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狗奴:被暗卫驯服的皇帝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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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体隐疾
大玄建元三年,暮春。
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千枝万朵压得枝头低垂,可萧承稷已经许多日不曾踏足那片花海了。他坐在御书房西暖阁的窗下,手里捏着一本工部呈上来的河工折子,目光却越过折子边缘,落在窗棂外一截空荡荡的廊柱上。廊下本该有宫人侍立,此刻却被他遣得干干净净——他不想让人瞧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铜镜里的脸依旧是俊朗的。二十岁的天子,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星目即便在走神时也带着几分锐利。可萧承稷知道,那锐利里头虚得很,像一把刀刃卷了的宝刀,架子还在,锋芒没了。他伸手按了按腰腹间,隔着素白中衣,指腹触到皮肉下一道陈年旧疤,微微凸起,像一条蛰伏的蚯蚓。三年前北狩那支淬毒冷箭,就是从这里钻进去的。
“陛下,太后差人来问,今日中宫的请安,您可过去?”
高德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尖细里透着小心。萧承稷把折子往案上一搁,起身整了整衣襟。他今日没穿龙袍,只一件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系一条白玉带,看上去倒像个清贵的宗室子弟。可只要他一开口,那久居上位养出来的威压便藏不住。
“回太后,朕这就来。”
他走出御书房时,日头正斜。宫道两侧的槐树投下浓荫,几个小太监远远跟着,脚步声碎而密。萧承稷一边走一边想起登基那年的光景。那时他才十七,先帝驾崩得急,托孤的辅政大臣跪了一地,他站在太和殿的龙椅前,觉得自己能把整个天下都扛起来。头两年他确实拼了命地勤政,早朝从卯时开到巳时,午后召见各部堂官,夜里批折子到三更。朝野都夸新君英武果决,有大祖遗风。
可如今那些夸词听着像针扎。
慈宁宫的正殿里,周太后手里转着一串碧玉佛珠,面前案上摆着几碟新贡的樱桃。见萧承稷进来,她也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母子二人隔着一张紫檀小几,殿中侍立的宫人早被太后挥退了,只剩高德全在门边候着。
“皇帝,昨儿个柳贵妃宫里传了太医,你知道么?”太后开口,语气淡淡的。
萧承稷脊背一僵。他当然知道。柳氏上月侍寝之后便闹着身子不适,太医去诊了两回,最后回话说只是气血不调,调养些时日便好。可这“气血不调”四个字在后宫传开,比什么虎狼之药都厉害。
“儿子听说了。”他垂下眼。
“哀家不是要管你后宫里的事。”太后把佛珠往案上一搁,珠子撞出清脆一声响,“可你登基三年了,中宫没动静,妃嫔没动静,连个公主都没见着。皇帝,你今年二十了,先帝在你这个年纪,你大哥都会骑马了。”
萧承稷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儿子知道了”,又想说“再给儿子些时日”,可这些话他都说过了,说了三年了。太后见他不出声,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放软了些:“承稷,哀家知道你在外头听了些不中听的。可宗庙社稷不是儿戏,你是天子,子嗣就是国本。你若身子有什么不爽利,只管叫太医院好生调养。哀家已经让高德全去翻翻古方,总归有法子。”
“儿子身子没大碍。”萧承稷听见自己说。
太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母子俩又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哪家勋贵嫁了女,哪处行宫该修了。萧承稷起身告退时,太后忽然又说了一句:“下月初一是个好日子,让皇后安排安排,后宫都动起来。哀家不想再听那些没影儿的闲话了。”
出了慈宁宫,萧承稷的脚步越来越快。高德全小跑着跟在后头,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等进了御书房,萧承稷反手把门一摔,抓起案上一只青瓷茶盏就砸在了地上。碎瓷崩了一地,茶水溅上他玄色的袍角,洇开一片深色。
“没影儿的闲话!”他咬着牙重复了一遍太后的话。
外头那些闲话他比谁都清楚。去年冬至宴上,一个喝多了的宗室老郡王当众说了句“陛下龙精虎猛,怎么后宫就是不见动静”,满殿的人精都听见了,哄笑虽然压着,可那眼神一个个往他脸上瞟。后来这话就变了味,传成“陛下怕是不中用了”。再后来,他召妃嫔侍寝时,殿外守夜的太监都会多嘴问一句“要不要备些助兴的物件”。他摔过两个这样的奴才,可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可最让他难堪的,是三个月前那次。他翻了赵淑妃的牌子,夜里进了寝殿,赵氏温顺地替他宽了外袍,两人躺在帐子里,他摸着她纤细的腰身,闻着她鬓边的茉莉花香,底下那话儿却软塌塌地垂着,怎么都提不起劲。赵氏起初还轻声细语地宽慰,后来见他出了一身汗,便也讪讪地住了嘴。第二日一早,赵氏去慈宁宫请安时脸色蜡黄,太后当时没说什么,转头就召了太医院院正。
院正姓陈,六十多岁的老头,诊了半日脉,又看了他腰上那道疤,最后跪在地上磕头,说了一句“陛下肾气亏虚,精关不固,恐子嗣艰难”。萧承稷当场把脉枕扫到了地上。可陈院正磕完了头,又补了一句:“陛下这症候,寻常温补之药怕是效力有限,臣斗胆,有一古法可试。”
那古法萧承稷只听了一半就挥手叫人滚了。陈院正说的什么“男子阳精补阳”“采少壮男子之精以养龙体”,他光是听着就觉得荒唐。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怎么能靠那种腌臜法子续命?他宁可这辈子没儿子。
可今天太后的话把他最后一点硬气也磨没了。宗庙社稷,国本,先帝在他这个年纪如何如何——这些词像磨盘一样压在他胸口,喘口气都费劲。
“高德全。”
“奴才在。”门外的老太监立刻推门进来,弓着腰,眼观鼻鼻观心。
“陈院正那个方子,你记着多少?”
高德全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奴才……奴才当时在旁伺候,听了个大概。陈太医说,需得寻身强力壮、气血旺盛的少壮男子,以秘法取精,再合药服食。他还说,暗卫营里那些小子最合适,都是习武之人,筋骨强健……”
“行了。”萧承稷打断他,耳根却红了。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只觉得御书房里闷得厉害,走到窗前把窗扇推开半扇。暮春的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残存的牡丹香气,还有远处宫墙外隐约的车马声。
“你去打听打听,暗卫营里有没有合适的人。别声张。”
高德全应了声“是”,退出去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等这一天等了快两个月了。陈院正那方子本就是他先递到太医院去的,陈老头不过是个背书的人。暗卫营如今掌事的龙一,是他远房侄子的把兄弟,当年走投无路被塞进暗卫营当差,如今混成了营里的头儿。高德全早看明白了,皇帝这病寻常法子治不了,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宫里宫外的事,他高德全就能多插一只手。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承稷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西边天际烧成一片橘红的晚霞,忽然觉得身上发冷。晚风灌进半开的窗扇,吹得案上几张折子哗啦啦翻动。他伸手去关窗,指尖碰到窗框时顿住了——他想起三年前北狩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他骑在马上,身后是三千铁骑,旌旗遮天蔽日。他那时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征服。一支冷箭从斜刺里飞来,他低头看见箭簇没入腰侧,没觉得疼,只觉得热。后来毒发了,他烧了七天七夜,太医拿烧酒往他嘴里灌,拿银针往他穴位上扎,好不容易把命捞回来,却落了个这样的病根。
“陛下,晚膳摆在哪里?”门外小太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想。
“摆在后殿。朕一个人吃。”
他关好窗,走到案前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块怀表来看时辰。表壳是金的,打开来里头嵌着一面小镜。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气色确实不如从前了,眼下泛着青,颧骨上一点血色也无。他把表合上,攥在手心里,忽然想起太后说的“后宫都动起来”,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动起来又怎样?他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夜里萧承稷没睡踏实。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太和殿的龙椅上,底下乌压压跪着百官,可人人都在笑,笑得他浑身发毛。他低头一看,龙袍底下空空荡荡,两条腿光着,风从裤管里往上灌。惊醒时天还没亮,寝殿里点着一盏守夜灯,值夜的小太监靠在柱子上打瞌睡。他翻了个身,腰下的被褥潮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喘了几口气。
第二日早朝他照常上了。朝臣们奏了河工、盐政、边饷几件大事,他一一裁断,声音平稳,条理清晰。退朝时几个老臣还夸了两句“陛下圣明”。萧承稷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在想,你们要是知道我昨晚梦见自己光着屁股坐龙椅,不知还圣明不圣明得起来。
下了朝他没回御书房,先绕到慈宁宫外头站了站。隔着宫墙能听见里头有说笑声,大约是太后召了几个太妃在打叶子牌。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高德全来回事,说暗卫营那边已经递了话过去,挑了几个底子干净、身子壮实的,过两日就能安排。萧承稷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你看着办”。等高德全退出去,他才把朱笔搁下,手指在折子上洇出一小团红。他盯着那团红看了半天,忽然想起陈院正那天说的“秘法取精”四个字,猛地站起来走到多宝阁前,抓起一只玛瑙镇纸就要摔,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慢慢把镇纸放回去,转身走到墙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粉墙上,攥着拳头捶了一下墙。粉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萧承稷,”他咬着牙对自己说,“你他妈真出息。”
可骂完了,他还是得等。等那个叫龙一的暗卫来。
阉人献策
高德全是在戌时末刻来的。
萧承稷已经换了常服,素白中衣外头罩了件鸦青色的半旧袍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坐在御书房的灯下看折子。殿里只留了一个奉茶的小太监,门外的侍卫见高德全来了也没拦——这位内侍总管在宫里走动从来不必通传,尤其是夜里。
“陛下。”高德全进来便跪,膝盖在青砖上磕出闷闷一声响。
萧承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起来说话。什么事非得这时候来回?”
高德全没起。他伏在地上,额头顶着砖缝,声音比平日里压得更低:“老奴有句话,憋了三四日了,实在不敢再拖。求陛下先屏退左右。”
萧承稷手里的朱笔顿了顿。他看了高德全一会儿——这老阉人伺候过两朝皇帝,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今夜这般作态,要么是塌了天的大事,要么就是见不得人的鬼话。他把笔搁下,冲小太监摆了摆下巴:“出去,把门带上。二十步内不许有人。”
小太监退出去,殿门吱呀合拢,门闩落下。御书房里只剩两个人,一坐一跪,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说吧。”
高德全这才直起腰,却仍不敢抬头,目光落在萧承稷袍角那片暗纹上。他咽了口唾沫,嗓音尖细里带了几分涩:“陛下……老奴斗胆问一句,这些日子,那活儿是不是越发不济了?”
萧承稷的脸瞬间沉下来。他盯着高德全的头顶,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活腻了?”
“老奴该死。”高德全立刻又伏下去,却不停嘴,“可老奴就算该死,也得先把话说完再死。陛下这症候,陈院正开的那些鹿茸、苁蓉、海马、狗肾,一味比一味热,吃下去除了上火流鼻血,可有一星半点的效用?上回陛下在坤宁宫……老奴虽没亲眼见着,可第二日皇后娘娘赏了当值宫人一人一匹缎子,那是什么意思?那是封口的意思。陛下,外头不知道,宫里这些伺候的人,眼睛比刀子还利。”
萧承稷攥着朱笔的手指节发白。他想喝断这老奴,想叫人进来把他拖出去杖三十,可这些话句句戳在他心窝子上,戳得他一个字都驳不出来。他咬了咬牙,把朱笔往笔架上重重一搁:“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德全膝行半步,压着嗓子:“老奴听太医院一个退下来的老供奉提过一桩古方。说男子肾气亏虚,药材补不进去的时候,可以……可以借活人的阳精来补。取壮男精元,连着体垢,以特殊手法调制,或敷或服,连着用上七七四十九日,肾气可复,那活儿自然也就……”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因为萧承稷已经站了起来。
皇帝绕过书案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阉人。灯火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黄,另半张沉在暗里,颧骨上那点血色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红得扎眼。
“你再说一遍。”
“老奴说……取壮男阳精——”
“住口!”萧承稷一脚踹在他肩头,高德全整个人歪倒在地,乌纱帽滚出去老远。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他的鼻子,“你是什么东西?这种市井秽语、娼寮邪术,也敢往朕跟前搬?朕是天子!你让朕去舔……去沾那些脏东西?高德全,朕看你真是活够了!来人——”
“陛下!”高德全连滚带爬地扑回来,一把抱住他的小腿,“老奴话没说完,陛下打死老奴都使得,可太后那边,陛下怎么交代?”
这一句像兜头一盆冷水。萧承稷的脚定在原地。
高德全仰起脸,面白无须的老脸上涕泪横流,偏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太后昨儿又召了陈院正去问话,老奴在廊下听着了。太后问‘皇帝的身子到底几时能好’,陈院正支支吾吾,太后就拍了桌子,说‘哀家不管什么法子,今年之内哀家要见到动静’。陛下,今年之内——如今都九月了。皇后娘娘那头,上个月又请了平安脉,没动静。柳贵妃、赵淑妃,月月请脉月月落空。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朝堂上那些老臣已经开始递折子请陛下广纳嫔妃了,陛下比老奴清楚。”
萧承稷慢慢把脚抽回来,退了两步,坐回椅子里。他垂着头,灯影里看不太清表情,只有两只手搁在膝上,左手攥着右手,攥得骨节咔咔响。
沉默。殿角的更漏滴了十几下。
“……那老供奉,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高德全爬起来,捡回乌纱帽胡乱扣上,重新跪好:“老供奉说,这法子古来有之,宫里不方便明着来,所以……所以得避人。取精的时候不能见人脸,不能露身份,只留身子就行。陛下可以设一道屏风,屏风上开个圆孔,那头的人把……把东西递过来,这头的人伸手接了,用玉盏盛着,当场调了药敷上。那头的人不知道这头是谁,这头的人也不见那头的面。干净,稳妥,不传出去。”
“你当朕是傻子?”萧承稷冷笑,“一个暗卫,进了宫,见了御书房,他猜不出是谁?”
“所以得挑。”高德全的嗓音又压低了半截,“挑那些父母双亡、没有家小、在营里就没名没姓的死士。老奴已经让暗卫营那边筛了,专挑底子干净、身子壮实、口风紧的。用完了……要么远远地打发到边关去,要么——”他做了个手势,没往下说。
萧承稷闭上了眼。
他脑子里乱得厉害。一边是太后那张慈眉善目却不容商量的脸,一边是朝臣们递上来的请纳妃折子,字字句句都是“国本”“宗庙”“社稷”。他又想起上个月在坤宁宫,皇后沈婉仪宽衣之后背对着他躺下,肩头微微绷着,等了半宿,最后只轻声说了句“陛下早些歇息”。那语气里没有怨,可没有怨才更叫他难受。
他又想起陈院正跪在帘外说的那句“陛下这是箭伤入肾,经络淤堵,非药石能通”。
“体垢”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打了个转,恶心得他胃里直翻。可高德全说得对——那些鹿茸苁蓉他吃了大半年,除了隔三差五流鼻血,底下那根东西该软还是软。他堂堂天子,总不能真去啃什么虎鞭驴肾,传出去比现在这法子还荒唐。
“人……什么时候能到。”他听见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恨不能把舌头咬下来。
高德全却像得了天大的恩典,磕头磕得砰砰响:“老奴这就去办!后日,后日夜里就能安排。就在御书房后头那间耳房,老奴亲自盯着,屏风、玉盏、药引子都备齐了。那头的人老奴给他蒙着眼领进来,完事蒙着眼领出去,中间隔一道墙,他连陛下的声儿都听不着。”
“等等。”萧承稷忽然睁开眼,“你说——要连着用多少日?”
“七七四十九日,一日不断。”
“一日一次?”
“老供奉说,头七日最要紧,一日得……得两回。越往后可以减到一日一回,最后七日三日一回就成。”
萧承稷脸都绿了。四十九天,一天两回,头七天就是十四回——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腌臜气。可高德全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老供奉还说,这法子最妙的地方在于,那头的人越……越下作、越粗鄙,阳精里的火气就越足,补得就越快。所以老奴挑人的时候,特意挑了个营里最混不吝的。”
“什么意思?”
“就是……嘴上没把门的,脏话粗话张口就来,体味也重的那种。老供奉说,这种人身上‘浊阳’最旺,比那些规规矩矩的侍卫管用。”
萧承稷闭了闭眼。行,为了皇嗣,为了堵住太后的嘴,为了朝堂上那些折子不再往上摞——他忍。
“你听着,”他睁开眼,一字一字地说,“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个暗卫完事之后,你亲自送出去,路上但凡他多问一句、多看一眼,你知道该怎么办。”
“老奴明白。”
“还有,”萧承稷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屏风上的孔……开在腰那么高的地方就行。朕不见他,他也别想见朕。要是他敢探头探脑——”
“老奴拿脑袋担保。”
高德全退出去的时候,萧承稷又叫住他:“等等。那个人……叫什么?”
“营里编号龙一。没名没姓,就叫龙一。”
“龙一。”萧承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挥了挥手,“滚吧。”
殿门重新合上,御书房里静得只剩更漏声。萧承稷坐在椅子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案上那摞请纳妃的折子全扫进了废纸篓。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微微抖了几下,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喘。
良久,他从掌缝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萧承稷,你他妈真是出息到家了。”
骂完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秋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宫墙外头桂花的甜腻气。他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去,忽然想起一件事——高德全说那头的人体味重。他皱了皱眉,把窗又推大了些。
后日。后日夜里。
他攥着窗棂的手指收紧了些。
屏风圆孔
后日入夜,御书房西暖阁里早早遣散了所有宫人。
高德全亲自掌灯,把暖阁里外检查了三遍。窗子用厚棉帘子遮严实了,门缝也塞了毡条,连更漏都挪到了外间,只留一盏豆大的油灯搁在屏风这一侧的矮几上。那架八扇紫檀嵌螺钿屏风被抬出来的时候,萧承稷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目光落在正中间那扇上——高德全果然按他吩咐的办了,孔开在离地三尺来高的位置,铜钱大小,边缘打磨得光滑,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老奴试过了,”高德全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那头站个中等身量的,正好……正好对着。龙一那厮比寻常人高半头,老奴让他岔开腿站,也差不离。”
萧承稷没接话。他今日换了身素白中衣,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鸦青道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看上去倒像个清修的居士。可他自己知道,这身衣裳是特意选的——好脱,也不金贵,弄脏了不心疼。
“人呢?”
“在耳房里候着,老奴给他灌了两碗鹿血酒,又让他拿热水擦洗过了。”高德全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老奴吩咐了,让他把……把毛也剃了剃,省得……省得不干净。”
萧承稷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他走到屏风后头,地上铺了厚厚的锦褥,旁边还搁着一只铜盆、一叠细棉布、一壶温着的茶水。他盯着那壶茶看了片刻,忽然问:“老供奉说的……头一回得先吞什么?”
高德全脸上那层恭谨的笑僵了一瞬:“回皇上,头一回……得先吞精,再……再就着尿咽。老供奉说,精是火,尿是引子,两样合在一处才能把那股子浊阳逼进丹田里去。”
“什么叫‘就着’?”
“就是……嘴里含着精,再让他……尿在里头,混着一道咽。”
萧承稷闭了闭眼。他这二十年来读的是圣贤书,坐的是龙椅,连喝口茶都有人试温,如今要跪在地上张嘴接一个暗卫的尿——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恶心硬压回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太后前日那番话:“皇帝,你登基两年了,后宫连个动静都没有。你皇父在你这个年纪,老大都落地了。”还有朝会上那些折子,左一个“请广纳妃嫔”,右一个“祈皇嗣早降”,摞起来能把他案头压塌。
他睁开眼,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叫进来。”
高德全应声退出去,片刻后,暖阁的门被推开又合上。萧承稷站在屏风后头,听见一阵脚步声——不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靴底碾在青砖地上,咯吱咯吱的。然后是高德全尖细的嗓音:“站这儿,对着那孔。不许出声,不许乱动,完事之后老奴送你出去。记住了?”
“记着了。”一个粗嘎的嗓门响起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不就是对着窟窿眼儿掏家伙嘛,公公您都念叨八百遍了。”
高德全似乎噎了一下,又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退到外间守着去了。
暖阁里静下来。萧承稷隔着屏风,听见那头传来解腰带的窸窣声,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动静,再然后——一股味道飘了过来。他下意识皱起鼻子,那味道说不上臭,却浓烈得呛人,像三伏天晒透了的皮子混着汗碱,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膻腥。他想起高德全的话,“体味也重”,“浊阳最旺”,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
“嘿,还真有个窟窿。”那头的声音忽然近了些,带着好奇,“皇上老爷就在这后头?”
萧承稷浑身一僵。
“得嘞,您瞧好。”龙一嘟囔了一句,然后屏风上那铜钱大的孔里,探进来一截东西。
萧承稷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东西粗得吓人,龟头先挤进来,紫红紫红的,顶端的缝里已经沁出些清亮的汁水,顺着孔沿往下滴。接着是柱身,青筋虬结着盘在上头,皮色比龟头深些,泛着古铜的光泽,越往根部越粗,到孔边就卡住了,只探进来小半截。即便这样,那尺寸也把萧承稷看得心口发紧——他虽没经过人事,却也读过些春宫图册,知道寻常男子是什么样,眼前这根东西,怕是他见过的画里最夸张的也要逊色三分。
更要命的是那股味道。凑近了才发觉,除了皮肉本身的膻腥,还有一股子尿骚气混着汗酸,直往他鼻腔里钻。他本能地想往后躲,后腰却抵上了矮几,退无可退。
“皇上老爷,”龙一的声音从屏风那头传来,闷闷的,带着笑,“您倒是动啊。小的这都杵半天了,您不张嘴,小的可没法子。”
萧承稷闭着眼,把心一横,膝行往前挪了半步。锦褥软,他跪上去的时候膝盖陷下去一块,身子晃了晃,鼻尖差点撞上那根东西。他偏过头喘了口气,又转回来,微微张开嘴——然后他停住了。他忽然想起老供奉说的,“含住龟头,用舌头顶住马眼,等它跳了再吸”。可那东西比他嘴还粗,他试了两回,嘴角撑得生疼,才勉强含进去一个头。
腥。咸。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苦味。
“嘶——”龙一在那头倒抽了口气,随即嘿嘿笑起来,“皇上老爷这嘴,比小的想的软和啊。”
萧承稷没理他,按着老供奉教的法子,舌尖抵住马眼,用力一吸。那东西在他嘴里猛地跳了一下,龙一“嗬”了一声,粗声粗气地骂了句什么,萧承稷没听清,他只觉得嘴里那根东西又胀大了些,龟头抵着上颚,压得他舌根发酸。他忍着恶心,一下一下地吸,腮帮子都嘬得凹进去了,终于觉出嘴里多了些黏稠的东西,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更冲的腥气。
“要来了要来了——”龙一在屏风那头喘着粗气,腰往前一顶,那根东西几乎要捅进萧承稷喉咙里。萧承稷被顶得往后一仰,又硬生生忍住了,喉头滚了滚,把涌进来的那股热流咽了下去。那东西黏糊糊地挂在嗓子眼上,他干呕了一下,眼泪都逼出来了。
“别吐啊皇上,”龙一的声音里带着笑,“公公说了,头一回得咽干净。”
萧承稷咬着牙把剩下的咽完,刚想喘口气,屏风那头又传来一阵水声——龙一往铜盆里撒了泡尿,然后那根东西又凑过来,这回带着一股温热的骚气,湿淋淋地顶进他嘴里。
“含住了啊,小的这就来。”
萧承稷含着一嘴的尿,混着方才没咽尽的精水,那股子味道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像吞药似的把那口东西咽了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顶,他伸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指甲陷进肉里,硬是把呕意压了回去。
“嘿,皇上老爷还真听话。”龙一在那头嗤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恭敬,倒像是看什么稀罕景儿,“小的在营里听公公说的时候还不信,天底下哪有皇帝跪着给暗卫嘬鸡巴的?今儿可算见着了。”
萧承稷满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他想骂回去,嘴里却还含着东西,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更让他难堪的是——他后腰那儿,肾俞穴的位置,忽然窜起一股热流,顺着脊梁骨往上走,暖烘烘的,像贴了块热姜。他这些日子总觉得腰膝酸软,夜里盗汗,御医说是“肾气不足”,开了多少鹿茸枸杞都不见效。可这会儿,那股热劲儿从腰眼散开来,往两肾里钻,竟让他觉得四肢百骸都松泛了些。
他跪在那儿,嘴里含着暗卫的东西,身上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战栗。膝盖在锦褥上蹭了蹭,居然……居然有点受用。
“皇上老爷,”龙一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点不耐烦,“您倒是动动啊,光含着不嘬,小的这火气泄不出来,您那肾气也补不上。”
萧承稷闭着眼,腮帮子动了动,又开始吸。
这一回他试着把舌尖往那东西的沟棱上绕,绕着柱身打转,龙一在那头“嘶嘶”地吸气,腰不自觉地往前耸。萧承稷被顶得喉咙发紧,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锦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啧啧的水声,混着龙一粗重的喘息和偶尔蹦出来的脏话——“操,真他妈紧”,“皇上这嘴比窑姐儿还会嘬”——每听一句,他脸就烫一分,可腰上那股热劲儿也跟着旺一分。
到后来,龙一忽然闷哼一声,腰往前死死一顶,那根东西在萧承稷嘴里胀到极致,一股一股地射出来。萧承稷被射了个措手不及,呛得直咳嗽,精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中衣领子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抬头时正对上屏风那头龙一收回家伙的身影。
“成了。”龙一系着裤带,声音又恢复了方才那股懒洋洋的劲儿,“公公说头一回就这么着,明儿个同一时辰,小的再来。”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隔着屏风撂下一句:“皇上老爷,您这嘴上的功夫,再练练。小的明儿给您带根更粗的来。”
门开了又合,高德全的脚步声匆匆进来,压着嗓子问:“皇上,您……您还好吧?”
萧承稷跪在锦褥上没动。他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白浊,中衣前襟湿了一片,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那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可他自己觉出来了——腰上那股热劲儿没散,两肾暖融融的,连带着小腹都松快了不少。他这些天夜里总睡不踏实,这会儿却觉得眼皮发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餍足的乏。
“高德全。”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老奴在。”
“明儿……还是这个时辰?”
“回皇上,老供奉说头七日得一日两回,您看是晌午一回、夜里一回,还是——”
“就夜里吧。”萧承稷撑着矮几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晌午……朕还得见人。”
高德全应了声,捧着铜盆要上前伺候他漱口,萧承稷摆了摆手:“放着,朕自己来。”他走到盆边,低头看了看水里自己的倒影——散乱的头发,潮红的脸,嘴角那道没擦净的白痕——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高德全,”他拿细棉布蘸了茶水擦嘴,擦了两下又停住,“你说那龙一……在营里是什么品级?”
“回皇上,暗卫营里没品级,就按甲乙丙丁排。龙一是甲字号的,武艺拔尖,就是性子野,管不住嘴。”
“野点好。”萧承稷把棉布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袖口,“野点……火气旺。”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住了,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又烧起来。高德全垂着眼,只当没听见,麻利地收拾了东西退出去。暖阁里只剩萧承稷一个人,他站在屏风前头,伸手摸了摸那个铜钱大的孔,指腹蹭过孔沿上没擦净的一点黏腻,忽然攥紧了拳头。
“萧承稷,”他对着屏风上自己模糊的影子低声说,“你可真行。”
骂完了,他转身往寝殿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些,腰也没那么酸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吩咐守在外头的小太监:“去,把明儿晌午的折子挪到午后。朕……朕晌午要歇晌。”
小太监应声去了。萧承稷站在廊下吹了会儿夜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股膻腥味已经淡了,可指缝里还留着一点。他把手背到身后,仰头看了看天,秋月明晃晃地挂着,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一片银白。
明日夜里。他心想。明日夜里那厮说要带根更粗的。
他喉结动了动,转身进了寝殿,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药效立现
那夜萧承稷进了寝殿,却没像往常一样唤人进来卸冠更衣。他自个儿把翼善冠摘了搁在案上,又解了外袍搭在架子上,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像是心里头在琢磨什么事,手上就跟着迟了。殿里只点了一盏纱灯,光晕昏黄,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在床沿坐了一阵,忽然扬声唤外头值夜的小太监:“去坤宁宫传朕的口谕,请皇后过来。”
小太监愣了一瞬——皇上这些日子以身子不适为由,已大半个月没召过后妃了——却不敢多问,应声跑着去了。
萧承稷独自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指腹。屏风后头那点黏腻早擦干净了,可指缝里那股味儿像是渗进了皮肉,怎么洗都留着个影儿。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堂堂天子,闻见点膻腥气就坐不住,传出去像什么话。可越是骂,小腹底下那根弦绷得越紧,方才在暖阁里被龙一那几下揉出来的暖劲儿,这会儿全聚在腰眼上,酸胀胀地往下坠。
他想起龙一跪在脚踏上仰头看他的那双眼——粗野的、不驯的,偏又带着点掂量货品似的打量,像在算他这具身子到底值几两银子。那目光让萧承稷脸上烧得慌,可烧过之后,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松快:在那人跟前,他不必端着皇帝的架子,人家压根没把他当皇帝看,只当个射不出精的废人——废人。他咬了咬牙,把这词在舌尖上碾了一遍,碾得心口发疼,可疼过之后,底下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了。
约莫两刻钟,外头传来环佩轻响。沈婉仪来得快,凤袍都没换,只罩了件月白斗篷,鬓边九尾凤钗摘了,换了两支素银簪子,进殿便伏地行礼:“臣妾叩见皇上。”
“起来。”萧承稷伸手虚扶了一把,嗓子有点发干,“坐。”
沈婉仪起身,在床沿斜签着坐了,斗篷解开搭在膝上,里头是正红的中衣,领口绣着缠枝莲。她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面上看不出什么,可搁在膝上的手指绞着斗篷带子,绞得指节发白。萧承稷知道她紧张——自成婚以来,他召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且每回都草草了事,后来干脆连草草都做不到了。他心里头有愧,又不好说破,只伸手把她绞带子的手握住:“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沈婉仪指尖一颤,低声道:“皇上这话折煞臣妾。皇上龙体要紧,臣妾等一等算不得什么。”
萧承稷没接话,只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沈婉仪身上有股淡雅的桂花头油味儿,干净、妥帖,和屏风后头那股子膻腥汗臭是天差地别。他闭着眼嗅了嗅,心里那根弦却松不下来——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觉着自己不该在这儿,该还跪在那扇破屏风前头。他猛地睁开眼,暗骂了自己一声,手上加了点力道,把沈婉仪按倒在枕上。
沈婉仪没出声,只把眼闭上了,睫毛抖得厉害。萧承稷俯身下去,中衣的系带解了两回才解开——手有点抖,他自己都觉着可笑。可等真贴上去,腰底下那股酸胀劲儿竟自个儿化开了,暖融融地往下走,顺着小腹直贯到腿根。他愣了一瞬:大半个月了,那话儿跟死了一样,这会儿倒自个儿醒了。他没敢多想,趁着这股劲儿把事办了。
事毕,他伏在沈婉仪身上喘气,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她肩窝里,心里头翻江倒海。成了——真成了。大半年没办成的事,今晚没用药、没求神,就这么成了。他撑起身子看沈婉仪,她偏着头,脸上红晕未褪,眼角却有一线水痕,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萧承稷拿拇指给她抹了,低声问:“疼?”
