字能变成让他带新人的理由。
他把水杯放在桌角,重新拿起手机。群里傻逼前辈甲还在说话,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讨好的黏:“K哥,新人什么来路啊?是之前那个在论坛里问过门槛的?”老K没回。过了几分钟铁壁发了个字:“等。”火舌跟着发了个打哈欠的表情。
他退出群聊,给秘书发了条消息,把下午四点的内部汇报挪到明天。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那面落地窗前。楼下是敦化南路的车流,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机车一辆接一辆从公车旁边钻过去。他把手插进西装裤兜,摸到那把铜钥匙的齿,硌着指腹。他想起暗间钢架最下层那双旧胶靴,鞋帮上有一道干裂的褶,他上礼拜用保养油擦过一遍,褶子还在。他收回手,回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把下午要发的几封邮件先处理掉。
晚上八点五十,他到家换了衣服。家居裤是深灰的,上衣是件旧圆领衫,洗得领口有点松。他把手机架在书桌上,用两本精装书夹住,镜头对着椅子。椅子是普通的办公椅,黑色网面,他平时坐的那把。他把椅子往后拉了半米,又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深色毛巾铺在地板上。毛巾是新的,标签还没剪,他剪了标签,把毛巾铺平,边角对齐。
九点整,老K在群里开了个语音房。他戴了耳机,没开摄像头,先听。
老K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比平时在群里打字要沉一些,带着点电流的沙:“新人,先报一下自己怎么称呼。”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有点紧,尾音发颤:“我、我叫……群里说让我叫小乙就行。”
“小乙。”老K重复了一遍,“进群之前看过规矩没有?”
“看过。”
“背第三条。”
那边停了两秒,然后磕磕巴巴地背:“第……第三条,群内所有被调教者,统一自称傻逼,不得使用我字以外的自称,不得在未获许可的情况下描述自身身体细节,不得……”
“行了。”老K打断他,“知道就好。今晚让老傻带你走一遍流程。编号9527也在,让他给你示范一下网调的基本礼仪。铁壁、火舌,你们听着就行,有问题再说。”
傻逼前辈甲的声音马上接上来,比平时在群里发语音要正经些,但那股黏劲儿还在:“小乙,你先开摄像头,把镜头调好,别对着脸。规矩里写了,正式网调不露脸,露脖子以下就行。制服穿了没有?”
“穿了。”
“什么制服?”
“就……网上买的那件旧的,说是消防的。”
火舌在语音房那头笑了一声,不重,但能听出来:“买的哪家?回头把链接发我看看。”
小乙没接话。老K说了句:“火舌,别打岔。”
傻逼前辈甲继续:“行,你先把镜头调好,然后跪到镜头前面。跪姿会吗?不会的话看9527。”
他听到自己编号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耳机里安静了两秒,老K在等他。他把毛巾往镜头前拉了拉,然后站起来走到毛巾前,双膝落下去,膝盖压在毛巾上,脚背贴地,屁股坐在脚跟上,背挺直,手放在大腿上。他做这套动作的时候没什么犹豫,身体比脑子先动。做完他对着手机说:“开了。镜头里看得到。”
傻逼前辈甲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然后说:“小乙,看9527怎么跪的。膝盖并拢,脚背贴地,背别塌。你跪好了没有?”
