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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薪广告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校园里的梧桐叶刚染上一点焦边,风从图书馆后面的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被割断后的生涩气味。苏晚晴抱着两本专业课教材从教学楼出来,下午最后一节现当代文学刚下课,老师拖了十分钟堂,她赶到咖啡店时靠窗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人。


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在吧台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李雅琴发来的语音,她没立刻点开,先把书包侧袋里的耳机摸出来,塞进右耳。


“晚晴啊,这周生活费还够不够?妈这个月工资发了,就是……你爸那个腰托又该换了,我想着先紧一紧,下个月多给你打两百。”


语音条里的背景音有缝纫机断断续续的哒哒声,母亲大概还在厂里加班。苏晚晴把语音又听了一遍,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够用的。


其实不太够。她刚交了一笔专业资格证的报名费,卡里还剩不到四百块,离下个月打钱还有十天。但她说不出口。母亲那件穿了三个冬天的针织开衫袖口都起球了,她上次回家看见了,没提。


她低头喝咖啡,吸管咬得扁扁的,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问问学校勤工助学中心还有没有岗位。图书馆整理书架一小时十二块,食堂打菜一小时十五块,都不算高,但至少稳当。


“同学,打扰一下。”


苏晚晴抬头,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梳得利落,穿一身剪裁合体的米色职业套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妆容精致但不浓艳,笑起来嘴角弯得恰到好处,让人第一眼就生出几分亲近。


“你是苏晚晴吧?我在你们学校兼职群里看到过你的照片,中文系大三是吧?”女人自来熟地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搁,“我姓王,大家都叫我王姐,做活动执行这块的。”


苏晚晴下意识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坐直了些:“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姐没急着回答,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扫过她披在肩上的黑直发和身上那件浅蓝色棉布连衣裙,笑意更深了:“我就直说了啊,我手头有个项目,外籍模特来这边拍品牌宣传照,需要几个学生助理,主要做接待和简单翻译,你形象好,气质也干净,特别合适。”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彩印的单页推过来,上面印着几张外国模特在棚拍的照片,背景是纯色幕布,灯光打得很亮,照片下方用中文写着“国际品牌秋季企划·模特接待助理招募”,后面跟了一串看起来正规的流程说明。


“一天八百,当天结算,不压工资。”王姐的手指在“八百”那个数字上轻轻敲了两下,“就周末两天,你跟着跑跑腿递递水,模特说什么你帮忙翻译一下,没别的。”


苏晚晴的目光在那张单页上停住了。一天八百,两天就是一千六。她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够她一个月的生活费,还能给母亲转五百回去。她抿了抿嘴唇,把单页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要求细则,上面写着“中文流利、形象端正、有服务意识”,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我……英语口语一般。”她有些犹豫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哎呀,不用多好,日常沟通能对付就行,人家模特也带翻译的,你主要是协助现场,别让流程卡住。”王姐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再说了,你这外形条件摆在这儿,往那儿一站就是活招牌,品牌方就喜欢这种干净清爽的大学生,比社会上找的人靠谱多了。”


苏晚晴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单页折了折。她确实需要钱,而且这听起来确实只是个体力活,接待、翻译、递水,能有多难?她正要开口问细节,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晚晴!我找你半天了——”林小萌端着杯奶茶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圆脸上还带着刚跑完步的红晕,齐肩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看了眼桌上的单页,又看了看王姐,脸上的笑收了收,“这位是?”


苏晚晴简单介绍了一下。林小萌听完,咬着吸管没吭声,等王姐起身去前台借笔的间隙,她凑到苏晚晴耳边压低声音:“你别去啊,这种来路不明的兼职我见多了,上次隔壁宿舍那个谁就是去当什么展会礼仪,结果被拉去陪酒,半夜才回来。”


“人家说了是模特拍摄助理。”苏晚晴小声辩解,但底气已经没那么足了。


“她说你就信?”林小萌翻了个白眼,奶茶杯往桌上一墩,“你也不看看现在网上多少这种广告,什么日结八百、轻松兼职,十个里有八个是坑。你缺钱我借你,别往这种地方凑。”


苏晚晴没接话。她知道林小萌是好意,也知道这种提醒有道理。可林小萌家境不错,每个月生活费三千起步,不理解她卡里只剩三百多块是什么滋味,也不理解她每次接到母亲电话时那种喉咙发紧的感觉。借的钱终究要还,而且借了这一次,下一次呢?