“不疼。”沈婉仪摇头,声音细细的,“臣妾……高兴。”
萧承稷心里头一酸,翻身下来躺在她旁边,望着帐顶的团花绣纹出神。高兴——她高兴,他呢?他也高兴,可这高兴里头掺着别的味儿,他说不上来。他想起来方才办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竟是龙一那句“野点好,火气旺”,闪过去之后底下反倒更硬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睡吧。”
沈婉仪乖巧地应了声,替他掖了掖被角。萧承稷没动,等身后呼吸匀了,才把脸从枕头里抬出来,盯着帐子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半晌骂了自己一句:“畜生。”
骂完了,心里头竟松快了些。
那一夜之后,萧承稷像换了个人。他不再推说身子不适,隔三差五便召后妃侍寝,皇后处去得最勤,柳贵妃、赵淑妃那儿也各去了两回。高德全起初还担心是虚火,暗地里问要不要请太医来请个脉,萧承稷摆手:“不用,朕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清楚。”他说这话时正对着铜镜系中衣带子,镜子里那张脸气色确实好看了,眼底的青黑淡了,两颊也有了血色,可他自己知道,这血色的来路不怎么光彩——每回召幸之前,他总得先到暖阁里待上一刻钟,让龙一“伺候”过了,把那股子暖劲儿逼上来,才敢往后宫去。
龙一倒也守规矩,每回完事就退出去,不多说半个字。可他那双眼睛管不住——退出去之前在屏风那头回头一瞥,嘴角勾着点笑,像是看透了什么。萧承稷每回都背对着他系裤子,脊梁骨上那道目光却烫得他后颈发麻。
就这么过了一个来月。入冬的头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早上,沈婉仪身边的掌事宫女一路小跑到了乾清宫,跪在阶下喘得说不出整话,半天才挤出一句:“恭喜皇上——皇后娘娘今早起来犯恶心,传了太医,太医说……说是有喜了,一个多月了。”
萧承稷正在用早膳,手里那只青花瓷碗“当”一声磕在桌上,粥泼出来湿了半张膳单。他愣了一息,随即站起来:“当真?”
“千真万确!太医说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无疑!”
萧承稷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那掌事宫女:“去,去慈宁宫报给太后知道。朕这就去坤宁宫。”他出了殿门,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脚步却越走越快。高德全小跑着跟在后头撑伞,气喘吁吁地喊:“皇上慢着些,地上滑——”
到了坤宁宫,沈婉仪正靠在榻上,身上搭了条锦被,脸色还有点白,可见着他进来,眼里那点亮光遮都遮不住。萧承稷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半天憋出一句:“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说。”
沈婉仪抿着嘴笑:“臣妾什么都不缺。”
太后周氏来得也快,进了门连礼都顾不上受,先奔到榻前看了看沈婉仪的气色,又听太医把了一遍脉,这才拍着胸口念了声佛:“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她转头看萧承稷,眼里的欣慰藏不住:“皇帝这些日子身子见好,哀家心里就踏实了。如今皇后又有了好消息,这才是双喜临门。”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先帝在天之灵要是知道……”
萧承稷垂着眼听,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应了两句“母后放心”。可等太后被众人簇拥着去偏殿歇息,他单独站在坤宁宫廊下看雪时,那笑就挂不住了。他清楚得很——太医说什么“龙体调养得宜,精气充盈”,全是屁话。他这一个月干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本账。每回召幸之前暖阁里那半个时辰,屏风后头那股膻腥味,龙一粗粝的手指揉在他腰眼上的力道,还有完事之后他自个儿跪在脚踏上、额头抵着屏风框喘气的窝囊样——这些才是皇后肚子里那块肉的来路。
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看着它化成一点水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完了又觉得臊得慌,把湿手在龙袍上蹭了蹭,转身往暖阁走——今儿还没“伺候”过呢。
那夜从暖阁出来,萧承稷没急着回寝殿,站在廊下吹了会儿风。高德全捧着件玄狐斗篷过来给他披上,他摆了摆手:“不用。朕问你,龙一在营里……月俸多少?”
高德全一愣:“回皇上,甲字号暗卫月银十二两,另有差事赏钱。”
“十二两。”萧承稷咂了咂嘴,“打发叫花子呢。”他顿了顿,压低嗓子,“明儿从朕的内帑里支五百两给他,另挑两匹好缎子、一副犀角带。就说……就说朕赏他当差勤谨。”
高德全眼珠子转了转,应了声“是”,又试探道:“皇上,这赏得是不是……重了些?暗卫营里传出去,怕旁人眼热。”
“眼热?”萧承稷冷笑一声,“让他们眼热去。朕赏谁不赏谁,还得看旁人脸色?”他说完觉着自己语气太冲,缓了缓,又添一句,“你亲自去送,别经旁人的手。还有——”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剩气声,“你跟他说,嘴给朕闭严实了。暖阁里的事,但凡漏出去一个字,朕剐了他。”
高德全连声应着退下了。萧承稷裹紧斗篷往寝殿走,雪地上踩出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眼暖阁的方向——黑黢黢的窗纸上映着里头没熄的炭火红光,那扇屏风还立在原处,后头空荡荡的。
他站在雪地里,鬼使神差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指缝。什么味儿都没了,洗得干干净净。可那股子膻腥气像是烙在了脑子里,一闻就闻见了,闻见了底下就发紧。他攥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大步回了寝殿。
第二天晌午,高德全亲自去了暗卫营。龙一正光着膀子在院里练刀,数九寒天,汗珠子顺着胸口的腱子肉往下淌,在古铜色的皮肉上冲出几道白印子。见高德全进来,他把刀往地上一插,抱臂站着,也不行礼,只挑了挑眉:“高公公,稀客。”
高德全把赏赐的单子念了一遍,龙一听着听着,嘴角越咧越开,等念到“犀角带一副”,他“嘿”了一声:“皇上这是……嫌我裤腰带不够结实?”
高德全眼皮跳了跳,凑近了压低嗓子:“龙一,杂家劝你一句,见好就收。皇上赏你,是抬举你。可你要是不知好歹——”他拿拂尘柄点了点龙一胸口,“这营里想顶你位置的人,能从营门排到玄武门。”
龙一低头看了看那拂尘柄点过的地方,拿手拍了拍,笑道:“公公放心,我嘴严。”他弯腰从地上拔起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再说了——我傻啊?皇上待我不薄,我犯得着往外抖落?”他凑到高德全耳边,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就是劳烦公公回去给皇上带个话——上回说的那根更粗的,我备好了,问他什么时候得空。”
高德全脸都绿了,拿拂尘在他肩上狠抽了一下:“作死的玩意儿!”骂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龙一放肆的大笑,震得院墙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赏赐送到坤宁宫的时候,沈婉仪正靠在榻上喝安胎药。她听宫女念了赏单——五百两银子、两匹妆花缎、一副犀角带——手里的药碗顿了顿,抬眼问:“赏的是谁?”
“回娘娘,听说是暗卫营里一个姓龙的甲字号。”
沈婉仪“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药,没再多问。可等宫女退出去,她放下碗,望着窗台上那盆水仙出了会儿神。她想起这一个来月皇帝的变化——召幸勤了,气色好了,可每回来坤宁宫之前,总要先在暖阁里待上小半个时辰。有一回她打发人去暖阁送参汤,小太监回来说皇上正忙着,门都没让进。什么差事忙到连参汤都顾不上喝?她心里存了个影儿,可终究没问出口。皇家血脉要紧,旁的——旁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她伸手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乾清宫暖阁里,萧承稷正对着铜镜系中衣带子。高德全回来复命,把龙一的话掐头去尾说了,只道“龙一领了赏,叩谢皇恩,说往后当差更用心”。萧承稷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问:“他……还说什么了?”
高德全噎了噎,硬着头皮道:“他说……问皇上什么时候得空,他好把那东西送来。”
萧承稷系带子的手停了停,耳根慢慢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架上的袍子,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跟他说,明儿夜里。”
高德全应声退出去,萧承稷一个人在暖阁里站了半晌。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气浪扑在脸上,他忽然想起头一回跪在那扇屏风前的光景——那时候他还臊得抬不起头,如今倒好,自己主动约上了。他抬手摸了摸屏风框上那个铜钱大的孔,指腹蹭过光滑的木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又有点别的什么在里头。
“萧承稷,”他对着屏风上的影子说,“你可真是出息了。”
骂完了,他转身推开窗,让外头的冷风灌进来醒醒脑子。雪还在下,宫墙外头传来更鼓声,笃笃笃,慢悠悠的。他望着漫天的雪片子,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皇后这胎要是坐稳了,太后那边就能交代了,往后……往后是不是就不用这么勤着往暖阁跑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竟觉着有点空落落的。他赶紧把窗关上,骂了自己第三回“没出息”,可骂完之后,底下那根弦又悄悄地绷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往暖阁里头走——明儿夜里还得用人家呢,今儿先自个儿缓缓吧。
药消再召
那药起初是管用的。
头一个月,萧承稷自己都能觉得出身子骨里的变化,腰腿间那股虚浮劲儿退了,夜里批折子到二更天也不觉着乏。坤宁宫那边传了喜讯,他面上淡淡地赏了,转头在御书房里独坐时,嘴角到底压不住往上翘。太后跟前他也挺直了腰杆回话,周氏捻着念珠点头,说了句“这才是皇帝该有的样子”。
可好景不长。约莫入了腊月,那药效便像退潮似的,一层一层往下落。先是夜里宿在柳贵妃处,头回还行,第二回就有些勉强。柳氏正是贪宠的年纪,缠得紧,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发起虚来。后来到赵淑妃那里,干脆连勉强都勉强不上了。淑妃性子软,什么也没说,只翻了个身背过去,可那背过去的动作本身,比说什么都刺人。
到了皇后跟前,他推说朝政劳顿。沈婉仪也不点破,只温顺地替他卸了冠,铺好被褥,自己退到里侧安歇。他躺在那里,盯着帐顶的团龙纹,手心全是汗。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暖,他却觉着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寒。
真正让他慌了的,是太后遣人来问“皇后这一胎可还稳当,皇帝也该雨露均沾”的那日。
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数着方砖的缝儿走,走到第七趟上停住了。窗外的雪早化了,院子里几株老槐光秃秃地戳着,日头惨白,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可他眼里只看见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灰。
“高德全。”
这一声喊得极短,尾音往下压,听不出喜怒。高德全正捧着茶盘在门外候着,听见叫,忙不迭弓着腰进来,把茶盏搁在御案角上,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皇上。”
萧承稷没看他,背着手站在窗前,后颈的筋绷得直直的。半晌才又开口,嗓子眼里像含着块石子儿:“上回……那药,怎么不灵了?”
高德全眼皮一跳,心里早料到有这一问。他转着念头,嘴上却答得圆滑:“回皇上,那方子原是温补的路子,讲究个循序渐进。皇上头些日子见效快,那是底子虚得久了,猛地补进去自然显出来。可这补药啊,跟种地一个理儿——头茬肥力足,庄稼蹿得高,可地力总有个耗的时候,得歇一歇,再施第二茬。”
萧承稷猛地转过身来:“那第二茬呢?”
他这一转身,脸上那层强撑的镇定裂了缝,眉尖拧着,眼底发青,倒比先前瘦了的那阵子还显出几分憔悴。高德全不敢多看,把头低下去:“奴才这就去办。”
“慢着。”萧承稷叫住他,嘴唇动了动,像在掂量什么话该怎么说。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是……上回那个。”
高德全应了个“是”,退到门口又听身后补了一句:“别声张。夜里……还按老法子。”
这话说完,萧承稷自己先别过脸去,抽了本书摊在案上,装模作样地看。高德全偷眼一瞥,那书拿倒了都没发觉。
高德全办事利落,当天午后就把话递到了暗卫营。
龙一正在校场上跟几个弟兄摔跤,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子滚在日头底下发亮。高德全派去的小太监不敢近前,远远站在廊下冲他招手。龙一瞥见了,把对手一个别臂撂翻在地,拍拍手上的土走过来,拿搭在肩头的布巾胡乱抹了把脸。
“高公公的人?”
小太监递了个封了火漆的签子,一句话不敢多说,扭头就跑。龙一挑开封口,里头只四个字:今夜,旧例。他捏着纸条在原地站了会儿,忽然扯着嘴角笑了,那笑里带点痞气,又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旧例。”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呸地吐在地上,“皇帝老子这是又不行了。”
旁边几个暗卫凑过来问怎么回事,龙一一人给了一脚:“练你们的去。夜里老子有差事。”
到了夜里,乾清宫暖阁的灯点得比往常暗。萧承稷来得早,一个人在里头坐了有小半个时辰。炭盆添了三次,茶换了两盏,他始终没碰。屏风还是那扇紫檀边座绣山河社稷图的旧物,上面的铜钱孔在烛影里幽幽地亮着。他盯着那个孔看,越看越觉得那孔像只眼睛,正不声不响地瞅着他。
外头传来靴声。是高德全的软底鞋在前,另一双硬底快靴在后,踩在廊砖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萧承稷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又松开,又攥上。
门推开一条缝,高德全探进半个脑袋:“皇上,人到了。”
“知道了。”他嗓子发紧,清了清才又道,“你……退远些。”
高德全退出去,把门带严实了。暖阁里就剩他和屏风后头那个人。静了片刻,屏风那边传来衣料窸窣声,龙一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像刚喝了二两酒:“皇上,有些日子没见了。上回那药,奴才可是按方子配的,皇上用着可好?”
萧承稷脸上发烫。这叫什么话——用着可好?他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少废话。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成。”龙一答得干脆,倒没再拿话刺他。屏风后头一阵响动,像是解了裤带,又像是往手上啐了口唾沫。萧承稷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咬着牙没吭气,手扶住屏风框,把脸凑近那个铜钱孔。
这回跟头一回不一样。头一回他跪是跪了,腰板还下意识端着,下巴扬着,像受刑。这回他自己都没察觉,脖子先软了,肩也塌下去,整个人往屏风上贴,鼻尖几乎抵着木框。
龙一那边把东西从孔里递过来时,他几乎是迎上去的。舌头伸出来的时候没怎么犹豫,不像上回先试探似的碰了碰才含住。龙一在那边“嘶”了一声,低低地笑:“皇上今儿挺急啊。”
萧承稷没搭理他,腮帮子收紧,含得更深了些。他尝到那股熟悉的咸腥味,混着汗气和皮肉底下透出来的热烘烘的雄性气息。这东西他头一回闻时差点呕出来,如今却像闻惯了似的,鼻子自发地往跟前凑。他脑子里嗡嗡的,一半是羞耻——堂堂天子跪在屏风前做这等事;另一半却是什么别的,热辣辣地从嗓子眼往下窜,把那些羞耻的话都压了回去。
龙一在屏风那边喘得粗了,声音闷闷地传过来:“皇上这嘴上功夫,比上回强多了。是不是背地里自个儿练过?”
萧承稷想骂他胡说,可嘴里含着东西,只发出含含糊糊的一声哼。龙一便笑,笑得胸膛里嗡嗡的:“得嘞,您别恼。奴才夸您呢。”
屏风这一面,萧承稷的耳根红透了,可动作没停,反倒更卖力了些。他一只手扶着屏风,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自己的中衣下摆,攥得指节发白。额角沁出细汗,顺着鬓边往下淌,滴在明黄的中衣领子上,洇出深色的一点水痕。他闭着眼,可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屏风后头站着的是谁——那个粗手大脚、满嘴荤话的暗卫,正舒舒服服地站着,连腰都不用弯,由着他这个皇帝跪在地上伺候。
这念头像根针,扎得他又疼又麻,偏偏那麻劲儿顺着脊梁骨往下走,一路窜到小腹,激得他腿根都有些发软。
龙一闷哼了一声,屏风那边传来脚趾抓地的轻响。萧承稷知道到时候了,舌头往里卷了卷,喉头一动。那东西涌进来的时候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可到底没退开,硬是咽了下去。咽完了还含着没松,等龙一抽出去,他才拿手背抹了把嘴角,跪坐在脚跟上喘气。
屏风后头窸窸窣窣地系裤子,龙一打了个哈欠似的长叹:“痛快。皇上,您这金口玉牙的,奴才每回都受宠若惊。”
萧承稷扶着屏风站起来,腿有点打颤,撑了一下才站稳。他清了清喉咙,想端出几句场面话——赏他点什么,或者训他两句别太放肆——可话到嘴边,出口的却是:“明儿……明儿再送一服那个药来。”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龙一也静了一瞬,随即在屏风后头笑出了声,笑得毫不遮掩:“得嘞!奴才明儿一早就送来。皇上放心,这第二茬肥,奴才亲自给您沤得足足的。”
萧承稷没再应声,背过身去整理衣襟。他听见龙一的靴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停,那人又扭头撂下一句:“皇上,夜里凉,您回去路上披件大衣裳。这身子骨金贵,冻着了奴才可赔不起。”
门开了又合上,靴声远了。萧承稷一个人站在暖阁里,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前襟上那点水渍,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不重,可脆响在空荡荡的暖阁里格外扎耳。
“萧承稷,”他咬着后槽牙骂,“你真是出息到家了。”
骂完了,他走到炭盆跟前烤了烤手,又往屏风那个铜钱孔瞥了一眼。那孔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像在冲他笑。他赶紧把视线挪开,拉开门闩走出去。外头廊下高德全提着灯笼候着,见他出来,躬身叫了声“皇上”。萧承稷没看他,大步往寝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明儿他送药来,直接送到御书房。别经旁人的手。”
高德全在灯笼光里眯了眯眼,尖细的嗓子应得稳稳当当:“奴才遵旨。”
那一夜萧承稷躺在龙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那股咸腥气漱了三回口还留着余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枕头芯是新换的鹅绒,软得没处着力。他又翻回来,盯着帐顶出了会儿神,忽然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摸出个巴掌大的铜镜来。那是他这些日子养成的毛病——睡前总要照一照,看看脸色是不是又黄了,眼圈是不是又青了。这会儿他举着铜镜端详自己,镜面里映出一张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微微翘着,像偷吃了糖没擦嘴的孩子。
他把铜镜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朝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守夜的太监在外间听见了,只当皇上说梦话,没敢进来问。
到了第二日晌午,龙一果然亲自把药送来了。他没走正门,从御书房后头的角门进来,怀里揣着个粗陶罐子,用油布封了口。高德全在廊下接着,要接过去,龙一没撒手:“高公公,皇上说了让我直接送御书房。我自个儿递进去。”
高德全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可到底让开了路。龙一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承稷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那陶罐上,又挪到龙一脸上。龙一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玄色窄袖袍,没系腰带,领口敞着,露出底下古铜色的脖颈和一小截锁骨。他把陶罐往案上一搁,也不跪,只拱了拱手:“皇上,药给您送来了。这服比上回那服劲儿大,您喝着要是上火,就配着菊花茶往下压一压。”
萧承稷“嗯”了一声,伸手去够那陶罐,指尖碰到罐壁时,龙一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嗓子道:“皇上,昨儿夜里那事儿……奴才回去琢磨了琢磨,觉着光靠屏风隔着,您受累,奴才也施展不开。您说,下回要不要换个法子?”
萧承稷的手一抖,差点把陶罐碰翻。他抬眼瞪过去,龙一已经直回身去,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痞笑,可眼里头的光却实打实地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打量,像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滚出去。”萧承稷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龙一也不恼,拱了拱手往后退:“得,奴才滚。药您记着喝,夜里凉了热一热再喝,别图省事灌凉的。”退到门边又加了一句,“皇上要是想好了,随时叫奴才。奴才随叫随到。”
门合上之后,萧承稷盯着那陶罐看了好一会儿。罐壁上还留着龙一手心的温度,粗陶的表面有几道裂纹,用铜锔子补过,一看就是随手从营里伙房摸来的家伙什。他伸手把油布揭开,里头是黑稠稠的药汁,气味冲鼻。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苦得直皱眉,可咽下去之后,小腹里果然慢慢升起一股暖融融的劲儿来。
他把勺子往罐里一丢,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暖意顺着经络往四肢散,他本该舒坦,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方才龙一凑近时的那张脸——眉骨高凸,下颌一圈短须,说话时喉结上下滚,领口里露出的脖颈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汗。
萧承稷猛地睁开眼,把陶罐盖子一扣,冲着门外喊:“高德全!”
高德全应声进来。萧承稷指着那罐药:“收好了,搁在暖阁柜子里,上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钥匙你亲自管着,别经第三个人的手。”
高德全双手捧起陶罐,眼角细纹里藏着一点了然,嘴上只应了个“是”。他抱着罐子退出去时,听见身后皇帝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前头低了大半截:“跟龙一说……下回的事,容我……容朕想想。”
高德全在门外站定,对着廊下那株刚抽了新芽的海棠树笑了笑,尖细的嗓子在春风里飘出去老远:“奴才这就去传话。”
贱狗之辱
高德全去传话的工夫,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萧承稷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几份下午送来的折子,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凝着一滴干了的红。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折子上写的什么全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晃。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火气混着药味往鼻子里钻,他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把折子合上又翻开,翻开又合上。
窗外的海棠被廊下的灯笼照着,新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纸上。他听见外头有脚步声,高德全的步子轻而碎,龙一的步子沉,靴底踩在青砖上像夯土。那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停,高德全尖细的嗓门说了句什么,龙一没答话,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萧承稷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听见龙一走到门前,门板被叩了两下,不轻不重。他本该说“进来”,可嗓子眼发干,第一下没出声,第二下才咳了一声,道:“进。”
门开了,龙一没穿那件玄色窄袖劲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袖子挽到肘上,露出半截古铜色的胳膊,小臂上的筋肉绷着,青筋像藤蔓似的盘在皮肤底下。他端着一只木盘,盘里放着一壶温好的酒和两只粗瓷盏,进门时低头看了看门槛,把脚上沾的泥在门槛外蹭了两蹭才迈进来。
“高公公说皇上夜里没传膳,奴才从伙房要了壶酒,不是啥好酒,营里弟兄们喝的烧刀子,您凑合暖暖肚子。”他把木盘搁在茶几上,也不等吩咐,自顾自倒了一盏,推到萧承稷面前。
萧承稷看着那盏酒,又看看龙一。这人白天在廊下说“下回换个法子”时那股子痞气收敛了不少,可那双眼还是不安分,在暖阁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
“朕没叫你进来。”萧承稷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辣得舌根发麻。
“奴才知道。”龙一给自己也倒了一盏,站着喝了,“可高公公说皇上想好了要跟奴才说,奴才寻思着,这种事还是当面听比较好,省得传话传岔了。”
萧承稷捏着酒盏不言语。他确实让高德全传了话——“容朕想想”,可这四个字传出去跟“朕应了”有多大分别,他自己心里清楚。龙一显然也清楚,所以压根没等他想好,直接来了。
暖阁里静了片刻,炭盆里爆了个火星。
龙一把酒盏放下,往前走了两步,那两步走得极稳,靴底落地无声。他站在萧承稷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下来——萧承稷坐着,他站着,这个角度让萧承稷不得不仰起脸。
“皇上,”龙一的声音压得低了些,粗粝的嗓子像砂纸蹭过木头,“奴才斗胆问一句,您让奴才换法子,是嫌上回屏风隔着不痛快,还是……您自个儿心里头,其实有点舍不得那屏风?”
萧承稷手一紧,酒盏差点脱手。他抬眼瞪过去,龙一却不躲,那张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往上一扯,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朕是天子。”萧承稷从牙缝里说。
“奴才知道。”龙一点头,“奴才伺候的就是天子。”
他说“伺候”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萧承稷耳根上。萧承稷把酒盏往茶几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他正要开口赶人,龙一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单膝点地,行了个半跪的礼,可那姿态怎么看怎么敷衍,腰板挺得笔直,仰头看他时眼里头的光还是亮的。
“皇上,奴才多嘴。可有些话高公公不敢说,奴才敢说。您这身子骨要养,光靠药罐子不顶用。上回那事儿……您也尝着滋味了,是不是比喝药来得舒坦?”
萧承稷的耳根一阵一阵地热。他确实尝着滋味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的暖,跟药力不同,药力是温吞的,那事儿过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软,可软完了又莫名地踏实。他别开脸,不答。
龙一也不逼他,站起来把酒壶里剩的酒全倒进自己盏里,仰头灌了,抹了把嘴:“奴才今儿来就为说这个。皇上要是应了,明儿夜里奴才还来,这回不设屏风。您要是觉着不妥,就当奴才没来过。”他把空盏往盘里一搁,转身就走。
“站住。”萧承稷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龙一停在门边,没回头。
萧承稷盯着他的后背,那件洗白的短褐后襟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梁上,能看见脊骨的沟。他喉咙里滚了两滚,说出来的话自己听着都轻飘飘的:“明儿夜里……别叫人瞧见。”
龙一这才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奴才办事,皇上放心。”
第二天入夜,萧承稷把高德全打发去值房守着,说没叫不许过来。高德全应了,抱着拂尘退出去时脚步比平日慢了几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正瞧见龙一从侧廊那头过来,两人错身时高德全低低说了句“当心着点”,龙一没应声,只扬了扬下巴。
暖阁里的屏风撤了,靠墙立着。地龙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萧承稷换了件素白中衣坐在榻边,听见门响时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龙一进来,把门闩上,回身看见他坐在那儿,笑了一声:“皇上这模样,倒像头回上花轿的大姑娘。”
“闭嘴。”萧承稷耳根又烧起来。
龙一不闭,他一边解外衫一边往榻边走,粗布衣裳往脚踏上一扔,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肉上浮着一层薄汗,胸口那两片胸肌鼓鼓囊囊的,小腹往下收进裤腰里,裤腰系得松,人一动就往下滑。他走到萧承稷跟前站定,也不跪,就那么站着。
“今儿没屏风了,皇上看清楚了?”
萧承稷抬眼,目光撞在他胸膛上,又往下滑,滑到裤腰那处,喉咙里咽了一口。他本该发怒的,这人一口一个皇上,可站没站相,说话没规矩,浑身上下没一处把龙椅放在眼里。可偏偏他发不出火来,那股子药力在肚子里拱着,拱得他心浮气躁。
“你……站远些。”他声音哑了。
龙一没动,反而往前迈了半步,膝盖几乎抵上他的膝头:“皇上,奴才这人不爱绕弯子。上回隔着屏风,您看不见奴才,奴才也看不见您,咱们都装着点儿。今儿既然撤了屏风,有些话奴才就直说了——您这身子,要的是男人阳气,奴才是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讲究,可奴才知道怎么让您舒坦。”
他弯下腰,两手撑在萧承稷身侧的榻沿上,脸凑得很近,呼出来的气喷在萧承稷脸上,带着烧刀子的余味和一股子男人身上的汗气。
“皇上,”他压低嗓子,一字一字地说,“您这天子当得尊贵,可您那身子骨不认龙袍。它认的是这个。”他腾出一只手,在自己裤裆上拍了一下,那处鼓鼓囊囊地坠着,拍上去发出闷闷的一声。
萧承稷整张脸轰地烧透了。他想斥他放肆,想叫侍卫把他拖出去,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出来的是一声短促的抽气。他的下身不争气地有了动静,中衣底下那处慢慢支棱起来,把素白的布料顶出个尖。
龙一低头看见了,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恶意,倒像看见什么好玩的事儿:“您瞧,奴才说什么来着。”
他直起身,把裤腰一扯,那根粗大的物什弹出来,半硬着,沉甸甸地垂在胯间,皮色比身上深些,青筋虬结。他握住根部撸了两把,那东西便直挺挺地翘起来,顶端渗出一点清亮的汁水。
“皇上,上回您隔着屏风,奴才没瞧见您怎么弄的。今儿您得让奴才看看。”
萧承稷浑身都在抖。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往头顶涌,可潮水底下还有一股暗流,热烘烘地往下腹聚。他咬着牙,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自己腰间,把中衣的系带扯开了,衣襟散下来,露出底下那根东西——比龙一的细了一圈,颜色浅些,此刻硬得发胀,顶端湿了一小片。
龙一凑近了看,看得很仔细,像在估一件器物的成色。看完了,他伸手过来,粗粝的掌心裹住萧承稷那处,不轻不重地握了握,萧承稷整个人一弹,腰不受控制地往前送了一下。
“急什么。”龙一松开手,退后两步,往榻上一坐,两腿大咧咧地岔开,那根东西直挺挺地竖在胯间,“过来。”
萧承稷看着他。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一下,龙一坐在他平日坐的榻上,赤着上身,汗津津的胸膛被烛光镀了一层铜色,那根东西在暗处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喉咙里干得冒火,两条腿不听使唤地下了地,膝盖一软,跪在了脚踏上。
龙一低头看他,眼里那点痞笑淡了,换了一种别的东西,萧承稷说不上来,像猎户看着落进套子的鹿。
“皇上,”龙一的声音忽然粗了,“您自个儿选的,可别怪奴才嘴臭。”
萧承稷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这话什么意思,龙一忽然伸手摁住他的后脑勺,往自己胯下按。那根东西撞在萧承稷脸上,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臊气。他本能地想往后挣,可龙一的手劲大得吓人,五指扣着他的后脑,把他牢牢钉在原处。
“张嘴。”龙一说。
萧承稷没张。
龙一低低地骂了一声,腰往前一送,那根东西硬生生挤进他唇缝里,顶在牙关上。萧承稷闷哼一声,牙关一松,那东西便长驱直入,捅到嗓子眼,他一阵干呕,眼泪刷地涌出来。
“对喽,”龙一仰起头,粗重地喘了一声,“就这么含。皇上,您这嘴比您那龙椅金贵,可这会儿伺候的物件,比龙椅实在。”
萧承稷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不出话,舌头被压在底下动弹不得,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呜呜的闷响。龙一开始动了,起先慢,腰胯一送一收,那根东西在他嘴里进进出出,带出黏腻的水声。萧承稷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龙一的大腿上,龙一伸手抹了一把,把湿漉漉的手指头在他脸上蹭了蹭。
“哭什么,奴才还没使劲呢。”
他嘴上说着,腰下却加了力,顶得越来越深,每一下都戳到嗓子眼。萧承稷的干呕一阵接一阵,可奇怪的是,呕着呕着,嗓子眼反倒松了,那根东西再捅进来时没那么难受了。他跪在那儿,两手撑在龙一膝盖上,素白中衣敞着怀,下身那处硬得发疼,随着龙一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蹭在自己小腹上,蹭出一片湿痕。
龙一低头看他,忽然骂了一句粗话:“操,皇上您这模样,哪像天子,倒像条发情的母狗。”
萧承稷浑身一激灵。
龙一像是得了趣,腰下不停,嘴上也不停:“您那龙椅上坐着多威风啊,满朝文武跪一地,可这会儿您跪在奴才胯下,嘴里含着奴才的鸡巴,您说说,哪个是真您?”
萧承稷呜呜地摇头,可下身的反应出卖了他——那处硬得发紫,顶端渗出的汁水把中衣下摆洇湿了一片。
龙一看在眼里,笑了一声,忽然把东西从他嘴里抽出来。萧承稷猛地呛咳起来,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涎水,下巴上糊了一片湿。
“奴才问您话呢。”龙一捏着他的下巴,迫他抬头,“您这天子当得尊贵,可您那身子骨,是不是就认奴才这根东西?”
萧承稷喘着气,嘴刚被塞过,说话含含糊糊的:“朕……朕……”
“朕什么朕。”龙一手上使劲,捏得他下颌骨发酸,“这儿没皇上,就一条跪着发骚的狗。说,是不是?”
萧承稷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他脑子里嗡嗡的,龙一的话像针一样往耳朵里钻,可钻进去之后在脑子里搅了一圈,搅出来的不是愤怒,是一种他死活不肯承认的痛快。他下身硬得发疼,龙一每骂一句,那处就跳一下,比手摸还灵。
“是……”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龙一不依不饶:“是什么?说全了。”
萧承稷把脸埋在他膝间,闷闷地说:“是……狗。”
“谁的狗?”