“跪好了。”
“自称呢?”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傻逼小乙……跪好了。”
“报告的时候把羞耻感带上。”傻逼前辈甲说,“K哥定的规矩,每次网调开始要报初始羞耻度,一到十。”
小乙又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傻逼小乙,初始羞耻度……七。”
老K的声音插进来:“七。行。9527,你示范一下报告格式。”
他喉咙动了一下。耳机里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比平时重。他对着手机说:“傻逼9527,初始羞耻度六,跪姿已就位。请前辈指示。”
说完他脸上有点热。摄像头只拍到他脖子以下,但他知道群里有人在看,铁壁和火舌的语音房窗口亮着,老K那边静着,傻逼前辈甲在听。他膝盖在毛巾上挪了半寸。
傻逼前辈甲说:“小乙,听到没有?就这个格式。你再来一遍。”
小乙吸了口气,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次顺了些:“傻逼小乙,初始羞耻度七,跪姿已就位。请前辈指示。”
傻逼前辈甲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转向他:“9527,你带他做一下基础动作。先教请安。”
他对着镜头说:“小乙,看好了。请安是额头贴地,手掌摊开放在头两侧,屁股不能抬起来。做的时候报一句‘傻逼请安’。”他说完俯下身去,额头碰到毛巾,手掌摊开,屁股压在脚跟上。毛巾的绒面蹭着额头,有点糙。他说:“傻逼9527,请安。”然后直起身。
小乙跟着做了一遍,动作有点僵,额头碰地的时候咚了一声,看来是没控制好力度。傻逼前辈甲啧了一下:“轻点,你那是磕头还是撞墙?”
火舌又笑了一声,这次长一点。铁壁没声音。
老K说:“9527,你带他把称呼过一遍。对群里的前辈怎么称呼,对同编号的怎么称呼,对新人的怎么称呼。”
他跪在毛巾上,对着镜头一条一条说。说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一部分在走神,想自己第一次被傻逼前辈甲带着走这套流程的时候,也是这么跪在自家地板上,也是这么一句一句跟着念。那时候他第一次说“傻逼9527”四个字,说完脸烧了半宿。现在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头不打结了,甚至能分出一点注意力去听小乙的声音里那种抖。那种抖他认得。
“对K哥,叫K哥或者K先生,不能直呼编号。”他说,“对铁壁,叫铁哥。对火舌,叫火哥。对老傻,叫老傻前辈。对同编号的,直接叫编号。对新来的,叫小乙或者新傻逼,看场合。”
小乙跟着重复了一遍。
傻逼前辈甲说:“9527,你让他给你请个安。新人给前辈请安,这是规矩。”
他愣了一下。耳机里安静着,老K没说话,铁壁没说话,火舌也没说话。他对着手机说:“小乙,给我请个安。”
小乙在那头吸了口气,然后额头碰地的声音传过来,这次轻了些,接着是那句:“傻逼小乙,给9527前辈请安。”
他跪在毛巾上,膝盖压着新毛巾的绒面,听到“前辈”两个字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又胀开来。他说:“起来吧。”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小乙直起身,他听到那边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呼气。
傻逼前辈甲说:“行了,基础的就这些。小乙你记住,以后每次网调开始先报编号和羞耻度,结束报结束语。中间听指令。9527,你给他做个结束语示范。”
他对着镜头说:“傻逼9527,本次网调结束,羞耻度七,感谢各位前辈指导。”说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小乙,你跟着说一遍。把数字换成你自己的。”
小乙说了一遍,羞耻度报的八。
老K这时候开口:“行了。小乙,你今晚先这样。明天把制服照片发群里,让火舌看看。9527,你留一下。”
傻逼前辈甲说了句“那我先撤了”,语音房退出的提示音响了一下。火舌也退了。铁壁那边静了几秒,也退了。语音房里剩他和老K。
老K说:“你今天带得还行。不过你自己注意到了没有,你报羞耻度的时候报六,小乙报七,你比新人还低。”
他没说话。
“你刚进群的时候报多少?”
“第一次……报的九。”
“现在报六。”老K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自己觉得是为什么?”
他跪在毛巾上,膝盖有点麻了。他想了想,说:“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跪着说话。”他说完这句,喉咙有点干。
老K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从九降到六,用了两个月。老傻从十降到四,用了半年。小乙今天报七,他降得会比你还快,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有人带。”
“因为有人看着。”老K纠正他,“你带他的时候,你自己也在被看。你今天教他请安,你自己请安的时候膝盖软不软?你教他报羞耻度,你自己报的时候脸热不热?”