王姐拿着笔回来了,把单页重新摊开,指着上面的联系方式说:“这样,你先加我微信,回去考虑考虑,想好了跟我说一声就行。这活儿不勉强,我这边还有两个学生在问,你要是来我就给你留个位置。”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笑,不急不催,甚至主动把单页往苏晚晴手里塞了塞:“你条件真的好,我做了这么多年中介,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品牌方这次预算足,后面还有好几期拍摄,你要是做得好,长期合作也不是没可能。”


长期合作。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苏晚晴心里,荡开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她想起上学期在食堂门口看到的招聘广告,奶茶店兼职一小时十八块,要站一整天,还要被店长呼来喝去。而眼前这个,一天八百,只做接待和翻译,还可能有后续。


她把单页折好放进书包侧袋,掏出手机扫了王姐的微信二维码。林小萌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把奶茶吸得呼噜响。


“那行,我等你好消息啊。”王姐收起文件夹,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拍摄地点在城东那个文创园,离你们学校地铁四站路,很方便的。你来的话提前跟我说,我安排车接你也行。”


她踩着低跟鞋走出咖啡店,玻璃门合上时带进来一阵桂花味的风。林小萌立刻转过头来盯着苏晚晴:“你真要去?”


“我还没决定。”苏晚晴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心里那点犹豫像水面的油花,怎么搅都散不干净。她确实心动,但林小萌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跟你说,这种什么模特助理最乱了,你一个学生,人家凭什么给你开八百一天?就因为你长得好看?那更危险了好吧。”林小萌掰着手指头给她分析,“你想啊,正经公司招助理肯定走正规渠道,发学校就业网,签协议,哪有大街上拦人加微信的?”


苏晚晴低头搅着杯子里早就凉透的咖啡,没说话。她想起王姐刚才夸她“形象好、气质干净”时那种笃定的语气,想起那张单页上印着的外国模特照片,灯光打得人皮肤发亮,背景板后面隐约能看到器材架和反光伞——看起来确实像正经拍摄现场。


“我就先加个微信,又不一定去。”她最终说。


林小萌知道劝不动,撇了撇嘴:“那你要是去了,全程给我发定位,超过两小时没消息我就报警。”


苏晚晴被她逗笑了,伸手去捏她的圆脸:“知道了知道了,林警官。”


两人从咖啡店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半,路灯还没亮,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地砸在塑胶跑道上。苏晚晴掏出手机,点开王姐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九宫格照片,有拍摄现场的布光图,有盒饭和矿泉水堆在折叠桌上的画面,中间那张是一个穿卫衣的女生举着反光板站在模特旁边,配文写的是“新项目开工,感谢各位小伙伴”。


看起来确实像个正经干活的。


她往下翻了翻,又看到一条半个月前的动态,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有人转账八百块的界面,备注写着“助理日结工资”。配文是“又一位同学拿到工资啦,靠谱项目持续招人”。


苏晚晴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几秒。转账记录上的头像打了马赛克,看不出是谁,但那个“八百”的数字清清楚楚。她退出朋友圈,回到聊天界面,王姐已经发来一条消息:“考虑好了跟我说就行,不着急,这周末之前定下来都可以。”


她打字回复:“好的王姐,我明天给您答复。”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见林小萌正站在路灯下等她,圆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的表情。苏晚晴快走两步赶上去,挽住她的胳膊:“走,去食堂,我请你喝酸奶。”


“你请我?你钱够吗?”