“……你的。”
龙一这才笑了,松开他的下巴,拍了拍他的脸:“乖。早这么说不就完了,省得奴才费唾沫。”他往榻上一靠,两腿岔得更开,“过来,接着伺候。这回用舌头。”
萧承稷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低下头去。这回他没再犹豫,舌尖探出来,从根部往上舔,龙一哼了一声,手插进他发间,没使劲,就那么搁着。萧承稷舔得很慢,很仔细,从囊袋到柱身到顶端,每一处都舔到了,咸腥的汁水混着口水咽下去,喉咙里咕咚响了一声。
龙一低头看他,忽然道:“皇上,奴才说句实在话。您这身子骨,光靠奴才一个不够。营里弟兄多的是,往后……”
萧承稷猛地抬头,嘴里还含着半截东西,含含糊糊地瞪了他一眼。龙一被他这一眼瞪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得,奴才多嘴。您就稀罕奴才一个,奴才受宠若惊。”
他笑着把萧承稷的头又按下去,这回没再说话,专心地享受起来。暖阁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声和黏腻的水声,烛火噼啪爆了两下,烧得短了一截。
过了好一阵,龙一忽然绷紧了腰,手死死扣住萧承稷的后脑,闷吼了一声。萧承稷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喉咙里涌进一股一股热稠的东西,腥得呛人,他被迫咽了好几口,嘴角还是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龙一松了手,他立刻伏在地上咳起来,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嘴角挂着白浊的黏液,素白中衣的前襟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龙一喘匀了气,低头看他伏在地上的模样,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这回力道轻了,像拍一条真狗:“行了,今儿就到这儿。皇上要是没够,明儿奴才再来。”
萧承稷没抬头,也没应声。他听见龙一下榻穿衣裳,听见裤腰系带的窸窣声,听见靴底往门边走,门闩拉开时木头磨着木头的吱呀声。
“对了,”龙一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您那药,高公公说还剩两服。奴才明儿一并带来。”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沿着廊子远了。
萧承稷在地上趴了很久。暖阁里地龙还烧着,可他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他慢慢撑起身,膝盖跪得发麻,站了两下才站直。茶几上那壶烧刀子还剩个底儿,他拿起来对着壶嘴灌下去,辣得直抽气。
他走到墙边,把那扇撤下来的屏风重新拖出来,立在榻前。紫檀的边框,绢面上绣着江山图,他扶着屏风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脸捂住了。
指缝里漏出来的,是他自己都没听清的、含含糊糊的骂声:“……贱狗……朕是……贱狗……”
屏风上的江山图在烛光里泛着旧黄色,他盯着看了一阵,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贴在冰凉的绢面上。外头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他听着那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龙一那句话——“哪个是真您?”
他也不知道。
独占暗卫
龙一第二日果然来了,带着两服药用油纸包着,往茶几上一搁,也不急着走,先拿眼把暖阁扫了一圈。屏风还立在榻前,绢面上的江山图在晨光里显得灰扑扑的,萧承稷坐在榻沿,中衣换过了,头发倒是梳得齐整,只是眼下乌青一片,像是一宿没睡踏实。
“皇上气色不大好。”龙一大大咧咧往绣墩上一坐,自己倒了盏茶,灌了两口,“要不要奴才今儿轻省些?”
萧承稷没接这话,反倒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符,搁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那是暗卫营的调令符,巴掌大小,刻着蟠龙纹,背面一个“黜”字,是整训时用的号令凭信。
“拿这个去营里。”萧承稷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话也短,“从今日起,暗卫营加倍操练。原先卯时起,改寅时;原先申时歇,改酉时。你当教头,给朕往死里练。”
龙一把铜符拿起来掂了掂,咧嘴一笑:“皇上这是要练出一营铁打的汉子?”
“铁打的还不够。”萧承稷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挪开了,“要练到他们沾枕就着、见饭就扑、看见母蚊子都提不起劲。”
龙一“嘿”了一声,把铜符揣进怀里,起身拱了拱手,倒有几分正经模样:“得嘞,奴才这就去。营里那帮小子皮糙肉厚,正缺人收拾。”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嘴欠的毛病改不了:“皇上,那药——”
“药的事晚上再说。”萧承稷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说完自己也觉出来了,咳了一声,补了句,“朕还有折子要批。”
龙一嘿嘿笑着走了。
暗卫营设在皇城西北角,夹在一排废弃库房和冷宫外墙之间,入口窄得只容两人并行,里头却别有洞天。三进院子打通了,中间一片夯土校场,四周廊下摆着石锁、木桩、沙袋,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擦得锃亮。龙一进去的时候,众暗卫刚用完晨食,三三两两蹲在廊下剔牙闲扯。
“都起来!”龙一一脚踹翻廊下那只盛粥的木桶,剩粥泼了一地,“从今儿起,寅时点卯,迟半刻的绕校场跑二十圈。申时末才准歇。谁要是觉得日子太好过了,尽管试试。”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圆脸暗卫壮着胆子问:“龙头儿,这……这是营里的新令?”
“皇上的令。”龙一把铜符亮出来晃了晃,“瞧见没有?整训符。皇上说了,你们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真遇上事跑不过三步就喘,丢的是皇家的脸。从今儿起,练到你们见着枕头比见着亲娘还亲。”
校场上顿时哀声一片,但没人敢真顶嘴。龙一的名头在暗卫营里是打出来的,早几年他一个人放倒过五个犯上的刺头,下手黑,嘴上更黑,谁惹了他能被他损得三天抬不起头。
操练说开始就开始。寅时末天还黑着,校场四角点了火把,众暗卫赤着上身跑圈,跑到第十圈上就有人腿软,龙一拎着藤条跟在后面,谁慢下来就抽谁屁股。跑到第二十圈,校场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个个汗出如浆,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起来!躺什么躺!”龙一自己也脱了上衣,古铜色的膀子上肌肉虬结,汗珠子顺着胸沟往下淌,“石锁举五十下,举不完的中午没饭!”
圆脸暗卫趴在地上直哼哼:“龙头儿……您这是练人还是练牲口啊……”
“牲口都比你强。”龙一蹲下来,拿藤条挑起他的下巴,“瞧你这身软肉,脱了衣裳跟白条鸡似的。皇上养你们是让你们当摆设的?起来!”
一上午练下来,校场上人人身上没一块干的地方。汗湿的脊背在日头底下油亮亮的,肌肉绷得发硬,胳膊腿酸得端碗都抖。午饭是大锅熬的羊肉汤,稠得插筷子不倒,配着糙面饼子,一帮人狼吞虎咽,吃完了往廊下一歪,连说话的力气都省了。
龙一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一边吃一边拿眼扫这帮人。他心里明镜似的,皇上这“加倍操练”的由头经不起细琢磨。暗卫营本来就是精锐,再练也练不出花来,皇上要的怕是别的。他想起昨晚暖阁里萧承稷那句“哪个是真您”,又想起方才临走时皇上说“药的事晚上再说”时那副又急又臊的模样,嘴角就压不住了。
下午操练完了,龙一冲了个凉水澡,换了身干净劲装,揣着那两服药的油纸包进了宫。这回没走暖阁,高德全在乾清宫后头的小茶房里等着他。
“龙爷来了。”高德全笑眯眯地给他倒了盏茶,拂尘搭在臂弯里,“皇上在里头批折子,让您稍等片刻。”
龙一接了茶没喝,先问:“高公公,皇上今儿精神怎么样?”
高德全叹了口气,压低嗓音:“不大好。早朝上跟户部的人争了几句盐税的事,回来就摔了茶碗。午膳只动了小半碗粥,御医来请了脉,说是肝火旺,开了两服清心的方子。”他顿了顿,拿眼觑着龙一,“龙爷,老奴多嘴问一句,皇上这身子……到底是怎么个章程?那药也吃了有些日子了,怎么气色反倒不如从前?”
龙一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公公问我?我一个大老粗懂什么。皇上让吃药就吃呗。”
高德全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笑呵呵地转了个话头:“是是是,老奴糊涂了。那您先坐着,老奴去通传。”
龙一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高德全出来引他进去。萧承稷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几本折子,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龙一怀里那两包药上,又飞快地移开。
“高德全,你下去吧。把门带上。”
高德全应声退出去,门扇合拢时那声轻响在殿里格外清楚。
龙一把药放在御案一角,退后两步站定了。萧承稷没看他,拿手指头拨了拨折子边角,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营里怎么样?”
“回皇上,练趴下十七个,还有三个硬撑着的,明儿估计也趴。”龙一说得轻描淡写,“照这个练法,半个月下来,营里这帮人看见母蚊子都得绕着飞。”
萧承稷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底。他忽然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龙一跟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龙一比他高小半个头,这么近站着,萧承稷得微微仰脸才能对上他的目光。
“龙一。”萧承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头听见,“朕还有一道密令给你。”
“皇上吩咐。”
“从今儿起,你——”萧承稷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你不准碰旁人。营里的,宫里的,外头的,都不准。那东西……只准给朕留着。”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红了耳根。龙一低着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痞里痞气的弧度:“皇上这是……怕奴才把好东西分给别人?”
“你少跟朕贫嘴。”萧承稷瞪了他一眼,但那瞪里头没多少火气,倒有几分被戳破的窘,“朕是为了药效。高德全说了,这秘法讲究个‘专精’二字,阳气不能散,散了就不补了。朕是天子,真龙之身,取你的精元补朕的亏虚,那是你的造化。你倒好,满嘴胡吣。”
龙一“哦”了一声,拖着长腔:“原来是为了药效。奴才还当皇上舍不得奴才呢。”
萧承稷被他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转身走回御案后头,抓起一本折子哗啦翻开,眼睛盯着上头的字,半天没翻页。龙一瞧着他那副又恼又臊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倒还绷着,拱手道:“皇上的令,奴才听明白了。打今儿起,奴才这身子就给皇上一个人留着。营里那帮小子,奴才连手指头都不碰一下。”
“这还差不多。”萧承稷从折子上方露出来的半张脸还是红的,声音硬邦邦的,“还有,你每日操练完了,先来朕这儿。药……药不能断。”
“奴才遵旨。”龙一应得痛快,顿了一下又补了句,“那皇上,今儿的药——”
“你急什么!”萧承稷把折子往案上一拍,“朕还有几本没批完。你……你在暖阁等着。”
龙一告退出去,往暖阁方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御案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把什么物件重重搁下了。他回头瞄了一眼,殿门关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他哼着小调往暖阁走,路过茶房时冲里头喊了一嗓子:“高公公,皇上说今儿的药照旧!”
高德全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笑开了花:“好嘞好嘞,老奴这就去备热水。”
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龙一脱了外裳搭在屏风上,光着膀子往榻上一靠。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片硬邦邦的腱子肉,想起方才萧承稷说“只准给朕留着”时那副又凶又慌的样子,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专精。”他学着萧承稷的腔调念了一遍,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行啊皇上,您专精您的,奴才专精奴才的。咱俩各专各的精。”
他仰脖灌了口茶,眼睛眯起来,盘算着明儿营里该怎么再加码。皇上要练趴下那帮人,他就往死里练。练得那帮小子连想女人的力气都没有,他龙一才好踏踏实实当这个“独一份”的供奉。
至于皇上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什么药效,什么专精,什么天子造化——龙一心里门清。萧承稷那副又想要又嫌丢人的模样,跟营里那帮新来的雏儿头一回摸刀时一个德性,嘴上喊着“我怕割着手”,刀柄攥得比谁都紧。
龙一往榻上一躺,枕着胳膊等天黑。暖阁的窗纸透进午后发白的天光,他盯着房梁上描金的蟠龙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儿操练完了来的时候,得把营里那根新到的牛皮鞭带上。那鞭子抽人不疼,响儿大,吓唬人好使。皇上上回被他按着头的时候肩膀绷得死紧,拿鞭子吓一吓,兴许能松快些。
他想着想着又乐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得,这差事,给个亲王都不换。”
后宫花开
那药连服了半月有余,萧承稷自己都觉出些异样来。
起初他以为是心理作祟——每回龙一退下之后,他坐在御案后头,身上总有一阵一阵的燥热从腰眼往上蹿,像揣了个小火炉。夜里批折子批到二更,往常早困得眼皮打架,如今精神头却足得很,宫灯下看字都带着些重影,越看越心浮。他摔了笔,骂了句“什么破方子”,可第二日到了时辰,又忍不住往暖阁那边望一眼。
真正让他坐实了这药确有效用的,是皇后沈婉仪那边传来的消息。
那是二月初三的晌午,高德全领着小太监进来报喜,说皇后娘娘晨起恶心,太医请了脉,说是滑脉,已近两月了。萧承稷正端着茶盏,手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奏折上。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叫高德全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蜀锦送去坤宁宫,又加了一句:“跟皇后说,朕晚间过去看她。”
高德全应着退下了,萧承稷搁了茶盏,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盯着案上那几滴洇开的茶渍出神。坤宁宫那边他上个月统共去了三回,每回都是礼数周全地坐一坐,皇后替他研墨,他看几页书,到时辰便走——那三回里有没有一回赶上龙一送药之后的日子,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可就是有了。
他心里那杆秤晃了晃,一边是“朕果然是真龙天子,雨露之恩立竿见影”,一边是“这药当真邪门”。两下里一撞,到底前头那个念头占了上风,他嘴角松了松,提笔批折子时笔锋都轻快了几分。
消息传得快。太后周氏隔日便遣人送来了一尊送子观音玉像,说是先帝年间五台山高僧开过光的,叫萧承稷供在寝殿里。萧承稷接了,面上恭恭敬敬地谢了恩,转头叫高德全搁在暖阁外间的条案上——离他批折子近,离龙椅也近。他自个儿劝自个儿:佛祖管的是心诚,搁哪儿都一样。
紧接着是柳贵妃。
柳氏是二月十二夜里承的宠。那日萧承稷在御花园设宴,梅花开得正好,柳贵妃席间敬酒,绯色宫装裹着丰盈身段,鬓边一朵新折的红梅,眼波往上一挑,萧承稷便多喝了两盅。夜里翻了她的牌子,流程照旧,灯烛调暗,帘帐半垂,他闭着眼把差事办完,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药碗搁在床头矮几上的样子——龙一送药来时手背上那道青筋,从虎口一直爬到小臂,粗得像藤蔓。
柳贵妃第二日晨起服侍他穿衣,脸上红扑扑的,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萧承稷由她系着腰带,忽然听见她软声说了句:“皇上,臣妾觉着……这回兴许能成。”他手上动作停了停,低头看她,柳氏仰着脸,嘴唇咬得发白,一副又盼又怕的模样。萧承稷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虚,忽然就实了些。他拍了拍她手背:“成了,朕重重赏你。”
这话撂出去不到一个月,太医院便报上来:柳贵妃有喜了。
赵淑妃那头是三月头上。赵氏性子淡,承宠那夜话都没多说几句,只安安静静地躺着,完事后替萧承稷端了盏温水,又把他蹬到脚底的锦被拉上来盖好。萧承稷倒多看了她两眼——后宫里头不争不抢的人少,赵氏算一个。他随口问了句“你跟着皇后多久了”,赵氏答“臣妾入宫便跟着皇后娘娘学规矩”。他点点头,第二个月赵淑妃的月事没来,太医一请,又是一个喜脉。
到三月中旬,后宫里有名有姓的妃嫔,除了两个年岁尚小还没侍寝的,竟有四五位都传出了信儿。高德全每回报一次喜,脸上的褶子就深一层,到后来都不用萧承稷吩咐,自个儿就张罗着往各宫送赏赐,嘴里念叨着“老奴伺候了三朝,没见过这般兴旺的”。这话传到太后耳朵里,周氏特特地把萧承稷叫到慈宁宫,握着他的手拍了又拍,念珠也不捻了,眼眶泛红:“好,好,哀家就等着抱皇孙了。”
朝野上下跟着凑趣。礼部上了折子请修《宗室玉牒》以备记载皇嗣,几个老臣在朝会上引经据典,说什么“圣上春秋鼎盛,螽斯衍庆,实乃社稷之福”。萧承稷端坐龙椅上听着一片颂声,面上微微含笑,偶尔点头,手却搁在膝头攥着龙袍的衣角,攥出一把细汗来。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社稷之福”里,有至少一半是龙一那根粗大东西的功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就一阵发麻,散朝时步子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可发麻归发麻,到了晚间,该召的人他还是召。
起初是隔三差五,后来变成日日。萧承稷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由头:今日批折子累了,要松快松快;明日要见朝臣,得养足精神;后日太后设宴,总不能气色太差。高德全把药送进暖阁,他喝完了,身上热起来,就坐不住龙椅了,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往暖阁里走。龙一有时已经在了,光着膀子靠在榻上,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拿眼一溜,嘴里“哟”一声。萧承稷每回都皱眉:“你规矩呢?”龙一就笑:“皇上,您这暖阁的门槛奴才都磨平了,还讲规矩?”
萧承稷拿他没法子,骂两句便也罢了。有一回他刚进暖阁,龙一正背对着他换衣裳,肩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一鼓一鼓,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腰窝那儿聚了一小汪。萧承稷站在屏风边上,忽然就忘了自己进来要说什么,喉咙发紧,眼神直勾勾地钉在那道脊梁沟上,直到龙一转过身来,他才猛地把脸别开,假装看窗台上的兰草。
“皇上,您那兰草叶子都黄了。”龙一系着裤带,慢悠悠地说,“看什么呢?”
“朕看朕的花,还要你管?”萧承稷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耳根却红透了。
龙一不接话,走过来从矮几上端起药碗递给他。萧承稷接碗时手指擦过龙一的指节,粗粝的茧子刮在细皮上,他手一抖,药汁晃出来溅在手背上。龙一“啧”了一声,抓过他手腕,低头用拇指给他抹掉那点药渍。萧承稷整个人都僵住了,龙一的手掌又热又糙,箍在他细白的手腕上,一圈黑一圈白,对比鲜明得刺眼。
“皇上这手,”龙一捏了捏他的腕骨,像在掂量什么物件,“比宫里头娘娘们的手还细。”
萧承稷猛地抽回手,药碗差点扣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本该骂“放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你少说浑话。药呢?朕还没喝。”
龙一把碗又递过去,这回规规矩矩地退开两步,嘴角却翘着。萧承稷仰脖灌药,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弯腰咳得面红耳赤。龙一伸手要给他拍背,他抬手挡了:“别碰朕。”声音哑的,没什么力道。
龙一收回手,抱着胳膊看他咳完了直起腰,眼尾泛着水光,嘴唇被药汁染得发亮。他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嗓子:“皇上,您这药喝得这么急,是怕奴才看着您喝啊,还是怕自个儿忍不住?”
萧承稷抬手就把空碗砸了过去。龙一侧身躲开,碗在屏风上磕碎了,哗啦一声响。外头高德全尖着嗓子喊:“皇上?里头怎么了?”萧承稷喘着粗气,瞪了龙一一眼,冲外头喊:“没事!碗滑了!”
高德全“哦”了一声,脚步声远了。萧承稷转回头,龙一已经蹲下去拾碎瓷片了,嘴里还嘟囔着:“可惜了,这碗成色不错,内造的呢。”萧承稷看着他后脑勺上粗硬的发茬,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乏,又一阵说不出的松快,两下里搅在一起,他慢慢蹲下身,也伸手去捡碎片。龙一一把攥住他手指:“您别动,割着手奴才可赔不起。”
萧承稷没挣开。两人蹲在一处,龙一捡碎片,他就那么被攥着手蹲着,暖阁里地龙烧得旺,他额上沁出细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句:“明儿……明儿你早些来。”
“多早?”
“朕下朝就来暖阁。”
龙一抬眼皮看他,咧嘴笑了:“得嘞。奴才把药给您温着。”
这之后,萧承稷召龙一的时辰越来越早,有时天还没黑透人就进了暖阁,出来时宫灯刚点上。他白日里在朝会上听政、批折子、见大臣,仪态端方,声音沉稳,该训人的时候训人,该褒奖的时候褒奖,没人瞧得出异样。只有高德全,每回送药进暖阁时瞥见皇上坐在榻边,腰带松着,外袍搭在龙一胳膊上,而龙一另一只手正捏着皇上的后颈,像捏一只猫——高德全眼观鼻鼻观心,放下药碗就退,退到门外才敢拿拂尘擦脑门上的汗。
到了四月初,萧承稷自己也说不清是药瘾还是别的什么了。有一晚龙一当值巡夜,没来送药,他坐在暖阁里等了两刻钟,药碗凉透了也没动。高德全进来换茶,见他盯着药碗出神,小声提醒:“皇上,药凉了,老奴给您热热?”萧承稷猛地回神,把碗一推:“不喝了。今儿不喝了。”可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到三更,到底还是爬起来,叫高德全把凉药端来一口闷了。
喝完他躺回去,瞪着帐顶的团龙纹,忽然狠狠捶了一下床板。枕边放着太后赏的那尊玉观音,月光底下泛着青白的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什么,枕头吞掉了大半,只剩一个含糊的尾音。
第二日龙一当值完了来送药,萧承稷接碗时冷不丁冒了句:“你往后巡夜,绕开朕的寝殿。”
龙一一愣:“绕开?那奴才怎么送药?”
“朕说了绕开就绕开。”萧承稷不看他,低头搅着碗里的药汁,“朕……朕夜里睡得浅,你脚步声太重。”
龙一“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皇上是怕瞧见奴才,就睡不着了?”
萧承稷手一抖,药汁泼出来几滴落在龙袍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他抬头瞪龙一,龙一却已经退到门边,笑嘻嘻地拱手:“奴才遵旨。往后巡夜绕开寝殿,绝不让皇上听见奴才的脚步声。”
他掀帘子出去,萧承稷听见他在廊下哼小调,哼的是市井俚曲,什么“小娘子等情郎,等得心慌慌”。调子拐着弯儿往寝殿方向飘,萧承稷攥着药碗坐在榻上,前襟湿了一片,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却有个地方踏实下来——像是有人替他做了个他自个儿不敢做的决定。
他低头把剩下的药一口饮尽,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咂了咂嘴,忽然想起龙一身上那股汗味混着皂角的气息,比这药好闻多了。这念头一起,他赶紧呸了两声,把碗搁下,起身去案前批折子。翻开第一本,是礼部请定皇嗣满月礼制的折子,他提笔批了个“准”字,笔锋落在纸上时顿了顿,又补了一行:“仪制从简,毋得靡费。”
批完他盯着自己写的字看了半天,那行小楷端端正正,天子气度分毫不差。他搁了笔,靠回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窗外暮色沉下来,宫灯次第亮起,暖阁那边隐隐传来高德全吩咐小太监备热水的动静。他耳朵竖了竖,又赶紧收回来,翻开第二本折子,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圣物与雄臭
那日傍晚高德全来传话,说龙一今夜当值,问皇上要不要照旧把药送到寝殿。萧承稷正批着折子,笔尖在“准”字最后一勾上顿了顿,头也没抬:“让他送到暖阁后头那间静室去。朕在那儿看折子,省得他进进出出扰人。”
高德全应了声“是”,退出去时眼角扫过皇帝耳根,那处泛着薄红,被烛光映得清清楚楚。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拂尘一甩,弯着腰退出了殿门。
静室在暖阁西侧,原是前朝皇帝打坐炼气之所,三面环着紫檀屏风,屏风后头搁着承接香灰的铜盘。萧承稷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昏昏黄黄地拢在案头。他把折子摊开,装模作样看了半页,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外头廊下的动静。
约莫一炷香工夫,脚步声从廊子那头响过来——沉、稳,带着靴底碾过青砖的闷劲儿。萧承稷捏着折子的指节紧了紧,又赶紧松开,低头假装看字。帘子一掀,龙一托着药碗进来,玄色窄袖劲装裹着精壮腰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古铜色的皮肉上还沁着薄汗,大概是刚从营里操练回来。他把碗往案上一搁,也不跪,叉着腰打量了一圈这静室:“皇上今儿怎么挑了这么个地儿?前头暖阁不挺好?”
“暖阁窗户漏风。”萧承稷随口诌了个由头,端起碗来喝药,眼睛盯着折子不看他。
龙一“啧”了一声,绕到屏风后头瞅了瞅,拿脚踢了踢那铜盘:“这玩意儿搁这儿碍事。皇上要在这儿看折子,奴才给您挪出去?”
“别动。”萧承稷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愣,赶紧补了句,“那是前朝旧物,动了不吉利。”
龙一斜眼看他,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痞笑,也不戳破,往屏风边上一靠,抱着胳膊不吭声了。静室里一时只剩萧承稷翻折子的纸页声,和龙一身上那股子汗味混着皂角的气息——那味儿在这狭小空间里散不开,一阵一阵往萧承稷鼻子里钻。他翻折子的手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页漕运奏报上,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读进去。
“皇上。”龙一忽然开口,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沙哑,“奴才憋了一天了。”
萧承稷手一抖,折子差点掉地上。他当然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上回在寝殿,龙一就跟他“说”过,暗卫营里禁绝女色,又整天操练,火气没处泄,憋得慌。他那时装没听懂,龙一也没再提。可今夜这静室就他们两个人,屏风后头还搁着个现成的铜盘,龙一这话说得明明白白。
“你……你憋着。”萧承稷嗓子发干,眼睛死盯着漕运折子上“水患”两个字。
龙一没动,就那么靠着屏风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行,奴才憋着。那皇上慢慢看折子,奴才就在这儿候着。”他真就不动了,抱着胳膊靠在屏风框上,眼睛半阖着养神。
可那味儿越来越浓了。萧承稷闻得出来,龙一身上那汗味底下压着另一股更冲的、闷了一整天的浊气,跟药碗里飘上来的苦味搅在一起,熏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翻过一页折子,又翻回去,来回折腾了三遍,终于把折子一合,搁在案上,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你要实在憋不住,就……就在屏风后头解决。朕不看。”
龙一睁开眼,笑得露出白牙:“皇上恩典。”他慢悠悠绕到屏风后头,铜盘搁在地上,人往那儿一蹲。萧承稷背对着屏风,听见后头窸窸窣窣的衣料声,接着是龙一低低的一声闷哼,像松了口气似的。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哗哗的水声落在铜盘底上,那声音在静室里被屏风拢着,格外清晰。萧承稷攥着椅子扶手,指头嵌进紫檀木的雕花缝里,胃里一阵翻涌,喉头酸水直往上顶。他赶紧拿袖子掩住口鼻,可那味儿已经漫过来了——热腾腾的、腥臊的、带着浓重体味的浊气,比马厩里的还冲,直直灌进他鼻腔里,顶得他脑仁发疼。
“操,憋了一天了,真他娘的痛快。”龙一在屏风后头骂骂咧咧,声音里带着舒坦劲儿,接着是更响的一阵动静,这回是闷浊的、落进盘里的钝响,一下,两下,三下。萧承稷胃里翻了个儿,弯腰就要呕,可呕到嗓子眼又生生憋住了——他闻出来了,那味儿虽然冲,里头却夹着龙一身上那股熟悉的雄臭,汗味、皮肉味、还有阳具上那股子腥膻,混在一处,居然勾得他后脊梁一阵发麻。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腿脚发软,扶着屏风边沿绕过去。龙一蹲在铜盘边上,裤子褪到膝弯,古铜色的屁股对着他,阳具还半硬着垂在腿间,马眼上挂着最后一滴浊液。铜盘里积着一汪黄澄澄的尿液,底下沉着几截粗硬的粪便,冒着热气。龙一听见动静回头,看见皇帝站在屏风边上,脸白得像纸,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盘里,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得又坏又得意:“皇上这是……闻着味儿过来的?”
萧承稷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那股浓烈的雄臭裹上来,他腿一软就跪在了铜盘边上,鼻尖凑到盘沿,深深吸了一口。热腾腾的浊气灌进肺里,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胃里不翻腾了,反倒从丹田底下窜上来一股热流,激得他阳具在龙袍底下硬邦邦地顶起来。龙一低头看见他袍子前襟支棱起来一块,笑得更大声了:“操,皇上您这是闻屎闻硬了?贱不贱呐?”
“闭嘴……”萧承稷声音发颤,可手已经伸向铜盘里,指尖蘸了一点那黄澄澄的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鬼使神差地往嘴里送。舌尖碰到那温热腥臊的液体,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咸、苦、骚,混着龙一阳具上那股子腥膻,在舌面上炸开。他喉头一动,咽了下去,接着又蘸了一指,这回直接送进嘴里吮,眼睛半阖着,鼻息粗重。
龙一蹲在旁边看直了眼,好半天才骂出一句:“我操,你还真吃啊?那是老子的尿!”
萧承稷不答话,把铜盘里那几截粗硬的粪便捧起来,凑到嘴边。那东西还温着,外层裹着黏液,里头的纤维粗粗拉拉硌着手心。他先是用鼻尖蹭了蹭,闻着那股浓烈的、发酵过的臭味,然后伸出舌头,从粪块底端往上舔了一道。苦、涩、臭,舌头上的味蕾全在叫嚣,可他脑子里嗡嗡响着,只有一个念头——这是龙一的,是龙一身上出来的东西,是雄性的、活生生的、比他这个天子更实在的活物。他张开嘴,咬下一小块,嚼了两下就囫囵咽了,喉咙里梗得难受,可底下那根东西硬得更厉害了,顶得袍子高高支起。
“贱狗。”龙一蹲下来,伸手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把他脸往铜盘里按,“舔干净。老子赏你的,敢剩一口试试?”
萧承稷被按得整张脸埋进盘里,鼻尖蹭着盘底残余的尿液,嘴唇贴着铜沿,他伸着舌头把盘底那点黄汤舔得干干净净,又含住龙一刚拉完还没擦的阳具,把马眼上挂的那滴浊液也吮了。龙一被他吮得倒抽一口凉气,揪着他头发的手紧了紧:“骚逼,真他娘的会舔。”他挺了挺腰,把半硬的阳具往萧承稷嘴里送了送,萧承稷含着,舌头绕着龟头打转,嘴里呜呜地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可手却抱着龙一的屁股不撒开。
“行了行了。”龙一把他扯开,阳具从他嘴里滑出来,带出一串口水,“老子今儿没兴致操你嘴。把盘子舔干净,给老子磕个头,这事儿就算了。”
萧承稷伏在地上,把铜盘里里外外舔了一遍,连盘沿上溅的几滴都拿舌头卷了。那味儿冲得他脑仁发胀,可底下硬邦邦的那根东西从头到尾没软过。舔完了,他退后两步,额头抵着地砖,屁股撅着,龙袍前襟湿了一片,脸上糊着口水和尿渍,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谢……谢主子赏。”
龙一提起裤子系好腰带,蹲下来拿手背拍了拍他脸:“记住了,往后老子憋了就来这儿。你给老子把盘子舔干净,听见没?”
“听见了。”萧承稷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
龙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靴尖在他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行了,起来吧。药凉透了,奴才给您热热去。”他掀帘子出去,脚步轻快,又在廊下哼起小调来,这回哼的是“十八摸”,调子拐得又浪又野,一路飘远了。
萧承稷趴在地上好半天没动。静室里那股味儿慢慢散了,只剩他自个儿嘴里泛上来的苦涩和铜盘边沿的凉意。他慢慢撑起身,膝盖跪得发麻,扶着屏风站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袍子前襟湿漉漉一片,胯下那根东西还半硬着,把湿布顶出个轮廓来。他伸手按了按,又赶紧缩回来,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刚做完一场大梦,梦里他跪在地上舔屎舔尿,醒来发现自己真就跪在地上,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浊液。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走到案前把折子合上,冲外头喊了声“来人”。高德全应声进来,鼻子抽了抽,脸上不动声色,只弯腰问:“皇上,药给您热热?”
