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Creators Posts Import Register Favorites Logout

Content

研修开始:教师变成学生

四月的东京,樱花已经过了盛期,枝头残留的花瓣被风卷起来,零零散散落在校门口的坡道上。岛田由香踩着浅口皮鞋快步穿过那道熟悉的铁门,手里提着的通勤包比平时沉了一些,里面塞着昨晚批改到深夜的作文本。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主楼正面的电子钟,七点四十二分,比规定时间早了将近二十分钟。


都内这所大型集团高中大约有六百名学生,偏差值在都内高中里排在中游偏上的位置,说不上顶尖,但胜在历史久、设备新。校舍是三年前翻修过的,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教室门都换成了带电子锁的钢制门,连体育馆的照明都改成了LED。校规相对宽松,至少比由香自己读高中那会儿宽松得多,染发只要求不夸张,饰品只要不叮当作响就可以,裙长虽然写了“膝上五公分以内”,但真正每天拿尺子去量的老师几乎没有。话虽如此,宽松归宽松,该指导的还是会指导,裙长明显违规的、染成亮金色的、耳朵上挂三四个耳环的、迟到缺席攒够次数的,都会被记进学校系统里,变成班主任指导履历上的一行数字。


岛田由香今年二十四岁,国立大学教育学部毕业,入职第三年,担任一年三班的导师。她个子不高,一张童颜让她在家长会上经常被误认成新来的年轻老师,甚至有一次被来参观的校外人员问“同学,教职员室怎么走”。为了压住那份稚气,她每天出门前都会仔细化一层淡妆,眼线画得干净利落,头发也总是梳得一丝不乱,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根素色的发夹固定。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的衬衫,外面套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及膝裙,丝袜和浅口皮鞋配得规规矩矩。


她走进教职员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靠窗的位置上,清水美希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来。


“岛田老师,早上好。”


清水美希是今年四月刚入职的新人教师,短发齐耳,发尾微微内扣,穿一身深灰色的教师套装,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比由香小两岁,但做事一板一眼,连批改作业的批注都要用尺子比着写。由香把包放在自己工位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先叹了口气。


“早。你那边怎么样,昨天的作业收齐了吗?”


“收齐了,但有两份是抄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美希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您看,这两个人的错题一模一样,连写错的字都错在同一个地方。”


由香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才来几天就学会抓抄作业了。”


“是岛田老师您教得好。”美希认真地说,“您上次说看错题的位置就能判断是不是抄的,我记住了。”


由香被她这么直白地一夸,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你先把作业发下去,我这边有更要命的事。”


她打开学校系统,输入自己的工号和密码,屏幕跳转到班级指导履历的界面。一年三班那一栏里,红色的提醒标记密密麻麻地排下来,像一排小钉子扎在眼睛上。山本香奈,裙长违规三次,携带饰品两次;黑坂沙希,裙长违规两次,迟到一次;佐藤希美,裙长违规两次,染发指导一次;藤田麻友,裙长违规三次,缺席一次。四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几乎把整个列表占满了。


“又是她们四个。”由香用指尖点了点屏幕,“山本、黑坂、佐藤、藤田。每个礼拜都有新的,我找她们谈,她们就笑嘻嘻地说‘老师我知道了’,然后第二天裙子照样往上折两折。”


美希凑过来看了一眼,有点惊讶:“这么多?她们成绩怎么样?”


“问题就在这儿。”由香把系统切到成绩页面,“四个人成绩都不差,山本和佐藤在班里能排中游,黑坂和藤田虽然差一点,但也不到需要补课的程度。所以扣分对她们来说不痛不痒,反正家长那边只要成绩过得去就不会太追究。我每次打电话过去,家长都说‘她自己有分寸的’,然后就挂了。”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由香带这个班已经一年了,从去年四月接手到现在,一年三班的风纪问题一直是她指导履历上最难看的一块。她不是没想过办法,找学生个别谈话,开班会强调校规,甚至让四个女生放学后留下来抄写校规——结果第二天山本香奈交上来的抄写纸背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老师辛苦了”。


“您跟校长谈过了吗?”美希问。


“谈过两次。”由香苦笑,“校长说‘岛田老师你指导得很认真,系统也认可你的努力’,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指导分是上去了,可问题一点没解决。”


她关掉系统,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皱眉又放下。美希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岛田老师,您指导分高是好事吧?说明学校认可您的工作。”


“认可归认可。”由香把茶杯推到一边,“指导分越高,系统越觉得这个班需要‘重点指导’,然后就会给我派更多的活。上个月让我交一份班级风纪改善计划书,我写了八页,交上去之后系统又让我补一份‘预期效果评估表’。我有时候真觉得,系统比我还在意这个班的纪律。”


她话音刚落,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由香接起来,对面是校长秘书的声音:“岛田老师,校长请您现在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由香愣了一下,看了美希一眼。美希也有点紧张,小声问:“怎么了?”


“不知道。”由香站起来,把衬衫下摆拉了拉,“校长找我。你帮我看一下班里的早会,我尽快回来。”


她走出教职员室,沿着走廊往校长室走。走廊里已经有学生陆续到校了,几个女生从她身边经过,齐声说“老师早上好”,由香点点头回应。一年三班在二楼东侧,她路过教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几个学生正凑在一起聊天,山本香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校服裙明显比规定短了一截,裙摆几乎刚到膝盖上方十公分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更是往上缩得厉害。她正和旁边的黑坂沙希说着什么,两个人笑成一团。


由香在门口停了一秒,最终还是没进去。校长找她,先办正事。


校长室在三楼最里面,门半开着。由香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她走进去,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岛田老师,坐。”校长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由香坐下来,心里有点打鼓。校长平时很少单独叫她来,上一次是半年前,因为她在家长会上被一个家长投诉“太年轻没有威严”。那次谈话很简短,校长只是让她“多注意沟通方式”,然后就让她回去了。


“岛田老师,你在一年三班担任导师已经一年了。”校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文件旁边,“你的指导履历我看过了,很认真,非常认真。系统给你打的指导分在全校班主任里排第三。”


由香心里一紧,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她斟酌着说:“谢谢校长认可。不过一年三班的风纪问题确实一直没解决,我也在想办法……”


“我知道。”校长抬手打断她,把面前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由香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由香低头看过去。文件抬头写着“教职员研修制度内部规程”,下面是一段密密麻麻的条文。她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在第三条上:“因班级指导分超过规定阈值,系统可建议该教师参加‘学生角色扮演研修’,以学生身份体验班级管理,直至指导分回落至正常范围。”


她抬起头,有点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校长叹了口气,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岛田老师,你的指导分太高了。系统判定一年三班需要更深入的观察和干预,所以自动生成了研修建议。从今天开始,你的ID被切换成学生身份,编入你自己担任导师的一年三班。”


由香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的教职员ID已经失效了。”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学生证,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你的学生证。姓名岛田由香,一年三班,学号三十三号。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年三班的学生。”


由香盯着那张学生证,上面确实印着自己的名字,照片用的是她入职时提交的那张证件照,只是背景从教职员证的蓝色换成了学生的白色。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校长,这……这太荒唐了。我是老师,我怎么可能去当学生?”


“系统已经执行了。”校长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通知她明天要开家长会一样,“解除条件有两个。第一,一年三班过去三十天的平均指导分低于规定数值,系统会自动把你的ID切回来。第二,你年满三十五岁,系统也会自动解除。工资照发,但教职员室的ID卡会失效,你不能再用教职员室和教师专用通道。”


由香攥着那张学生证,指节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校长,我能不能拒绝?这个制度我从来没听说过,入职的时候也没人跟我提过。”


“入职的时候签的聘用合同附件里有这一条。”校长从文件下面抽出一张纸,是她三年前签的合同复印件,附件第三页确实有一行小字,写着“同意接受学校系统根据指导履历生成的研修安排”。由香当时签合同的时候根本没仔细看那些附件,谁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系统变成学生?