“够的够的,一杯酸奶又不贵。”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如果真去两天,拿到一千六,先给母亲转五百,剩下的留作生活费,还能攒一点。她甚至开始想象拍摄现场的样子,那些高个子外国模特,亮得刺眼的灯,她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旁边,帮忙递水、传话,一天下来腰酸腿疼但钱包鼓鼓地回学校。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秋天草地上的野火,看着不大,风一吹就烧开了。她没注意到自己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也没注意到林小萌在旁边欲言又止的表情。


食堂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暖黄暖黄的,打在她脸上。苏晚晴推开食堂的门,油炸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掏出饭卡,手指在卡面上蹭了蹭,心想:就先去问问情况,不行就走,总不至于出什么事。


她不知道的是,王姐在她和林小萌离开咖啡店之后,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新的单页放在对面,对着刚进门的另一个女生露出同样亲切的笑容。那张单页和给苏晚晴的那张一模一样,连折痕的位置都差不多。


而苏晚晴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王姐回了一条语音,她还没点开听。那条语音只有六秒,语气轻快,说的是:“好嘞,我等你消息,对了你英语要是没把握的话,现场还有一个翻译,你主要帮忙带带路就行,特别简单。”


苏晚晴在食堂窗口前排队时点开了这条语音,听完之后彻底松了口气。带带路就行,那确实没什么难的。她甚至有点感激王姐替她考虑得这么周到,连英语不好都替她想好了退路。


她给王姐回了一个“好的”加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端着餐盘去找林小萌。食堂里人声嘈杂,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她坐下时听到旁边桌有人在讨论周末的兼职,说是什么展会的活儿,一天才一百二。


苏晚晴低头扒了一口饭,心里那点隐秘的得意像气泡水里的泡,压都压不住。她没跟林小萌提自己已经答应了下来,只是吃饭的时候话比平时多了些,聊起下周要交的论文选题,语气轻快得不像她。


林小萌狐疑地看了她好几眼,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那个兼职要是真去的话,记得跟我说。”


苏晚晴含糊地嗯了一声,推开食堂的门走进秋天的夜色里。路灯已经全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碎,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宿舍走,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王姐发来的一个定位,城东文创园,后面跟了一句:“周六早上九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攥着手机,手心微微发汗,心想:不就一天八百块吗,干两天试试,不行就算了。


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堆叠的火柴盒。苏晚晴加快脚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周六穿什么衣服去——不能太随便,也不能太招摇,就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吧,配牛仔裤,干净利落。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她带向哪里,也不知道那扇文创园的铁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此刻她只觉得晚风凉爽,口袋里手机微微发烫,而母亲下个月的生活费,好像已经有着落了。


面试房间

周六早上八点刚过,苏晚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平时周末不睡到日上三竿不会下床,今天却醒得比闹钟还早,宿舍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淡青色。林小萌还在对面床上蒙着头睡,呼吸绵长而均匀,被子裹得像个蚕蛹。苏晚晴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前一天晚上就挂在椅背上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又拿起来端详了一遍,袖口没有起球,领子也服帖,她凑近闻了闻,有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黑长直的头发披在肩上,皮肤白净,眉眼干净得不用怎么修饰,她只涂了一层润唇膏,连粉底都没上。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那支豆沙色的口红在嘴唇上点了一层,抿了抿,气色立刻好了不少。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刻意,赶紧收了表情,拿起帆布包出了门。


从学校到城东文创园要换两趟公交,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王姐发来的定位点开看了好几遍。文创园那一带她去过一次,是陪林小萌看一个免费画展,印象里是旧厂房改的,红砖墙外面爬着爬山虎,里头弯弯绕绕的,不熟悉的人容易走岔。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站在园区入口的铁门前给王姐打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王姐的声音利落又热情:“到了?往里走,看到那个蓝色铁皮楼梯没有?上二楼,我在门口等你。”


苏晚晴顺着指引往里走,园区里比她记忆中的要安静,周六上午很多工作室还没开门,只有零星几个背着器材的人从身边经过。蓝色铁皮楼梯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她上到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玻璃门半开着,王姐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在朝她招手。短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职业套装的裙摆笔挺,脸上那副习惯性的笑容跟上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只是今天更浓了些,像见了熟人。


“来啦,快进来。”王姐侧身把她让进门,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带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赶一只温顺的羊进圈。


苏晚晴走进去的第一感觉是这间屋子比她想象中大得多。靠墙一排落地衣架挂满了各式服装,从休闲装到礼服都有,另一面墙前立着几盏带柔光罩的摄影灯,中间空地上铺着一张浅灰色的无缝背景纸,一直延伸到墙角。空气里混着某种香氛的味道,甜而不腻,像是香草和木质调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让人犯困。天花板上嵌着一排射灯,光线均匀地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柔和又干净,角落里还摆着一张玻璃茶几和两张单人沙发,茶几上放着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姑娘。”王姐朝沙发方向抬了抬下巴。