“热。”萧承稷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多搁点甘草,苦。”
高德全应了声退出去,走到廊下才拿拂尘掩着鼻子,冲小太监嘀咕:“静室里什么味儿?赶紧开窗散散。”小太监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不敢说。高德全瞪了他一眼,自己进去把四面窗都支起来,夜风灌进来,把那股子浊气往外赶。他瞥见屏风后头铜盘边上湿了一小片地砖,拿脚蹭了蹭,什么也没说,退出来把门带上了。
萧承稷坐在案前等药,夜风吹得他后脖颈发凉,脑子却慢慢清醒过来。他低头看看自己龙袍前襟,湿的那片已经干了一半,留下道浅浅的水渍,闻着还有股若有若无的骚气。他扯了扯衣襟想盖住,盖了两下盖不住,索性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素白中衣坐着。中衣底下那根东西总算软下去了,可他手指头还残留着铜盘边沿的凉意,舌尖上那股子苦骚味怎么也咽不干净。
他忽然想起上回在寝殿,龙一问他“是不是怕瞧见奴才就睡不着”,那时他还嘴硬。如今倒好,不光瞧见了,还凑上去闻了舔了吃了。他攥着折子边角,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回不了头了。回不了头了。可这话说出来也不觉得多难受,反倒像卸了块石头——他早就知道回不了头,从第一回喝那药起就回不了头了。
药送来了,他接过来一口闷了,甘草的甜压住了嘴里的苦,可舌头根底下那股子骚味还顽强地留着。他咂了咂嘴,搁下碗,冲高德全摆了摆手:“明儿……明儿还让龙一送药。就搁这静室。”
高德全弯腰应了声“是”,退出去时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在廊下轻轻叹了口气。
以身为纸
药碗搁在案上,碗底还残留着一圈褐色的药渍。萧承稷盯着那圈渍痕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高德全那种细碎小跑,是靴底踏在青砖上沉稳有力的响动。他脊背一僵,还没来得及把搭在椅背上的龙袍拽过来,门已经被推开了。
龙一没穿外袍,只一件玄色窄袖短打,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截筋肉虬结的古铜色胳膊。他手里没端药碗,空着手进来的,反手把门栓落下了。那根粗木门栓落进槽里的闷响让萧承稷喉头一紧。
“药喝完了?”龙一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喝完了。”萧承稷坐在案后没动,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住了中衣的衣摆。他看见龙一走近,闻见那股子汗味混着皮甲上桐油的气息,比药味冲多了,直往鼻子里钻。奇怪的是他喉咙里那股甘草甜腻腻的余味被这气息一冲,反倒不那么难受了。
龙一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带着痞气,嘴角歪着,露出半颗金牙——那是他上回替皇帝挡了一刀,萧承稷赏的。“皇上这衣裳穿得挺素净。”他伸手捏住萧承稷中衣的领口,拇指在细白棉布上蹭了蹭,“就是不知道经不经脏。”
萧承稷没听懂这话,仰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方才独自坐着时那点没散尽的茫然。龙一也不解释,松开他领口,转身把静室角落那只铜盘端了过来。铜盘里还汪着些清水,是方才小太监换过的,龙一把它搁在案上,自己退后两步,开始解裤带。
萧承稷脑子嗡地一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
“上回皇上不是问奴才,那药引子到底怎么个用法才最灵?”龙一裤腰松了,那根粗大家伙从布褶里弹出来,半软半硬地垂着,颜色比上回在寝殿灯下看着更深些,青筋盘绕,顶头微微泛着潮意。他用拇指拨了拨自己那话儿的根底,冲萧承稷一抬下巴,“高公公那方子上写得明白——‘以口承之,以舌涤之,以津咽之’。皇上上回只用了手,差了三分火候。”
萧承稷脸腾地烧起来。上回他用手握了那东西,搓弄半晌才弄出些东西来,手心烫得跟握了块炭似的,事后搓了七八遍胰子还觉得指缝里黏。“高德全没说过……用嘴。”
“他一个阉人,懂什么。”龙一往前迈了一步,那东西几乎怼到萧承稷脸前了,他低头看着皇帝仰起的脸,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戏谑,“皇上自己想想,药是补阳的,阳精最补,可这精水里头掺着汗、掺着尿——上回奴才憋了半宿没撒,那泡尿全裹在里头了。皇上舔了吃了,可不比自己拿手撸出来干净?”
这话说得粗俗至极,可萧承稷竟没法反驳。他盯着眼前那根东西,鼻尖已经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雄臭——比汗味更沉,比尿骚更腥,混着一丝说不清的膻气。他喉咙动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是想咽口水还是想干呕。
“把衣裳脱了。”龙一忽然说,语气陡然沉下来,带着命令的意思,“中衣也脱。”
萧承稷手抖了一下。他方才还攥着衣摆,这会儿却鬼使神差地松了手,把中衣从肩上褪下来,露出一片白生生的胸膛。静室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乳头缩成两颗小豆。龙一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不轻不重,啪地一声脆响,掌心贴着他皮肉蹭了蹭,像是在试牲口膘。
“跪好。”
萧承稷跪了下去。青砖地凉得他膝盖骨发疼,可龙一没给他磨蹭的工夫,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脸往自己胯下压。那根东西蹭过他脸颊,烫得吓人,顶头湿漉漉地在他颧骨上拖出一道水痕。萧承稷闭着眼,嘴唇哆嗦着张开,龙一顺势往前一送,粗大的顶头抵开他牙关,直直捅进口腔。
“唔——”萧承稷喉咙猛地一缩,干呕反射让他整个背弓起来。太粗了,比手指粗得多,把他嘴撑得腮帮子发酸。龙一没急着动,就这么含着,低头看他,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皇帝耳垂。“皇上这嘴比上回紧。”他评价道,“上回含手指头还嫌粗呢,今儿倒好,一口吞到底了。”
萧承稷说不出话,舌头被压在底下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口水控制不住地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胸口,凉丝丝地淌过乳尖。龙一这才开始动,先是慢慢地抽送,每一下都顶到皇帝嗓子眼,逼得他喉头一缩一缩地裹紧。萧承稷眼泪都逼出来了,可鼻腔里充斥的那股气味越来越浓,混着铜盘里清水的铁腥气,竟让他脑子发昏,下身那根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又硬邦邦地翘起来,顶在中衣裤裆里难受得要命。
“舌头动动。”龙一在他头顶上说,“光含着不动,跟含根木头有什么区别。”
萧承稷试着缩起舌头,从底下往上舔那道筋络。舌面粗粝,蹭在青筋上痒酥酥的,龙一吸了口气,腰往前挺了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对,就这样。”他声音哑了,“皇上学得倒快。”
得了这句夸,萧承稷心里竟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意。他舌头动得更卖力了,从根到顶,绕着那圈棱沟打转,尝到一股咸腥——是方才说的,憋了半宿的尿水混着精水。他本该觉得恶心,可舌头却自己卷上去,把那点咸腥往嘴里扒拉,咕咚一口咽了。龙一低头看见他喉结滚动,嗤笑一声:“皇上还真咽啊?”
萧承稷耳根烧透了,可嘴没停。他忽然想起上回在寝殿,龙一让他舔靴底,那时他屈辱得浑身发抖,回去把舌头搓得发麻还觉得脏。如今倒好,舔的是比靴底脏十倍的东西,他非但没抖,反倒把腰塌下去,屁股往脚后跟上坐,好让嘴张得更开些。龙一瞧出他这动作,伸手在他后腰上拍了一记:“塌腰,撅起来。”
这话说得粗鲁,萧承稷却照做了。他跪趴在地上,脊背弯成一张弓,白生生的臀翘起来,中衣裤腰滑下去半截,露出腰窝以下一片皮肉。龙一拿脚尖踢了踢他屁股:“裤子褪了。”
“你——”萧承稷含着东西含糊地抗议,可龙一没给他说完的机会,自己弯腰把那条中裤扒到膝弯。夜风直接吹在光裸的臀肉上,激得他往前一缩,龙一的手就按在他尾椎上,指头顺着股沟往下摸,摸到那个紧涩的入口,拿指腹蹭了蹭。
“上回高德全送来的方子上还写着一句,”龙一手指没往里进,就在那圈褶皱上打转,“说精水抹在后头,拿手指头揉进去,比喝药还见效。奴才想着,皇上自己够不着,不如奴才帮您抹。”
萧承稷整个身子都僵了。他嘴里还含着龙一那根东西,后头又被人拿指头抵着,前后夹击,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龙一也不等他应,拇指在顶头蹭了点湿滑,抹在他后穴上,就着那点润劲儿慢慢往里推。萧承稷闷哼一声,屁股本能地想躲,可龙一另一只手掐着他胯骨,把他钉在原地。
“别躲。”龙一声音低下来,“皇上不是想要子嗣吗?这方子一环扣一环,少一步都不灵。”
这话戳在萧承稷软肋上。他不动了,甚至自己把屁股往后送了送。龙一手指头一点点没进去,紧窄的肠肉裹上来,热得他啧了一声。“比上回松了些。”他评价道,手指在里头转了转,“上回送药的小太监说,皇上自己拿手指头弄过?”
萧承稷脸埋在龙一胯间,没吭声。他确实弄过,头一回被龙一的手指头捅了之后,夜里睡不着,自己偷偷试过,可手指头细,够不着深处,弄了半天只把自己弄得心慌意乱。龙一见他不出声,手指头往里一顶,正顶在里头那块微微发硬的地方。萧承稷整个人弹了一下,嘴里那根东西差点被他牙齿刮着。
“就这儿?”龙一按着那块地方揉了两下,萧承稷腰塌得更低,喉咙里滚出一串呜咽,屁股不由自主地跟着手指头的节奏晃。龙一笑了,抽出手指头,把自己那根从皇帝嘴里拔出来,湿淋淋地抵在后头。“皇上自己说,是拿嘴接着,还是拿这儿接着?”
萧承稷喘着气,嘴唇红肿,下巴上全是口水。他回头看了一眼龙一那根东西,又低头看看自己翘着的下身,脑子已经不太会转了,只觉得后头那个地方空得难受,方才被手指头顶过的那处还突突地跳。“都……都行。”他听见自己说。
龙一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他这么痛快。不过他也懒得再问,扶着东西慢慢往里顶。萧承稷咬着牙,后穴被撑开的胀痛让他眼前发白,可痛里头又裹着一层说不清的酸麻,等整根没进去,龙一开始动的时候,那酸麻就漫上来,把他脑子糊成一锅粥。龙一每顶一下,就伸手在他前头撸一把,前后夹着弄,萧承稷很快就受不住了,膝盖在地上蹭得发红,嘴里胡乱叫着,一会儿“慢些”,一会儿又“别停”。
龙一偏不让他如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把他吊在半空里上不去下不来。萧承稷急得自己扭腰往后撞,龙一就停下来不动了,低头看他:“皇上急什么?奴才还没射呢。”
“你……”萧承稷回头瞪他,眼里水光光的,一点天子威严都没了,倒像个讨食讨不到嘴的猫。龙一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掐着他腰狠狠顶了十几下,每一下都撞在方才那块地方。萧承稷叫都叫不出来,喉咙里嘶嘶地抽气,前头没碰就射了,白浊溅在青砖地上,星星点点的。
龙一又弄了会儿才交代在他里头。萧承稷趴在地上,后穴一缩一缩地往外吐白浆,他拿手去抹,抹了一手黏腻,鬼使神差地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腥膻里带着点甜,跟他自己方才射的那股味儿不一样。
龙一退开两步,拿脚踢了踢他屁股:“别光闻,方子上说了,抹后头揉进去。”
萧承稷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该觉得屈辱,该摔东西骂人,该叫高德全进来把这胆大包天的暗卫拖出去砍了。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把手上那点白浆往后头抹,指头探进去的时候,龙一就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那种看牲口配种似的兴味。他揉了两下,龙一忽然蹲下来,伸手把他手拨开,自己拿指头蘸了蘸他后穴口淌出来的东西,重新给他抹进去,抹得细致,指头在里头转着圈揉。
“皇上自己弄,总舍不得下力气。”龙一抽出手指头,在他臀尖上拍了拍,“行了,今儿就到这儿。明儿奴才再来。”
他提上裤子系好腰带,走到门口才回头看了一眼。萧承稷还趴在地上,中衣揉成一团垫在膝盖底下,身上又是汗又是泪又是精水,后头那个地方合不拢,还在一张一合地吐着浊液。龙一拉开门栓,夜风灌进来,萧承稷打了个哆嗦,可没动。
“皇上,”龙一站在门槛外头,偏过头说了句,“明儿把静室铜盘撤了吧,用不着了。”
门关上了。萧承稷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翻过身来,仰面躺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后头,指头上又沾了黏糊糊的一片,这回他没闻,只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嘬了嘬,咸的,腥的,还有股淡淡的甜。他闭上眼,心想明儿龙一还来,明儿还得跪着,还得撅着,还得拿嘴拿后头接他的东西。这么想着,他下身竟又有点发紧,方才射过的地方半软不硬地抬了抬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了两下,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铜盘还搁在案上,里头清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盯着那点月光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铜盘扒拉到地上,咣当一声响,水泼了一地。
外头廊下传来高德全尖细的嗓音:“皇上?里头怎么了?”
“没事。”萧承稷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哑着,“铜盘……铜盘碍事,撤了吧。”
高德全应了声,却没敢推门进来。萧承稷听着他脚步声犹犹豫豫地远了,才撑着案腿站起来,把揉成一团的中衣捡起来擦了擦身上,又套回身上。湿布贴在皮肉上凉得他嘶了一声,可那股子凉意让他脑子清醒了些。他走到窗前把支起的窗扇放下来,月光被隔在外头,静室里暗得只剩案上一盏油灯。
灯花爆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被龙一攥出来的红印子,五根指头清清楚楚。他拿袖子盖住了,坐到案前翻开折子,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龙一临走那句话——明儿把铜盘撤了。撤了铜盘,往后那东西往哪儿搁?总不能直接弄地上。他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好笑,堂堂天子,操心的是这种事儿。
可操心归操心,他到底没叫人再送铜盘进来。
双面帝王
天光透过窗纸的时候,萧承稷已经坐在案前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素玉簪绾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铜盆里的水凉透了,他拧了帕子敷了敷眼,昨夜哭过的那点浮肿便消了大半。高德全端着早膳进来时,他正提笔批一本吏部递上来的考功折子,朱砂落在纸面上,字迹端方,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皇上,该用膳了。”高德全把托盘搁在案角,偷眼觑他面色。
萧承稷搁下朱笔,拿起银箸夹了块枣泥糕,咬了一口才道:“今儿什么日子?”
“回皇上,初九了。巳时三刻有常朝,礼部递了折子,说南边来的那批贡缎要入库,请皇上过目定夺。”
“知道了。”他咽下糕,又喝了口粥,“叫他们候着吧。”
高德全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了嗓子:“皇上,龙一那边……昨夜老奴没敢问,铜盘是撤了,往后静室里还添什么不添?”
萧承稷手里的银箸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高德全,那目光平平的,却让老太监后背一紧。“你倒是操心。”他慢慢把箸搁回架上,“朕叫你撤你就撤,问那么多做什么。静室的事,往后不必来回朕了,龙一要怎么收拾,由他。”
高德全连声称是,退出去时袖子都在抖。萧承稷听着他脚步声远了,才低头继续吃粥,可嚼了两口又觉得没滋味,把碗推开了。他坐在那儿发了会儿愣,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指腹蹭过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昨夜龙一掐着他脖子时留下的。那人力道大,当时掐得他眼前发黑,可这会儿摸着这点残余的痛感,他心里竟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熨帖。
巳时三刻,常朝。
萧承稷换了明黄龙袍,翼善冠端端正正压在额前,从乾清宫往太和殿去的一路上,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他目不斜视,步子迈得沉稳。殿门大开,百官黑压压跪在丹墀之下,山呼万岁的声音撞在殿柱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嗡嗡响。他坐上龙椅,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头,宽大的袍袖垂下来遮住了腕上那道还没褪干净的红印。
“众卿平身。”
声音清朗,中气十足。底下领头的老臣颤巍巍站起来,捧了折子念南边贡缎的事,萧承稷听了一半便截断他:“缎子入库照旧例办,另拨三百匹给京畿驻军做冬衣,余下的分送六部堂官。还有别的事没有?”
户部侍郎出列奏了河工银子的事,他三言两语定了数目;兵部递了边关塘报,他当场点了两个参将的名,叫兵部拟票来。底下人只见龙椅上这位年轻天子面色沉静、条理分明,比前几个月病着的时候还精神些,谁也没瞧出什么端倪。只有站在殿角的几个老太监注意到,皇上今儿坐得格外稳,两个时辰下来几乎没换过姿势,连茶都没喝一口。
散朝时已近午时,萧承稷回到乾清宫暖阁,把冠摘了往炕桌上一搁,这才长长吐了口气。高德全端茶进来,他接过去灌了半盏,忽然问:“龙一今儿在哪儿当值?”
“回皇上,龙统领在营里盯着那帮小子操练呢。说是新到了一批弩,要试射。”
“嗯。”萧承稷应了一声,低头翻了两页折子,又抬起来,“他……他中午在营里吃?”
高德全愣了一下。皇上从没问过暗卫营的伙食,今儿这是怎么了?他斟酌着道:“营里自有灶房,不过龙统领常去西华门外头那家羊肉铺子,说营里的饭没油水。”
萧承稷皱了皱眉:“羊肉铺子?外头的吃食干净不干净?你叫御膳房送一份过去,就说是……就说朕赏的。”
高德全应了,退出去时满肚子嘀咕。御膳房给暗卫送饭,这算哪门子规矩?可他到底没敢多问,吩咐下去照办了。
午后萧承稷在暖阁里批折子,批到一半搁了笔,走到窗前站着。窗外头是乾清宫的后院,几株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响。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身边伺候的小太监:“西华门外头那家羊肉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小太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回、回皇上,奴才不知道……”
“去打听打听。”萧承稷语气淡淡的,“看看那铺子是谁家的买卖,掌柜的什么来历,常去吃的都是些什么人。”
小太监一溜烟跑了。萧承稷回到案前坐下,提起笔又批了两本,可心思明显不在这上头,朱砂滴了一滴在折面,他拿指头抹了,抹完看着指尖上那点红,忽然想起昨夜龙一临走时裤腰上别着的那块铜牌,暗卫营的腰牌,磨得锃亮,边角都圆了。他记得龙一每回解裤子时那腰牌就晃荡晃荡地撞在腰侧,叮叮当当的。
他猛地回过神来,把折子合上,扬声叫人:“备水,朕要沐浴。”
热水抬进来,他把自己泡在桶里,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另一桩事——龙一今年二十五了,暗卫营里像他这个年纪的,好些都成了家。龙一没成家,也没听说跟哪个宫女有勾连。可往后呢?万一哪天龙一看上了什么人,要娶媳妇,那夜里还来不来?来了还做不做那些事?要是他媳妇不乐意呢?
萧承稷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拿手拍了两下水面,哗啦一声溅了一地。外头高德全隔着屏风问:“皇上,水凉了?要不要添热的?”
“不用。”他抹了把脸,从桶里站起来,水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腹,这几个月被龙一折腾得清减了些,可底子还在,肩背宽阔,胸腹紧实,不算难看。他也不知道自己跟谁较劲,心里头隐隐觉得,龙一身边不能有别人。那些暗卫营里的年青小子,一个个光着膀子练刀练弩,龙一整天跟他们混在一处,万一……
他擦干了身子穿上中衣,坐到镜台前。铜镜磨得亮,照出他一张脸来,眉目还是那副眉目,可眼底多了点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半晌,忽然把左右都遣了出去。
门一关,暖阁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镜台正前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青砖地硬邦邦的,硌得膝盖生疼。他跪得端端正正,双手搁在膝头,下巴微微抬起,看着镜子里那个跪着的自己。明黄的中衣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暖色,可跪姿一摆出来,再贵的料子也撑不起什么体面了。
“你是皇帝。”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压得很低,“白天你是皇帝,坐龙椅,批折子,百官跪你。可到了夜里——”
他顿住了。镜子里的人喉结滚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接下去:“到了夜里,你是龙一的狗。他叫你跪你就跪,叫你撅着你就撅着。他拿你当什么使都行,你乐意。你自己乐意的。”
说完这句,他身子往前倾了倾,额头几乎要碰到镜面,鼻尖上沁出一层细汗。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一丝惶恐,更多的却是种近乎痴迷的亮光。
“你是个什么狗?”他又问自己,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黄金狗。对,黄金狗。皇上是金的,龙袍是金的,可狗就是狗。龙一说你是狗,你就是狗。龙一让你舔什么你就舔什么,让你咽什么你就咽什么。你心里头高兴,是不是?你嘴上不说,心里头高兴得很。”
镜子里的人眼圈慢慢红了,可嘴角却往上翘着,又像哭又像笑。他伸手摸了摸镜面上自己的脸,指尖冰凉,镜面映出的那个影子也在摸他的指尖,隔着铜镜碰在一处。
“龙一要是不要你了呢?”他忽然问,声音里那点笑一下子没了,“他要是嫌你脏、嫌你松、嫌你老了不中用了,去操别人了呢?”
他身子猛地一僵,跪着的腿都在打颤。这个念头像根针似的扎进来,他方才还软和着的心口一下子缩紧了。他想起龙一那根粗大的东西,想起那人操他时闷哼着骂的那些脏话,想起龙一射完了趴在他背上喘气,汗淋淋的胸膛贴着他的脊梁,热得烫人。那些要是给了别人呢?要是龙一哪天腻了,拿同样的法子去弄营里那些精壮小子呢?
“不行。”他对着镜子摇头,声音发颤,“不行。龙一是朕的……是朕的。”
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龙一凭什么是他萧承稷的?就凭他是皇帝?龙一如今连铜盘都敢叫他撤了,明摆着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他拿什么拴住龙一?拿身子?营里那些小子比他年轻比他壮,脱了衣裳往那儿一站,哪一个不比他强?
他跪坐在脚后跟上,双手撑地,低着头想了半天。镜子里的人也跟着低头,露出后颈上那道还没消的红印子。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忽然有了主意。
龙一爱权。龙一爱钱。龙一还爱看他这个皇帝跪在地上撅着屁股。这三样,头两样他能给,第三样……他也乐意给。那就给。给足了,给到他龙一离了就活不痛快,给到他龙一觉得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皇帝能这么伺候他。
他撑着地站起来,膝盖麻了一下,扶着镜台缓了缓。外头高德全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点急:“皇上,兵部递了急报,说是北边鞑靼有异动。”
萧承稷整了整中衣领子,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又拿凉帕子敷了敷眼,这才扬声:“进来。”
高德全推门进来,见他站在镜台前,面色如常,只是鬓角有点湿,也没多想,把急报呈上去。萧承稷接过来拆了封皮,一边看一边问:“龙一知道了吗?”
“还没通传暗卫营呢。”
“去告诉他。”萧承稷把急报往案上一搁,“叫他来暖阁议事。”
高德全应声去了。萧承稷坐回炕上,拿起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这回是真看进去了。鞑靼小王子领了三千骑兵往南边压,边关守将请调援军。他提笔拟了道旨,叫兵部连夜点兵三千往宣府去。写完了搁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那道红印子已经淡了,可印子底下的皮肉还隐隐发烫。
龙一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换了身干净劲装,头发拿青布带束着,进门抱拳行了个礼,脸上那点痞笑收着,倒有几分正经样子。萧承稷把急报推给他看,他接过去扫了两眼,粗粗的手指头点在舆图上:“宣府那边城墙矮,三千人不够,得再添两千。奴才明儿带营里的人先过去探探路。”
“你亲自去?”萧承稷脱口问出来,问完自己觉得太急了,又补了句,“朕是说,暗卫营离了你,操练谁盯着?”
龙一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琢磨的意思。他把急报搁下,嘿嘿笑了声:“皇上舍不得奴才走?”
萧承稷耳根一热,面上却板着:“胡说什么。朕是问你营里的事。”
“营里自有副统领盯着,不碍事。”龙一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皇上放心,奴才快去快回,误不了夜里来伺候您。”
萧承稷被他当面点破,脸上挂不住,抓起手边的折子作势要扔:“滚出去。”
龙一也不躲,笑嘻嘻地拱手:“那奴才滚了,皇上晚上早点歇着,别批折子批到三更。回头奴才回来瞧见您眼下发青,可要罚的。”
“你罚什么?”
龙一没答,只拿眼往他腰下扫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转身走了。萧承稷坐在炕上,手里的折子到底没扔出去,攥了半天又放回案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方才龙一凑近时呼出来的热气好像还留在耳根上,痒丝丝的。
他扬声叫高德全:“去,把暗卫营的粮饷册子拿来朕看看。”
高德全应声去了。萧承稷靠着引枕,目光落在案头那盏油灯上,灯花又爆了一下,噼啪一声。他盯着那点火星子,心里盘算着——龙一要去宣府,那就得给他配最好的马、最利的刀,回来得赏,赏银子赏地,赏到他龙一觉着离了皇帝就再没人能这么抬举他。还有营里那些小子,得叫高德全盯着点,谁要是跟龙一走得近了,找个由头调开。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把中衣领口扯松了些,露出锁骨上一块青紫的印子,是昨夜龙一咬的。他拿指头按了按那块印,疼里带着点麻。按了两下,他自己也笑了,笑得闷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黄金狗。”他对着枕头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皇上是黄金狗。龙一的黄金狗。”
高德全抱着粮饷册子进来时,他已经坐起来了,脸上什么痕迹都没了,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翻到龙一的名字底下,拿朱笔圈了个圈,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月饷加倍。批完了又觉得太扎眼,拿笔涂了,改成“另行赏赐”。高德全在边上看着,眼珠子转了转,到底没敢吭声。
夜里萧承稷没叫人伺候,自己解了衣裳躺下。床帐子放下来,黑漆漆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后头,指头探进去一个指节,里头又软又热,跟白天坐在龙椅上那个硬邦邦的自己像是两个人。他缩回手来搁在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儿,可脑子里想着龙一那根东西捅进来的滋味,后头又紧了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龙一后儿就走,走之前夜里还得来一回。这回他得主动点,得让龙一走之前把他喂饱了,喂得足足的,省得龙一在外头看见什么野食儿就挪不动腿。
这么想着,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外头打更的梆子敲过三响,乾清宫的灯才灭。
假扮皇弟
次日一早,萧承稷便传了高德全到御前,说是有要事吩咐。高德全躬身进来时,皇帝已经换了常服,坐在窗下翻一本折子,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神色。
“朕想过了,”萧承稷把折子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龙一这回替朕去宣府办差,明面上总得有个说法。暗卫的身份见不得光,朕打算给他安个名分。”
高德全垂着眼,恭恭敬敬道:“皇上圣明,不知要安个什么名分?”
“朕的皇弟。”萧承稷说得极平常,仿佛在说今儿早膳吃什么,“先帝流落在外的幼子,朕寻了多年,前些日子才寻着,朕心甚慰,封亲王,赐第,入宫伴驾。”
高德全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伺候这位主子日子不短了,皇帝说话越是轻描淡写,这里头的事就越大。凭空冒出来一个皇弟,宗人府那边要圆过去,玉牒上要添名字,朝中大臣们个个都是人精,哪能不起疑?可皇帝既然开了口,那就是已经拿定了主意,他一个内侍总管只管照办。
“奴才遵旨,”高德全顿了顿,到底多问了一句,“那龙……王爷的府邸,设在何处?”
“府邸先不急,”萧承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得先住朕这儿。就说皇弟在外头流落多年,身子骨弱,朕不放心,留在宫里将养。乾清宫后头那间暖阁收拾出来,离朕近,也方便照应。”
高德全听到“身子骨弱”三个字,嘴角差点没绷住。龙一那体格,那胳膊比他大腿还粗,哪里弱了?可这话他不敢说,只应了声“是”,又问:“那暖阁里只摆一张床,还是……”
萧承稷搁下茶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可高德全立刻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摆一张,”萧承稷说,“皇弟夜里怕黑,得有人陪着。朕就住过去。”
高德全退出去的时候,后脊梁出了一层薄汗。他算是看明白了,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把龙一摆在明面上,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摆得越近越好。至于什么皇弟不皇弟的,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皇家什么时候缺过这种布?可这块布底下裹着的是什么,他不敢细想。
旨意下得很快。当天午后,宫里就传遍了:皇上寻着了失散多年的幼弟,赐名“萧承佑”,封瑞亲王,赐住乾清宫暖阁。宗人府那边高德全亲自盯着,玉牒上添了一行字,年月日时编得滴水不漏。朝中几位老臣递了折子问安,萧承稷一概批了“知道了”三个字,连面都没让见。
龙一被叫到御前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暗卫的玄色劲装,腰里别着刀。萧承稷坐在案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皱了皱眉。
“你这身打扮不行,”他说,“得换。亲王得有亲王的样子。”
龙一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皇上,我打小就没穿过什么好衣裳,您给我穿上龙袍我也还是那副德行。”
“谁让你穿龙袍了?”萧承稷瞪了他一眼,“穿件像样的袍子就行。高德全给你备好了,回头去换上。还有你这胡子,得修一修,别跟个山匪似的。”
龙一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咧嘴笑了:“修了胡子,皇上夜里摸着不扎手,怕是不习惯。”
萧承稷脸上腾地一热,抓起案上一本折子作势要扔,到底没扔,只压着嗓子说:“你给朕闭嘴。从今儿起你是瑞亲王,朕的皇弟,说话做事得有个分寸。再这么口无遮拦的,朕……”
“皇上要罚?”龙一往前凑了一步,隔着案几弯下腰来,压低了声音,“罚什么?还是上回那样?”
萧承稷手里的折子到底拍在了案上,啪的一声脆响。他耳根烧得厉害,嘴上却硬得很:“龙一,你别蹬鼻子上脸。朕给你这个名分是为了行事方便,不是让你拿来胡闹的。”
“行行行,”龙一举起两只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今晚我住哪儿?”
“暖阁。朕让人收拾出来了。”
“皇上呢?”
萧承稷别过脸去翻折子,翻了两页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朕也住那儿。你头一天进宫,人生地不熟的,朕不放心。”
龙一“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听着就透着不信。他也不戳破,只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那臣弟多谢皇兄了。”
“皇兄”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萧承稷的耳根又红了一层。他挥挥手把人撵出去换衣裳,等龙一的脚步声远了,才把折子往脸上一扣,仰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该是他说了算的事,怎么龙一每回三言两语就能把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可他又不得不承认,龙一那副混不吝的腔调,听着就叫他心里发痒。他坐直了身子,把折子从脸上拿下来,咳嗽了一声,扬声叫高德全备晚膳。他得好好想想晚上怎么应付,不能一上来就露了怯。
暖阁收拾得极快。到了傍晚,里头已经换了新帐子新被褥,一张紫檀木大床靠墙摆着,铺了厚厚两层褥子,坐上去软得能陷进去。萧承稷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叫人添了一盏灯,说夜里看书伤眼,多一盏亮堂些。高德全在边上听着,心说皇上您这哪是看书,您这是怕黑吧?可嘴上只应“是”,又叫人搬了张矮几进来,摆上茶壶茶碗。
龙一换了衣裳过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高德全给他备的是一件石青色的暗纹锦袍,料子是好料子,可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把他那一身腱子肉裹得紧绷绷的,腰里还系了条玉带,他走两步就扯一下,嘴里嘟囔:“这什么玩意儿,勒得人喘不上气。”
萧承稷坐在暖阁外间的榻上,抬眼一瞧,差点笑出声来。龙一那张粗犷的脸配上这身斯文衣裳,活像一头野猪披了绸缎。可他到底忍住了,端着茶盏说:“挺好的,像个王爷了。”
“像什么王爷,”龙一扯着领口,“皇上您自己看看,我像不像个被捆起来的猪?”