“那我要是拒绝呢?”她问。


“系统会记录你拒绝研修,指导分继续累积,然后……”校长顿了顿,“系统可能会建议更进一步的措施。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根据规程,拒绝研修的教师会被调离班主任岗位,转去做行政辅助工作。工资会降,而且以后评职称会有影响。”


由香沉默了。她想起自己考教师资格证的时候熬的那些夜,想起第一次站上讲台时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感觉,想起一年三班那些虽然调皮但偶尔也会认真听讲的学生。她不想放弃。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把学生证塞进包里,“我接受。”


校长点点头,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岛田老师,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系统这么安排,也是希望你能从学生的角度理解班级管理。一年三班的问题,也许你换个身份去看,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由香没说话。她站起来,朝校长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校长又叫住她:“对了,你的导师职务暂时由清水老师代理。你今天先回去换制服,明天正式开始以学生身份上课。”


由香脚步一顿,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教职员室的时候,美希正坐在她的工位旁边等她。看到由香脸色不对,美希赶紧站起来:“岛田老师,校长说什么了?”


由香把包放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来,盯着桌面看了好几秒,才开口:“美希,从明天开始,一年三班的导师由你代理。”


美希愣住了:“……什么?”


“我被系统切换成学生了。”由香把学生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从明天起,我是你班上的学生。一年三班,学号三十三号。”


美希拿起那张学生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不知所措:“这……这怎么可能?学校系统怎么会做这种事?”


“校长说是隐藏制度,指导分太高就会触发。”由香苦笑,“我算是被自己的认真给坑了。”


美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低头看着那张学生证,照片上的岛田由香穿着浅色衬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确实像个刚入学的高一学生。美希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我以后该怎么称呼您?”


“叫岛田同学吧。”由香把脸埋进手掌里,“反正从明天开始我就是学生了。你是班导,我是学生,该用敬语的是我。”


美希的表情很复杂,既有点惶恐又有点不知所措:“可是您是我的前辈……”


“现在是了。”由香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你好好干,别学我一样把指导分搞那么高。”


第二天早上,由香站在自己公寓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她穿上了本校的女高中生制服。衬衫是白色的,领口系着深蓝色的蝴蝶结,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背心,下面是一条红格子的及膝裙。裙子是学校指定的款式,裙摆到膝盖的位置,袜子是深蓝色的及膝袜,鞋子换成了黑色的学生皮鞋。她把头发放下来,用一根简单的发绳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晒和润唇膏,连粉底都没打。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像个高一学生。由香对着镜子转了个身,裙子跟着晃了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穿过这种校服了,上一次还是自己读高中的时候。那时候她是优等生,裙子永远规规矩矩地到膝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老师说什么她听什么。


现在她要穿着这身衣服,走进自己当了一年导师的教室,坐在自己学生的座位上。


她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教职员室的ID卡果然失效了,她刷卡的时候门禁亮红灯,旁边经过的一个老师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奇怪。由香低着头快步走开,往教室方向去。走到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美希从后面追上来。


“岛田同学。”


由香转过身。美希穿着那身深灰色教师套装,手里抱着一摞资料,表情已经从昨天的不知所措调整成了公事公办的认真。她走到由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说:“制服穿好了,裙子长度也合适。你跟我进教室吧,班会的时候我向全班说明一下。”


由香点点头,跟在美希身后。她注意到美希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刻意表现出班导的架势。由香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酸。


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学生。美希先走进去,拍了拍手:“大家安静,班会开始之前,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明。”


由香站在门口,等美希叫她。教室里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人认出她,发出小声的惊呼:“诶?岛田老师?”


“安静。”美希抬了抬手,“从今天开始,岛田由香同学以学生身份加入我们班,参加‘学生角色扮演研修’。研修期间,她是我们班的学生,和大家一起上课、参加活动。研修结束时间由系统根据班级风纪状况决定。大家要像对待普通同学一样对待她。”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前排几个女生交头接耳:“什么意思?老师变成学生了?”“真的假的?”“她穿校服还挺合适的……”


“安静。”美希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岛田同学,你进来吧。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由香走进教室,沿着课桌之间的过道往后走。经过山本香奈的座位时,她余光扫到香奈正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黑坂沙希坐在香奈旁边,用手肘捅了捅香奈的胳膊,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佐藤希美坐在靠墙那一列,正用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由香看。藤田麻友在更后面一排,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了,被美希瞪了一眼才捂住嘴。


由香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课桌比她印象中的矮一些,大概是学生用的尺寸。她把书包放进桌斗里,抬头看了一眼黑板,黑板上还留着昨天下午的值日生名字,粉笔字歪歪扭扭的。


美希在讲台上又交代了几句班务,然后说:“好了,第一节课是国语,大家准备一下。”说完她看了由香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出了教室。


门刚关上,山本香奈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走到由香桌子旁边,弯下腰凑近她:“岛田同学。”


由香抬起头。香奈的校服裙比昨天更短了,裙摆几乎到了大腿中段,坐下来的时候大概连大腿根都遮不住。她歪着头,笑得很友善,但眼睛里那点促狭藏都藏不住:“以后请多关照啊。你坐在我后面,有什么事可以问我。”


黑坂沙希也凑过来,靠在旁边的空桌上:“对啊,岛田同学,你以前不是老师吗?那你考试肯定很厉害吧?下次小测验帮帮忙呗。”


由香攥了攥膝盖上的裙摆。她想说“你们别太过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除条件是班级指导分要降下来,而指导分掌握在这四个人手里。如果她跟她们起冲突,她们只要继续违规,指导分就降不下来,她就得一直当学生。


她松开裙摆,微微低下头,用恭敬的语气说:“好的,请多指教。”


香奈和沙希对视一眼,笑得更开心了。佐藤希美从自己座位上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说:“岛田同学,你以前指导我们的时候可严了,现在轮到你被指导了,感觉怎么样?”


“佐藤同学。”由香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请回座位吧,要上课了。”


“哟,还叫我们同学呢。”藤田麻友在后面咯咯笑,“以前都是叫‘山本’‘黑坂’的,现在加个‘同学’感觉怪怪的。”


由香没再接话。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国语老师已经走进教室了,看到最后一排坐着个穿校服的岛田由香,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开始上课。由香低着头翻课本,余光看到前排几个女生正偷偷回头看她,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第一周意外地平稳。


由香每天按时到校,坐在最后一排听课,课间尽量待在座位上不惹眼。美希偶尔会在走廊上叫住她,问一句“还习惯吗”,由香就点点头说“还好”。美希的表情从第一天的紧绷慢慢放松下来,有一次还小声跟她说:“你穿校服真的挺合适的。”由香只能苦笑。


四人组在第一周没有太大的动作。香奈的裙子还是短,但由香没有立场去管了,只能当没看见。沙希偶尔路过由香的座位时会故意把她的橡皮碰到地上,然后说一句“哎呀不好意思”,由香弯腰捡起来,什么也不说。佐藤希美有一次在走廊上迎面撞了她一下,由香踉跄了一步,希美头也不回地走了。藤田麻友倒是最消停的一个,除了上课时偶尔拿笔戳由香的后背,别的也没什么。


由香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只要她们不再继续违规,三十天的平均指导分就有希望降下来。她甚至开始盘算,如果一切顺利,五月中旬她就能变回老师。


结果下周一早上,她刚到教室坐下,美希就拿着几张打印纸走进来,表情不太好看。她走到由香桌边,把其中一张纸放在她桌上:“岛田同学,这是上周的系统通知。山本同学的裙长又违规了,周五那天被生活指导老师记了一次。”


由香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一年三班 山本香奈 裙长违规(第三次) 指导分加一”。她的心往下沉了沉。指导分是累加的,只要有人违规,平均分就被拉上去,三十天的期限就得重新算。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往香奈的座位走。香奈正和沙希聊天,看到由香走过来,挑了挑眉:“怎么了,岛田同学?”


由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山本同学,你上周五的裙子被记了违规。能不能改长一点?这样指导分就不会再往上加了。”


香奈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可以啊。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改长五公分。”香奈用手指比了比自己的裙摆,“你就改短五公分。公平吧?”


由香僵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红格裙的裙摆规规矩矩地垂在膝盖上方两公分的位置。改短五公分的话,裙摆就到大腿中了。她咬了咬嘴唇:“这跟我的裙子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香奈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现在是学生吧?学生就得穿校服吧?校服裙有规定的长度吧?我违规要被记分,那你穿得规规矩矩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耍我?万一我改长了你又去跟生活指导老师告状,说我裙子不够短,那我岂不是亏了?”


这逻辑完全不通,但香奈说得理直气壮,旁边的沙希还在点头附和:“对啊对啊,要改一起改嘛。”


由香攥紧了拳头。她可以拒绝,但拒绝了香奈就不会改裙子,指导分继续涨,三十天的期限就得从头算。她深吸了一口气,问:“我改短了,你就一定改长?”