苏晚晴这才注意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他站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对方实在太高了,目测有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宽厚,短寸头,五官轮廓深得像刀刻的,皮肤是均匀的深棕色,穿一件修身的黑色运动外套,手腕上一块银色表盘的腕表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他朝苏晚晴笑了一下,牙齿很白,笑容很放松,带着一种见惯了生人局促的从容。


“你好,马库斯。”他伸出手来,中文发音带着明显的外国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苏晚晴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没有多余的停留,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苏晚晴。”她小声报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晴。”马库斯把她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咬字很慢,像在舌尖上品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听,像诗一样。你的气质很干净,我就想要这种感觉。”


王姐在旁边适时地接上话:“马库斯是外籍模特经纪,最近在帮几个高端品牌做试镜筛选,需要一些气质清新的新人面孔。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看了照片就特别感兴趣。”她说着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摊在苏晚晴面前,“你看,这是之前拍的一些样片,都是他这边的项目。”


苏晚晴低头看,照片里是几个年轻女孩在各种场景里的拍摄,有街拍的,有棚拍的,穿着打扮确实都偏清新自然,不像她想象中那种浓妆艳抹的模特照。照片里的女孩们笑得轻松,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年纪。她翻了两页,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松了一寸。


“我们这次主要是给一个运动休闲品牌做线上宣传图,需要大量生活化的面孔。”马库斯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臂随意地搭着,说话时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苏晚晴脸上,不闪不避,“不需要专业模特经验,我们会教你怎么站、怎么看镜头。时薪的话……”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王姐一眼,王姐微微点头,他才继续说,“一小时四百,半天起拍,一般三到四个小时能收工。”


苏晚晴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小时四百,四个小时就是一千六,比王姐之前说的八百还多了一倍。她嘴唇动了动,想问是不是真的,又觉得问出来显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只好抿着嘴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今天就是试拍几张,看看镜头感。”马库斯直起身来,走到摄影灯旁边调了一下角度,“不收费,拍完你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就当来玩一趟。”他说“不收费”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偏头看了苏晚晴一眼,眼角的笑纹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像在哄一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王姐把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推到她面前:“这是临时兼职登记表,你填一下基本信息就行,身份证号不用填,联系方式留一个,方便排期通知。”表格只有一页,苏晚晴扫了一眼,上面是姓名、年龄、身高、体重、特长、联系方式这些常规栏目。她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好,字迹工整得像在写作业。填到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她没太看清,王姐已经把表格抽走了,笑着说:“行了,先试拍,其他的拍完再说。”


马库斯让她站到背景纸前面,自己退到相机后面,从取景框里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头:“放松,肩膀别这么绷着,对,呼吸,正常呼吸就行。”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针织开衫贴在皮肤上有点发紧。摄影灯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马库斯连拍了十几张,中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用简短的中文提示她“头往左一点”“下巴稍微收一下”“笑一笑,别抿嘴,露牙齿”。


拍到第三组的时候,苏晚晴已经没那么紧张了。马库斯把相机递给她看回放,屏幕上的女孩穿着米白色开衫站在灰色背景前,头发被灯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笑容有点生涩但确实干净好看。她自己也觉得还不错。


“非常好。”马库斯收回相机,竖起大拇指,“你的镜头感很自然,很多新人第一次拍出来表情都是僵的,你完全没有这个问题。”他走回沙发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后面我们还有一个泳装线的试镜,在另一个棚,报酬比这个高不少,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留个档,到时候通知你。”


苏晚晴愣了一下,泳装两个字让她耳朵尖微微发热。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姐已经笑着接过话头:“那个不急,先把这个拍好再说,一步一步来嘛。”她走到苏晚晴身边,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今天表现挺好的,我看马库斯挺满意,回头有排期我微信通知你。”