萧承稷一口茶差点呛进鼻子里,放下茶盏咳了两声,板着脸道:“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坐吧,用膳。”
晚膳摆在暖阁里,就他们两个人。萧承稷原本想叫高德全在边上伺候,转念一想又觉得碍事,便打发了出去,说兄弟俩说说话,不用人伺候。高德全退出去时把门带上了,临走前看了龙一一眼,那眼神里意思分明:你悠着点。
门一关,屋里就剩他们俩。龙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桌边,先给自己倒了盅酒,仰头灌下去,抹了把嘴:“皇上,您这儿的酒比暗卫营里的好喝多了。”
“叫皇兄。”萧承稷纠正他,自己也坐下,夹了一筷子菜。
“皇兄,”龙一从善如流,又倒了一盅,“您这皇弟当得可真舒坦,有酒有肉还有大床睡。”
萧承稷嚼着菜没接话。他今儿一整天都在想晚上怎么开口,可真到了这会儿,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龙一倒自在得很,一边吃一边拿眼瞟他,瞟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
“看皇兄今儿气色不错,”龙一咬了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比前几天强。前几天脸都是白的,跟纸糊的似的。”
“朕……我最近睡得好了些。”萧承稷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他确实睡得好了,自打龙一来了之后,夜里虽然还是折腾,可折腾完了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连梦都少了。
龙一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往下说。两个人闷头吃了一刻钟,桌上杯盘狼藉。龙一吃得打嗝,往后一靠,拍着肚子说:“饱了。皇兄,咱们什么时候歇着?”
萧承稷被他这句问得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他搁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急什么,才什么时辰。你……你先把外袍脱了,这屋里热。”
龙一依言把石青锦袍扒了,里头就剩一件白色中衣。他体格壮,中衣绷在身上,胸口的肉把衣料撑得鼓鼓囊囊,胳膊一抬,腋下和胸前的汗味儿混着酒气就散出来了。萧承稷鼻子动了动,那股味儿直往他脑门里钻,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皇兄,”龙一忽然凑过来,胳膊肘支在桌上,脸离他不到一尺远,“您老实说,让我住这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萧承稷往后仰了仰:“什么打什么主意?你头一天进宫,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
“得了吧,”龙一嗤笑一声,“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不放心?皇上,您这借口找得可不怎么样。”
萧承稷被他戳穿了也不恼,只把茶盏重重一搁,抬眼看着他说:“龙一,朕把话搁这儿。朕给你这个名分,是因为你替朕办差,朕得赏你。往后你住在宫里,言行举止都得有个谱。朕不会……不会再跟你做那些变态龌龊的事。”
他说这话时咬着后槽牙,脸上绷得一本正经。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心虚了,眼珠子往旁边一飘,不敢跟龙一对视。
龙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不怀好意,嘴角歪歪地往上翘:“真的?”
“真的。”萧承稷硬邦邦地说。
“那成,”龙一点点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那臣弟就先去更衣了。皇兄您慢慢喝。”说着就往净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那今晚我睡床里头,皇兄睡外头,夜里可别往我这边滚。”
萧承稷抓起桌上一个空酒杯就砸了过去。龙一伸手接住,哈哈笑着闪进了净房。
门一关,萧承稷整个人垮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可他自己知道全是放屁。什么变态龌龊的事,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龙一那根东西捅进来的滋味,后头已经有点湿了,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夹着腿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七八圈,又坐下,端起茶壶对着嘴灌了半壶凉茶。
净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萧承稷的耳朵竖了起来,听着那水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着龙一光着膀子站在盆边擦身的模样,那古铜色的背,那腰,那……他猛地晃了晃脑袋,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快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得稳住。他跟自己说,你是皇帝,你说了算。你说不做就不做,龙一还能硬来不成?可这么想着,心里又莫名有点失落。他站在窗边吹了半天风,等净房的水声停了,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榻上,拿起一本折子来看。
龙一出来时只穿了条裤子,上身光着,头发还滴着水。他拿布巾胡乱擦了两把,往床上一坐,拍了拍褥子:“这床真软。皇兄,您这儿的褥子比暗卫营的草垫子强了不止十倍。”
“你睡吧,”萧承稷头也不抬,“我看会儿折子。”
“这黑灯瞎火的看什么折子,”龙一打了个哈欠,“别装了,过来睡。”
萧承稷捏着折子的手指紧了紧。他磨蹭了一会儿,到底把折子放下,起身走到床边。龙一已经钻进被子里了,占了床里头那一半,给他留了外头。萧承稷背对着他解了外袍,穿着中衣躺下,身子绷得笔直,离龙一足有一尺远。
灯还亮着。龙一翻了个身面朝他,胳膊往他腰上一搭:“皇兄,您这睡相可真够僵的,跟庙里的泥胎似的。”
“手拿开。”萧承稷说。
龙一没拿开,反而收了收胳膊,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热烘烘的鼻息喷在他脖子上:“您方才不是说,不做那些龌龊事吗?我这就是兄弟俩挤一挤,暖和。您别多想。”
萧承稷被他搂着,后背贴着他光着的胸膛,那肉又热又硬,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脊梁骨上。他喉咙发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别太过分。”
“我哪儿过分了?”龙一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快睡着了,“我就是搂着您睡。您要是不乐意,您推开我。”
萧承稷没推。他僵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软下来,往后靠了靠,把后背整个贴进龙一怀里。屋里安静了半晌,他忽然闷声说了一句:“龙一。”
“嗯?”
“明儿上朝,你跟我一块儿去。你站在边上听着,学学怎么当个王爷。”
“行。”龙一答应得痛快。
“还有,”萧承稷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那个胡子,明儿一早让高德全找人来给你修了。扎得我脖子疼。”
龙一闷笑了一声,热气喷在他后颈上:“得嘞,皇兄说什么就是什么。”
萧承稷闭着眼,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他心想,这算怎么回事呢?嘴上说着不做龌龊事,可这么搂着睡,比龌龊事也差不了多少。他后头又紧了紧,偷偷把龙一的手从腰上挪开了一点,怕他摸到自己裤子里去。可挪开了又觉得空落落的,过了会儿自己又把那只手拉了回来,按在肚子上。
龙一没睡着,全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把脸埋在他后颈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哼声听着像笑,又像叹气。萧承稷被他哼得脸上发烫,索性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睡觉!明儿还得早起。”
“遵旨。”龙一在他被窝里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外头打更的梆子敲过二响,暖阁的灯还亮着。萧承稷蒙着头,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明儿得把龙一安排到朝堂上站着,让那帮老臣们都瞧瞧,朕这个“皇弟”长什么样。再叫高德全盯着点,谁要是敢多嘴问一句玉牒的事,就打发去守皇陵。还有龙一那身新袍子,得再改改,腰太紧了,龙一穿着不舒坦,回头在朝堂上扯衣裳,那成什么体统?
他这么盘算着,不知不觉就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了。龙一的胳膊还搭在他腰上,沉甸甸的。他借着灯光看了看龙一的脸,闭着眼,眉骨高凸,鼻梁挺直,下巴上的短须还没修,乱糟糟地扎在被面上。睡着了的龙一看着没那么混蛋了,反倒有点憨。
萧承稷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被那短须扎了一下指尖,缩回来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汗味儿混着皂角的味道。他把手揣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龙一,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上,闷闷地说了一句:“黄金狗就黄金狗吧。反正是朕自己乐意的。”
说完把眼睛一闭,这回是真准备睡了。龙一胸口震了震,像是笑,又像是打呼噜。萧承稷也懒得管他,没一会儿就迷糊过去了。
暖阁外头,高德全缩在廊下的小杌子上打盹,夜里凉,他拢着袖子,耳朵却没闲着。里头没了动静,他打了个哈欠,心说这头一夜算是消停了。可转念一想,明儿早朝才是正经麻烦——凭空冒出个瑞亲王,朝堂上那帮老狐狸能认?他叹了口气,把拂尘往胳膊上一搭,眯着眼想:得,明儿还有得忙呢。
坦白身份
天还没亮透,高德全就在外头叩门了。三下,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里头的人叫醒又不至于惊着圣驾。萧承稷睁开眼的时候,龙一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上,光着膀子,后背上一道旧疤从肩胛斜到腰窝,让晨光一照,泛着浅白。他正揉脖子,嘴里嘟囔着“这枕头矮了”之类的话,一扭头见萧承稷瞪着他,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什么话也没说就下床去穿衣。
萧承稷窝在被子里没动,看着他套上那件玄色窄袖劲装,腰束紧了,肩背撑得衣裳绷出棱角来,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几分。昨晚盘算的那些事,这会儿天一亮反倒没那么笃定了,可话已经放出去了,总不能再缩回来。他清了清嗓子,扬声叫高德全进来。
高德全弓着腰进来,先瞄了一眼龙一的脸色,又看萧承稷,见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还裹在被里,眼珠子一转,先把拂尘往左胳膊上一搭,笑着问:“万岁爷,今儿早朝,瑞亲王的朝服昨儿夜里赶出来了,老奴让人熨好了搁在外头,您瞧是先让王爷试试,还是直接穿了上殿?”
“先试试。”萧承稷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脚踏上,高德全赶紧把鞋捧过去。他一边穿鞋一边打量龙一,说,“你过来,让高德全给你穿,看看合不合身。”
龙一正自己系腰带,闻言手一顿,转头看萧承稷,又看高德全,那眼神活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他把手一摊:“我自个儿会穿。”
“你会穿什么?”萧承稷瞪他,“这是朝服,有制式的,前后几层你弄得明白?高德全,给他穿。”
高德全应了一声,笑眯眯地凑上去,双手先解龙一刚系好的腰带。龙一往后仰了仰,到底没躲开,被高德全三下五除二扒了外头那件劲装,露出里头半旧的白色里衣,领口松着,锁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痕。高德全手底下利索,一边给他套朝服一边念叨:“王爷,这袍子是石青色的,按制四爪蟒,腰带上嵌的玉是青白玉,您别嫌素,头一回上朝,太扎眼不好。帽子给您配的七梁冠,比亲王制式低了一等,先这么着,等万岁爷寻着由头给您晋了位份,再换。”
龙一伸着胳膊由他摆弄,嘴里没闲着:“高公公,你这手活不错,比我营里那几个兔崽子强多了。他们给我穿个甲都能把带子系成死扣。”
高德全手上不停,嘴里应着:“哎哟,王爷这话说的,老奴伺候人伺候了大半辈子,这点活计要是再做不利索,趁早别吃这碗饭了。”他给龙一系好腰带,退后两步端详,又上前把左肩的褶子抻平,满意地点点头,“成,王爷这身板穿什么都撑得起来,往朝堂上一站,那些老大人准得琢磨——这瑞亲王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比万岁爷还壮一圈。”
这话说得萧承稷脸上微微一红,他站在旁边看着龙一穿朝服的样子,跟平日完全两个人,那石青色的袍子一上身,龙一粗犷的面容竟被衬出几分说不清的贵气来,当然也仅仅是几分,他下巴上那短须没修,嘴里还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草茎,嚼了两下又吐了,跟朝服格格不入。萧承稷皱眉道:“你把那胡子刮了。”
“不刮。”龙一梗着脖子,“刮了像什么?像你宫里那些没长毛的。”
萧承稷噎了一下,高德全在旁边打圆场:“万岁爷,王爷这相貌,有须才显得稳重,老臣们看了反倒放心。”
萧承稷想了想,没再坚持。他让高德全退出去,暖阁里又只剩他和龙一两个人。龙一穿着那身朝服在屋里走了两步,步子迈得大,袍摆甩起来,差点带翻了案上的茶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乐了:“你说我穿这身,待会儿上朝,那帮老臣冲我磕头,我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萧承稷走到他跟前,仰头看他。龙一比他高了半个头,穿上朝服更显得肩宽背阔,把他整个人罩在影子里。“你就站着,让朕来说。问到你,你哼一声就成。”
“哼一声?”龙一挑眉,“哼什么调?”
“随便。”萧承稷抬手把他帽子扶正,又把他腰带上一个歪了的玉扣拨了拨,“你哼什么他们都得受着。”
龙一低头看他,忽然伸手捏住他下巴,拇指在他嘴角蹭了一下:“你今儿说话怎么软绵绵的?不像你。”
萧承稷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胸口几乎贴上龙一的腰带。他仰着脸,眼睛亮得有些反常,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一件憋了很久的事。龙一松开手,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怎么了?”
萧承稷没立刻答话。他转身走到暖阁里间,从一只上了锁的紫檀匣子里取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明黄色袍子,那料子一看就跟龙一身上那件石青色的不同,是正经的织金妆花缎,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那袍面隐隐有金龙纹路浮动。他捧着那袍子走回来,步子很慢,走到龙一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龙一愣了。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萧承稷,怀里还捧着那件明黄龙袍,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的。然后他慢慢眯起眼,嘴角一点点勾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早就猜到了,又像是觉得这事儿荒唐得可笑。
“你——”龙一拖长了调子,没接那袍子,反倒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萧承稷。他歪着头,目光从萧承稷的翼善冠一路扫到膝盖底下压着的袍摆,那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什似的,毫不遮掩地鄙夷,嘴角还挂着冷笑,“我当你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琢磨什么呢。合着琢磨这个?”
萧承稷捧着龙袍的手有点发僵,耳根烫得厉害,可话已经到这份上了,缩回去更丢人。他深吸一口气,把袍子又往上举了举:“你穿上试试。”
“我穿?”龙一嗤笑出声,蹲下身来,跟萧承稷平视,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那龙袍上的金线,“这是你身上扒下来的?你自己个儿不穿了?”
“朕……我穿够了。”萧承稷声音低下去,可眼睛没躲,直直看着龙一,“我想看你穿。”
龙一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高德全压着嗓子跟小太监吩咐事的动静。龙一忽然伸手,把萧承稷手里的龙袍拎起来,抖开,明黄的缎子在半空里展开,满室生辉。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拎着领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眉道:“一股子龙涎香,齁得慌。”
“那是熏的。”萧承稷膝行半步凑上去,“你穿上,就穿一会儿。”
“穿一会儿?”龙一把袍子往肩上一搭,没急着穿,反倒捏着萧承稷的下巴把他脸抬起来,左看右看,“你知不知道你如今这样像什么?像营里那些新来的雏儿,头一回见着老子脱裤子,又想看又害臊,还硬撑着不肯走。”
萧承稷被他捏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却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龙一瞧见了,手上加了点劲,把他脸又抬高些:“真稀罕。天底下多少人想穿这身衣裳想疯了,你倒好,捧着往别人怀里送。你图什么?”
“图你。”萧承稷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臊得闭上眼。
龙一沉默了一瞬,随即闷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那件龙袍搭在他肩上滑下来一半。他松开萧承稷的下巴,把那袍子重新拎好,站起来,三下五除二把身上那件石青朝服脱了,里头还是那件半旧里衣,他直接把龙袍往身上一套,胳膊伸进袖子里,低头系扣子,系了两颗就嫌烦,敞着领口回头问萧承稷:“这么着?”
萧承稷还跪在地上,仰头看他。明黄的袍子衬着龙一那张粗犷的脸,衬着他古铜色的脖颈和敞开的领口里露出来的里衣白边,有一种极其荒诞的错位感。可偏偏龙一穿着它并不显得滑稽,他肩宽,把袍子撑得饱满,胸前团龙纹被他胸膛的弧度顶得微微变形,那龙像是活的,盘在他胸口。他下巴上那短须没修,配着龙袍,倒像个草莽里杀出来的枭雄,抢了龙椅坐上去,浑不管什么礼法规制。
“扣子系上。”萧承稷声音有点哑。
“热。”龙一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把扣子一颗颗系上了,只是最上头两颗留着,露出脖子。他系完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萧承稷,忽然把袍摆一撩,大马金刀地在暖阁正中的圈椅上坐下了,两腿叉开,胳膊往扶手上一搭,歪着头朝萧承稷扬了扬下巴,“怎么着?朕这样坐着,还成?”
萧承稷胸口猛地一跳。龙一嘴里那个“朕”字说得又随意又粗鲁,像在说“老子”似的,可偏偏落在耳朵里,让他后脊梁窜起一阵酥麻。他膝行过去,跪在龙一脚边,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龙一低头看他这副样子,嘴角那股痞笑收了收,眼神沉下来,带了几分认真。他伸脚踢了踢萧承稷的膝盖:“说话。”
“好看。”萧承稷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来。
龙一让他气笑了:“你费这么大劲,就为听我说一句好看?”他弯下腰,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凑近萧承稷的脸,“你到底想干什么?外头那些老臣还等着呢,你把我弄到朝堂上去站着,回头再给我穿这身——你是嫌你那些臣子活得太舒坦了?”
萧承稷抿了抿嘴,忽然伸手攥住龙一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十指扣进去,攥得挺紧。“我想看你坐上去。”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头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出口就后悔,“就今儿一天。你穿这身,站到前头去,让那些人给你磕头。我在后头站着。”
龙一被他攥着手,没挣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反手把他手一翻,捏着他的指头一根根掰开又合上,慢条斯理地说:“你昨儿夜里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昨儿说让我当个瑞亲王,站朝堂上给你撑场面。这会儿又变卦了?”
“没变卦。”萧承稷急了,手上使劲,“瑞亲王是你,皇帝也是你。你站前头,我站后头,别人又看不出来。就今天。”
“那明天呢?”
“明天……”萧承稷卡住了。
龙一抽回手,往椅背上一靠,龙袍前襟让他蹭得歪了,露出里头里衣的领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忽然咧嘴笑了:“成。今儿我就当一天皇帝。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坐上去,可不会像你似的那么规规矩矩。要我拿腔拿调念什么圣旨,你趁早换人。”
“不用你念。”萧承稷眼睛亮起来,撑着地站起来,凑到龙一跟前,伸手把那歪了的龙袍前襟给他正了正,手指头在他胸口团龙纹上按了按,又往下顺了顺,活像在给一尊泥像拂灰,“你坐着就行。有人奏事,你听着,回头我告诉你怎么回。”
“你站哪儿?”
“我站你后头,侧边,就那儿。”萧承稷指了指圈椅右后方,“高德全在底下挡着,没人看得清。”
龙一点了点头,忽然把腿一伸,靴尖勾住萧承稷的膝弯,轻轻一收,萧承稷没防备,往前一扑,直接跌坐在龙一腿上。龙一搂住他腰,低头在他耳边说:“你今儿让老子穿这身,回头下了朝,这身衣裳我得扒下来还你。到时候你怎么谢我?”
萧承稷被他搂得动弹不得,耳朵里嗡嗡的,嘴上却硬撑:“你要什么谢?”
“回头再说。”龙一松开他,把他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抻了抻龙袍下摆,“走吧,外头天都大亮了,再磨蹭,你那帮老臣该跪得腿麻了。”
萧承稷被他推得踉跄两步,站稳了回头看,龙一已经大步往门口走了,明黄的袍摆甩来甩去,走路的架势还是营里那个痞子样,步子大,肩膀晃,靴底踩得砖地咚咚响。他跟在后面,心里忽然慌起来,这事儿闹得是不是太大了?可再一看龙一那背影,宽肩窄腰撑起那身龙袍,晨光从廊下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又觉得值了。
高德全守在廊下,见门开了,先看见龙一穿着龙袍出来,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再一看后头跟着的萧承稷还是素白中衣,又赶紧把嘴闭上,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三趟,到底没敢多问,只躬身道:“万岁爷,王爷,轿子备好了,朝服也备了——万岁爷您这身……”
“朕今儿不坐轿。”萧承稷说,“朕跟瑞亲王一道走过去。”
高德全腰弯得更低了:“那……万岁爷穿什么?”
萧承稷看了龙一一眼,龙一正低头研究自己袖子上的金龙绣纹,拿指甲刮了两下,嫌扎手。萧承稷说:“随便找件差不多的深色袍子,别太扎眼。”
高德全应了声,小跑着去办。萧承稷跟龙一并肩往廊外走,晨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龙一斜了他一眼,把龙袍外头那层披领解下来扔他肩上:“披着。回头冻出病来,你那帮妃子又该哭天抹泪了。”
萧承稷攥着那披领,上头还带着龙一的体温和一股子皂角混汗味儿,他低头闻了闻,没舍得披,抱在怀里跟着走。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百官已经列好了班。日头从东边宫墙后头升起来,照得殿脊上的琉璃瓦一片金灿灿。萧承稷远远看着那乌泱泱的人群,忽然拽了拽龙一的袖子:“你待会儿上去,别笑。”
“我笑什么?”
“你平时那样笑,太……”
“太什么?”
“太像土匪。”
龙一乐了:“你今儿才知道我像土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龙袍,又看萧承稷怀里抱着他解下来的披领,跟个跟班似的走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忽然收了笑,正色道,“你放心吧。我既然穿了这身,就不会给你丢人。”
萧承稷抬头看他,龙一脸上那痞气收了大半,眉骨底下那双眼睛沉沉的,下颌绷着,短须也不显得那么乱了,反倒衬出几分威势来。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点了点头。
钟鼓声起,百官跪伏。龙一迈步上了丹陛,明黄的袍摆在白玉阶上拖出一道影子。萧承稷跟在他身后半步,怀里还抱着那披领,抬眼望去,满殿朱紫,无人抬头。龙一在龙椅前站定,转过身来,坐了下去。那椅子宽大,他坐进去并不显得局促,反倒把椅背填得满满当当。他两手往扶手上一搭,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黑压压一片人头,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只偏过头,朝身后的萧承稷递了个眼神。
萧承稷站在龙椅侧后方的阴影里,冲他轻轻点了点头,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龙一眉梢一挑,转回去,对着底下群臣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营里喊操的粗粝:“都起来吧。”
满殿寂静了一瞬,随即山呼声起。萧承稷站在阴影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披领,又看了看龙一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今儿这早朝,怕是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难捱。
龙袍加身
满殿山呼过后,殿角铜鹤香炉里吐出最后一缕沉水香,龙一坐在龙椅上挪了挪屁股,那椅子硬得硌人,他不动声色地拿手肘撑了下扶手,心里骂了句什么玩意儿,面上却端着。底下群臣已经按班次站定,领头的老臣捧着笏板出列,须发花白,紫袍下摆拖在金砖上,躬身奏事。
龙一哪里听得懂那些漕运盐政的弯弯绕,他眯着眼,目光越过老臣的头顶,落在殿门外的日头影子上,脑子里盘算的是暗卫营下个月的银钱该从哪笔账上挪。老臣奏完一段,停住,等圣裁。满殿静下来,龙一“嗯”了一声,拖了半拍,忽然想起萧承稷方才在侧后方教他的——先问一句“卿以为如何”,再把话头扔回去。
“卿以为如何?”他开了口,声音洪亮得过了头,震得殿梁上积灰簌簌落了一小撮。老臣一愣,这问法不合规矩,却也不敢驳,只得又躬身把方才的条陈复述一遍,末了加上一句“臣愚以为当如旧例”。龙一点点头:“那就如旧例。”干脆利落,老臣反倒噎了一下,退回去时偷偷抬眼往龙椅上瞟,只看见明黄袍袖底下露出一截古铜色的手腕,粗壮得不像话,他心头咯噔一声,却到底没敢细看,低头归了班。
萧承稷站在龙椅侧后方的阴影里,怀里还抱着那件披领,指尖攥着领口的系带,攥得指节发白。他看得清清楚楚,龙一每说一句话,底下那些老狐狸的眼珠子就转一圈,有几个已经露出狐疑的神色。他太熟悉这朝堂了,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头那杆秤比什么都准。龙一的声音太粗,坐姿太随意,方才那声“嗯”拖得也不对——天子应答臣工,从来是清越短促的一声,带着九五之尊的矜持,龙一那声“嗯”活像是营里校尉应卯。
他正焦灼,龙一忽然偏过头来,拿眼角的余光瞥他,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你抖什么?”
萧承稷这才发觉自己两条腿在微微打颤。他咬了咬牙,把披领往怀里紧了紧,凑前半步,贴着龙一的椅背低声道:“你应答的时候,尾音往上挑半分,别往下压。”
龙一没回头,只拿后脑勺对着他“嗯”了一声,这回果然把尾音收得轻了些。下一桩奏对时他如法炮制,老臣们面面相觑,到底没再露出什么异样。萧承稷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中衣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朝会过半,龙一渐渐摸出些门道来。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听懂那些文绉绉的话,只要在对方说完时顿一顿,反问一句“依卿所奏”,再扫一眼底下人的脸色,谁皱眉谁松气,一目了然。他干过暗卫,察言观色本就是吃饭的本事,此刻坐在龙椅上用起来,竟比萧承稷从前那套端着的天子威仪还管用——群臣被他那双眼风一扫,个个都觉着圣意难测,反倒比从前更恭谨了些。
萧承稷在阴影里看着,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时紧时松。紧的是龙一每说错一句话,他就得在脑子里飞速琢磨怎么描补;松的是龙一那副天生的匪气压在龙袍底下,竟歪打正着地镇住了场面。他正出神,龙一忽然抬手,朝身后招了招。
满殿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萧承稷僵了一瞬。龙一那只手在椅背后面,只有他看得见,四指并拢,拇指向下,做了个极其粗鄙的手势——那是营里叫狗的口令。他脸上腾地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明黄龙袍底下那层素白中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胸口上,心跳擂鼓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披领轻轻放在脚边,从阴影里走出来,绕到龙椅正前方。底下群臣哗然抬头,又赶紧低下去——他们看见的是天子身后跟着个穿明黄的人,看不清脸,只当是近侍太监,可穿明黄?有人心里犯嘀咕,却到底没人敢问。萧承稷走到龙一膝前,跪了下去,脊背弓着,额头贴地,行了个十足十的大礼。
满殿死寂。
龙一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脚边跪伏的人。萧承稷的脊梁从后颈到尾椎弓成一道弧线,明黄袍摆铺在金砖上,衬着他白净的后颈,那上头还沾着昨夜没洗净的一小块干涸的浊渍。龙一用靴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抬起头来。”
萧承稷抬起头,脸上已经蒙了一层薄红,眼睛里却亮得吓人。龙一冲他勾了勾手指,他便膝行往前凑了半步,龙一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萧承稷整个人一颤,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咬着唇点了点头,又弓下身子,这回直接伏在了龙一脚边,额头抵着龙一的靴面。
群臣看不清细节,只看见天子好像弯腰跟那近侍说了句话,那近侍便伏在了御座脚下。领头老臣皱了皱眉,到底没吭声,只把笏板举高了些,遮住自己的视线。龙一便大大方方地把一只手垂下来,搁在萧承稷的后脑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像抚一条趴在他脚边的狗。
“接着奏。”他朝底下扬了扬下巴,声音比方才更松快了。
朝会就在这诡异的氛围里继续下去。龙一一边听奏,一边拿手指绕着萧承稷后脑的头发玩,偶尔揪住一小撮扯一扯,萧承稷便闷哼一声,肩膀微微耸动。底下群臣只看见天子垂下的那只手在动,看不见底下的人什么反应,倒是有几个年轻御史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被身旁的同僚暗暗扯了扯袖子。
好不容易捱到殿角钟响,朝会散了。群臣跪送天子,龙一起身,萧承稷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龙一已经大步往殿后走,明黄袍摆甩得虎虎生风,萧承稷小跑着跟上,怀里还抱着那件披领。转过屏风,出了后殿门,四下没了人,龙一才停下来,转过身,叉着腰看他。
“方才我让你做什么来着?”
萧承稷垂下眼,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舔靴。”
“舔了吗?”
“没、没来得及。”
“那现在补上。”
萧承稷左右看了看,后殿廊下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两个扫洒太监低着头在扫阶下的落叶,离得远,听不见也看不清。他蹲下身,把龙一的靴子捧起来,靴面上沾了殿前广场的浮土,还有方才他额头贴上去蹭的一小块灰印。他犹豫了不到一息,便低下头,伸出舌头从靴尖开始舔。浮土在舌尖上化开,一股子涩味混着皮革的鞣制气息,还有龙一脚汗闷了一早上的咸酸。他舔了两下,忽然觉得不对——这靴子是御用的新靴,里外三新,可龙一脚下那股子味道哪里是穿了一早上就能出来的?分明是这人压根没换袜子。
他抬头看了龙一一眼,龙一正低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痞笑:“昨儿晚上值夜,没顾上洗脚。怎么,嫌臭?”
萧承稷没说话,低下头又舔了一口,这回从靴面舔到靴帮,把那一圈灰印子都舔干净了,才哑着嗓子说了句:“不嫌。”
龙一乐了,把脚抽回来,蹲下身跟他平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萧承稷,你从前可是连龙袍上沾了墨点子都要换三遍的主儿。现在跪地上舔靴子,脸不红心不跳的,长进不小。”
萧承稷被迫仰着脸,日光从廊檐下漏进来,照得他眼睫上像镀了层金。他望着龙一那张粗犷的脸,眉骨高凸,短须上还沾着早膳时喝的粥渍没擦净,汗从鬓角淌下来,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亮痕。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心里那点羞耻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挤到了角落里,剩下的全是胸口涨得发酸的满涨感。
“你把龙袍脱了。”他忽然开口。
龙一挑眉:“怎么,这就想收回去?”
“不是。”萧承稷咬着唇,声音越来越低,“我想看你……光着穿这身。不穿里衣。”
龙一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后殿廊下撞来撞去,惊得远处那两个扫洒太监抬头望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他笑够了,站起来,两手一扯腰间的玉带,明黄龙袍便松了,再一抖肩膀,袍子从肩头滑下来,他伸手接住,里头真就只剩一条玄色中裤,精赤的上身露在日光底下,古铜色的皮肉上横着几道旧疤,胸口两团厚实的胸肌被日头照得油亮。他把龙袍往萧承稷头上一罩,兜头盖脸地蒙下来,然后隔着袍子拍了拍他的脑袋。
“穿上。”
萧承稷从龙袍底下挣出来,头发也乱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是你的……”
“我赏你的。”龙一光着膀子靠在廊柱上,晨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哈欠,胸腹上的肌肉一鼓一鼓,“你不是皇帝吗?皇帝穿龙袍,天经地义。我穿着不自在,你穿着我瞧着舒坦。”
萧承稷抱着那件还带着龙一体温的龙袍,里侧衬布上沾着汗渍和皮屑,领口一圈蹭得发亮。他慢慢把龙袍往身上套,明黄的缎子裹住他单薄的中衣,龙一那身量比他宽出一圈,肩线塌下来,袖子也长出一截,下摆拖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不伦不类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像什么话。”他嘟囔了一句。
“像我的狗。”龙一顺嘴接道,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太糙,咳了一声找补,“——像我的狗穿着我的衣裳,行了吧?”
萧承稷把过长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细白的手腕,然后走到龙一面前,重新跪下去,这回跪得心甘情愿,额头抵在龙一赤着的脚背上,闷声道:“主人赏的,奴才穿着。”
龙一低头看他,日头从廊外斜进来,照在萧承稷弓起的脊背上,明黄龙袍裹着那副身架,后腰处空荡荡地塌下去一块,像小孩偷穿大人衣裳。他伸手把萧承稷后领子拎起来,给他整了整,又把他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笨手笨脚的,跟他那副粗相全不相称。
“行了,起来。”他踢了踢萧承稷的膝盖,“我有话问你。”
萧承稷站起来,龙袍下摆拖在地上,他不敢踩,提着衣角站定。龙一靠着廊柱,两手抱臂,忽然正色道:“方才朝上,那个领头的老头子,姓什么来着?”