“一定改。”香奈举起右手,“我保证。你要是现在改,我明天就改。”


由香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手伸到裙子侧面,捏住裙腰的调节扣,把裙摆往上折了一折。红格裙的裙摆从膝盖上方两公分缩到了大腿中段,她感觉到大腿中部有一点凉。香奈看着她折完,满意地点点头,也伸手把自己的裙摆往下拉了拉,虽然还是短,但至少比之前长了那么一点。


“好了,成交。”香奈拍了拍手,“岛田同学,你穿短裙也挺好看的嘛。”


由香没理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裙摆往上缩了一截,她不得不把裙子往下拽了拽。前排几个女生偷偷回头看她,有人捂着嘴笑。由香把课本立起来挡在面前,感觉脸上一阵一阵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校服裙的格子花纹在大腿中段截断,露出底下一截光裸的皮肤。这还只是第一次。


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裙摆交换:一步步失守的界线

周一早晨的校门口比平时更拥挤。岛田由香混在穿校服的学生中间往教学楼走,步子刻意放慢,书包带子被她在手里攥得发白。周末两天她几乎没怎么睡好,反复想着那条被折短的红格裙,想着香奈那句“成交”时嘴角的弧度,想着自己站在镜子前把裙子折了又放、放了又折的狼狈样子。最后她把校服裙叠好压在衣柜最底下,像这样就能把周五的事也一并压进去。


可裙子终究是要穿的。


她出门前磨蹭了快二十分钟,一会儿说领结歪了要重系,一会儿说袜子没拉平。实际上她只是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反复把裙腰往下扯,试图让折短的裙摆显得长那么一点点。没用。红格裙的底边清清楚楚地停在她大腿中段,走快两步就会往上跑。她最后只能把书包挡在身前,侧着身子出了门。


校门口站着值周的老师。由香低着头想混过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她。


“岛田老师……岛田同学。”


清水美希抱着一摞出勤簿站在侧门边上,短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教师西装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她看到由香转过头来,目光往下落了落,在那截明显短了一截的裙摆上停了两秒。


“你的裙子……”美希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往由香身边凑近半步,“是不是改短了?我记得你之前穿的是及膝的长度。”


由香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地转——要是说实话呢,说是山本香奈她们逼的,说如果不照做指导分就会一直涨,说三十天的期限根本遥遥无期。可说了又怎样?美希只是个新人教师,连自己的班都还带得磕磕绊绊,能替她做什么主?何况香奈手里攥着的是她的解除条件,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是我自己改的。”由香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平静,“天气热了,想穿得凉快一点。”


美希的眉头皱起来。她显然不太相信,但由香现在的身份是学生,她也不好追着问太多。“太短了吧?生活指导那边会记违规的。你才刚开始研修,别因为这些小事扣分。”


“知道了,我会注意。”


美希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进去吧,快打铃了。”


由香点头,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经过美希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从前自己用的那个牌子很像。这个念头让她鼻子一酸,她赶紧把脸埋进书包带子里,快步拐进走廊。


教室里比她先到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着聊天。由香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把裙摆往下拽。前排的女生回过头来瞟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凑到同桌耳边说了句什么。由香假装没看见,翻开课本立在面前。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走廊上传来生活指导老师的声音。由香心里一紧,探头往外看,只见黑坂沙希正靠在二年级教室门口,校服裙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生活指导老师拿着记录板站在她面前,说了几句什么,沙希满不在乎地点头,等老师一走就立刻扭头朝由香这边看过来,咧嘴笑了。


课间休息时沙希直接来了由香班上。她也不坐,就靠在由香课桌旁边的窗台上,手插在裙兜里,超短裙的裙摆被窗台边沿压出一道折痕。“岛田同学,”她歪着头,“我的裙子又被通报了。你说怎么办?”


由香攥着笔没抬头:“你自己改长的,关我什么事。”


“话不能这么说啊。”沙希蹲下来,把脸凑到由香视线的高度,“香奈的裙子改长了五公分,我的可还短着呢。凭什么我们四个人就她一个人达标?这不公平吧。”


由香抬起头,看见香奈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教室,正坐在斜后方的位子上转笔,一副看戏的表情。沙希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我改长十公分,你改短十公分。公平交换,跟香奈那次一样。”


“我裙子已经不够长了。”由香压着声音,但周围几个同学已经竖起耳朵在听。


“那就再折一次呗。”沙希站起来,拍了拍手,“你折不折?不折我裙子就这样了,指导分继续涨,反正扣的是你的分又不是我的。”


由香咬住下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大腿中段的位置已经被折过一折了。再折一次的话,裙摆会到大腿中上段,几乎就是那种她以前在街上看到会皱眉的迷你裙长度。可沙希说得没错,指导分扣的是她自己的。三十天的期限已经过去快一周了,分数只涨不跌,她不敢再拖。


“折几次?”她问。


“两次。往上折两次。”沙希伸出手指比了比,“折完我明天就改。”


由香站起来,背对着大多数人,把手伸到裙子侧面。第一次折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第二次折下去反而稳了。红格裙的底边从大腿中段缩到了大腿上段,她不用低头就能感觉到空气直接贴上了皮肤。坐下的时候裙摆几乎缩到了腿根,她只能把两腿并得紧紧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压着裙子。


沙希绕到她正面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这不挺好看的嘛。岛田同学,你腿挺白的。”


由香没接话。她余光扫到香奈在座位上笑出了声,前排几个女生也捂着嘴交换眼色。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实际上笔尖在纸上画了半天也没写出一个字。


下午第一节课是清水美希的英语。美希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从前往后扫了一圈,扫到由香这里明显地顿了一下。由香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裙子折短之后坐下时又往上跑了一截,她不得不把课本摊开搁在腿上挡着。美希没说什么,翻开教案开始上课,但整堂课里由香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腿上。


下课铃响,美希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收拾教案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岛田同学,放学后来一趟办公室。”


由香应了一声,心里七上八下。可没等她收拾好书包,教室后门就被推开了。佐藤希美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校服裙在门框边扫过,底边明显比标准短了一截。她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搁,转身就冲由香这边扬了扬下巴:“岛田同学,我今天也被通报了。你说怎么办?”


由香站起来,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你又没跟我说过交换条件——”


“现在说也不晚啊。”希美走过来,沙希和香奈也凑了过来,四个人把由香围在课桌和窗户之间。希美指了指自己的裙子,“我改长,你改短。她们俩都换了,你不能厚此薄彼吧?”


“我裙子已经折了两次了。”由香的声音发干,“再折就——”


“就怎么样?”沙希在旁边接话,“就违规了?你现在这长度也差不多快到线了吧。”


由香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再折一次的话裙摆就到腿根了,稍微一动就能看见底下的安全裤。她摇头:“不行,不能再短了。”


香奈靠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那这样,你折最后一次,我们三个明天一起改长。三个人换你一次,够划算了吧?”


由香看看香奈,又看看沙希和希美。三个人站成一排堵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差不多的笑意。她想起上周五香奈说“成交”时的表情,想起自己折了第一次之后回家路上那种又羞又悔的心情。她知道再折一次意味着什么,可如果不折,这三个人的裙子就不会改,指导分继续涨,期限永远到不了头。


“你们保证明天都改?”她听见自己问。


“保证。”三个人异口同声。


由香转过身去,面朝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衬衫领结规规矩矩地系在领口,往下是背心,再往下是那条红格裙。她伸手捏住裙腰的调节扣,把裙摆往上折了第三次。手指捏着布料往上提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折完她没敢马上转回来,先低头看了一眼,裙摆底边停在大腿根部往下一点的位置,只比安全裤的裤脚长出几公分。她往下扯了扯,布料绷紧了又弹回去。


“好了。”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明天你们三个都改。”


香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说话算话。不过——”她话锋一转,“你这裙子折来折去都皱了,明天穿多难看。这样吧,放学你把裙子给我,我拿回家帮你熨一熨,顺便帮你把折痕缝死,省得你每天折来折去的麻烦。”


由香警觉地抬头:“你缝?”