苏晚晴点了点头,把帆布包重新挎好,跟马库斯道了别。走出玻璃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马库斯正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什么,王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她没听清。走廊里蓝色铁皮楼梯在脚下又发出咚咚的声响,她下到一楼,推开文创园的侧门,秋天的阳光兜头浇下来,暖得她眯了眯眼。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姐发来的微信:“今天辛苦啦,表现得很好,马库斯说你很有潜力。对了,下周三下午有个品牌方的见面会,在城西酒店,就是吃个下午茶聊聊,不用准备什么,你穿得得体一点就行,到时候我来接你。”


苏晚晴站在路边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见面会,下午茶,酒店。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她心里冒出一丝说不清的犹豫,但紧跟着王姐又发来一条:“车马费五百,就坐两个小时。”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了悬,最后还是打出一个“好的”。


回学校的公交上她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手机相册里还存着刚才在棚里偷偷拍的一张自拍,背景是灰色无缝纸和那排落地衣架,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得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设了密码,然后锁了屏幕。


公交到站的时候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这周末找了个兼职,下个月生活费不用愁了。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让她注意安全别被骗了,她笑着应下来,挂了电话之后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甜味,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着下周三的见面会穿什么,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裙应该可以,不算太正式也不算太随便。


她不知道的是,那间摄影棚的玻璃门在她走后并没有关上。马库斯站在门口,看着苏晚晴的背影消失在铁皮楼梯拐角,转头对王姐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像在评价一件刚入手的藏品:“这个底子好,慢慢来,不着急。”王姐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把那扇玻璃门拉上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摄影灯散热风扇低低的嗡鸣声。


镜头下的身体

摄影棚里的空调开得很足,苏晚晴站在门口的时候后背还带着外面走廊里的闷热,一推门就被冷气激得打了个哆嗦。阿杰正蹲在地上整理电缆,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招呼,又低下头去把黑色胶带踩实。棚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好几样东西,背景纸换了颜色,从灰色换成了深一些的棕褐色,地面上铺了一块看起来像旧木板的垫子,上面又压了一层皱巴巴的亚麻布。几盏灯架在两侧,灯头罩着柔光箱,还没点亮,像合拢的伞。


“来了?”马库斯从衣架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一件黑色运动背心,看见她就笑了,“今天不用紧张,就是补几个产品图,你跟男模搭一下手就行。”他朝布景那边抬了抬下巴,苏晚晴顺着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布景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黑人男性,正低头系鞋带。那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运动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冷白灯光下显得很分明,肩膀很宽,背心下摆堆在腰侧,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他系好鞋带直起身,跟马库斯用英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苏晚晴没听清,只看见他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这是今天的模特,你就帮忙递个水、整理一下衣服就行。”马库斯把背心递给她,“等会儿拍摄的时候他换衣服你帮他把换下来的叠好放那边箱子里。”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塑料收纳箱,又补了一句,“都是运动品牌的样品,别弄脏了就行。”


苏晚晴接过背心,点了点头。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衬衫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薄薄一层防晒和润唇膏。她本来以为今天还是跟上次一样自己拍,没想到多了个男模,还是个外国人,心里有点发紧,但转念一想也就是打打下手的事,应该不难。


阿杰把灯点亮了,暖白色的光从两侧打过来,布景中间那块亚麻布上的纹理一下子被照得清清楚楚。马库斯站在相机后面调参数,回头喊了一声,那个男模就把身上的背心脱了。苏晚晴正低头把矿泉水瓶从纸箱里往外拿,余光瞥见一截赤裸的脊背,手上一顿,差点把瓶子掉在地上。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手里的瓶子,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身后的动静——脚步声,布料摩擦声,马库斯用英语说了句“再往左一点”,然后是快门试响的咔嚓声。


“晚晴,过来帮他把肩带理一下。”马库斯朝她招了招手。


她抱着水瓶走过去,这才看清男模身上已经换好了要拍的那件背心,黑色的,肩带很宽,但左边那根有点拧着,翻了个面。男模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很配合地微微侧过身,把左边肩膀朝向她。苏晚晴把水瓶放在脚边,伸手去够那根肩带。她的指尖碰到对方肩头的时候,皮肤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汗意传过来,比她想象的要热。那副肩膀比她宽出快一倍,肌肉在皮肤底下绷着,她捏住肩带边缘往外翻的时候,指节不小心蹭到了他肩胛骨上方一道浅浅的凹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又硬着头皮重新捏住。