“姓孙,孙阁老。”
“他最后说的那件事,什么河工银子,我听了个半懂。你回去给我理清楚,写个条陈——就按你从前批折子的路数写,我照着你写的念。”
萧承稷怔了怔:“你要我……替你拟旨?”
“不叫拟旨。”龙一翻了个白眼,“叫给我提个醒儿。你总不想我下回朝会再闹笑话吧?今儿那个什么漕运,我差点问他们漕粮一斤几个大钱。”
萧承稷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完了又赶紧收住,低头应了声“是”。龙一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把他怀里那件披领抽出来,抖开,往自己光着的肩上一搭,玄色缎面衬着赤膊,怎么看怎么别扭。他浑不在意,迈步往廊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今晚你到我屋里来。”
萧承稷心口一跳:“……做什么?”
“不做什么。”龙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今儿头一回坐龙椅,累得腰疼。你过来给我捏捏。捏好了有赏。”
“赏什么?”
龙一已经走出去了,明黄的披领在他光膀子上晃荡,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赏你闻闻我的脚。今儿这双袜子,我穿着睡。”
萧承稷站在原地,怀里还攥着那件过大的龙袍下摆,日头晒得他后颈发烫,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明黄缎子,忽然想起方才朝会上龙一垂下来的那只手,粗糙的指腹摩挲他后脑的触感还留在头皮上。他把龙袍的领口拢了拢,深吸一口气,那股子皂角混汗味的余韵还在衬布里藏着,他闻了又闻,才提着下摆快步追上去。
转过廊角时他差点撞上一个人。高德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手里拂尘垂着,面白无须的脸上堆着笑,眼角细纹挤成一团,也不知听了多少去。萧承稷脚步一顿,脸上那点笑意倏地收了。
高德全却像什么都没瞧见似的,躬身行了个礼,声音尖细:“陛下叫奴才备的午膳,摆在养心殿东暖阁了。龙爷那份,奴才另备了一份,多加了两斤酱肉,一壶烧酒——按龙爷从前的口味。”
萧承稷“嗯”了一声,把龙袍下摆又往上提了提,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高德全又在背后补了一句:“皇后娘娘今儿一早差了人来问,说殿下这些日子辛苦,想送碗参汤来。奴才替陛下回了,说陛下正忙着,改日再传。”
萧承稷脚步没停,只偏过头:“回得好。就说朕……就说我这几日朝务繁忙,让她不必挂心。”
高德全应了声“是”,等萧承稷走远了,才直起腰来,望着那道明黄背影消失在廊角,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拿拂尘轻轻掸了掸袖口,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这龙袍……怎么瞧着大了一圈呢。”
人肉马桶
养心殿东暖阁的窗子半敞着,午后日头斜斜照进来,把案上那壶烧酒映出一层暖融融的光。龙一歪在炕上,玄色劲装脱了扔在一旁,只穿一条犊鼻短裤,赤着的上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肉上还沁着一层薄汗,在日头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一手捏着酱肉往嘴里送,一手端着酒盏,嚼得满嘴油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倒比坐在龙椅上时还自在几分。
萧承稷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他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怀里还抱着那件明黄龙袍——方才在廊下追得急,袍摆上蹭了些灰,他偷偷拿袖子擦了两把。龙一抬了抬眼皮,没起身,只拿筷子头点了点炕沿。
“站着做什么。过来。”
萧承稷走过去,在炕沿坐了半个屁股。龙一斜眼瞅他,忽然伸手把他怀里那件龙袍抽了去,随手往角落里一扔,团成一团明黄的缎子滚在墙根,跟个破包袱似的。萧承稷眼皮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饿了?”龙一夹了块肥瘦相间的酱肉,递到他嘴边,“张嘴。”
萧承稷看着那块肉,犹豫了一瞬。龙一也不催,就那么举着,筷子尖上的油慢慢往下滴,滴在炕席上洇开一个小圆点。萧承稷到底还是凑过去,张嘴接了。肉炖得酥烂,咸香里带着酱料特有的厚重,他嚼了两口,喉头一动咽下去,龙一便又夹了一块。就这么一块一块喂下去,萧承稷自己都没数清吃了多少,只觉得胃里暖烘烘的,连日来那种虚浮的气短竟压下去几分。
龙一拿筷子敲了敲空盘子,往炕桌上一扔,拿手背蹭了蹭嘴:“饱了?”
“饱了。”
“我还没饱。”龙一往炕上一靠,两条长腿大剌剌地叉开,脚丫子就搁在萧承稷大腿边上,袜底灰扑扑的,大脚趾从破洞里拱出来。“不过我不想吃酱肉了。我想吃点儿别的。”
萧承稷垂下眼,看着那只脚。袜子是粗布的,洗得发了白,脚汗浸透了的布面贴着皮肉,透出一股子酸咸的味儿。这味儿他熟,这些日子闻得多了,竟觉着比熏香还踏实些。他没躲,反而把膝盖往前挪了挪,让那只脚搁得更稳当。
龙一拿脚趾头在他腿上蹭了蹭:“知道我想吃什么?”
“……不知道。”
“你猜猜。”
萧承稷抿着唇,半晌,低声说:“龙爷想吃什么,奴才便伺候什么。”
龙一乐了,脚趾头一蜷,夹了他大腿内侧的肉轻轻一拧:“学乖了啊。行,那我告诉你——我想撒尿。”
萧承稷身子一僵,又慢慢松下来。他垂着头,耳尖红得能滴血,可嘴里的话却接得顺溜:“奴才伺候龙爷……解手。”
“拿什么伺候?”
“……拿嘴。”
龙一拿脚背拍了拍他的脸:“大点声。”
“拿嘴。”萧承稷声音高了些,尾音打着颤,“奴才拿嘴给龙爷接尿喝。”
龙一这才把脚收回去,从炕上坐直了,两腿往炕沿外一伸:“那还等什么。跪着。”
萧承稷从炕沿滑下来,双膝落在青砖地上,凉意从膝盖骨一路窜上来。他直挺挺地跪着,双手搁在膝头,仰起脸。龙一站起来,犊鼻短裤的裤腰往下一扯,那根粗大的阳具便弹出来,紫红的龟头半露在包皮外头,柱身上青筋虬结,还带着方才吃酒吃出来的热乎气。他往前迈了一步,阳具正对着萧承稷的鼻尖,一股子腥臊混着汗气的味儿扑过来,浓得呛人。
“张嘴。”
萧承稷把嘴张开了。龙一没急着往里送,先拿龟头在他嘴唇上蹭了两下,蹭得那两片嘴唇亮晶晶地沾了一层前液,才慢慢往里顶。萧承稷的嘴不算小,可龙一那根东西实在粗大,撑得他腮帮子鼓起来,舌头没处放,只能贴着柱身底下垫着。龟头抵到喉咙口时他本能地缩了一下,龙一拿手按住他后脑勺,没让他退。
“别躲。又不是头一回。”
萧承稷闭着眼,把喉咙松了松。龙一往前一送,整根没进去大半截,阴毛扎在他鼻翼两侧,那股子味儿更冲了。他鼻子堵着,只能用嘴喘气,可嘴又被塞得满满当当,喘得呼哧呼哧的,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玄色裤腰上。
龙一没动,就那么插着,低头看他:“准备好了?我要尿了。”
萧承稷没法点头,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龙一便不再忍,一股热流从马眼直冲出来,打在萧承稷喉咙深处。那尿又急又烫,头一股冲得他呛了一下,龙一拿手捏住他鼻子,逼他只能往下咽。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楚,萧承稷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嘴角漏出来的尿混着涎水淌到下巴上,滴在素白中衣的前襟,洇开一片湿痕。
龙一尿到一半停了停,把阳具往外抽了抽,龟头搁在他舌面上:“含着,别咽。我看看你嘴里能存多少。”
萧承稷含着那口温热的尿,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巴巴望着龙一。龙一低头瞧他这副模样——天子跪在地上,嘴里含着一泡尿,腮帮子鼓得像偷食的松鼠,眼角红红的,也不知是呛的还是臊的——心里那点邪火噌地又窜上来。他拿手指头戳了戳萧承稷鼓起的腮帮子:“咽了。”
萧承稷喉头一动,咕咚一声咽干净了,还张开嘴让龙一验了验,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留一层水光。龙一点点头,把剩下的尿又送进去,这回萧承稷咽得顺了,一口接一口,连龙一抖了抖阳具甩在他脸上的那几滴都伸舌头舔了。
“舔干净。”
萧承稷便凑上去,从龟头到柱身,拿舌头一寸一寸地舔。龙一刚尿完,马眼还湿着,那股子尿骚味混着皮肉本身的咸腥,萧承稷舔着舔着竟有些上头,鼻息重了,舌头卷着龟头打转,把包皮缝里藏的垢都舔出来咽了。龙一被他舔得腰眼一紧,拿手推他额头:“行了行了,再舔就硬了。我还有正事。”
萧承稷跪着往后退了退,嘴唇亮晶晶的,下巴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痕。龙一转过身去,撅着屁股从炕桌上够那壶烧酒,给自己倒了一盏,灌下去,又倒了一盏,这回没喝,端着走到萧承稷面前蹲下来。
“嘴里那股味儿,不好受吧?”
萧承稷摇头。
“真话?”
“……不好受。”萧承稷低了低头,“可奴才……不嫌。”
龙一拿酒盏沿儿挑起他下巴:“不嫌?那你倒是说说,什么味儿?”
萧承稷喉头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龙爷的味儿。”
龙一笑了,把那盏酒递到他嘴边:“漱漱口。”萧承稷就着他的手喝了,酒液辣嗓子,冲淡了嘴里的尿骚气。龙一等他咽了,把酒盏往炕上一搁,忽然伸手把萧承稷从地上拽起来,按着肩膀让他趴在炕沿上,脸朝下。
“方才那是小的。还有大的呢。”
萧承稷趴在炕沿上,脸贴着凉席,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他知道龙一说的“大的”是什么意思。这些日子龙一没少拿话逗他,什么“黄金狗奴”“圣水黄金”之类的混账话,他听着臊得慌,可夜里一个人躺着的时候,那些话又在脑子里转,转得他浑身发烫,恨不得拿被子蒙住头。如今真到了这一步,他两条腿都在抖,也不知是怕的还是盼的。
龙一在他身后蹲下来,把他中衣的下摆掀上去,露出两瓣白生生的屁股。萧承稷这些日子瘦了不少,腰窝凹下去两个浅坑,脊梁骨的节节棱棱地凸着。龙一拿手拍了拍他屁股,啪的一声脆响,白肉上浮起一个红印子。
“撅高点。”
萧承稷把腰塌下去,屁股往上送了送。龙一没急着动,拿手指头在他后穴口按了按,干涩的指尖磨着那圈嫩肉,磨得萧承稷直吸气。
“干巴巴的,不好进。”龙一起身去炕桌上拿了个小瓷瓶,拔了塞子,倒了些清油在掌心,搓了搓,往自己阳具上抹了,又拿指头蘸了油往萧承稷后头捅。两根粗指头硬挤进去,萧承稷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凉席上,牙咬住了席边。龙一抽送了几下,把油抹匀了,抽出手指,扶着阳具顶上去,龟头在穴口蹭了两蹭,一挺腰,整根没进去。
萧承稷啊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闷闷的。龙一掐着他胯骨,不紧不慢地抽送起来,每一下都顶到最里头。萧承稷被他顶得往前一耸一耸的,胸口在炕沿上磨得发疼,可后头那根东西撑得他满当当的,又胀又麻,竟比前头那些日子拿手弄的时候受用得多。龙一一边动一边拿话臊他:“皇上这后头比前头还热乎。你说你这龙腚,是不是天生就是给爷插的?”
萧承稷把脸埋在胳膊弯里,不吭声。龙一啪地拍了他屁股一巴掌:“说话。”
“……是。”
“是什么?”
“是天生……给龙爷插的。”
龙一满意了,抽送得急起来,撞得萧承稷整个人在炕沿上晃,中衣滑到腰上,背上沁出一层薄汗,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他快到的时候把阳具拔出来,撸了两把,白浊的精液喷在萧承稷后腰上,一道一道的,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萧承稷趴着没动,感觉那热乎乎的东西淌到腰窝里积了一小洼,龙一拿手指头蘸了,往他后穴口抹了抹,又往他大腿根上蹭了蹭。
“翻过来。”
萧承稷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炕沿上,两条腿还耷拉在地上。龙一没急着动,蹲在他腿间,拿手按了按他小腹:“憋着没有?”
萧承稷脸一红,点了点头。方才灌了一肚子酒和尿,这会儿小腹确实胀得慌。龙一便把他两条腿架到自己肩膀上,拿手按着他小腹一下一下地压:“憋不住就尿。就在这儿尿。”
萧承稷咬着嘴唇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一股热流从下头涌出来,哗地浇在龙一胸口上,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把犊鼻短裤都洇透了。龙一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尿,非但没恼,反而笑了,拿手在胸口抹了一把,凑到萧承稷嘴边:“舔了。”
萧承稷伸舌头舔他手指上的尿,舔完了又把脸凑上去,拿舌头去舔他胸口没抹净的。龙一由着他舔,等他舔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说:“这就算完了?还有一样呢。”
萧承稷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龙一拿手按了按自己肚子,又指了指炕角那只便溺用的铜盂:“今儿我吃得杂,这会儿肚子里闹腾。你方才说拿什么伺候来着?”
萧承稷嗓子发干:“拿嘴。”
“那还等什么。”龙一站起来,走到铜盂跟前,又回头看他,“爬过来。”
萧承稷从炕沿上滑下来,四肢着地爬过去,跪在铜盂旁边。龙一把犊鼻短裤褪到膝弯,蹲在铜盂上方,低头看他:“接着。”
萧承稷仰着脸,把嘴张开了。龙一运了运气,先放了个响屁,那股子气直冲萧承稷面门,又臭又热。萧承稷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把嘴张得更大些。龙一这才真动了——先是几块干硬的粪块砸下来,萧承稷没接住,落在铜盂底上咚咚响;接着是一股稀软的,龙一往前挪了挪,对准萧承稷的嘴,那黄褐色的稠浆便直直落进他嘴里。萧承稷含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到底没吐,闭着眼咽了。龙一又挤了一截出来,这回萧承稷学乖了,拿舌头去接,软乎乎的一团搁在舌面上,他含着,等龙一抖干净了,才慢慢嚼了嚼咽下去。
“什么味儿?”龙一低头问他,语气里带着笑。
萧承稷拿袖子蹭了蹭嘴角,想了想,说:“龙爷的味儿。”
“就会这一句?”
“……香的。”
龙一哈哈笑出声来,从铜盂上站起来,拿脚踢了踢他肩膀:“行了行了,起来吧。再跪下去膝盖该废了。”萧承稷扶着铜盂边沿站起来,两腿发软,膝盖上果然跪出两块红印子。龙一伸手在他后腰上拍了拍:“去把那壶酒拿来,咱俩漱漱口。然后你上炕来,给我捏腰——方才说的,捏好了有赏。”
萧承稷把酒壶端过来,两人就着一个盏轮流喝了几口,又拿茶水漱了。龙一先上了炕,往那一趴,胳膊垫在下巴底下:“捏吧。使点劲儿。”
萧承稷跪坐在他身侧,拿手掌根在他后腰上慢慢地揉。龙一的腰背硬邦邦的,肌肉一块一块的,揉开了里头都是筋疙瘩。他揉着揉着,龙一就不吭声了,呼吸慢慢沉下去,竟睡着了。萧承稷手上没停,眼睛却落在龙一后颈上——那儿有一道旧疤,从发根斜下去,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他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龙一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上,一只手胡乱搭在萧承稷腿上。
萧承稷没动,就那么让他搭着。暖阁里静得很,外头廊下远远传来宫人走动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混着日头晒在琉璃瓦上的热烘烘的气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中衣皱巴巴的,前襟上还留着尿渍和粪痕,膝盖红着,后头还隐隐地胀。他本该觉得屈辱,可这会儿坐在炕上,腿上搭着龙一那只粗糙的手,心里却平平静静的,甚至有点说不出的踏实。
他伸手把龙一散在炕上的那件玄色劲装拽过来,抖了抖,盖在龙一肚子上。龙一没醒,只把衣服往上拉了拉,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萧承稷听不清,也不问,就那么坐着,一下一下地给他揉腰,直到日头从窗棂上慢慢挪下去,暖阁里暗下来,外头廊上有人轻声叩门。
“陛下?龙爷?晚膳备好了,摆在正殿还是送进来?”
是高德全的声音。萧承稷看了龙一一眼,龙一翻了个身,脸朝里,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吵他。萧承稷便朝门外应了声:“送进来吧。清淡些,龙爷方才吃多了酒,这会儿睡着呢。”
门外应了声是,脚步声远了。萧承稷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腌臜中衣,又看看龙一光着的脊背,忽然想起方才朝会上那件团在墙角的龙袍来。他轻手轻脚地下炕,把那团明黄缎子捡起来,抖了抖灰,叠了两折,搁在炕尾。龙一要是醒了想穿,伸手就能够着。
帘后摄政
晚膳送进来时,龙一还在炕上睡着。高德全亲自提了食盒,身后跟了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碗箸,一个端铜盆热水。萧承稷已把中衣换了件干净的,正坐在炕沿上系带子,见高德全进来,抬手止了他行礼:“搁外间桌上就行,别吵他。”
高德全眼风往炕上扫了一眼,见龙一光着膀子趴着,那件玄色劲装半搭在腰背上,遮了脊梁没遮腚,露出一截黑黢黢的股沟和毛茸茸的腿根。他眼皮跳了跳,垂下头,把食盒放在暖阁外间的圆桌上,亲自布菜。萧承稷跟出来,在桌边坐下,先拿了碗汤慢慢喝。高德全在旁边伺候着,瞅了个空子,凑近半步,压着嗓子道:“陛下,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承稷舀汤的勺子顿了顿:“讲。”
“这些日子,龙爷在宫里走动得勤。老奴听说,连后头妃嫔那边递牌子侍寝的折子,都是先送到龙爷手里过目?”高德全声音细得像根针,每个字都扎得极小心,“按祖制,敬事房的绿头牌该由陛下亲翻,太监总管监看。如今龙爷插手,底下人倒不知该听谁的了。”
萧承稷把勺子搁回碗里,发出清脆一声响。他偏过头看高德全,面上淡淡的:“是朕让他看的。朕身上不好,这些琐事懒得操心,龙一替朕分忧,有什么不妥?”
“老奴不敢说不妥,只是——”
“只是什么?”萧承稷夹了一筷子笋丝,不紧不慢地嚼,“高德全,你在朕身边伺候多少年了?”
“回陛下,老奴自陛下登基便在御前,整十六年了。”
“十六年。”萧承稷点点头,“十六年里你给朕献了多少方子?哪一个管了用?朕这身子骨,太医院束手,你献的秘法倒让朕缓过一口气来。如今龙一接手这事,也是你牵的线,怎么,线牵成了,你倒想收回去?”
这话不轻不重,却把高德全听得后背一紧。他扑通跪了,伏在地上:“老奴不敢!老奴一片忠心,只恐底下人办差出了岔子,连累陛下清誉……”
“清誉?”萧承稷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朕还有什么清誉可连累的。行了,起来吧。往后龙一那边的事,你少打听,也少掺和。他让你办什么,你办就是。”
高德全趴在地上没动,额角抵着冰凉的金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是”。他爬起来时,萧承稷已经扭过身去继续喝汤了,后颈露出一小截白腻的皮肉,上头隐约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高德全不敢再看,躬身退了出去。
龙一这一觉睡到掌灯时分。醒来时暖阁里已点了灯,萧承稷坐在窗下翻一本奏折,炕尾那件明黄龙袍叠得整整齐齐。龙一撑起身子,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嗓子哑着问:“什么时辰了?”
“刚过酉时。”萧承稷放下折子走过来,顺手递了杯温茶,“饿了吧?外头留着饭菜,我让人热一热。”
龙一接了茶灌下去,抹了把嘴:“有什么吃什么,不用热。你方才翻什么呢?”
“礼部递上来的,说下月十五给太后办千秋宴,问规制。”
龙一趿拉着鞋下炕,自己走到外间桌边坐下,掀开食盒盖子看了看,抓了个冷馒头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道:“千秋宴……宴上是不是得让妃嫔都出来见人?”
“按例是的。皇后领妃嫔献礼,内外命妇朝贺。”
龙一嚼着馒头,眼睛眯了眯:“那宴上人多眼杂,你身子撑得住?坐一整个时辰怕就乏了。”
萧承稷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碗里夹了块蒸鱼:“撑不住也得撑。太后的千秋,朕不出面,朝野上下怎么想。”
龙一没接话,低头扒了几口菜,忽然把筷子一撂:“这么着。宴上你只管坐着,旁的我来安排。你坐够了就借口更衣退席,后头的事我让人顶着。”
萧承稷一怔:“你安排?千秋宴是内廷大礼——”
“我知道是内廷大礼。”龙一拿馒头底擦了擦盘底的油汤,塞进嘴里,“可你现在这身子,硬撑一场宴下来,后头半个月别想缓过劲。你自己掂量。”
萧承稷不说话了。龙一说得难听,却是实情。自打那回箭伤之后,他的气力就大不如前,站久了腰酸,坐久了头晕,偶尔朝会撑到一半就得让内侍扶着去偏殿歇一歇。这些事外头大臣不知道,宫里的人却瞒不过。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安排?”
龙一咽下嘴里的馒头,拿拇指抹了抹嘴角:“你让高德全把宴上座次单子拿来我瞧瞧。哪个妃子坐哪、哪个命妇挨着谁,我看看再说。”
萧承稷第二天果然让高德全把千秋宴的座次单子送去了龙一住的偏殿。高德全捧着单子去时,脸上还挂着笑,回来时那笑就有点发僵。他站在萧承稷跟前回话:“龙爷看了单子,拿朱笔勾了几处。头一个,把柳贵妃的座儿从东二席挪到了东一席,挨着皇后娘娘。第二个,赵淑妃的座儿挪去了西三席,跟几个太妃挨着。还有……”他从袖中摸出那张单子,上头果然用朱笔画了好几道圈和叉,“龙爷说,献礼的次序也调了。原本是皇后领头,后头按位份排。龙爷把柳贵妃提到皇后后头第二个,赵淑妃挪到了最后。”
萧承稷接过单子看了看,那些朱笔圈画得霸道,有些地方甚至把原本的墨字直接涂了,旁边另写小字。他看了半晌,把单子折起来:“就按他改的办。”
高德全嘴角抽了抽:“陛下,这……柳贵妃位份在赵淑妃之上,原该在后头,如今提到前头倒也罢了。可赵淑妃好歹是四妃之一,排到最末,跟才人、选侍同列,怕是不好看。”
“有什么不好看的?”萧承稷把折子往桌上一丢,“赵淑妃性子软,不爱争这些。柳贵妃喜欢出风头,让她站前头去,她高兴了,朕也省心。行了,去办吧。”
高德全应了声退下,走到廊下才拿拂尘狠狠掸了掸袖子,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旁边小太监没听清,只看见总管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千秋宴前头还有一桩事。按着宫里的规矩,每月逢五逢十,敬事房要递绿头牌请皇帝翻牌子。自打龙一接手这差事,绿头牌就不往御前递了,直接送到龙一手上。龙一也不翻,只问敬事房的人:“这个月谁身上干净?”敬事房太监翻着簿子答了,龙一便拿笔在名册上勾一个,有时勾两个,让她们夜里到乾清宫后头的暖阁去候着。
头一回这么办时,萧承稷还问了一句:“你让谁去?”
“柳贵妃。”龙一正拿牙签剔牙,随口道,“她不是急着要孩子么,让她去。”
萧承稷就没再问。到了夜里,柳贵妃果然被引到暖阁。那暖阁是乾清宫后头一间偏殿改的,里头一张大床,床前垂着两层帘子,外头一层是青绸,里头一层是细纱。柳贵妃进去时,屋里只点了两盏昏灯,隔着纱帘影影绰绰看见床上坐着个人,身形高大,肩宽腰窄。她心里跳了跳,跪在帘外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帘子里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像是隔着什么东西。柳贵妃没多想,只听里头说了句“上来吧”,便起身撩帘进去。床上那人背光坐着,脸看不真切,只觉比平日粗犷些。她不敢细看,低头解了衣裳,钻进被子里。那人也不多话,翻身压上来时身上一股浓重的汗味和酒气,动作粗鲁得很,跟平日皇帝温吞的做派大不相同。柳贵妃被弄得又疼又胀,心里却欢喜——陛下今日这般有劲,兴许这一回就能怀上。事毕之后,那人翻身就睡,鼾声如雷。柳贵妃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穿了衣裳退出去,到外头问守夜的太监:“陛下今日饮了酒?”太监低着头答:“回娘娘,是饮了些。”柳贵妃便不再问,扶着宫女的手回自己宫里去了。
第二回是赵淑妃。她比柳贵妃老实,进了帘子连头都不敢抬,全程闭着眼,只觉那人身上汗味极重,完事后也不跟她说话,翻过身就打呼噜。赵淑妃在黑暗里躺了片刻,自己摸索着穿了衣裳,悄悄退出去。到了外头才敢喘口大气,问宫女:“陛下素日不打呼噜的?”宫女小声答:“奴婢不知。”赵淑妃想了想,也不敢多问,回去了。
到第三回,龙一干脆连暖阁都不去了。他让敬事房把妃嫔直接引到乾清宫后头一间更小的耳房里,那耳房原是放灯烛杂物的,如今收拾出来搁了张窄床,连帘子都没挂,只在床前立了架四扇屏风。妃嫔进来时屋里只点一根蜡烛,屏风后头黑黢黢的。龙一在里头等着,妃嫔进来他也不出声,直接拉上床就办事。完事自己起来穿衣走了,留妃嫔一个人在黑屋子里躺着。有那胆大的妃嫔事后悄悄跟相好的宫女嘀咕:“陛下身上怎么一股子马厩味儿?”宫女吓得捂她的嘴:“娘娘快别说了,让人听见还了得。”
后宫这些动静,高德全自然知道。他管着内廷庶务,敬事房的簿子他看得见,妃嫔们私底下的嘀咕也传得到他耳朵里。他忍了又忍,终于寻了个萧承稷独自在御书房批折子的空档,端了盏参汤进去,搁在案头,却没像往常那样退出去,反而垂手站在一旁。
萧承稷从折子上抬起眼:“还有事?”
“陛下,”高德全斟酌着字句,“老奴听说,这些日子侍寝的娘娘们,回来都有些话。说陛下身上气味与往日不同,行事也……也急了些。老奴想着,是不是请太医来瞧瞧,调理调理?”
萧承稷手里的朱笔停了停。他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在高德全脸上:“你听谁说的?”
“老奴也是偶然听见底下人嚼舌根——”
“底下人嚼舌根,你就敢拿到朕面前来说?”萧承稷把朱笔搁下,笔尖在折子上洇出一小团红,“高德全,朕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朕身上什么气味,行事急不急,轮得到你操心?朕让你管着内廷,是让你管这些闲话的?”
高德全扑通又跪了:“老奴该死!老奴只是担心陛下龙体——”
“朕的龙体有龙一替朕调养,用不着你担心。”萧承稷端起参汤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汤凉了,换热的来。”
高德全爬起来,双手接了盏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萧承稷在背后说:“往后御书房的事,你交给底下人办。朕这儿有龙一帮着看折子,你多去后头照看照看妃嫔们的起居,别总往朕跟前凑。”
高德全脚步一顿,背脊僵了僵,到底没回头,只应了声“是”,捧着冷掉的参汤退了出去。他走到廊下,把冷汤往花盆里一泼,蹲下身拿帕子擦了擦手,旁边小太监凑过来:“总管,陛下说什么了?”高德全把帕子往袖里一塞,站起来拍拍膝盖:“说什么?说咱们这些老货不中用了呗。”他抬头望了望乾清宫后头那排耳房的方向,日头正斜,把耳房的小窗照得明晃晃的,窗纸上映出里头空荡荡的床架影子。他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到了晚间,萧承稷去偏殿找龙一。龙一正光着膀子坐在炕上拿小刀削一根木棍,桌上摊着千秋宴的座次单子和几份折子。见萧承稷进来,他拿刀尖指了指桌上:“那两份折子我看了,一份是河道总督请银子的,一份是礼部催着定太子太傅人选的。河道那份我批了‘着户部拨银’,太子太傅那份我拿不准,你瞧瞧。”
萧承稷拿起来看了,说:“太子太傅的人选,朕属意李阁老。”
“那就批他。”龙一低头继续削木棍,刀锋刮得木屑簌簌往下掉。
萧承稷在炕沿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儿高德全来朕跟前嚼舌头了。”
龙一手上的刀停了停:“说什么?”
“说妃嫔们私下嘀咕,嫌朕身上气味不对,行事太急。”
龙一把刀往桌上一插,嘿嘿笑了:“那你没扇他?”