“我缝。我手工课成绩很好的。”香奈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总不能穿着皱巴巴的裙子到处走吧?再说了,缝死了你也省事,不用每天早上折腾。”


由香犹豫了。把裙子交给香奈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可香奈说的也有道理——折了三次的裙腰已经皱得不像样了,再折下去布料都要磨破。她看了看窗外,天色还亮着,放学还有两节课。


“那我穿什么回家?”


“穿备用裙呗。你不是有两条换洗的吗?”香奈歪头,“你穿备用那条回去,明天穿我帮你改好的这条。保证给你弄得整整齐齐的。”


由香沉默了好一会儿。沙希和希美在旁边一唱一和地催:“对啊对啊,香奈手工真的很好。”“你那条裙子都皱成什么样了,不熨没法穿了。”


“那……好吧。”由香点了头。


放学后她把裙子换下来,叠好装进纸袋交给香奈。换上备用裙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那条原本让她觉得羞耻的膝上十五公分裙,此刻穿在身上竟然觉得长了。裙摆盖住了大半截大腿,走路的时候布料拂过皮肤,她居然生出了一点安全感。


“明天见。”香奈拎着纸袋冲她挥挥手,和沙希、希美一起出了教室。


由香背着书包往校门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藤田麻友从拐角后面闪出来,校服裙的底边几乎和由香现在这条备用裙一样短,她笑嘻嘻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岛田同学,你裙子怎么又换了一条?这条比早上那条长啊。”


“换洗的。”


“哦——”麻友拉长了声音,跟在她旁边一起往校门走,“我听说香奈要帮你改裙子?她手工确实好,我那条就是她帮我剪的。”


由香脚步顿了顿:“你这条是香奈剪的?”


“对啊。剪了五公分,没收钱。”麻友笑得眼睛弯弯的,“不过她给我剪的时候说了,下次要收点东西。你猜她收什么?”


由香没接话。麻友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她说下次谁再找她改裙子,得答应她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我还没想好,反正不是白帮忙的。”她偏头看了由香一眼,“你这次给她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她肯帮你缝?”麻友撇撇嘴,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在校门口冲她摆了摆手就跑了。


由香回到家,把备用裙脱下来挂好,换上家居服坐在书桌前发呆。她翻出研修手册,把指导分那一栏又看了一遍。分数比上周又涨了,离及格线还差一大截。她拿笔算了算剩余天数,怎么算都不够。除非香奈她们真的从明天开始全部改长,否则分数根本压不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香奈已经坐在位子上了。见到由香进来,香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过来:“改好了,你试试。”


由香接过纸袋,把裙子抽出来一看,心跳漏了一拍。裙摆明显比昨天她交出去的时候更短了,底边几乎贴着大腿根,折痕被缝得平平整整,连腰部的调节扣都被拆掉了——这意味着她没法再自己调整长度,这条裙子从此就固定在这个尺寸上了。


“这比昨天短。”她压着声音说。


“没有啊,就照你昨天折的位置缝的。”香奈一脸无辜,“你自己折的你自己不知道?你昨天折完就那么短。”


由香张了张嘴,想争辩,可昨天折完之后她确实没敢仔细照镜子。她提着裙子站在原地,香奈催她:“快去换上啊,马上打铃了。”


她去了洗手间,把备用裙换下来,穿上香奈改好的那条。对着镜子一看,红格裙的裙摆堪堪遮住腿根,稍微弯腰就能看见安全裤的边。她伸手想把裙子往下拽,布料纹丝不动——缝死了。她只能把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抽出来一点,试图多盖住些,可衬衫本来就短,下摆只到腰线,根本挡不了什么。


回到教室的时候,香奈、沙希、希美和麻友四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麻友第一个笑出声:“哇,岛田同学,你这条比我的还短。”


“比我们四个都短。”沙希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她,“香奈你手艺可以啊。”


“那当然。”香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量着裁的。”


由香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把课本摊开搁在腿上。上课铃响了,她整节课都没怎么动,连笔记都是侧着身子写的。下课的时候她站起来去交作业,后排两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才收敛。由香假装没听见,快步走回座位。


中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她碰到了清水美希。美希端着餐盘站在她后面,目光落在她裙子上,眉头拧得更紧了。“岛田同学,你这裙子是不是又短了?”


“没有,换洗的。”


“昨天那条不是这个长度吧?”美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被谁逼着改的?”


由香端着餐盘的手紧了紧。她很想说是,想说山本香奈她们拿指导分要挟她,想说这条裙子是被缝死没法调的。可话到嘴边她看见美希眼里的担忧,又想到香奈她们今天确实都改长了裙子,沙希那条明显比昨天长了一截,希美也是。交换条件已经兑现了,她要是这时候告状,香奈完全可以说“是她自己同意的”。


“没有,我自己想穿短点。”她别过脸去。


美希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注意点吧,生活指导那边最近查得严。”


由香点头,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她低头扒饭的时候听见隔壁桌有女生小声议论:“三年级那个岛田,裙子怎么那么短啊?”“听说她自己改的。”“骗人吧,哪有老师……哪有学生自己改那么短的。”


她嚼着饭粒,食不知味。


放学的时候香奈她们四个凑在一起聊天,由香从旁边经过,麻友叫住她:“岛田同学,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由香摇头:“不了,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啊。”沙希笑着摆手,“算了算了,下周再说。”


由香背着书包出了校门。备用裙被她叠好放在书包里,可她不想换——换了又怎样呢,明天还得穿这条缝死的短裙。她走在人行道上,傍晚的风从裙摆底下灌进来,大腿凉飕飕的。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衬衫、背心、蝴蝶结、短得不像话的红格裙,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扎眼。旁边经过两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由香加快脚步拐进小路,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


她关上门,靠着玄关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那条裙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上周五她还在为裙摆从膝上两公分缩到膝上七公分而难受,今天这条膝上十五公分的备用裙穿在身上,她居然觉得“长”。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超短裙和薄透的衬衫,领结倒是系得规规矩矩。她伸手把领结正了正,然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研修手册上的指导分——又涨了。她算来算去,怎么算都够不着及格线。


可她还是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淘米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嘴里念念有词:“明天要早点到校……裙子别弄皱了……香奈她们应该不会再提新条件了吧……”


声音又轻又软,像在跟谁汇报。她停下来,盯着电饭煲内胆里白花花的米粒看了好一会儿。从前她站在讲台上给学生做思想工作的时候,语气从来都是笃定的、有把握的。那个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嗓子里溜走了。


周末两天她没怎么出门。周一起来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条缝死的短裙拿了出来。穿上之后她对着镜子把衬衫下摆往下扯了扯,又伸手够到背后把背心往上提,尽量让腰线那里多露出一截衬衫来挡裙子。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出门的时候她多带了一条备用裙塞在书包里。虽然知道大概用不上,但书包里有个东西垫着,她心里踏实一点。


到校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值周的老师换了人,但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还是在她裙子上停了一拍。由香低头快步走过去,听见身后传来轻声的议论。


她走进教学楼,在走廊拐角迎面撞上清水美希。美希手里抱着一沓试卷,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目光往下走,在裙摆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由香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那个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她没回头,但知道美希一直在后面看着她。


走进教室的时候香奈她们已经在了。麻友冲她招手:“岛田同学,早啊。裙子穿着还合身吧?”


由香点了点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她把课本立在桌上,低头看见自己的大腿从裙摆底下露出来一大截,膝盖并拢的时候裙子往上缩,她只能把两腿微微分开一点,让裙摆落回去。这个姿势维持了一整天,到放学的时候她腰酸得直不起来。


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听见香奈在后面跟沙希说:“你看她现在是不是比我们还像问题学生?”