他没回答。毛巾的绒面硌着膝盖,他稍微动了一下重心。
“你以前是来体验的,现在你是链条上的一环。”老K说,“体验的人可以随时走,链条上的人走一个,整条链子就松一截。你自己想清楚。”
语音房断了。他跪在毛巾上没动,耳机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上印着毛巾的纹路,红了一片。他把毛巾捡起来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机屏幕上群聊还在跳,傻逼前辈甲发了一条:“新人表现怎么样?”火舌回了个“还行,就是太紧张”。铁壁没说话。
他往下翻,看到小乙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谢谢老傻前辈,谢谢9527前辈。”后面跟了个跪姿表情。
他盯着“9527前辈”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回点什么,又觉得回什么都多余。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发出去:“好好练。”
发完他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膝盖。窗外山上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书桌上一张便签纸掀了个角。他伸手按住,看到便签上是他上午随手记的一串数字,是下个月十五号颁奖典礼的流程编号。他把便签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过了会儿他又拿起手机,点开群聊,往上翻到小乙刚进群时老K发的那条公告,下面傻逼前辈甲那句“要不要让编号9527也准备一下”还挂在那儿。他看了两遍,退出来,点开傻逼前辈甲的头像,发了条私聊:“下次别在群里替我报名。”
傻逼前辈甲回得很快:“哟,前辈不高兴了?”
他没回。过了两分钟那边又发来一条:“行行行,下次先问你。不过你今天带得真不错,小乙那声前辈叫得挺顺耳吧?”
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流理台前喝完。水是凉的,杯子外壁凝了一层薄雾。他回到书房,把椅子扶手上的毛巾拿起来扔进洗衣篮,然后打开暗间的门,开灯,站在钢架前。最下层那双旧胶靴还在,旁边是大檐帽,再上面是肩章和编号牌。他伸手把编号牌拿下来,翻到背面,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是他自己上个月写的:九→六。
他把编号牌挂回去,关了灯,带上门。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他站在走廊里听了听,楼下客厅的钟敲了十下。他走回卧室,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小乙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拍的是一双新买的旧胶靴,摆在宿舍地板上,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纸条:“傻逼小乙,今日功课完成。”
火舌在下面回了个大拇指。傻逼前辈甲回了个“不错”。铁壁没说话。老K也没说话。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面上,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他睁着眼,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小块光斑。他想起老K最后那句话,链条上的人走一个,整条链子就松一截。他把手枕在脑后,膝盖上毛巾的压痕还在,隐隐发麻。
明天上午还有个会,他得在八点前出门。
集体调教与编号
上午的会开到十一点半才散。A从会议室出来时,秘书跟在后面递上两份需要签字的拨款单,他边走边翻,走到办公室门口才停下,抽出西装内袋的笔签了名。秘书接过去,又多嘴问了一句下午的行程要不要调整,他摇头,说照旧。关上门之后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挂到衣架上,白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折,坐到椅子里,盯着桌面上那部私人手机看了几秒。
群里从昨晚到现在攒了四十多条未读。他点进去,最上面是老K凌晨一点发的一条长消息,措辞跟公告一样板正:经核查,编号9527在近三周的集体任务中表现稳定,上贡记录完整,服从度达标,现给予长期编号傻逼资格,有效期暂定一年,月费按老规矩。下面跟了一串语音条,他点开第一条,是老K的声音,不高,尾音压着,像在念一份内部通报。再往下是围观者的起哄,有人发了鼓掌的表情,有人连发了三遍“9527”,还有人贴了一张截图,是A昨晚在群里回小乙的那句“好好练”,配了一行字:前辈发话了。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空调出风口吹得后颈发凉,他把衬衫领子拢了拢,睁开眼又拿起手机,往下翻。傻逼前辈甲在群里@了他一次,问什么时候办手续,语气比私聊时收敛得多,加了好几个敬语。火舌回了一条:“急什么,等老K排时间。”铁壁只发了一个字:“准。”