“翻过来就行。”马库斯在相机后面说,语气很随意。


她把肩带翻正,抚平,手指顺着布料往下顺了顺,指尖触到背心侧边收口的松紧带,底下就是肋骨。男模微微吸了口气,胸腔往上一扩,她的手背几乎贴着他的侧腰滑过去。苏晚晴赶紧把手收回来,退了一步,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的,说不清是棚里灯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她弯腰把水瓶递过去,男模接过来仰头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随意一抹,又递回给她,说了句“谢谢”,发音有点生硬,但调子很客气。


拍摄正式开始之后苏晚晴就站在布景外围,负责在换装间隙把衣服叠好,再按马库斯的要求递道具。男模在镜头前很放松,马库斯让他把背心下摆撩起来一点他就撩起来,让他转过去拍后背他就转过去,动作利落,表情始终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觉得别扭,看久了也就习惯了,甚至能分出心思去观察阿杰怎么挪灯——他每次换角度都要重新对一遍光,拿测光表在男模脸侧比来比去,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话。


拍到第三组的时候马库斯让她站到布景边上去,说需要一只手入镜,假装在整理男模的领口。苏晚晴犹豫了一下,马库斯已经朝她招手了:“就一只手,你站他侧后方,手伸过去搭一下就行,不用露脸。”她走过去站定,男模侧过身来,微微低下头配合她的高度。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最后还是搭了上去,指尖捏住背心领口的边缘,掌心虚虚地贴着他锁骨下方那块皮肤。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也很沉稳,反倒是她自己的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马库斯连拍了七八张,喊了声“好”,她才把手收回来,指尖上还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她不着痕迹地在开衫下摆上蹭了蹭。


“眼神不错,”马库斯低头翻看相机屏幕,嘴角翘着,“刚才手搭上去那一下特别自然,有点紧张感反而好。”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棚里太热了?”


苏晚晴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确实烫。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有点”,转身去拿水瓶,背对着他们灌了两口凉水,才觉得那股热气从脖子根往下退了一些。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跟一个半裸的陌生男人靠那么近,换谁都会不自在,跟别的没有关系。


拍摄收尾的时候男模把背心脱下来递给她,光着上身往更衣帘后面走。苏晚晴把背心叠好放进收纳箱,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手背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刚才搭在他锁骨上时被什么硌出来的,可能是项链坠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搓了搓手背,把那道印子搓散了。


马库斯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对折了一下递过来,苏晚晴愣了一下没接。“拿着,今天多干了活,辛苦费。”他笑得很轻松,“你比上次放得开,镜头感这种东西教不来,你身上有。”苏晚晴推辞了两句,他还是塞到她手里,她低头一看,是两张一百的。比她预想的多。她把钱折好放进帆布包内袋里,拉上拉链,听见马库斯又说:“下周三那个见面会别忘了,王姐跟你说了吧?穿好看点,那边品牌方的人喜欢清爽干净的。”


她点了点头,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阿杰在那边开始收灯,一盏一盏关掉,棚里暗下来一半。男模从帘子后面出来,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又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别。苏晚晴也笑了笑,等人走出玻璃门之后她才想起来自己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回学校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隔着布料按了按内袋里那两张纸币。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滑,霓虹灯牌和梧桐树影交替着映在玻璃上。她脑子里一会儿是马库斯说“你身上有”时候的表情,一会儿是男模低头配合她整理领口时脖子上绷起的筋络,一会儿又是自己那只手搭上去时微微发抖的指尖。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这就是工作,钱给得痛快,活也不难,没什么好想的。可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但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林小萌发来的消息:“你这两天老往外跑,忙什么呢?晚上回来吃饭不,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苏晚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兼职呢,晚点回,帮我留一份。”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再看。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橙黄色的光一段一段扫过她的脸,她靠着椅背,把帆布包又往怀里搂了搂,那两张纸币隔着布料贴在她小腹的位置,硬硬的,带着一点踏实的重量。