沙希笑了一声:“什么叫像,本来就是。”


由香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假装没听见,快步出了教室。走廊上几个低年级的女生迎面走过来,看到她之后互相捅了捅胳膊,走过去之后由香听见背后飘来一句:“那个就是三年级的岛田吧?裙子好短。”


她咬着嘴唇往校门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短裙在影子上缩成窄窄的一条。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书包里那条备用裙硌着后背,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觉得膝上十五公分很羞耻了。


电击项圈与留级:回归教师之路断裂

三月末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暖意,走廊尽头那棵老樱花树的枝条从敞开的窗缝里探进来一截,花苞还没完全绽开,被前一夜的雨打得有些蔫。岛田由香抱着书包站在职员室门口,手指在门框边沿蹭了两下,才抬手敲了敲。


清水美希正伏在桌上批改试卷,红笔夹在指间,听见敲门声只抬了一下眼皮。她看到由香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以前那种慌忙起身让座的局促,只是把红笔放下,坐直了身体,把桌角一摞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片空位。


“什么事。”


由香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她记得上个月美希还会站起来喊她岛田老师,会双手递过茶水,会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问教案怎么写。现在美希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制服领口,又落在裙摆上,眉头不明显地皱了一下。


“我想问一下……所属班级的事。”由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商量,“还有升级。”


美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她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在某一栏停住。“岛田同学在一年三班。”她用了“同学”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出勤记录,“成绩方面,各科综合评定没有达到升级标准,学分不够。按规定,要重读一年级。”


由香攥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重读……我是老师啊,美希。这个研修到底什么时候结束?校长说——”


“校长说的应该是,解除条件由系统自动判定。”美希打断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盖着教务处的红章,“你的ID现在登录的是学生权限,不是教师权限。升级考试你参加了,成绩在年级末尾。系统不会给末尾的学生升级。”


由香张了张嘴。她想说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法好好答题,想说那些题目在我眼里全是乱码,想说每次我想集中精神脑子里就响起嗡嗡的声音。但是美希看她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她认得,以前自己看班上那几个屡教不改的问题学生时就是这样的——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的淡漠。


“……我知道了。”由香低下头。


“新学期四月开始,你还是高一。”美希把那张纸收回文件夹里,又拿起了红笔,“制服的事,教务处会按学生标准配发。你身上这套,袖口和领结都不合规,开学前换掉。”


由香从职员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樱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花瓣落在走廊的地板上,被鞋底踩得发灰。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书包放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国立大学毕业,教师资格证,三年教龄,优秀新人奖状还在老家父母家的柜子里收着。这些东西现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伸手摸过去只有冰凉的雾气。


“岛田同学——”


由香抬起头。山本香奈靠在走廊对面的窗台上,校服裙改得比她的还短一截,衬衫下摆打了个结露出腰线,耳朵上挂着银色的小圈耳环。她歪着头笑,黑坂沙希和藤田麻友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佐藤希美从教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问清楚了?”香奈走过来,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是不是不能升级?”


由香撑着墙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跟你们没关系。”


“有关系啊。”沙希跟上来,绕到她另一边,伸手去够她裙摆的边,“你要是升级了,我们就没得玩了。现在多好,你跟我们一个年级,每天一起上课一起放学。”


由香往旁边躲了一下,沙希的手扑了个空。麻友在后面笑了一声:“躲什么呀,又不是没看过。”


香奈抬手示意她们安静,自己往前迈了一步,跟由香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由香能闻到她领口喷的廉价花果香。“岛田同学,你现在也不是老师了,课也上不了,升级也升不了。你每天来学校到底打算干什么?”


由香没说话。


“我给你想了个练习。”香奈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你以前站讲台上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连话都不会讲了。说话这个东西要练的,尤其是跟人说话。从今天放学开始,你去车站前面那条街上,找男人练。”


“什么?”


“对男人笑,说几句话,让他们高兴。”香奈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基本社交能力。你连这个都做不好,怎么当社会人?”


沙希在旁边补充:“光笑不够。得让人家看到诚意。”


“什么叫诚意?”由香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香奈看了沙希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笑。“诚意就是,人家想看什么你就给看什么。”香奈说得慢条斯理,“裙子这么短,稍微弯个腰的事。内裤露出来,让人摸一下,这不就是诚意?”


由香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麻友从另一边堵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又不是真让你干什么,就是练习嘛。你以前不是说老师要理解学生吗?你都不理解男人想什么,怎么理解我们?”


这个逻辑烂得让人无从反驳。由香看着她们四个围过来的脸——香奈的笃定,沙希的嬉笑,麻友的起哄,希美站在稍远处似笑非笑地观望——忽然意识到这间走廊上除了她们没有别人。上课铃已经响过了,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我不去。”她说。


香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东西黑乎乎的,像一条宽一点的发带,两端各有一个金属触点,中间鼓起来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硬壳。“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香奈把东西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宠物店买的,狗用的。不听话的狗戴这个,一按遥控就放电,电几次就乖了。”


由香盯着那个项圈,喉咙发紧。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香奈的表情终于收起了笑,“你每天放学去那条街,站到天黑。我们会在旁边看着。你要是不去——”她晃了晃手里的项圈,“这东西不光能电狗。”


“你们不能——”


“不能什么?你告老师?”沙希笑出了声,“你就是学生啊,岛田同学。你去教务处告状,说同学欺负你,教务处只会记你一个不服从指导。”


由香看向希美。希美耸了耸肩,把圆珠笔往耳朵上一夹:“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路过。”


那天放学由香被她们四个夹在中间出了校门。香奈把项圈扣在她脖子上之前她挣扎了一下,沙希从后面按住她的肩膀,麻友抓住她的手腕,希美在旁边看着,嘴里数着“三、二、一”,数到一的时候香奈把触点按在了她后颈上。项圈收紧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贴着皮肤的部分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遥控在我这儿。”香奈把一个小巧的黑色遥控器揣进裙兜里,“别想着摘。摘了我就按。”


车站前的商业街在傍晚时分人流最密。穿西装的上班族从地铁口涌出来,居酒屋的灯笼刚点亮,药妆店的喇叭循环播放着折扣广告。由香被推到一家便利店旁边的巷口,香奈她们退到对面书店的屋檐底下,隔着马路看她。


“笑啊。”香奈隔着马路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车流里,但由香看口型看懂了。


第一个停下来的男人四十来岁,领带松着,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看了由香一眼,目光在她裙摆和衬衫领口之间来回跳了两遍,脚步慢下来。“一个人?”他问。


由香嘴角扯了一下,笑不像笑,像面部肌肉抽筋。


“裙子挺短啊。”男人往前凑了一步,手搭上她的胳膊,“多大了?”


由香感觉到对面书店屋檐下投来的视线。香奈抱着胳膊,下巴朝男人的手扬了扬,意思很明确。由香把裙子往下拽了拽,男人的手却顺势按在她大腿上,隔着薄薄的裙布捏了一下。她整个人僵住了,鸡皮疙瘩从膝盖一直窜到头皮。


“别这么紧张嘛。”男人笑了,手指往裙摆里面探了一点,“让我看看。”


由香闭上眼睛,把脸偏向一边。男人的手指勾住裙摆往上翻了一截,巷口的路灯光照在她大腿根上。她听见男人吸了口气,说了句什么,然后手背贴上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上滑。由香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尝到了铁锈味。


“行了。”香奈不知道什么时候过了马路,站在男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她男朋友在那边等着呢,你要继续?”


男人收回手,干笑两声走了。由香靠着便利店的外墙滑下去蹲在地上,膝盖并拢,把裙子夹紧。


“这不做得挺好嘛。”香奈蹲下来,跟她平视,“明天继续。放学就去,站到八点。”


那个项圈从此没再摘下来过。香奈每天早上在校门口检查,确认项圈还在,遥控器在她手里按一下测试,由香后颈会麻一下,像被针扎。上课的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项圈贴着校服衬衫的领子,偶尔有同学经过她座位旁边会多看一眼,但没人问。


真正的训练从四月中旬开始。香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小学生算术练习册,封面上印着卡通兔子,内页是二十以内的加减法。每天午休,由香被叫到教学楼后面的消防通道里,坐在楼梯台阶上,练习册摊在膝盖上,香奈坐在上一级台阶,手里转着遥控器。


“第一题。”香奈念,“七加五等于几?”


由香盯着那个数字,脑子自动开始运算。七加五,十二。她正要开口,后颈猛地一麻,电流不大,但足够让她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


“我说过什么?”香奈俯下身,“不要思考。你刚才在脑子里算了吧?”


由香揉着后颈,眼圈发酸。“那你要我怎么答?”