他退出群聊,点开老K的私聊窗口,打了一行字:“月费多少,怎么走。”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太直接,补了一句:“我这边要安排一下账目。”老K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发来一个数字,后面跟着一个银行账户和一句:“走你私人账,别经过公司。”A看着那串数字,比前几次上贡加起来翻了一倍还多。他没还价,回了两个字:“行,今天转。”
转完账他把回单截了图发给老K,老K回了个“收到”,然后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老K说:“周末晚上,老仓库,你穿全套来。我让老傻和小乙都到,火舌带装备,铁壁压场。你今晚把规矩再背一遍,别到时候掉链子。”A听完把手机锁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的日头很足,照得对面楼面的玻璃幕墙白花花一片,他拉了一下百叶帘,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横在桌面上。
周六傍晚他提前从私宅出发,自己开的车,后备箱里放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拉链拉得严实。他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的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脚上是双旧运动鞋。车往城郊开,过了两个工业区,路边的灯越来越稀,导航把他引到一条没有路名的水泥道上,尽头是一排铁皮顶的旧仓库,其中一扇卷帘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两辆没挂牌的车。
他拎着帆布包下车,卷帘门里透出白光。走进去,仓库比外面看着深,中间清出一块空地,顶上吊着两盏工地用的LED灯,照得水泥地泛青。靠墙摆了一排折叠椅,老K坐在最里面那把,穿着深色警服,没戴帽子,薄手套已经戴上了,正低头看手机。铁壁站在他左侧,军绿色背心,迷彩裤,军靴,手里拎着一卷黑色绑带。火舌蹲在右边一只塑料箱前翻东西,消防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灰色短袖,露出小臂上那块旧疤。
傻逼前辈甲来得早,已经换好了那件洗旧的外套,站在角落,脖子上挂着编号牌,见A进来,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新人小乙坐在最靠门的椅子上,短卷发有点乱,身上那套廉价旧制服明显不合身,裤腿长了一截,正低头抠手指。
老K抬眼看A,把手机收起来,下巴朝空地中间一抬:“包放下,过来站好。”
A走过去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一件一件往外拿:旧制服上衣、裤子、胶靴、大檐帽、肩章、编号牌。都是他这几个月从各个渠道收来的淘汰品,洗过,但布料上还留着旧日子的气味。老K看着他摆完,说:“换上。”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了卫衣和长裤,叠好放在一边,然后穿那套旧制服。上衣肩线稍微宽了一点,裤子腰围大出一指,他用皮带勒紧,扣上胶靴,把大檐帽戴正,最后拿起编号牌,犹豫了一瞬。老K说:“挂上。”他把编号牌套进脖子,牌子垂在胸口,9527四个数字朝外。
火舌从塑料箱里抽出一根黑色的短鞭,鞭身细,尾端分了两股,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走过来:“新牌子,新规矩,先过一遍手感。”他让A站到空地正中,两脚分开,手背到身后。火舌绕着他走了一圈,鞭子轻轻点在他肩胛骨上:“背挺直。”A把肩往后展,火舌的鞭子就落下来了,第一下抽在左肩,力道不算重,但鞭尾扫过的时候带着一种麻痒的刺痛。第二下换到右肩,第三下横着扫过后背中央。A咬着腮帮,呼吸放慢,火舌抽到第五下时停下来,用鞭柄挑起他的下巴:“数呢?”
A说:“五。”
火舌笑了一声:“接着。”鞭子又落,这次节奏快了些,抽在背、臀、大腿后侧,A跟着报数,报到十二,火舌把鞭子收了,退到一边,朝老K抬了抬下巴。
老K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A面前,手套拍了拍他的脸侧:“跪下。”A屈膝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出闷响。老K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段,然后转向折叠椅那边的小乙:“看清楚没有?跪姿、报数、听令,一样不能少。”小乙缩着脖子点头,老K又说:“你过来,站他旁边,看着。”
小乙走过来,站在A侧后方,两条腿有点抖。老K对铁壁抬了抬下巴,铁壁走过来,手里那卷黑绑带展开,把A的双手反绑在背后,绑得很紧,胶靴底在地面上蹭出声响。铁壁绕到前面,军靴踩住A的膝盖外侧,往下压了压:“跪低。”A把腰塌下去,额头几乎碰到地面。铁壁蹲下来,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短促、没有起伏:“从现在起,你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别人叫你,你应‘到’。听明白没有?”