“朕把他打发去管后宫起居了,御书房的事不让他沾。”
龙一拿过桌上的粗布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偏过头看萧承稷:“你倒护着我。”
“朕不是护着你,”萧承稷别过脸,声音低下去,“朕是……懒得听那些话。”
龙一凑过来,粗硬的胡茬蹭了蹭萧承稷的耳根:“放心。等千秋宴过了,这几个妃子肚子要是有了动静,谁还管气味不气味的。到时候你只管当你的太平天子,后头的事我替你兜着。”
萧承稷没接话,只把脸往龙一肩窝里埋了埋,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汗、酒和木屑的味儿,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慢慢就散了。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偏殿里点了灯,龙一又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说是要削个痒痒挠,萧承稷就靠在旁边看,时不时给他递个锉刀。桌上那几份折子摊着,朱批的字迹一个粗一个细,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笔迹。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那张千秋宴的座次单子吹得翻了个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份新折子——是敬事房递上来的,上头写着本月侍寝妃嫔的名录,柳贵妃的名字旁边画了个朱圈,赵淑妃的名字底下也画了一道,还有两个新添的才人,名字生得很。折子末尾粘了张便笺,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字,是龙一的手笔:下月初一,换这几个。
奏章易手
那夜之后,萧承稷再没进过御书房。
起初是龙一说,那些折子他看过了,萧承稷只管听个大概就成。后来连“听个大概”也省了,龙一在偏殿炕桌上把折子分作两摞,一摞是“要你画圈的”,一摞是“我自个儿办了的”,画圈那份便直接推到萧承稷面前,朱笔搁在折子边上,墨都替他研好了。萧承稷头两回还较真,翻开折子逐字看,看到一半龙一就凑过来,粗硬的指头点在折面上,一条一条给他讲:这个河道银子拨不拨、那个参将该不该升、礼部催的那桩事是当真急还是他们自己犯了懒。讲完了也不催,只把朱笔往他手里一塞,端着茶碗在旁边等。萧承稷落笔的时候,龙一的眼睛就盯着那笔尖走,偶尔“嗯”一声,偶尔伸手过来,把折子上的字指给他看:“这个‘准’字写歪了,重描一笔,别叫人瞧出来。”
萧承稷就重描一笔。一笔一笔描下去,描到后来,他自己也分不清哪道笔画是他的、哪道是龙一教的。有时候龙一嫌他写得慢,干脆把笔接过去,自己批了,批完把折子合上往那摞“办了的”里头一扔,头也不抬地说:“行了,这个你不用管了。”萧承稷坐在旁边看着,看着那支本该握在他手里的朱笔在龙一粗大的指缝间转来转去,看着那些本该由他定夺的国事被一个暗卫三言两语打发了,心里像有根弦被人一下一下地拨,拨得他坐不住,可又不敢起身走。他试过一回,站起来说朕去外头透透气,龙一没拦,只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句:“千秋宴的座次单子还没定,你走了谁定?”萧承稷的脚就钉在门槛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龙一也没看他,正低头拿指甲剔牙缝里的肉丝,满不在乎的样子。萧承稷站了一会儿,自己走回来坐下了。
他跟自己说,这是没法子的事。身子亏了,精神不济,那些折子看久了就头晕眼花,龙一替他分忧,他该领情。可这话说上三遍五遍还管用,说上十遍八遍,连他自己都不信了。有一回他半夜醒了,摸黑去偏殿找水喝,看见龙一屋里灯还亮着,推门进去,龙一正趴在桌上写什么,抬头见是他,也不遮不掩,拿笔杆子朝他点了点:“来得正好,这份折子我拿不准,你给瞧瞧。”萧承稷接过来一看,是吏部拟的官员外放名单,上头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几个名字,龙一已经在旁边用炭笔勾了几个圈。萧承稷问这几个圈是什么意思,龙一说:“这几个家里使过钱的,我打听过了,不能放好缺。”萧承稷捏着折子的手微微发紧。一个暗卫,打听官员家里使没使钱,这手伸得已经不是一般的长了。可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你拿主意吧。”龙一嘿嘿一笑,把折子拽回去,提笔就批,一边批一边说:“那我就拿主意了,回头出了岔子你可别怨我。”萧承稷站在灯影里看他批,看那朱砂一个字一个字落在纸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江山姓萧还是姓龙?想完了又觉得荒唐,龙一一个暗卫,连个正经官身都没有,他操的哪门子心。可那摞批好的折子明明白白堆在桌上,比任何名分都实在。
到了七月中,天热得像蒸笼,御书房的冰鉴一天换三回都不顶事。萧承稷好些日子没去前朝了,朝会都是龙一替他去的——自然不是以真面目去。龙一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副前朝老臣用过的铜面具,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下颌的短须和一双眼睛,穿萧承稷的龙袍,戴翼善冠,往龙椅上一坐,隔着十二旒珠帘,底下的大臣谁看得清?萧承稷头一回听说这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说这如何使得,被人认出来就是欺君罔上的死罪。龙一拿指头弹了弹那铜面具,弹得当当响:“你当那些老东西真敢抬头看你?他们连你脸上有没有胡子都记不清。我试过了,上回散朝的时候,那个领头的白胡子老头还夸我气色好,说圣上近来调养得宜,龙体康健。”萧承稷听了这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龙一拍了拍他的肩:“你就在偏殿待着,我散朝回来给你学说。你要实在不放心,我每回回来把朝上议的事一字不落地背给你听,你听着要是哪桩不对,下回我改。”
萧承稷没再说什么。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对龙一说“不”字。这感觉很奇怪,明明他是君、龙一是奴,可每次龙一用那种不容商量的口气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嗓子里就像堵了团棉花,话到嘴边自动就软了三分。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是怎么了,想当初刚登基那会儿,他在朝堂上拍桌子骂人,满殿的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倒好,一个暗卫坐在他炕上,拿他的朱笔批他的折子,他还得在旁边递茶研墨。他想不通,可天一亮,龙一端着粥碗进来叫他吃早饭的时候,他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看那些折子了,不用听那些老臣拐弯抹角地催他立太子了,不用在朝会上端坐两个时辰腰酸背痛了。龙一替他挡了这些,他该松快才是。
可松快里头夹着的那一丝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七月二十这天,龙一从朝上回来,龙袍都没换,脸上的铜面具摘了一半挂在耳朵上,进门就把一摞折子往桌上一墩,脸色不大好看。萧承稷正靠在炕上看闲书,见他这样,把书放下了:“怎么了?”
“你那几个好妃子闹起来了。”龙一扯了扯领口,玄色里衣的领子敞着,露出一片汗湿的古铜色胸膛,“柳贵妃和赵淑妃在御花园里撞上了,一个说对方挡了她的道,一个说对方言语不敬,闹到皇后跟前去了。皇后压不住,递了话到前朝,说请圣上裁夺。”龙一冷笑一声,从折子里抽出一份,“你瞧瞧,这是皇后亲笔写的,措辞客气得很,字里行间就一个意思——你躲着不见人,后宫快翻天了。”
萧承稷接过折子看了,皇后的字迹端丽工整,话也说得委婉,只说“妃嫔偶有龃龉,臣妾约束不力,伏乞圣裁”,可那“久未临幸”四个字还是扎了他的眼。他把折子合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朕去后宫走一趟。”
“走一趟?”龙一斜眼看他,“你去了说什么?说朕身上气味不对是你们闻岔了?还是说朕行事太急你们多担待?”
萧承稷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龙一把面具彻底摘了,往桌上一扔,铜片撞在木头上哐当一声。他在萧承稷对面坐下来,两条长腿岔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盯着萧承稷的眼睛:“你听我的。千秋宴之前,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偏殿待着。后宫那边我替你应付——我穿你的衣裳去,隔着帘子说几句话,赏点东西,把柳贵妃的名分抬一抬,赵淑妃那边也安抚几句,就说圣上龙体欠安,需要静养,千秋宴上再与她们同乐。她们要的是宠,你给她们宠的名头就完了,旁的不用你操心。”
萧承稷听着这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龙一替他去见他的妃嫔,替他施恩,替他安抚后宫——这算怎么回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你一个暗卫怎么能进后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龙一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到,铜面具一戴,谁认得出来?况且……况且他自己也确实不想去。柳贵妃那双眼波流转的眼睛,赵淑妃那温顺低垂的眉眼,如今想起来都觉得远得很,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现在闻惯了龙一身上那股混着汗和皮革的味儿,再叫他去闻妃嫔们身上的脂粉香,光是想想就觉得呛鼻子。
“随你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地上都听不见响。
龙一得了这话,脸色才缓过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这才对。你只管养你的身子,外头的事有我。”说着站起来,把铜面具重新扣在脸上,对着铜镜正了正,回头冲萧承稷一笑,露出的半张脸上那点痞气藏都藏不住,“我去你后宫走一趟,晚上回来给你带柳贵妃做的藕粉糕——她上回不是说要亲手做了孝敬你么,我去替你尝尝咸淡。”
萧承稷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又觉得不该笑,抿着嘴别过脸去。龙一穿着龙袍、戴着面具大摇大摆出了偏殿,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就远了。萧承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桌上那摞被龙一批过的折子,忽然觉得这屋子大得没边没沿,炕上的凉席冰得慌。他伸手把龙一刚才坐过的地方摸了摸,席子上还留着热乎气儿,他就把手掌贴在那片热乎气儿上,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那点温度也散尽了。
晚间龙一果然回来了,还真拎了一匣子藕粉糕,说是柳贵妃亲手做的,他尝过了,甜得齁嗓子,叫萧承稷少吃两块。萧承稷捏了一块咬了一口,果然甜,甜得他牙根发酸,可他还是把那一块吃完了。龙一坐在旁边把白天在后宫的事学了一遍,说柳贵妃见了他戴着面具也没起疑,只当皇帝脸上起了疹子怕风,还一个劲儿地问要不要请太医。赵淑妃倒是多看了他两眼,但也没说什么,赏了一对玉镯就打发了。皇后那边他多坐了一会儿,隔着帘子说了几句体己话,皇后倒是问了一句“圣上声音怎么有些哑”,他咳嗽两声混过去了。
“你猜皇后最后跟我说什么?”龙一剥着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
“说什么?”
“她说,‘圣上若是身子不适,千秋宴不如往后推推,臣妾怕您撑着。’”龙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你听听,你这皇后倒是真心疼你。”
萧承稷捏着第二块藕粉糕的手顿了顿。沈婉仪……他想起那张端庄秀丽的脸,想起她每次来请安时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她从来没有追问过他为什么突然变了个人。她不问,可她心里有数。她只是不说。
“千秋宴不推。”萧承稷把藕粉糕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按日子办。”
“那成。”龙一把花生壳往桌角一推,起身去桌上翻那摞折子,“千秋宴的座次单子我定好了,你过一眼,没问题就发下去。”他抽出一张单子递过来,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位次,萧承稷扫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在最上头,底下是太后、皇后、妃嫔、宗室、重臣,排得规规矩矩。他正要点头,忽然瞥见单子末尾有一行小字,是龙一的笔迹,写着“偏殿值守:龙一”。他愣了一下,指着那行字问:“这是什么意思?”
龙一凑过来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就是字面意思。千秋宴那天我守偏殿,你席上要是喝多了酒或者身子撑不住,我随时能进去。”
“朕的座次单子上写一个暗卫的名字,叫人看见了成什么话?”
“谁看得见?”龙一拿指头弹了弹那张单子,“这是底单,发下去的是誊抄过的,这行字不抄进去。再说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嗓门,热气喷在萧承稷耳朵上,“你不写我的名字,万一席上出了事,我拿什么名目往你跟前凑?总不能说‘暗卫龙一求见’吧?底下人拦不拦?耽误了事算谁的?”
萧承稷被他这一套歪理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总有话说。”
“那是。”龙一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把那单子收回去,“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早点歇着,明儿还有几份折子要画圈,我搁你桌上了,起来记得看。”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搁在炕几上,“柳贵妃给的,说是她娘家进的养颜膏,叫我搽脸用的。我用不着这玩意儿,你拿去抹手吧,手上都起干皮了。”
萧承稷看着那个小瓷瓶,又看看龙一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他伸手把小瓷瓶拿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子桂花香直冲脑门。他皱了皱眉,还是抠了一块抹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倒真比方才舒坦些。
第二天一早,萧承稷起来的时候龙一已经不在偏殿了,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份折子,每份上头都夹了纸条,写着“画圈”“照准”“驳”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萧承稷坐下来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三份的时候愣住了,那是礼部呈上来的千秋宴仪注单子,上头列了宴席的流程、座次、乐舞、赏赐,事无巨细,末尾还附了礼部堂官的一行小字:“请圣上御笔亲裁。”萧承稷把折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发现龙一在“御笔亲裁”四个字旁边用炭笔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又在底下批了两个字:“你定。”
萧承稷拿着这份折子坐了半天。他定?他连千秋宴上该奏什么曲子、该赏什么物件都得问龙一,他定什么?可龙一偏就把这份折子留给他了,明摆着是让他自己拿主意。萧承稷咬了半天笔杆子,最后在仪注单子上圈了几处:乐舞减两班,赏赐加一档,宗室席次往前挪一挪。圈完了自己看了看,觉得还像那么回事,就叫小太监把折子送回去了。
送折子的小太监前脚出门,龙一后脚就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肉包子,嘴上油光光的,一看就是在外头吃过了。他凑到桌前看了看萧承稷圈的那几处,点点头:“行啊,乐舞减得好,省得闹腾。赏赐加一档也成,反正内库出得起。宗室往前挪这个——”他咂了咂嘴,“挪多少?”
“挪了两席。”
“两席够干什么的?那帮宗室老王爷,你给他们挪两席他们照样嫌远。挪五席,让他们觉得占了便宜,回头闹事的时候少两张嘴。”
萧承稷看了他一眼,提笔把“两席”涂了,改成“五席”。龙一在旁边看着,等他改完了,伸手在他后脖颈子上捏了一把:“这就对了。往后这种事你自己拿主意,拿不准的问我一句,别傻坐着咬笔杆子,笔杆子上的漆都叫你啃掉了。”
萧承稷被他捏得一缩脖子,嘴上嘟囔了一句“朕知道了”,心里却莫名松快了些。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种日子——龙一替他挡外头的事,他替龙一在折子上画圈,画完了龙一给他收拾烂摊子,顺便教他哪些圈画得蠢、哪些画得还算聪明。这日子过得糊涂,可糊涂里头有种奇怪的安稳。他不用想那些催他立储的折子怎么回,不用想柳贵妃和赵淑妃闹起来怎么劝,不用想朝会上那些老臣拐弯抹角的话怎么接。龙一全都替他想了,替他说了,替他做了。他只剩下画圈和吃包子两件事。
到了七月末,千秋宴的事都筹备得差不多了,龙一忽然拿了一份折子进来,脸色不大好看。萧承稷接过来一看,是御史台递的,参的是“内廷近侍干预外朝”,折子里没点名,可字字句句都指向御书房里多出来的那个“批红之人”。折子末尾还加了一句:“伏请圣上明示,近月朱批笔迹前后不一,是何缘故?”
萧承稷捏着折子的手微微发颤。他抬头看龙一,龙一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色阴沉沉的,半晌才说:“这个御史,叫什么名字?”
“周秉义。”
“周秉义……”龙一咂摸着这个名字,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行,我记下了。这折子你先压着,别批。等千秋宴过了,我找个由头把他外放了。”
萧承稷张了张嘴,想说一个御史外放要经过吏部、都察院,哪是你一句话的事。可他看着龙一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到底没说出来。他把折子合上,压在那摞“办了的”最底下,想了想,又抽出来塞进炕柜的抽屉里,拿一本闲书盖住了。
龙一看着他的动作,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那笑声里什么意思都有,萧承稷懒得去分辨。他只知道,这折子他压下了,千秋宴照办,龙一照旧替他批折子。至于那个周秉义——他闭上眼,把那张参人的折子从脑子里赶出去。
窗外蝉鸣聒噪,日头毒得能把地砖烤裂。萧承稷坐在阴凉的偏殿里,面前摊着千秋宴的座次底单,龙一的名字还写在偏殿值守那一栏,墨迹浓黑,压都压不住。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拿指甲在“龙一”旁边轻轻刮了一道,没刮掉,反而蹭出一小片墨晕,把那个“一”字洇得更粗了些。他把单子合上,不再看了。
龙椅之上
天还没亮透,萧承稷就醒了。
他是被龙一踹醒的。那一脚不重,踹在他腰窝上,他整个人从锦被里滚了半圈,懵懵地抬起头,就看见龙一赤着上身站在炕前,手里拎着那件明黄龙袍,满脸不耐烦:“起来,今日大朝。”
萧承稷揉了揉眼睛,外头梆子刚敲过五更。往常大朝都是卯时正刻开殿,百官五更入宫候着,他这个皇帝向来四更起身,由高德全领着宫女太监服侍梳洗更衣。可自打龙一搬进偏殿,那些规矩全乱了——高德全被支去管库房,宫女太监一律不许进内殿,梳洗更衣全由龙一一个人包了。包是包了,就是没个准时辰,全看龙一什么时候醒。
龙一醒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精力旺得不像人。昨夜折腾到三更才歇,萧承稷这会儿腰还酸着,膝盖也疼——昨晚跪在脚踏上给龙一舔脚,跪了小半个时辰,青砖地硌得他膝盖青紫。他撑着手臂爬起来,龙一已经把龙袍抖开了,朝他努努嘴:“伸手。”
萧承稷乖乖伸胳膊。龙一给他套上中衣,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头粗,勒得他肋下发紧,萧承稷闷哼了一声,龙一就骂:“娇气。”手上却松了松。然后是龙袍,明黄的缎子沉甸甸的,龙一抖开来往他身上一披,左衽右衽分不清,萧承稷小声提醒:“反了。”龙一翻了个白眼,给他重新裹,裹完了往腰上一勒玉带,勒得萧承稷差点把隔夜气吐出来。
“紧。”
“紧点好,显腰身。”龙一拍了拍他后腰,拍得他往前一栽,“你瞧你这腰,比前两个月细了,外头那些老东西看了只当你操劳国事,瘦的。”
萧承稷抿了抿嘴没说话。他确实瘦了,可操劳的不是国事。龙一替他系好翼善冠,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啧了一声:“像那么回事。”然后他自己往炕沿上一坐,翘起一条腿:“行了,脱了吧。”
萧承稷愣了一下:“什么?”
“脱了。”龙一指了指他身上的龙袍,“这衣裳我穿,你穿这个。”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粗麻的,袖口还磨了毛边,“换上,跟我后头。”
萧承稷攥着龙袍的前襟,指节发白:“龙一,这是大朝……”
“我知道是大朝。”龙一站起来,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古铜色的胸膛上还带着昨晚的抓痕,他俯视着萧承稷,嘴角噙着笑,那笑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千秋宴前最后一次大朝,我得去看看那帮老东西什么脸色。你跟着,别出声,伏在御座后头就行。那地方深,谁看得见?”
萧承稷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这太荒唐了,可荒唐的事这几个月他做得还少吗?画圈批红是荒唐,吃龙一吐出来的枣核是荒唐,昨夜跪着舔脚更是荒唐。荒唐攒得多了,也就不差这一桩。他闭了闭眼,把龙袍脱下来,龙一接过去往自己身上套。龙一比他壮一圈,肩宽背厚,龙袍穿在他身上绷得紧,胸口那团金线团龙被撑得变了形,可远看倒也不显——朝会大殿深远,御座又高,底下人离着十几丈远,光线暗沉沉的,谁看得清龙袍底下是精壮还是清瘦。
龙一穿好了龙袍,又拿过翼善冠往头上一扣。他头发没束好,几缕碎发从冠沿支棱出来,萧承稷下意识伸手给他掖了掖,龙一任他摆弄,嘴里嘟囔:“这破帽子勒得脑门疼。”萧承稷没接话,把短褐套上,粗麻蹭着皮肤,刺刺的。龙一低头看了看他,忽然伸手把他头发抓散了,从自己头上捋下根玄色发带给他胡乱一扎,扎得歪歪斜斜,倒真像个干粗活的杂役。
“走吧。”龙一迈步往外走,萧承稷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垂着头。偏殿门外守着两个暗卫,见龙一出来齐齐抱拳,目光扫过萧承稷时没有半点波澜——他们早就习惯了,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就只听龙一的。
五更天的宫道上还浮着薄雾,宫灯昏黄,照得人影子拖得老长。龙一走在前面,龙袍下摆扫着青砖,步子迈得大,走得虎虎生风。萧承稷跟在后面,低眉顺眼,路上碰见几个早起当差的太监,远远看见龙袍就跪下了,头都不敢抬。萧承稷从他们身边过的时候,听见一个小太监小声嘀咕:“圣上今日气色真好……”他脚步顿了顿,胸口堵得慌。
太和殿前已经列好了仪仗。丹陛之上,御座高高在上,金漆雕龙,铺着明黄锦垫,空荡荡地等着它今日的主人。丹陛之下,百官按品级分列,紫袍绯袍青袍绿袍,乌压压站了一院子。领头的老臣须发花白,六十多岁了,站在最前头,手捧笏板,眯着眼往丹陛上看。雾还没散尽,殿内光线昏暗,只看见御座上坐了个人,身形轮廓模糊,可那明黄龙袍和翼善冠是做不得假的。
净鞭三响,鸿胪寺官员高唱“入班”,百官齐齐躬身。龙一坐在御座上,屁股底下那锦垫软得他往下陷,他不太自在地挪了挪,把腿岔开坐稳了。萧承稷就伏在御座侧后方,那地方是个死角,御座宽大,前面有锦幔垂着,后面又是殿柱和屏风,他缩在屏风和御座之间那窄窄一条空隙里,膝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抵着御座底部的木框。他能听见龙一的呼吸声,能闻见龙一身上那股子汗味和龙袍上新熏的龙涎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领头老臣上前一步,展开折子开始奏事。说的是西北边饷的事,叽叽咕咕念了长长一段。龙一歪在御座上听着,听了半天,忽然清了清嗓子,粗着嗓门说了句:“知道了,依议。”
他嗓音粗,跟萧承稷平日清朗温润的声线差得远。可大殿空旷,声音撞在蟠龙金柱上嗡嗡回响,底下人又都低着头,倒也没人听出什么不对劲来。领头老臣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今日圣上声音有些哑,可转念一想,也许是千秋宴筹备累着了,便没多想,退回班列。
接着是礼部奏千秋宴仪程,吏部奏几个官员的补缺,兵部奏沿海卫所修船的事。龙一坐在上头,听得懂的就说“依议”,听不大明白的就含含糊糊“嗯”一声,底下人便当是准了。萧承稷伏在御座后头,膝盖跪得生疼,金砖又硬又凉,他不敢动,只能把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来回倒。有一回他稍微直了直腰,后脑勺差点撞上御座底框,赶紧又伏下去。龙一感觉到他在动,脚在御座底下往后踹了一下,正踹在他肩膀上,意思是老实点。萧承稷咬着嘴唇忍了。
朝会开了将近一个时辰。散朝时百官鱼贯退出大殿,领头老臣走到丹陛底下又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背对着殿门,身形瞧着比往常魁梧了些。老臣揉了揉眼睛,心想圣上这几个月是壮实了,看来调养得宜。他摇摇头,没再多想,跟着人流出了宫。
殿门一关,龙一立刻把翼善冠扯下来,头发散了一肩,骂骂咧咧:“热死老子了,这破帽子比铁盔还沉。”他三两步从丹陛上跳下来,龙袍下摆一撩,露出底下没穿裤子的两条毛腿——他嫌裤子勒,出门前就没穿。萧承稷还跪在御座后面,腿已经麻了,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龙一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跟方才在朝堂上含含糊糊嗯嗯啊啊的样子判若两人,笑得痞里痞气,露出一口白牙:“听见没?老子如今是皇帝了。那些老东西,一个两个跪在底下,头都不敢抬,我说知道了,他们就磕头谢恩。”他蹲下来,伸手捏住萧承稷的下巴,迫他抬起头,“你说,这龙椅坐着是不是挺舒服?”
萧承稷膝盖疼得厉害,下巴又被捏着,仰着脸看龙一。龙一脸上还带着朝堂上没褪尽的得意,眼睛里亮得吓人。萧承稷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第一次在偏殿见龙一的时候,这人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口称“微臣”。如今反过来了,他跪在龙一脚下,龙一捏着他的下巴问龙椅舒不舒服。
“舒服。”萧承稷哑着嗓子说。
“舒服就对了。”龙一松开他下巴,站起来拍了拍龙袍前襟,“这衣裳以后我常穿,你也别闲着,朝会你就跟在后头。等千秋宴过了,我打算隔三差五开一次大朝,把那些折子上的事当面问了,省得我一本一本看,看得脑仁疼。”他低头看了看萧承稷还跪着,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膝盖,“起来吧,回去把朝上说的那些事跟我说说。西北边饷是怎么回事?那个依议是议什么?”
萧承稷扶着御座站起来,腿麻得像踩在针尖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得动步。他跟着龙一往偏殿走,路上龙一还在絮絮叨叨:“那个白胡子老头,站最前头那个,说话跟念经似的,我差点听睡着。下回他再念经,你就在底下扯我衣裳,我给他打断……”
萧承稷听着,忽然觉得荒唐得想笑。一个真皇帝,一个假皇帝,走在回偏殿的宫道上,真皇帝穿着粗麻短褐,假皇帝穿着明黄龙袍,真皇帝在给假皇帝讲西北边饷的来龙去脉,假皇帝听得直皱眉,说“这么麻烦,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他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龙一一个人在说。
到了偏殿门口,龙一忽然站住了。他转过身来,龙袍在晨光里金灿灿的,翼善冠歪戴着,脸上那股子痞气还没收干净,可眼神忽然沉了沉。他低头看着萧承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方才在朝上,跪得挺老实。”
萧承稷垂下眼:“我本来就是你的人。”
龙一咧嘴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这话老子爱听。”他推开门,大摇大摆走进去,往炕上一坐,翘起脚来,“去,给老子倒杯茶。然后坐下,好好跟我说说那个西北边饷。说仔细点,下回朝上我再听见那老头念经,我好歹知道他在念什么。”
萧承稷应了一声,去桌边倒茶。茶壶是温的,龙一出门前灌了热水焐着。他倒了一盏递到龙一手边,龙一接了,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了把茶盏往炕桌上一墩,拍了拍身边的炕沿:“坐。”
萧承稷坐下来,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粗麻短褐,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手腕,粗剌剌的。龙一穿着龙袍坐在他旁边,袍子上金线绣的云龙纹在窗纸透进来的天光里一闪一闪的。他忽然想起方才朝会时,领头老臣往丹陛上望的那一眼——那老臣跟了他三年,从他登基头一天就站在最前头,今日竟没认出御座上换了人。也许是雾太浓,也许是殿太深,也许是人老了眼花。可萧承稷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没人会想到龙椅上会坐着别人。这天下人心里,龙椅上那个人就该是皇帝,谁坐上去,谁就是皇帝。
他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茶有点涩。龙一在旁边催他:“说啊,西北边饷怎么回事?”
萧承稷放下茶盏,开始讲。从西北几镇驻军多少、每年耗银多少,讲到户部去年欠拨多少、今年春上怎么拆东墙补西墙。龙一歪在炕上听着,时不时插一句“那帮武将吃空饷没”“户部尚书是不是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萧承稷一一答了。讲到半截,龙一忽然伸手把他往怀里一搂,萧承稷猝不及防,后脑勺撞在龙一胸口上,茶差点泼了。
“你身上这粗布扎人。”龙一低头蹭了蹭他头顶,下巴上的短须蹭得萧承稷额角发痒,“等会儿换回来吧,还是你穿龙袍好看。我穿这玩意儿也不自在,裤裆勒得慌。”
萧承稷闷在他怀里没动。龙一的心跳隔着龙袍传过来,咚咚的,又沉又稳。他闭了闭眼,心想,方才在朝上,底下那些人跪的是龙袍,是翼善冠,是那把龙椅。龙袍底下是谁,他们不关心,也看不见。他这几个月想明白了一件事——这天下认的是那把椅子,不是椅子上的人。龙一坐上去,底下人就磕头。他跪在椅子底下,龙一给他一口茶喝,他就得接着。
“听见没有?”龙一拍了他后背一下,“换回来,你这粗布扎得我胸口痒。”
萧承稷从他怀里挣出来,低头解短褐的扣子。龙一在旁边把龙袍脱了,脱得急,玉带扣子崩了一地。两个人换回来,萧承稷穿上龙袍,龙一换上短褐。龙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麻衣裳,咧嘴一笑:“得,又变回暗卫了。”他凑过来,在萧承稷脸上亲了一口,亲得响,“不过晚上你还是我的狗,对吧?”
萧承稷系着玉带的手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
龙一满意了,往后一仰倒在炕上,翘起二郎腿:“接着说西北边饷。那帮武将到底吃没吃空饷?”