“随便说。想说什么说什么。说错了也没关系,就是别算。”


“那这训练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让你别想。”香奈用遥控器敲了敲练习册封面,“你以前就是太爱想了。想教案,想评价,想怎么当个好老师。你现在是学生,学生不用想那么多。”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这套训练像吃饭喝水一样嵌进由香的日常。午休做算术题,放学去商业街练习跟男人说话。有时候香奈会突然按遥控器,在她走路的时候,在她吃饭团的时候,在她抄黑板笔记的时候。电流的强度和时长全凭香奈心情,有时候只是轻轻一下,有时候持续两三秒,让她半边肩膀都缩起来。


到了六月份,由香发现自己已经条件反射了。香奈的遥控器还在裙兜里,有时候根本没碰,只是手伸进去摸了一下,由香后颈就会自动一麻。上课的时候老师点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脑子里浮现出数字和文字,紧接着一阵不存在的疼痛从后颈传来,她嘴里的答案就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


“岛田,你在说什么?”数学老师皱着眉。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由香站在座位前面,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她说。


“什么不知道?这道题我上节课刚讲过——”


“就是不知道。”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会。”


老师叹了口气让她坐下。由香坐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前排几个同学交换了眼色,往旁边挪了挪椅子,好像她身上有什么会传染的东西。


六月底的期末考试她全部靠乱猜。选择题涂满,填空题填数字,大题写了几行字就交卷。成绩下来那天香奈特意跑到公告栏前面看了排名,回来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全科合计四分。”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拍的是成绩单,“岛田同学,你破纪录了。我们学校有史以来最低分。”


沙希凑过来看:“四分?这四分怎么来的?”


“猜对了两道选择题。”香奈把手机收起来,“其他全错。”


由香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数学零分,国语两分,英语零分,社会两分,理科零分。她盯着那些数字,心里空荡荡的。以前她批改学生试卷的时候,看到个位数分数会生气,会叫学生来办公室谈话,会打电话给家长。现在她自己坐在这个座位上,成了那张成绩单的主人。


“按照约定。”香奈靠在她的课桌边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期末考试进前半段就放你回教师轨道。你考了最后一名。”


由香没说话。


“所以你得转学。”香奈把一份文件拍在她桌上,是教务处印好的转学申请书,底下盖着学校的章,“同集团的F高中,那边缺人。你去那边继续读一年级。”


由香看着那份申请书,白纸黑字,姓名栏空着,班级栏印着“一年三班”,转出栏盖着红戳。她拿起笔,在姓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拉,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平假名和汉字混在一起,像小学生的笔迹。写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她忘了笔画,干脆全用平假名拼出来。


“行了。”香奈把申请书抽走,对着光看了看,“字是丑了点,但能认。”


由香把申请书交到职员室的时候美希正在整理暑假前的材料。她接过那张纸,目光在姓名栏上停了两秒——那排歪斜的平假名写着“しまだゆか”——然后翻到背面看印章。


“你确定要转学?”美希把纸放在桌上,抬头看她,“F高中是集团里偏差值最低的。你去了那边,再想回教师岗基本没有可能。”


“我知道。”


“你认真考试了吗?”


由香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我努力了。”


“努力什么?”美希的声音沉下来,“努力把卷子填满?你知不知道你那张成绩单我看了三遍才确认没印错。四分。你以前教过的学生最差也考了二十几分。”


由香看着美希的脸。那张年轻的、曾经对她充满敬意的脸,现在只剩下疲惫和不耐烦。由香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办公室里抱怨学生不争气时的表情,大概跟美希现在一模一样。


“我每天放学都去商业街。”由香说,声音平板得像在念通知,“站在便利店门口对男人笑,让他们看内裤,让他们摸。香奈说这是练习。我练了三个月。”


美希的表情凝固了。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手里的红笔在文件上洇出一小团红色。“你——”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红笔放下,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是觉得我会同情你?还是觉得这能算理由?”


“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努力吗。”由香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我努力了。就是努力的方向不太对。”


美希盯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蝉叫声一阵接一阵,把职员室里的沉默填得满满的。最后美希把转学申请书翻到正面,在受理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


“F高中在城北。”她把文件递回来,没有再看由香的眼睛,“八月下旬报到。校服自己去那边领,这边的制服要回收。”


“知道了。”


“岛田同学。”美希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叫住她,“去了那边——加油吧。”


由香在门口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香奈她们四个靠在窗台边等她,看到她出来都直起身。


“签了?”香奈问。


由香把那张盖了受理章的申请书举起来晃了一下。


“那就行了。”香奈拍了拍手,“八月之前你自由了。不过——”她从裙兜里摸出遥控器,在手里掂了掂,“项圈先戴着。开学之前我来检查,要是摘了,你知道后果。”


由香抬手摸了摸后颈上那圈皮革。三个月下来项圈内侧已经被汗浸得发亮,边缘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边。她点了点头。


暑假第一天她站在自己公寓的穿衣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裙子短得盖不住大腿根,衬衫洗得薄了透出里面成人内衣的轮廓,后颈一圈黑项圈,头发因为长期只扎不梳而毛躁地翘着。她试着把裙子往下拽了拽,裙腰卡在胯骨上,再往下就要露出内裤边了。她松开手,裙子弹回去,镜子里的人又变回那个穿着极短裙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高中生。


她转身去收拾行李。F高中的校服要八月才发,但通知书上写着报到当天就要穿新制服。由香把衣柜里剩下的几件衬衫和背心叠好塞进箱子,又翻出那条缝死的红格裙看了看。裙腰内侧的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叠起来放进了箱子最底层。


八月下旬的城北比市中心安静得多。F高中的校门是一道生了锈的铁栅栏,门柱上的校名牌缺了一个角,用白漆潦草地补了一笔。由香穿着新领的制服站在校门口——蓝格裙比原来那条还短两指,衬衫料子薄得能透出内衣颜色,领结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操场上有几个女生蹲在树荫底下抽烟,看到她走进来都抬起头。其中一个褐色短发的女生眯着眼打量了她一圈,冲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笑了。


由香攥紧了书包带子,往教学楼方向走。后颈上的项圈贴着皮肤,在八月的热风里捂出一层薄汗。她不知道F高中的教室里等着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遥控器什么时候会再响起来。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又要从一年级读起了。第三次。


铁栅栏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F高中底端:最后的排名与惩罚

F高中的教室比原来那所高中旧了不止一个档次。课桌面上刻满了刀痕和涂鸦,窗框的漆皮翘起来卷成小片,讲台旁边的墙壁上有一块明显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鹤。由香被分到一年二班,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梳成整整齐齐的七三分,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镜上方越过去,带着一种懒得管的倦怠。他把她领到教室门口,只说了句“新来的,岛田由香”,就朝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抬了抬下巴。


由香走进教室的时候,前排几个女生正在传一袋薯片。她经过过道,蓝格裙的裙摆随着步子往上缩,大腿根露出来一截,薄透的衬衫被教室窗户灌进来的风贴在身上,里面那件成人内衣的蕾丝轮廓清清楚楚。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抬头看了一眼,嘴里还嚼着薯片,手肘捅了捅同桌。同桌偏过头,视线从由香的裙腰扫到裙摆,嘴角往上一扯,又把头转回去,什么都没说。后排有个男生用课本挡着脸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由香坐到位置上,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挡住胸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确实比F高中发的制式短了不止一点。报到那天领到的新制服裙原本就是短款,但她拿回家之后还是按照香奈的要求又往上改了两寸。缝纫线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用从百元店买的小针线包缝的。衬衫也是,原本的料子就薄,她用温水兑了漂白剂泡了二十分钟,晾干之后薄得几乎透光。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心里什么也没想。三个月前她还会因为裙子短了一厘米而脸红,现在她把裙腰卡在胯骨上,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子检查有没有露出内裤边。


课间的时候没人来找她说话。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耳朵里全是周围女生聊天的碎片——谁和谁分手了,哪家店的章鱼烧便宜又好吃,昨晚的综艺节目里那个男偶像是不是整了鼻子。没有人提到她。偶尔有视线落过来,像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样又弹回去。


第二节课下课,走廊上忽然起了一阵动静。由香抬起头,看见教室门口探进来四颗脑袋,为首的正是山本香奈。她穿着原校的制服,红格裙照旧改得极短,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圈上缀着一排亮闪闪的水钻。黑坂沙希在她左边,佐藤希美和藤田麻友挤在右边,四个人站成一排,把门口堵了个严实。


“哟。”香奈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由香身上,“这教室真够破的。比我们那边差远了。”


沙希跟进来,手指在门框上抹了一下,举起来看指尖的灰:“脏死了。你在这种地方读书啊?”


由香直起身,手从桌面上放下来,裙子又往上缩了一截。她没站起来,只是抬着头看她们。教室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在由香和四个外来者之间来回转。


“有事吗?”由香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香奈走到她课桌旁边,斜靠着前排的桌沿,从上往下打量她,“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我们四个都过线了。香奈我排年级前五十。”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你猜我考了多少分?”