“到。”A说。
铁壁松开手,退回去。老K坐回椅子,朝火舌点了下头。火舌从箱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根透明的软管,接在一只挂在架子上的塑料桶上,桶里装着温水,他往水里倒了一小袋什么粉末,晃了晃。他走过来把软管递到A嘴边:“含着,别咽太快。”A含住管口,温水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流进来,他一口一口吞,火舌控制着流速,等他吞了半桶才把管子抽走,笑着说:“憋着。”
A跪在地上,腹部开始发胀,他收紧腰腹,呼吸变浅。火舌等了大概五分钟,看他额角冒汗,才拎起旁边一只带刻度的量杯,里面是清水,他把量杯放到A面前的地上:“灌回去,一滴不能少。”A弯下腰,用被绑住的手肘撑地,嘴凑到量杯边上,把清水一口一口吐回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响。火舌在旁边数着刻度,等他吐完,把量杯拎起来对着灯看:“行,没洒。”然后他把量杯搁到一边,蹲下来拍了拍A的后脑:“跟小乙说,你是什么。”
A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水痕,看着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的小乙,声音发哑:“我是编号9527,群里的傻逼。”
火舌转向小乙:“听清楚了?”小乙点头,火舌说:“你重复一遍。”小乙张了张嘴,声音细:“他是编号9527,群里的傻逼。”火舌不满意:“大点声。”小乙提高了一点:“他是编号9527,群里的傻逼。”火舌这才站起来,朝老K那边走。
老K从椅子上起身,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空地,屏幕上是群聊的直播界面,下面已经刷了一排头像和语音条。他把手机调好,走回来,站在A面前,手套按着他的头顶:“群里的都看着,你再说一遍,当着所有人的面。”
A对着镜头,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屏幕上弹出一串文字,有人发“傻逼9527”,有人发“再来一遍”,有人连发了几个鼓掌的表情。老K等了几秒,抬手往下压了压,群里安静下来。他低头看A:“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月费的事说清楚。”
A咽了口唾沫,说:“从这个月起,月费按老K定的数走,每月十五号之前到账,走我私人账户,不拖不欠。”他说完,屏幕上的文字又炸开一片,老K把手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凑近A的脸拍了特写,然后关掉直播,把手机揣回兜里,从裤袋里掏出一块金属牌,跟傻逼前辈甲脖子上那块差不多,但新得多,边缘还带着毛刺。他把牌子举到A眼前:“编号9527,长期资格,今天正式发。”他把牌子挂到A脖子上,原来的旧牌子摘下来扔进帆布包,新牌子贴着胸口,比旧的沉一些。
铁壁走过来把绑带解开,A的手垂下来,手指有点发麻。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铁壁按住他的肩:“没让你起。”他重新跪好。老K对傻逼前辈甲招了招手:“老傻,过来,带他走一遍流程。”
傻逼前辈甲走过来,脖子上的旧牌子晃了晃,他站在A侧边,声音不高不低,像背课文一样:“编号傻逼每日功课:早晚各一次跪姿报数,群里语音打卡;每周一次自检报告,写清楚这周被调教的内容和心得;每月上贡按时到账,截图发老K;集体任务随叫随到,不得推诿。”他说完看了A一眼,又补了一句,“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A跟着他把这几条复述了一遍。老K点头,从椅子上拎起一只黑色塑料袋,扔到A脚边:“换上,回去。”袋子里是套普通的运动服,A把旧制服脱下来叠好,连同大檐帽、肩章一起放回帆布包,新编号牌他摘下来用毛巾裹了塞进包的内袋。换好衣服,他站起来,膝盖有点打晃,铁壁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很大,扶完就松开了。
火舌把塑料箱收拾好,路过A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下回给你带双好靴子,你这双底都快磨平了。”A点了下头,没说话。小乙还坐在椅子上,老K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声音低,A没听清,只看见小乙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站起来,朝A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A拎着帆布包往卷帘门走,傻逼前辈甲跟上来,在他侧后小声说:“你今天稳。”A没回头,说:“你当年也稳?”傻逼前辈甲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当年腿抖得比小乙还厉害。”两人走到门口,夜风灌进来,A站住,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面,老K和铁壁在说话,火舌在关灯,小乙站在空地边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走出卷帘门,把帆布包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群里老K发了条公告,就一句话:“编号9527,今日起长期。”下面跟了一串回复,他没点开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上,发动了车。