萧承稷重新坐下来,龙袍下摆铺在炕沿上,明晃晃的。他接着讲,声音平平稳稳的,跟方才朝会上龙一那几句“依议”一样稳。窗外日头升起来了,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得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窘迫和屈辱都淡了,只剩下一个皇帝该有的端方。可他讲着讲着,余光瞥见龙一穿着短褐歪在炕上抠脚,忽然觉得这端方假得厉害,假得他自个儿都想笑。
他没笑。他继续讲西北边饷,讲得仔仔细细的,因为龙一下回朝会上要用。
太子之立
立储的旨意是开春之后第三天才发下去的。
彼时坤宁宫的海棠开得正好,沈婉仪坐在廊下看宫女剪枝,听见内侍尖着嗓子在院门外喊“皇后娘娘接旨”,手里的铜剪子“当”一声落在青砖地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扶了一下廊柱才稳住,心里头飞快地转着——皇上这些日子连坤宁宫的门都没踏过,怎么忽然来了旨意。
来传旨的是高德全。这老太监比前几个月瘦了一圈,袍子宽荡荡地挂在身上,走路时拂尘甩得不如从前利索了,嗓子倒还是那么尖细。他身后跟着四个捧匣子的小内侍,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五爪金龙,一看就是存放诏书的规制。
沈婉仪跪在香案前头,听高德全念完,脑子里嗡嗡的。诏书上的字她每一个都认得,连起来却像不认得了一样——立皇长子萧元昭为皇太子,择日行册封礼。皇长子,萧元昭,三岁,生母柳氏,册封贵妃。
她叩头谢恩,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等高德全把诏书匣子递到她手里,她才觉出那匣子沉得压手。高德全凑近了些,低声说:“娘娘,皇上说了,太子虽立,中宫嫡母仍是娘娘。往后太子功课、起居,还要娘娘多操心。”这话说得客气,沈婉仪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立的是柳贵妃的儿子,可要她这个皇后担教养之责。她笑了笑,说:“臣妾省得。烦请高公公回皇上,臣妾定当尽心。”
高德全走了以后,沈婉仪把诏书匣子搁在炕桌上,自己坐在炕沿上盯着那匣子看。贴身宫女春莺端了茶来,见她脸色不好,轻声劝道:“娘娘,立太子是喜事,您该高兴才是。”沈婉仪端起茶盏,拿盖子撇了撇浮沫,半晌才说:“我高兴。怎么不高兴。”她把茶盏放下,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海棠被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几个小宫女正蹲在地上捡。
她想起去年冬天那场雪。皇上忽然召她侍寝,她欢喜得什么似的,沐浴熏香,换了新裁的藕荷色寝衣。可到了乾清宫,皇上只让她在暖阁里坐着,隔着一道屏风,说了一阵子话,问了些后宫用度、妃嫔月例之类的琐事,最后让她回去了。她当时不明白,后来听柳贵妃宫里的人漏出话来,说皇上那阵子常召暗卫营的人进宫“议事”,议到深夜,有时就歇在前殿。她没再往下打听。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这是她在宫里活到二十二岁学会的道理。
如今想来,那阵子正是柳贵妃、赵淑妃先后诊出喜脉的时候。沈婉仪不是傻子。她嫁给萧承稷四年,头两年皇上勤政,一个月也难得进后宫几回,她体谅他年轻天子难处,从不争宠。后来太后催得紧了,皇上才按着绿头牌翻了几回,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请太医瞧过,说她身子没毛病。她那时候还偷偷哭过,觉得自己不中用。再后来,皇上受了伤,性情变了许多,后宫越发少来,她也就渐渐把心思淡了。
可柳贵妃和赵淑妃的肚子一个接一个地大起来,她再淡的心思也起了疑。只是这疑心没法说,没处说。她试探着问过柳贵妃,柳贵妃拿帕子掩着嘴笑,说“皇后娘娘这是羡慕臣妾了?皇上龙精虎猛,娘娘多求求皇上便是”。话里话外带着炫耀,沈婉仪便不再问了。
现在诏书下来了。皇长子三岁,生得白白胖胖,眉眼像柳贵妃,鼻子嘴巴却看不出像皇上——沈婉仪见过那孩子几回,总觉得那孩子的下巴和嘴唇有几分像一个人,可她想不起是谁。她也不敢深想。
“春莺,”她忽然开口,“你去打听打听,柳贵妃那边接了旨什么动静。”
春莺应声去了。沈婉仪重新坐到炕上,打开诏书匣子,把那卷黄绫又看了一遍。字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代拟的,可末尾那个“钦此”上头盖的玉玺印,印泥颜色比往常淡了些,像是盖的时候力道不够匀。她盯着那印看了许久,慢慢把诏书卷起来,放回匣子里。
柳贵妃那边果然热闹。沈婉仪派去的人还没回来,赵淑妃先到了。
赵淑妃穿了一身水红的宫装,头上多插了两根金簪,进门就笑:“给皇后娘娘道喜——哦不对,是给太子娘娘道喜。”她这话说得刁钻,沈婉仪也不恼,让春莺看茶,淡淡地说:“淑妃妹妹坐。什么太子娘娘,这话传出去叫人笑话。本宫是皇后,太子是太子,名分清清楚楚。”赵淑妃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坐下来,压低声音说:“娘娘别恼我,我就是替娘娘不平。柳姐姐的儿子立了太子,往后这宫里……”她没往下说,拿眼觑着沈婉仪的脸色。
沈婉仪端起茶盏,不接她的话,只问:“你宫里那小子最近闹不闹?前儿听说夜里咳了两声,可请太医瞧了?”赵淑妃生的是皇二子,才一岁多,胖墩墩的,沈婉仪很喜欢那孩子,时常叫人抱来玩。赵淑妃听她问起儿子,脸色缓了缓,说:“咳了两声就好了,太医瞧过,说没事。倒是娘娘……”她又把话头绕回来,“太子册封礼定在下月十八,礼部拟的仪注我瞧了一眼,里头有太子向皇后行三跪九叩礼这一条。娘娘,这可新鲜,哪朝哪代的太子给皇后行这么大礼的?这是要把娘娘架在火上烤呢。”
沈婉仪心里咯噔一下。她方才看诏书时没留意仪注的事,赵淑妃这话说得不错,太子跪皇后,礼数太重了,倒显得她这个皇后压了太子一头。柳贵妃那边肯定不乐意。她正琢磨着怎么回话,外头内侍报:“贵妃娘娘来了。”
柳贵妃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子浓香,比往常的牡丹香粉更冲些,像是要拿香气把整间屋子都占满。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绯色宫装上绣着百蝶穿花,头上除了牡丹绢花,还插了一对赤金点翠的步摇,走一步晃三晃。她身后跟着奶娘,怀里抱着皇长子萧元昭。那孩子穿了身簇新的杏黄小袍子,戴着小金冠,见着沈婉仪也不认生,伸手要她抱。
沈婉仪把孩子接过来,掂了掂分量,笑道:“又重了。元昭最近吃什么了,养得这样好。”柳贵妃得意地一挑眉毛:“回皇后娘娘,这孩子胃口好,一顿能喝小半碗粥,还爱吃肉糜。皇上昨儿来看他,抱在膝上逗了半天呢。”她特意把“皇上昨儿来看他”咬得重,沈婉仪听出来了,心里那点疑惑又翻上来——皇上昨儿来坤宁宫传旨,前儿去看的元昭?这倒没什么,可柳贵妃话里话外透着“皇上常来”的意思,跟沈婉仪知道的情况对不上。她没露声色,逗着元昭的小手说:“好孩子,往后做了太子,要好好念书,听师傅的话。”
柳贵妃在对面坐下,拿帕子扇了扇风,说:“娘娘,臣妾今儿来,一是给娘娘请安,二是想问问册封礼的事。臣妾听礼部的人说,仪注里有一条太子给皇后行大礼的,臣妾琢磨着,这礼是不是太重了?元昭还小,跪那么久怕受不住。”她说着,眼睛却瞟着沈婉仪,嘴角噙着笑,明摆着是来讨说法的。
沈婉仪把元昭递还给奶娘,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说:“礼部拟的仪注是依着古礼来的。前朝册立太子,太子也要向皇后行大礼,这是祖宗家法。贵妃妹妹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叫礼部再议。不过——”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上已经朱批了,再改怕是不好。”
柳贵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今儿来之前打听清楚了,仪注确实是皇上朱批的,可她就想试试沈婉仪的口风。没想到这皇后不软不硬顶了回来。她干笑一声,说:“娘娘说得是,臣妾就是心疼孩子,随口一问。”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带着元昭走了。
赵淑妃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等柳贵妃走远了,才撇了撇嘴:“瞧她那轻狂样儿,儿子刚立太子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沈婉仪看了她一眼,说:“妹妹慎言。太子是国本,贵妃是太子生母,该给的体面要给。”赵淑妃讪讪地闭了嘴。
人都走了以后,沈婉仪让春莺把元昭方才玩过的一个布老虎收起来。那布老虎是元昭落下的,针脚粗大,一看就不是宫里的绣娘做的。沈婉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布老虎的肚皮底下发现一个用黑线歪歪扭扭绣的字——“龙”。她手一抖,布老虎差点掉地上。春莺凑过来问怎么了,沈婉仪把布老虎往袖子里一塞,说没什么,叫春莺去把窗户关上,说风凉。
她坐在昏暗下来的屋子里,手指头攥着那只布老虎,攥得指节发白。那个“龙”字绣得极丑,跟宫里任何一件绣品的针法都对不上,倒像是外头随便哪个粗手大脚的男人拿针线胡乱缝的。她想起元昭的下巴和嘴唇,想起那孩子笑起来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去年冬天在乾清宫暖阁外头,她隔着屏风见过一个穿玄色衣裳的高大身影,那人没给她行礼,大摇大摆地进了皇上的暖阁。她当时以为是哪个得宠的侍卫,没敢多看。现在那身影跟元昭的脸对上了。
沈婉仪闭了闭眼。她把布老虎塞进炕柜最里头,拿几件旧衣裳压住,然后起身洗了把脸,对镜理了理鬓发。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凤眼柳眉,端庄秀丽。她对自己说:你是皇后,你什么都不知道。太子是皇上的儿子,是柳贵妃生的,跟你没关系。你只管把册封礼办得风风光光,把太子养得白白胖胖,旁的什么都不干。
可夜里躺在炕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春莺在外间值夜,听见她翻身,问要不要点安神香。沈婉仪说不用,你睡吧。她睁着眼看帐顶,心想这江山姓萧,可龙椅上坐的到底是谁?她想起萧承稷登基头两年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剑眉星目,肩宽腰窄,骑着马从午门出去祭天,满朝文武都夸新君英武。后来中了毒箭,人瘦了一圈,精气神也垮了,她只当是伤病磨的。再后来皇上连后宫都不怎么来了,偶尔来一趟也是匆匆就走。她以为他身子还没养好。如今看来,不是身子没养好,是这宫里进了不该进的人,生了不该生的孩子。
沈婉仪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她想起太后前几日召她去慈宁宫说话,太后拉着她的手说:“皇帝如今子嗣多了,哀家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皇后啊,你是中宫,要多替皇帝分忧,把后宫管好,把孩子们看好。”太后说这话时满脸欣慰,压根没往别处想。沈婉仪当时应了,现在回想起来,太后那句“皇帝子嗣多了”说得轻巧,可皇帝的子嗣是怎么多的,太后怕是做梦也想不到。
第二日一早,沈婉仪照常去慈宁宫请安。太后正抱着皇二子喂蛋羹,赵淑妃在旁边坐着。太后见她来了,招手叫她过去,说:“昨儿立储的旨意下了,哀家心里高兴。柳氏那孩子不错,元昭也乖,往后你多费心。”沈婉仪笑着应了。太后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册封礼的讲究,什么太子冠服要用几章、仪仗要多少对、宴席摆多少桌,沈婉仪一一记下。赵淑妃在旁边插了句嘴:“太后娘娘,臣妾听说册封礼上太子要给皇后行大礼,柳姐姐好像不太乐意。”太后“哦”了一声,看向沈婉仪。沈婉仪把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说:“回太后,礼部拟的仪注是依古礼,皇上也朱批了。贵妃妹妹心疼孩子小,跪久了怕累着,臣妾想着到时候让太子少跪两拜,心意到了就成。”太后点头:“你看着办,别太拘了孩子,也别失了体统。”
从慈宁宫出来,沈婉仪在回坤宁宫的路上碰见了高德全。老太监正指挥几个小内侍往乾清宫搬箱子,见了她忙打千儿。沈婉仪站住脚,问:“高公公,皇上今儿在乾清宫?”高德全躬着腰说:“回娘娘,皇上在勤政殿议事呢。这几日朝会多,皇上忙得脚不沾地。”沈婉仪“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高公公,本宫昨儿收拾东西,翻出来一只布老虎,像是元昭落下的。你回头叫人捎给柳贵妃。”高德全眼皮跳了跳,赔笑道:“娘娘费心,奴才这就叫人送去。”沈婉仪没再说什么,扶着春莺的手走了。
高德全直起腰,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方才差点以为皇后要问什么要命的话。那只布老虎他认得,是龙一前阵子闲得慌,拿元昭的旧衣裳拆了胡乱缝的,针脚丑得没法看,偏偏元昭当宝贝,走哪儿抱哪儿。皇后把这东西递回来,是试探还是无意?高德全琢磨不透,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如今在宫里的处境越发难了,龙一的人把乾清宫把得铁桶一般,他连皇上的面都难得见一回,递话进去都要经龙一的手。他这个太监总管,名头还挂着,实权早被架空了。
勤政殿里,萧承稷坐在御案后头看折子。龙袍穿得整整齐齐,翼善冠也戴得端正,面上瞧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握朱笔的手指头有点发白,折子上的批红写得比平日慢。龙一歪在旁边一张圈椅上,翘着腿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殿里没留伺候的人,就他们两个。
“立储的诏书发下去了?”龙一嗑完一把瓜子,拍了拍手问。
“发下去了。”萧承稷没抬头,笔尖在折子上顿了顿,“礼部拟的仪注也批了,下月十八行册封礼。”
龙一“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御案旁边,弯腰看萧承稷批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朱笔从他手里抽走。萧承稷手一空,抬头看他。龙一拿笔杆子挑了挑他下巴,说:“你写诏书那会儿,手抖了没有?”
萧承稷垂下眼:“没有。”
“真的?”龙一拿笔杆子在他下巴上蹭了蹭,蹭得他皮肤发痒,“我听高德全说,你写的时候停了好几回。笔尖上的墨都洇了。”
萧承稷抿了抿嘴。他那会儿确实手抖了。立元昭为太子——元昭是谁的儿子,他比谁都清楚。那孩子管他叫“父皇”,可身上流的是龙一的血。他写诏书的时候,写到“皇长子元昭”几个字,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年,他爹在太庙里拉着他的手说“这江山往后就交给你了”。他当时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头磕了三个响头,觉得自己肩上有千斤重。如今他把这江山往龙一的儿子手里递,那千斤重的东西忽然变轻了,轻得他心里发空。
“抖了就抖了。”龙一把朱笔往御案上一扔,笔滚了两圈停在折子堆里,“反正底下那帮人看不出来。他们跪的是龙袍,又不是你的手。”他转过身,拿手背蹭了蹭萧承稷的脸颊,粗粝的指头刮过皮肤,有点刺,“你心里不痛快?”
萧承稷没说话。龙一蹲下来,仰头看他。这个姿势让萧承稷想起头一回在暗卫营里见龙一的样子——那时候龙一也这么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满脸痞气,嘴里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如今龙一还是那副痞样,可蹲的位置变了,从暗卫营的泥地换成了勤政殿的金砖地。
“我跟你说,”龙一拿手指头戳了戳萧承稷的膝盖,“元昭那小子立了太子,往后这天下就是我儿子的。你儿子——你那个二小子——该封王封王,该给地给地,我不亏待他。你好好当你的皇帝,白天在朝上发号施令,晚上回来当我的狗,两不耽误。你还有什么不痛快的?”
萧承稷听他这么直通通地把话说出来,喉咙里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龙一蹲在脚边的样子,玄色窄袖劲装裹着精壮的肩背,古铜色的后颈上有一道旧疤,是去年秋天围猎时替萧承稷挡箭留下的。他忽然伸手,在龙一后颈上摸了一把。龙一被他摸得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怎么,想讨赏?”
“没。”萧承稷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一本折子翻开,“西北边饷的折子到了,龙一,你看看。”他把折子递过去。龙一接过去翻了翻,皱起眉头:“这帮武将果然吃空饷。这个姓孙的,报了三万兵,实额有没有两万都难说。”他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拍,“得派人查。你下旨,叫兵部派个郎中下去,带上户部的人,一块儿查。”
萧承稷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着兵部会同户部派员核查”几个字。批完递还龙一,龙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说:“对了,册封礼那天,我得在。”
萧承稷笔一顿:“你在?”
“我就在后殿待着,不出去。你坐前头受礼,我在后头看着。”龙一拿折子扇了扇风,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我儿子当太子,我这个当爹的不能亲眼看着,像话吗?”
萧承稷盯着他看了几息,慢慢说:“行。后殿有个暖阁,你待那儿。别叫人瞧见。”
“放心,我有数。”龙一把折子扔回御案,又蹲下去,把萧承稷的龙袍下摆掀起来,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裤。萧承稷按住他的手:“大白天的,殿外头有人。”
“叫他们候着。”龙一不由分说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萧承稷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哼了一声。龙一扯开自己的裤腰,把那双粗大的手按在萧承稷后脑勺上。萧承稷闻到一股子汗味混着尿骚的雄臭,那是龙一身上洗不掉的味道。他闭了闭眼,心里那点发空的地方忽然被这气味填满了。他俯下头去,听见龙一在他头顶上说:“你那个皇后,今儿把布老虎递回来了。她起疑了没有?”
萧承稷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她没问。”
“她要是问呢?”
“她不会问。”萧承稷吐出来喘了口气,“她聪明。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龙一在他嘴里顶了两下,舒服得直吸气:“聪明好。我就喜欢聪明人。你那个柳贵妃就笨,上回我穿着你的衣裳去看元昭,她愣是没认出来,还跟我撒娇要这个要那个。”他忽然闷笑一声,“你猜她要什么?她要我给她娘家兄弟封个爵。我说行,回头让吏部办。她乐得跟什么似的。”
萧承稷没接话。他跪在勤政殿的金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嘴里塞得满满的。窗外日头正高,殿门外隐约传来内侍走动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他知道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午朝,他得穿戴整齐出去见人。他闭上眼,把那些脚步声和低语声都关在外头,专心做龙一要他做的事。
册封礼定在三月十八。头三天,礼部就把太和殿重新裱糊了一遍,红绸子从殿门一直挂到丹陛底下。柳贵妃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召尚衣局的人来给元昭试冠服,又嫌金冠上的珠子不够大,换了三回。赵淑妃冷眼瞧着,在沈婉仪跟前嘀咕:“瞧把她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自个儿要登基呢。”沈婉仪拿针线篓子里的剪子比了比一块料子,头也不抬地说:“她儿子是太子,她得意是应当的。你少说两句,回头传她耳朵里,又是一场气。”
三月十八那天,天没亮沈婉仪就起来了。她穿了大红的凤袍,戴了九尾凤钗,脸上薄施脂粉。春莺替她系好凤袍的带子,低声说:“娘娘今儿真好看。”沈婉仪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说:“好看什么,老了。”其实她才二十二,可这半年她觉得自己老得飞快。
太和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龙椅高高在上,萧承稷端坐其上,翼善冠下的脸被冕旒挡了大半,底下人看不太真切。太子萧元昭由奶娘抱着,从东侧门进殿,走到丹陛底下,礼官唱礼,小娃娃哪里懂什么三跪九叩,奶娘抱着他跪下去,他倒乖,不哭不闹,就是拿眼睛到处乱看,看见殿门口蹲着只猫,伸手指着“啊啊”叫了两声。满朝文武憋着笑,萧承稷在龙椅上微微弯了弯嘴角。
沈婉仪坐在龙椅侧后方的凤座上,看得清清楚楚——元昭那孩子跪下去的时候,眼睛往殿后头瞟了一眼。她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后殿门口垂着帘子,帘子底下露出一截玄色靴尖。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礼成之后是宴席。柳贵妃抱着元昭坐在沈婉仪旁边,满殿的妃嫔命妇轮番上来敬酒道贺。柳贵妃喝得脸上飞红,话也多了,拉着沈婉仪的手说:“娘娘,往后元昭就是太子了,您可得好好教他。臣妾是个糊涂人,教不了。”这话说得倒是真心实意,沈婉仪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你放心,本宫拿他当亲生的待。”
赵淑妃在隔壁桌上听见了,撇了撇嘴。她儿子封了瑞王,到底比太子矮一截。她低头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鱼肉,心里盘算着往后怎么给儿子多争些封地。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婉仪累得腰酸背痛,回坤宁宫让春莺替她卸了钗环,拿热帕子敷脸。春莺一边替她揉肩膀一边说:“娘娘,今儿太子行礼的时候,后头帘子里好像有人。”沈婉仪闭着眼“嗯”了一声。春莺又说:“奴婢瞧着那靴子不像宫里人的样式。”沈婉仪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春莺,说:“你看错了。那是侍卫。”春莺不说话了。
沈婉仪卸完妆,让春莺出去,自己从炕柜最里头摸出那只布老虎。她拿剪子把布老虎肚皮上的“龙”字剪下来,就着烛火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手一抖,差点烧着指头。灰烬落在青瓷碟子里,她拿茶水浇了,倒进花盆。做完这些,她洗了手,重新躺回炕上。
她想,这江山姓萧,太子也姓萧。别的,她管不了,也不该管。
乾清宫后殿的暖阁里,龙一歪在榻上,脚边搁着一壶酒。萧承稷散了宴回来,龙袍还没脱,就被他拽过去灌了半盏。龙一喝得眼睛发亮,说:“今儿元昭给你磕头,你受得心安理得?”
萧承稷把酒盏放下,说:“受都受了。”
“你那个皇后,今儿一直往帘子这边看。”龙一拿脚踢了踢他的龙袍下摆,“她看见我靴子了。”
“看见了也认不出。”
“认出了也不怕。”龙一又灌了一口酒,把酒壶递到萧承稷嘴边,“你也喝。今儿我高兴。”萧承稷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龙一拿拇指给他抹了,抹完了把拇指塞进他嘴里让他舔。萧承稷舔了,龙一满意地拍拍他的脸:“好狗。”
萧承稷跪在榻边,龙袍铺了一地。他抬头看龙一,龙一喝得脸红脖子粗,歪在引枕上打嗝。他忽然说:“龙一,元昭的册封诏书,是我亲手写的。”
“我知道。”
“我写的时候想,我爹要是知道我把江山传给一个暗卫的儿子,能从皇陵里爬出来掐死我。”
龙一乐了:“那你怕不怕?”
萧承稷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是更怕你不高兴。”
龙一的笑收了收。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皇帝,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萧承稷头顶上揉了一把。那动作带着点罕见的郑重,揉完了又恢复了一贯的痞气,拿脚趾头戳了戳萧承稷的胸口:“行了,别在这儿多愁善感了。起来,把衣裳脱了,今晚好好伺候你主子。”
萧承稷站起来解龙袍。明黄的缎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窗外更鼓敲了两声,乾清宫的灯火亮到后半夜才熄。
第二日一早,沈婉仪照例去慈宁宫请安。太后正跟柳贵妃说话,见她来了,招手叫她坐。柳贵妃抱着元昭,脸上还带着昨日的得意。太后说:“昨儿册封礼办得好,哀家听说底下人都夸太子乖。”沈婉仪笑着应了。太后又说:“对了,哀家昨儿听说一件事——皇上打算把瑞王封到晋地去,是不是?”沈婉仪一愣,这事她没听说。赵淑妃在旁边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太后娘娘消息灵通,臣妾还没听说呢。”太后看了她一眼,说:“皇帝昨儿跟哀家提的,说晋地富庶,给瑞王做封地正好。淑妃啊,你回头替瑞王谢恩。”
赵淑妃咬着嘴唇应了。出了慈宁宫,她追上沈婉仪,压低声音说:“娘娘,晋地离京一千多里,皇上这是要把我们娘俩打发得远远的。”沈婉仪站住脚,看着她:“淑妃,封地是皇上定的,你跟我说没用。再说瑞王是亲王,出镇封地是祖制。”赵淑妃眼圈红了:“可元昭在京城当太子,我儿子就得去晋地吃苦?”沈婉仪叹了口气,说:“你回去好好想想,别在宫里说这些话。传到皇上耳朵里,连晋地都不给你。”赵淑妃抹了把眼睛,悻悻地走了。
沈婉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明白——龙一这是要把碍事的人都清出去。太子立了,瑞王打发得远远的,往后这宫里就剩柳贵妃一个得宠的,外加她这个挂名皇后。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明晃晃的,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直晃眼。她忽然想起萧承稷登基那年,也是这么个晴天,他骑着高头大马从午门出去,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时候她还待字闺中,隔着人群看了一眼,觉得这个新皇帝真好看。如今那好看的人还在龙椅上坐着,可龙椅后头的影子越来越大了。
她收回目光,扶着春莺的手往坤宁宫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听见墙那头传来元昭的笑声,脆生生的,夹杂着一个粗豪的男声在喊:“跑慢点,别摔了!”沈婉仪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那声音她听出来了,是去年冬天在乾清宫暖阁外头听见的那个。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回到坤宁宫,她让春莺把昨儿宴席上剩的果子分给各宫,又叫人去内务府领下个月的月例银子。日子照常过,该请安请安,该理事理事。只是夜里卸了妆,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沈婉仪,你是个聪明人。”
镜子里的女人笑了笑,笑得端庄又温婉。
真正的执掌者
天还没亮透,乾清宫后殿的烛火先亮了。
龙一从那张本属于天子的龙床上坐起来,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肩背在晨光里泛着油亮,胸口和腹上横着几道旧疤,是早年在暗卫营里留下的。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去够床头那件玄色劲装,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炕头。床里侧,萧承稷蜷在锦被堆里,明黄的被面滑到腰下,露出素白中衣裹着的脊背,肩胛骨微微耸着,人还没醒透。
“起来。”龙一拿脚背踢了踢他的大腿,“今儿有朝会,别误了时辰。”
萧承稷眼皮动了动,嗓子眼儿里含糊应了一声,翻过身来,面上还带着隔夜的倦色,嘴角却先弯了弯。他撑着手肘坐起,中衣领口敞着,锁骨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已经结了薄痂。龙一看了一眼,嗤笑:“昨晚咬重了?”萧承稷垂着眼摇头,声音低而顺:“不重,主子赏的。”
龙一没再理他,径自下床趿了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值夜的小太监听见响动,忙不迭地端了铜盆热水进来,眼睛不敢往床那边瞟。龙一就着盆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短须往下滴,他拿袖子一抹,回身冲床上抬了抬下巴:“高德全一会儿来伺候你更衣。记住,今儿朝会上要议河工银子的折子,你照着昨晚对好的说,一个字别改。”
萧承稷已经下了床,赤脚站在金砖地上,垂手应了声“是”。他个子比龙一还高出半头,此刻却微微弓着腰,像一棵被压弯了梢的松。龙一走过去,抬手在他后颈上捏了一把,像捏一条听话的狗:“去吧。”
高德全进来的时候,萧承稷正坐在妆台前由小太监梳头。老太监眼角扫见龙一从后殿侧门闪出去,玄色衣角一晃就不见了,他面上纹丝不动,只将拂尘一甩,笑着上前:“万岁爷,今儿戴哪顶冠?”萧承稷从镜子里看他一眼:“翼善冠。”高德全应声去取,转过身时嘴角往下压了压。
朝会照旧在太和殿。丹陛之下,百官分列,紫袍绯袍青袍按品级排下去,殿内熏着龙涎香,烟气袅袅,把龙椅上那人的面容隔得有些模糊。领头的老臣出班奏事,说的是北运河淤塞、请拨银疏浚,声音洪亮,在殿柱间来回撞。萧承稷端坐不动,听完了才开口,嗓音清朗,与平日无异:“准。着工部拟章程,户部核银,限三月内开工。”老臣叩头谢恩,退回班列。又有御史奏报秋粮征收,又有边将请增马匹草料,一件一件过下来,萧承稷对答如流,该驳的驳,该准的准,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站得近的几位大学士留意到,龙椅侧后方垂落的帷幔底下,似乎多了一道影子。那影子贴着殿柱的阴影立着,一动不动,甲胄的轮廓在纱幔后头若隐若现。有人心里犯嘀咕,却不敢多看——天子近侍,本就不该他们过问。
散朝后,萧承稷起驾回乾清宫。銮驾过金水桥时,他隔着轿帘看见龙一从侧廊下绕出来,换了一身寻常内侍的青灰袍子,混在仪仗队伍末尾,大摇大摆地跟着走。两旁侍卫无人盘问,显是早得了吩咐。萧承稷放下帘子,手心在膝上蹭了蹭,蹭出一层薄汗。
回到暖阁,高德全伺候他换了常服,退出去时把门带严实了。门一合,萧承稷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墙角那面穿衣镜前头,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明黄的袍子,白玉的带,面容依旧端正,眉宇间甚至比前几个月多了几分气色——那是夜里被折腾得够呛、白日里反倒睡得沉了的缘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眉心划到下颌,忽然膝盖一软,就着镜前那块波斯绒毯跪了下去,额头抵在手背上,脊背弓成一张绷紧的弓。
门吱呀一声开了。龙一走进来,手里捏着两本奏折,往桌上一扔,低头看见他跪着,乐了:“这是做什么?朝会上还没跪够?”
“给主子请安。”萧承稷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龙一在他面前蹲下来,拿折子扇了扇他的后脑勺:“行了,起来。说正事。”萧承稷这才直起身,膝盖却没离地,就那么跪坐着仰头看他。龙一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折子摊开:“河工银子,户部那个姓赵的尚书想从中抽三成,折子写得花团锦簇,我让高德全查了,他家去年在保定府新置了二百亩水田。这人不能留。”
萧承稷接过折子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赵廷芳……他在户部干了十二年,账目上是一把好手。”
“好手才敢伸手。”龙一翘起二郎腿,靴尖几乎点到萧承稷鼻尖,“明儿你下旨,说他年老体衰,准他致仕。他儿子调去南京户部当个闲差,堵住嘴就行。河工的事,让侍郎孙廷玉顶上,那是个老实人,我见过两回,胆子小,不敢贪。”
萧承稷点头,想了想又问:“孙廷玉资历浅,直接升尚书,怕有人不服。”
龙一笑了,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两下:“你当皇帝还是我当皇帝?你下旨,谁不服,让他来找我。”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当然,明面上是找你。你该怎么驳怎么驳,该怎么训怎么训,训完了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夜里去他府上坐坐。”
萧承稷应了,把折子合上放回桌上。龙一起身要走,他忽然伸手拽住龙一的裤脚,仰着脸,眼神里带着点黏糊糊的讨好:“主子,今儿……能不能早些回来?”龙一低头看他,那双平日里还算威严的凤眼此刻湿漉漉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条讨食没讨到的大狗。龙一拿靴尖在他胸口蹭了两下:“看情况。柳贵妃那边你今晚得去坐坐,做做样子,她肚子里那个快五个月了,你老不去,宫里人该嚼舌头。”
萧承稷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去了也就是喝杯茶,说几句话。”
“废话,你还想干什么?”龙一瞪他,“她现在怀着龙种,你碰她一根手指头试试?”萧承稷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又没想碰……”龙一懒得跟他掰扯,摆了摆手走了。
午后,萧承稷在暖阁批折子。高德全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忽然低声说了句:“万岁爷,瑞王昨儿递了谢恩的折子,说晋地路远,想求个恩典,容他明年开春再启程。”萧承稷笔尖顿了一下,随即又落下去,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头也不抬:“让他年前就走。你跟他说,晋地冬天冷,早去早安置,别拖到开春路上难走。”高德全应了声“是”,退到一旁,心里明白——这是龙一的意思,年前把人打发干净,省得赵淑妃天天在宫里哭哭啼啼。
果然,傍晚时分赵淑妃就找上门来了。她这回没带宫女,一个人来的,眼睛红肿,进门就跪下了:“皇上,臣妾求您开恩,让瑞王过了年再走。元昭还小,路上冻出病来,臣妾……”说着就哭起来。萧承稷放下笔,脸上摆出温和的无奈:“淑妃,朕已经准了他年前走,旨意都下了,不好改。再说瑞王是亲王,出镇封地是好事,你该高兴才是。”赵淑妃还要再说,他抬手止住:“行了,回去收拾行李吧。朕让内务府多拨两千两安家银子,够你们娘俩在晋地花用一阵了。”
赵淑妃抹着泪走了。萧承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觉得后颈有点痒,伸手一摸,摸到白天被龙一捏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烫。他垂下眼,把批好的折子摞起来,心里盘算着:瑞王走了,赵淑妃跟着走,宫里就剩皇后和柳贵妃。皇后那边不用他操心,她聪明得很,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柳贵妃肚子里揣着龙种,正得宠,也翻不出浪来。至于朝堂上,赵廷芳一倒,户部换成孙廷玉,工部那边还有两个老家伙得换——龙一昨晚在床上跟他提过名字,他得记牢了。
天擦黑的时候,萧承稷摆驾去了柳贵妃的景仁宫。柳贵妃挺着肚子迎出来,脸上扑了厚厚的粉,也遮不住孕期的浮肿,但眉眼间那股张扬劲儿还在:“皇上可算来了,臣妾天天盼着。”萧承稷扶她坐下,说了几句闲话,喝了半盏燕窝,又让太医来请了平安脉,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起身:“朕还有折子没批完,你早些歇着,明儿朕再来看你。”柳贵妃撅了撅嘴,到底没敢留。
出了景仁宫,銮驾拐个弯就奔了乾清宫后殿。龙一果然已经在了,坐在他平日坐的那把紫檀椅上,脚边搁着一壶温酒,正拿折子垫着花生米吃。见萧承稷进来,他抬了抬下巴:“柳贵妃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太医说胎象稳。”
“嗯。赵淑妃呢?”
“哭了一场,我给了两千两,打发走了。”
龙一点点头,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明儿早朝,你把赵廷芳的事办了。折子我拟好了,你看看。”他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折子扔过来,萧承稷接住,摊开看了两行,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折子写得有模有样,措辞老辣,一看就是高德全的手笔,但落款处空着,等着他填日期用印。
“笑什么?”龙一问。
“没笑什么。”萧承稷把折子合上,走到他椅子旁边,膝盖一弯又跪了下去,下巴搁在龙一膝头,仰着脸,“主子,今晚还走吗?”
龙一低头看他,烛火映得萧承稷的眼睛亮亮的,里头全是讨好和贪馋,哪有半点白日在朝堂上发号施令的样子。龙一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啪啪脆响:“不走。今晚就在这儿,你把昨儿没做完的功课补上。”
萧承稷眼睛更亮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里却还要装模作样:“那……明儿的早朝……”
“误不了。”龙一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先去把你自己洗干净。昨儿弄得一身汗,臭烘烘的。”
萧承稷嘿嘿笑了两声,爬起来就往浴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先给龙一磕了个头,这才颠颠地去了。龙一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窗外暮色沉沉,乾清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望去,和往年没什么分别。宫墙外头,更鼓敲了三声,该换岗的侍卫踩着碎步跑过去,甲片哗啦啦响。谁也不知道,这大玄朝真正拿主意的人,此刻正坐在皇帝的暖阁里吃花生米。
而明天一早,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太和殿的朝会照常开,萧承稷照常端坐龙椅,照常颁诏、议事、训斥臣工。赵廷芳的致仕诏书会盖上玉玺,孙廷玉的任命会发下去,瑞王的行期会再催一遍。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勤政的年轻皇帝在按部就班地打理他的江山。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些诏书上的朱批,有一半是在这张暖阁的桌上、就着花生米和温酒写出来的。写完了,龙一还要逐字看一遍,改几个字,才让萧承稷誊抄用印。偶尔萧承稷想自作主张添两句,龙一一瞪眼,他就缩回去了,乖乖照抄。
到了后半夜,暖阁的灯灭了。守在外头的小太监听见里头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皇帝低低的呜咽和另一个男人粗鲁的调笑。小太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凑近,只把耳朵捂了捂,各自缩回值房里去。
天快亮时,龙一先醒了。他坐起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青白晨光,看见萧承稷趴在床脚,身上盖着半幅锦被,露在外面的后背上横七竖八全是红痕。龙一伸脚踹了踹他的腰:“起来,该上朝了。”萧承稷哼唧一声,翻过身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弯了嘴角:“主子早。”
龙一没理他的讨好,自顾自穿好衣裳,临出门前回头扔了一句:“今儿朝会上别露馅。赵廷芳的事办利索了,晚上回来有赏。”萧承稷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冲他重重点头:“主子放心。”
门开了又关,龙一的脚步声穿过廊下,渐渐远了。萧承稷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餍足,有贪恋,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被彻底攥在手心里的踏实。他笑完了,拍拍脸,扬声喊:“高德全!进来伺候朕更衣!”
老太监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眼皮都没抬,只把拂尘一甩,尖着嗓子应了声:“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