由香没说话。


“算了,不逗你。”香奈从裙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转过来给由香看。屏幕上是成绩查询页面,一排科目后面跟着数字,虽然不算特别高,但每一项都在及格线以上。“我们认真备考了。暑假两个月,天天泡图书馆。你猜为什么?”


麻友在后面笑了一声:“因为想看看你还能往下掉多少。”


希美靠在讲台边上,手指绕着自己的发尾:“F高中的卷子我打听过了,简单得要命。数学考两位数乘法,英语考字母拼写。你原来好歹是个老师,这种卷子总不至于……”


“所以,”香奈把手机收回去,两手撑在由香课桌两边,脸凑近,“我们打个赌。下一次F高中的考试,你要是排名在年级后段——要我说,你肯定在后段——你的裙子再往上改。”她低头看了一眼由香露在外面的大腿,“现在这个长度已经够短了,再往上……胯下零毫米怎么样?”


由香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当然听得懂“胯下零毫米”是什么意思。裙子短到那个程度,稍微动一下就是公开走光。但她也清楚另一件事:F高中的课程确实简单。她之前在国立大学附属高中教书,高一数学的进度是二次函数和三角函数,F高中考两位数乘法,这中间差了不止一个学段。她再怎么落魄,两位数乘法总不至于不会。


“如果我排名不在后段呢?”她问。


香奈眨了眨眼,好像没想到她会还嘴。“那就不改。还按现在的长度。”她直起身,朝另外三个人摊了摊手,“很公平吧?你赢了维持原样,输了就剪裙子。而且——”她竖起一根手指,“输了还要接受惩罚游戏。具体内容到时候再说,反正不会让你好过。”


由香沉默了几秒。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她想起自己存折上的数字,想起研修解除申请书上盖的受理章,想起八月之前要“表现良好”的条件。香奈手里那个遥控器虽然没拿出来,但由香后颈上的项圈还在。她抬手摸了摸皮革边缘,内侧的毛边蹭着指腹。


“行。”她说,“我接受。”


香奈笑了,那种笑没有温度,像看见猎物踩进套索时扯嘴角的样子。“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对了,你住哪儿?还是原来那间公寓?”


由香报了地址。香奈点点头,四个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沙希回头看了她一眼:“裙子记得穿好。别到时候成绩出来太难看,裙子又没改到位,那多没意思。”


她们走了之后,教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根薯条,含含糊糊地说:“你认识她们?原校的?”


由香点了点头。


“她们来找你干嘛的?”马尾女生旁边的同桌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赌什么?裙子?”


由香把裙子往下拽了拽,没拽动,裙腰卡在胯骨上。“没什么。”她说。


马尾女生和同桌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追问,但接下来那一整天,由香都能感觉到班里人看她的目光不一样了。之前是侧目和回避,现在多了一层明显的打量,像在估量一件商品值多少钱。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坐在她前面的男生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喂,你原来真的是老师?”


由香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全校都知道了。”男生耸了耸肩,“F高中又不收转学生,你这种突然插进来的,肯定有来头。而且你穿成这样……”他目光往下溜了一截,又飞快地收回去,“反正大家都猜你以前是老师,犯了什么事被弄过来的。”


由香没接话,低头继续写笔记。笔记本上抄的是今天英语课的内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二十六个字母,让学生按顺序默写。她写完了,又照着课本后面的单词表抄了几遍“apple”“book”“cat”。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进纸里。


放学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从F高中到公寓要经过一条商业街,街口有家便利店,再往前是几家小餐馆和一家柏青哥店。她走到柏青哥店门口的时候,旁边巷子里闪出来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三十来岁,头发抹了发胶,冲她吹了声口哨。


“妹妹,一个人?”他凑过来,手很自然地往她腰上搭,“裙子这么短,等人呢?”


由香停住脚步。三个月前她会躲开,会皱眉,会想办法脱身。但现在她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习惯性地弯起来,露出一个不太走心的笑。男人的手从腰滑到后腰,隔着薄透的衬衫料子能摸到里面内衣的搭扣。他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勾了勾那根细带子。


“陪哥哥玩会儿?”他往巷子里偏了偏头。


由香感觉到后颈的项圈贴着皮肤,皮革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想起香奈说的“表现良好”,想起解除申请书上那个章。她笑了笑,跟着往巷子里走了两步,男人的手已经滑到她裙摆下面了。就在这时候巷口又走过来两个人,花衬衫男人啧了一声,松开手退了一步,冲由香摆了摆手:“下次吧。”转身走了。


由香站在巷口,裙子被蹭得歪了一点,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发现内裤边露出来了,又往下拽了拽裙摆。来往的路人有人多看了她两眼,但没人停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公寓走。这种程度的搭讪和触碰,她已经能面无表情地承受下来了。回去洗个澡,把裙子重新缝一下,明天还要上学。


成绩发表是在九月中旬。F高中的考试安排得随意,考完第三天就在走廊布告栏贴了排名表。由香站在布告栏前面,从最后一名开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倒数第一行,岛田由香,数学三分。


她盯着那个“3”看了很久。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页是两位数乘法,她算错了两道,扣了四分。第二页是两位数加法,她算错了一道。第三页是应用题,题目问“一个苹果三块钱,买五个苹果多少钱”,她写了个“15”又划掉改成“3×5=15”,老师判了错,因为没写单位。整张卷子她只拿到一个空白的“解”字分——老师在旁边用红笔批了个“3”。


“三分?”身后传来彩的声音。褐色短发的女生从她肩膀旁边探过头来,一把抽走她手里的卷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喂,香织,你来看这个。她比我上次考得还低。”


香织挤过来,金色的长发披在肩膀上,手里还攥着自己的卷子。她对比了一下分数——她考了三十——然后笑得弯下腰:“三十对三,十倍耶。我居然赢了。”


“你赢什么了?”彩问。


“我上次还担心自己是全班最笨的,现在不了。”香织把由香的卷子还回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谢谢你啊,岛田同学。你来了之后我压力小多了。”


彩把卷子塞回由香手里,退后一步重新审视她。目光从她毛躁的头发看到薄透的衬衫,再到那条已经短得不像话的蓝格裙,最后落回她手里的三分卷子。“你原来真的是老师?”彩问,语气里已经没什么好奇了,纯粹是确认,“教什么的?”


“高中。”由香说。


“高中有两位数乘法吗?”彩转头问香织。


“没有吧。”香织耸了耸肩,“我姐上高中,她说数学教什么函数还是什么的。”


彩点了点头,又看回由香,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像在看一件新奇的废物。“那你现在跟我们一起上一年级。”她说,“数学三分。我上次考了二十五,香织三十。你比我们都低。”


由香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走廊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踮着脚从别人肩膀上方看排名表,有人直接问“谁是岛田由香”。彩往旁边让了让,朝围观的人挥了挥手:“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我们班新来的那个,考了三分。”人群里发出几声笑,不太响,但很清晰。由香站在布告栏前面,后背贴着墙,裙摆被挤得翻起来一角,露出里面廉价内裤的蕾丝边。没有人提醒她。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香奈她们四个准时出现在F高中校门口。这次她们直接进了教室,香奈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沙希拿着一把裁缝剪,麻友和希美一左一右堵住前后门。班里其他人都没走,有的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有的明目张胆地转过身来看。


“三分。”香奈把纸袋往由香课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快的轻蔑,“我原来以为你至少能考个及格。两位数乘法,小学三年级的内容。你连这个都不会?”