开回城里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远路,经过一片还没开发完的荒地,路灯隔得很远,光在地面上拉出一段一段的亮区。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吹得卫衣帽子翻起来。膝盖上的钝痛还没散,后背鞭痕被安全带勒着,一阵一阵地跳。他想起小乙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又想起自己第一次看群公告时那种发麻的感觉。他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拿起来,点开群聊,往上翻到老K今天发的那条公告,在下面回了一个字:“到。”
发完他把手机扔回座上,踩下油门,车灯切开前面的暗,路边的树影飞快地退。他忽然想起明天上午还有个跨部门的协调会,材料还没看,于是抬手把后视镜掰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有没有留下印子,镜子里只有路灯一晃而过的黄光。他收回手,把车窗升上去,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真正的傻逼
回到台北之后的那一周,A把日子重新过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一到周三排满了会。半导体供应链的季度复盘、集团旗下物流子公司的增资案、还有一场跟日方合作方的视频会议,他全程用英文讲完,关掉镜头之后靠在椅背上,才发觉自己下意识把左手腕上的旧表转了三圈。那块表是父亲留下的,表带磨得发亮,他开会时习惯性去摸,像摸一枚护身符。秘书敲门进来递简报,他点头示意放桌上,等人走了才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看的是下周的行程安排。他在周四深夜那一栏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又用橡皮擦掉,擦得很干净,纸面上只留一点浅浅的凹痕。
周四晚上他飞香港,转机,再飞内地那座城市。对外他报的是考察华南仓储用地的行程,随行只带了特助一个人,到了酒店就让特助自由活动,说他要见几个私人朋友。特助跟了他两年,早学会了不多问,接过房卡就消失在大堂另一头。A在房间里换了衣服,西装衬衫叠进衣柜,换上那套洗得发软的深灰运动服,把帆布包从行李箱底层抽出来。包里提前装好的东西他一件件点过:一件旧制服外套,肩章摘掉后留下的线头还没剪;一条洗得发白的作训裤;一顶压扁了的大檐帽;还有上个月从火舌那儿收来的那双旧靴子,底子确实快磨平了,他试了试,合脚。最后他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现金,月费,比老K定的数目多出两成。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塞回包里。
车是他提前租的,开到城郊那片仓库区时刚过十一点。路灯还是隔得很远,有一段路干脆全黑,他靠车灯认路,拐进那条没有标识的岔道时,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格外清楚。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线白光。他把车停在后门那棵歪脖子树下,拎包下车,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随即又挺直了背。
推门进去,铁壁正站在空地中央整理一捆绳索,听见动静抬头,没寒暄,下巴朝墙角一抬:“脱。”
就一个字。A把帆布包放在墙角,先把运动服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包上,再脱里面的长袖,露出后背还没完全消的旧痕。铁壁看了一眼,没评价,只把手里的绳索抖开,示意他过去。A走过去,在铁壁脚边那块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跪下来,膝盖碰到地面时钝痛又浮起来,他咬了咬后槽牙,没出声。铁壁把绳索在他身前绕了个松垮的圈,算是标记位置,然后从兜里摸出那张卡纸,用记号笔在上面描了个数字,别在他领口。9527。他低头能看见那个数字的边角,纸边有些毛了,是老K手写的,每一笔都用力很重。
老K是十一点半到的,进门先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A领口的编号牌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戴薄手套的手抬了抬他的下巴。“这个月自己来的?”A说是。老K又问:“东西带齐了?”A说带齐了。老K松开手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规矩你熟了,今天不教,只看。”A应了一声是。
火舌来的时候拎着那个熟悉的塑料箱,往地上一搁,先冲A乐:“靴子穿了?”A点头。火舌蹲下来捏了捏他靴尖,啧了一声:“底子是不行了,下个月给你换双好的。”他说着从箱子里摸出一副旧消防手套,套自己手上,又摸出一截水带,在A面前盘成一圈。“今天不玩蜡,玩水。”他拧开一个阀门,水带里慢慢充起一段水柱,鼓胀起来,凉意从橡胶表面透出来。火舌让他把双手平放在水带上,水压一涨一落,震得他掌心发麻。这种调教不重,但磨人,水带里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仓库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小乙也在,坐在角落那把折叠椅上,今天换了身干净的旧作训服,头发好像专门理过。他看A跪在那儿,眼神比上次稳了些,但还是时不时低头看自己的手。老K中途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小乙站起来,走到A侧后方,按老K的吩咐把A脱下来的运动服叠好,动作有点笨,叠了两遍才方正。A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那几道旧痕上,停了很久。
傻逼前辈甲来得晚,进门时有点喘,说是路上堵。他换了衣服就过来在A旁边跪好,领口的编号牌晃了晃。两人并排跪着,老K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几条群规,声音平得像在读会议纪要。念到“每月主动上贡、不得拖延”那一条时,A应得比上次干脆。老K念完把纸折起来,说:“今天加一条,你们俩互相监督,谁先动,另一个加罚。”A和傻逼前辈甲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A感觉到前辈甲膝盖在微微打颤,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但两个人都没动。铁壁在旁边计时,火舌坐在塑料箱上玩打火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神经上。
结束的时候A扶着膝盖站起来,腿麻得几乎没知觉。火舌过来帮他把领口的编号牌摘下来,顺手塞进他帆布包的内袋,说:“收好,下回还带这个。”老K在门口跟铁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朝A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今天不错,”老K说,语气还是平的,但比第一次见面时少了那种审视的锐利,“下个月自己来,不用提前问。”A接过水,喝了一口,瓶身冰凉,他握了一会儿才拧上盖子。
小乙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A换下来的运动服,已经叠好了。A接过来,小乙没松手,犹豫了一下说:“前辈,我下个月还来。”A说:“来就来。”小乙笑了一下,那种笑有点紧张,又有点松快,松开塑料袋转身跑回铁壁那边去了。
A拎着包从后门出去,夜风比来时更凉。他把包扔进副驾驶,坐进驾驶座,没急着走。从包里摸出那个裹着毛巾的编号牌,一层层打开,把卡纸捏在手里看。9527四个数字写得歪歪扭扭,是老K的笔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凑到仪表盘的灯光下才看清:“长期。”就两个字。他把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群里看见别人被编号时那种发麻的感觉,现在那感觉还在,只是位置变了,从胸口挪到了肚子里,沉甸甸的,像吞了块石头,但石头是热的。
他把编号牌重新裹好塞进内袋,发动了车。回酒店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跟上次一样经过那片荒地,路灯还是稀稀落落。他想起明天下午那个跨部门协调会,材料还在酒店电脑里,得赶回去看。又想起下周集团董事会上要过的那个声明稿,稿子里有几句话是他亲自改的,关于台湾的定位,一个字都没让人动。他一边想一边把车窗降下来,风吹在脸上,后颈的汗凉了,黏黏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没摸到印子,今天没在显眼处留痕。
到酒店地下车库,他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手机翻出来。群里老K发了条公告,就一句:“编号9527,本月上贡已收,长期有效。”下面跟了一串回复,有起哄的,有叫好的,还有几个发语音条的,他没点开。他往上翻了翻,翻到自己上个月回的那个“到”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在呢。”发完锁屏,把手机揣兜里,拎包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映出他的脸,头发有点乱,眼眶底下发青。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运动服领口敞着,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水带勒的,明天穿衬衫能遮住。他收回目光,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进了房间,他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没急着打开,先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后背旧痕上,有点刺痛,他站在花洒下面没动,让水一直淋着。