由香没辩解。她确实不会。拿到卷子的时候她试着重新算了一遍,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写的乘法竖式歪歪扭扭,进位的地方全乱了。她以前教的是高中课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中间隔了三个月只穿短裙讨好男人的生活,脑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转不动了。


“愿赌服输。”香奈从纸袋里拎出一条裙子,蓝格纹,和她身上那条一样的料子,但裙摆明显更短,“这是按你的尺码改好的。胯下零毫米——我量过了,穿上之后刚好露出内裤,走路的时候会往上跑。”她把裙子抖开,又掏出剪刀,“现在把你身上这条剪了。”


沙希走过来,让由香站起来。麻友把前后门都关上,希美靠在讲台边拿出手机开始拍视频。由香站起来,手放在裙腰上,停了两秒。教室里二十几双眼睛盯着她。她解开裙扣,把裙子褪下来,露出里面那条已经穿了一整个夏天的廉价内裤,边都洗得起球了。沙希接过裙子,咔嚓咔嚓两剪刀从裙摆剪到裙腰,把碎布扔到由香桌上。


“换上。”香奈把新裙子递过来。


由香接过来套上。裙腰紧贴着胯骨,裙摆刚好卡在腿根,稍微动一下布料就往上卷。她站着不动,裙摆已经缩到大腿根部以上,内裤的边沿完全暴露在空气里。教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笑出了声。


“还有这个。”香奈又从纸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黑色丁字裤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纱内衣,“配套的。你里面那件旧得可以扔了。以后每天穿这套来上学,我会检查。”


由香接过袋子。丁字裤的料子少得可怜,薄纱内衣的罩杯是半透明的,上面缀着几颗廉价水钻。她攥着袋子,指甲掐进掌心。


“对了,”香奈拿出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然后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你看,这样多好。跟你的成绩很配。”照片里由香站在课桌旁边,蓝格裙短得几乎不存在,薄透的衬衫下面隐约透出旧内衣的轮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二天由香穿着新行头上学。从公寓走到车站的路上,她尽量贴着墙根走,但裙摆还是不停地往上卷,她走几步就要伸手往下拽一下,拽了也没用,裙腰卡在胯骨上,往下拽就露出内裤,往上提就露出更多大腿。到后来她干脆不拽了,就那么走,反正路上的人最多看两眼,又不会怎么样。


F高中的教室里反应比预想的平淡。前排的马尾女生看了一眼,嚼薯片的嘴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嚼。同桌瞟了一眼就转回去了,什么都没说。后排那个之前用课本挡脸笑的男生这回没笑,只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玩手机。由香坐到位置上,裙摆缩到腰侧,整个大腿和里面的丁字裤边都露在外面。她拿出课本放在桌面上,开始抄昨天的英语单词。


课间的时候彩和香织走过来。彩靠在旁边的课桌上,低头看了看她的裙子,又看了看她桌上的单词本。“你现在这样,”彩说,“比昨天还短。”


由香“嗯”了一声。


“不过反正你考三分,穿什么来上学老师也不会管。”彩耸了耸肩,语气里没什么恶意,甚至有点过来人的随意,“F高中就这样,成绩差的人穿什么都行。你穿得越少,大家越觉得你本来就这样。”她顿了顿,“中午一起去车站那边的电子游乐场?香织发现新进了几台夹娃娃机。”


香织在旁边点头,金发晃了晃:“你来不来?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吧。”


由香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彩和香织站在课桌旁边,表情很平常,像在约一个普通同学。由香想起三个月前那所高中里没人愿意靠近她的样子,又想起更早以前她站在讲台上点名的样子。她把单词本合上。“好。”她说。


电子游乐场在车站北口的地下,空气里一股爆米花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彩和香织换了游戏币,一人抓了一把分给由香几个。夹娃娃机的玻璃柜里堆着各种毛绒玩偶,彩盯着一只柴犬造型的看,投了三次币都没夹起来。由香站在旁边看,香织在她另一侧,三个人并排站在机器前面。


两个男生从旁边晃过来的时候由香正弯腰看机器底部的出货口。她直起身的时候裙摆翻了一下,丁字裤的黑色细带在腰侧闪了一瞬。两个男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染了一撮黄毛的凑到彩旁边:“同学,币够不够?不够我请你玩。”


彩眼皮都没抬:“不用。”


“别这么冷淡嘛。”另一个剃着短寸的男生往香织那边靠了靠,“我们就是想认识一下。你们哪个学校的?”


香织往由香那边偏了偏头:“她最笨,你问她。”


短寸男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视线在由香身上停了两秒——裙子短得不像话,衬衫透得能看见里面内衣的水钻,头发毛躁,表情有点呆——然后笑了:“真的假的?”


“真的。”彩终于抬起头,往由香那边抬了抬下巴,“她数学考三分。两位数乘法不会算。”


黄毛男生“哈”了一声,来了兴趣,走到由香面前弯下腰看她:“三分?你认真的?”


由香往后缩了半步,裙摆又往上跑了一截。她习惯性地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不太自然,但确实是在笑。“嗯。”她说。


“那她随便我们碰?”黄毛回头问彩。


彩和香织交换了一个眼神。彩耸了耸肩:“随便摸,别弄伤就行。她不会反抗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黄毛男生得了准许,手直接搭上由香的腰侧,隔着薄透的衬衫料子蹭了蹭。由香站着没动,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短寸男生也凑过来,手指从她裙摆下面探进去,碰了碰丁字裤的边。由香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度和粗糙的指腹,她微微偏开头,视线越过男生的肩膀落在彩和香织那边。彩正在往夹娃娃机里投币,香织在旁边指挥“左边左边再往左一点”。没有人看她。


“喂,你叫什么?”黄毛问。


“岛田由香。”


“岛田,你以前真是老师?”


由香点了点头。


“老师考三分?”黄毛笑出声来,手指在她腰上捏了一把,“那你这老师当得也太烂了。”


由香没接话。她感觉到短寸男生的手从裙摆下面抽出来,又隔着衬衫按了按她胸口的位置。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夹娃娃机的玻璃柜,机器晃了一下,彩啧了一声:“别撞,币要掉了。”


“对不起。”由香说。


黄毛和短寸又玩了一会儿才走,临走前黄毛拍了拍由香的脑袋:“下次再来找你玩啊,三分老师。”他们走远了之后,香织从机器里夹出一只柴犬玩偶,举起来给彩看。彩接过去捏了捏,然后转手递给由香:“喏,给你了。反正你也没夹到。”


由香接过来。毛绒玩偶的耳朵上还带着机器里的灰,她捏在手里,感觉不到什么特别的心情。彩和香织又去玩别的机器了,她跟在后面,裙子随着步子往上卷,丁字裤的边露在外面,路过的几个男生回头看了好几眼。


从电子游乐场出来已经快六点了。彩和香织在车站口跟她分手,彩摆了摆手说“明天见”,香织补了句“记得穿裙子”。由香点了点头,往公寓方向走。走到商业街的时候她没绕路,照旧经过柏青哥店门口。这次巷子里出来的是两个男人,一个穿polo衫一个穿T恤,都三十来岁,身上有酒味。polo衫男人拦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裙子,笑了:“妹妹,你这裙子比上次那个还短啊。”


由香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是上次那个花衬衫旁边的。她没躲,仰起脸笑了笑:“嗯,改短了。”


“改短了方便。”T恤男人伸手搂住她肩膀,往巷子里带,“来来来,陪哥哥们说会儿话。”


由香跟着走了两步,后背抵上巷子里的水泥墙。男人的手从她裙摆下面伸进去,她偏过头看着巷口来往的行人,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就转开了。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把裙子拽了又拽,想起布告栏上那个三分,想起香奈手机里那张照片。polo衫男人的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她站着一动不动,嘴角维持着那个练习了三个月的笑。


“你倒是乖。”男人说。


由香没说话。她在想明天的英语课要默写字母表,她昨天已经抄了五遍,应该能全对。字母表默写全对的话,总分能比三分高一点。但也高不到哪去,F高中的卷子她扫了一眼,除了字母默写就是单词填空,她连“apple”都拼错了,写成了“appel”。


男人的手终于收了回去,拍了拍她的屁股:“行了,走吧。下次再来。”


由香从巷子里走出来,裙子歪到一边,她伸手整理好,继续往公寓走。路灯亮起来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裙摆在影子边缘只剩窄窄一道。她摸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碰到后颈上的项圈,皮革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


公寓里很安静。她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那张三分卷子,摊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两位数乘法。七十三乘以二十四,她列竖式,先算七十三乘四,再算七十三乘二,最后加起来。算了两遍,答案一样,一千七百五十二。她盯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卷子上红笔批的“3”,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明天还要默写字母表。她把英语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单词表,从“apple”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抄。抄到第十个的时候笔没水了,她换了一支圆珠笔继续抄。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把窗帘映出一点颜色。她抄完第二十遍“apple”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香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今天下午在教室里拍的,由香穿着新裙子站在课桌旁边,配了一行字:“跟你的成绩很配。”


由香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继续抄单词,抄到第三十遍的时候终于把“apple”拼对了。

Comments

No comments found for this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