洗完出来裹着浴巾坐到桌前,把电脑打开,调出那份协调会的材料。看了两页,他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毛巾裹的编号牌,放在电脑旁边。卡纸有点潮,他拿纸巾吸了吸水,然后把它立在台灯座旁边,四个数字正对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材料,又看了一会儿编号牌。材料上写的是集团华南区仓储网络优化方案,第一页有他的批注,红笔字迹工整。编号牌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他把两者并排放着,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但这种荒诞感并不让他难受。他伸手把台灯扭亮了一格,继续看材料,看到第三页时手机震了一下,群里有人@他,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火舌发了张照片,拍的是那双旧靴子,配了句话:“下月给你带新的,这双留着当纪念。”他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材料。
看完材料已经快三点,他把编号牌重新用毛巾裹好塞回包内袋,关了台灯躺下。黑暗中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两边都肿了一点,明天穿西裤可能会有点紧。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城市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他想起来这几个月自己飞了多少趟,每次都住同一家酒店,走同一条路,进同一扇卷帘门。一开始还觉得是“去”,后来慢慢变成“回”。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没再往下想。
第二天上午的协调会他穿了一身深蓝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膝盖弯曲时果然有点紧,但他坐姿没变,全程没让人看出异样。会上有个部门的副总提了个方案,涉及两岸业务用词,A听完没有当场表态,只让秘书把文件留下来。散会之后他把那份文件翻到那一页,用红笔圈了几处,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再议。”笔迹跟昨晚看材料时一样工整。
下午他给老K的账户又转了一笔钱,数目比月费多,备注栏空着。转完他给老K发了条私信:“下月提前来,多留一天。”老K过了半小时才回:“准了。”就两个字。A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下,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台北的天际线,楼群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远处能看见山。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那份声明稿的最后一段重新读了一遍,拿起笔在页边写了个日期,下周一,董事会。
那天晚上他回到私宅,换了家居服,把帆布包从车里拎上来,坐在客厅地板上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旧制服外套、作训裤、大檐帽、那双底子磨平的靴子,还有编号牌。他把编号牌立在茶几上,四个数字对着沙发。然后他坐进沙发里,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响一下。他伸手把编号牌拿起来翻到背面,空白的那面,又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支马克笔,想了想,在背面写了两个字:“长期。”写完他把牌子放回去,靠在沙发上闭了眼。
他想起第一次进那个群时,老K问他“想好了?”他回“想好了”,其实那时候没想好。又想起第一次跪在仓库水泥地上,膝盖疼得他差点站起来,是铁壁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大得他动不了。再想起小乙第一次看他时那种躲闪的眼神,和昨晚小乙喊他“前辈”时那种松快的笑。他睁开眼,看着茶几上那个编号牌,正面9527,背面长期。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散得很快。
他站起来把牌子收进书房抽屉,跟那块旧表放在一起。抽屉合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表带磨得发亮,牌子边角有点毛。两个东西搁在一块儿,看着不太搭,但他觉得这样挺好。
下周一董事会,声明稿会过,他会坐在长桌一头,把该说的话说完,该表的态度表清楚。然后下个月,他还会飞那一趟,住那家酒店,走那条没路灯的岔道,进那扇卷帘门。进门还是一个字,脱。跪下还是那块水泥地。编号牌还是别在领口。
他走进卧室之前把客厅灯关了,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呼吸很稳。他想,就这样吧,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