私人助理

周三的见面会定在下午三点,但马库斯提前一天晚上给她发了消息,说见面会之前想跟她单独吃个午饭,聊一聊品牌方那边的偏好,让她别紧张。消息发在微信上,措辞客气,末尾还加了个咖啡杯的表情符号。苏晚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单独吃饭,就他们两个人,这跟之前拍摄现场那种有阿杰有男模有灯有相机的环境完全不一样。她想找个理由推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三次。最后马库斯又追了一条:“就楼下简餐,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下来接你。”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回了“好的”,发完之后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周四上午她只有两节课,十一点半就回了宿舍。林小萌还在教学楼那边等下课,宿舍里就她一个人。她站在衣柜前面翻了半天,把仅有的几件像样的衣服都拿出来铺在床上。一条米白色的棉布连衣裙,领口有点荷叶边,是去年生日时妈妈给她买的,穿着显乖。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配深色半裙,太像去面试。还有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个白T恤,倒是日常,但袖子有点起球了。她蹲在床边盯着这三套衣服,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不过是一顿工作餐,搞得像要去相亲。最后她选了那条米白连衣裙,又觉得太隆重,换回针织开衫和白T恤,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又放下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二十分钟。


出门前她给林小萌发了条消息说中午不回来吃了,林小萌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后面跟一句“你最近神神秘秘的,回来必须交代”。苏晚晴没回,把手机塞进包里就出了门。


马库斯说的“楼下简餐”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层,从外面看像个普通的西式简餐吧,玻璃门进去之后灯光调得偏暗,木桌皮椅,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桌在低声说话。苏晚晴到的时候马库斯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那块表盘在窗边光线里闪了一下。他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动作很自然,苏晚晴小声说了句谢谢,坐下时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带上。


“别紧张,就吃个饭。”马库斯坐回去,把菜单推到她面前,“这家的烤鸡沙拉不错,意面也行,你看想吃什么。”


苏晚晴翻开菜单扫了一眼价格,一份意面要八十八,沙拉六十八,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马库斯像是看出来了,补了一句:“我请客,工作餐,你随便点。”她点了一份最便宜的沙拉,马库斯看了一眼,笑着摇头,自作主张又加了一份烤鸡和一份南瓜汤,说太瘦了上镜不好看,得吃够。苏晚晴没再推,把菜单合上放到一边。


等餐的时候马库斯聊了几句见面会的事,说品牌方那边来了个市场总监,姓周,女的,四十来岁,眼光很挑,喜欢清爽干净的打扮,让她那天穿浅色,妆别太浓,头发要么扎起来要么别到耳后。苏晚晴一一记下,点着头。马库斯又说这次见面会其实是个小型选品会,品牌方挑几个兼职模特拍下一季的社交媒体宣传图,拍得好后续有长期合作,钱比现在这种散活多得多。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交代一件正经工作,苏晚晴听着听着肩膀松下来一些,觉得可能真是自己多想了。


沙拉和烤鸡上来之后马库斯没怎么吃,大部分时间在看她吃,偶尔拿叉子拨一下自己盘里的菜。苏晚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用叉子戳着碗里的生菜叶,听见他说:“你那个室友,叫林小萌的,她是不是对你出来兼职有意见?”


苏晚晴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


“你上次拍摄的时候手机放桌上,她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我瞥到了一眼。”马库斯说得坦荡,没有偷看别人手机的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要是身边有人老说些有的没的,可能会影响你状态。做这行最怕自己人先泼冷水。”


苏晚晴用叉子把一块烤鸡肉拨到边上,想了想说:“她也没说什么,就是关心我。”


“关心是好事。”马库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自己感觉得到吧?上次拍摄你后面那组状态就很好,放开了,镜头也抓得住。这种东西别人帮不了你,只能靠自己往前走。你室友要是老拉着你往回拽,你得自己拿主意。”


他说得很慢,语气里没什么压迫感,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苏晚晴没有接话,低头把南瓜汤喝了两口。她其实知道林小萌是好意,但马库斯说的也没错,她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那种被人夸“你身上有”的感觉太好了,好到她不想被任何人拽回去。


吃到一半马库斯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摸出一个小纸袋,扁扁的,牛皮纸色,上面印着一串她不认识的字母。他把纸袋放到她手边:“上次拍摄的奖励,本来想见面会之后给你的,想想还是先给了,见面会那天戴上也合适。”


苏晚晴把手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才去接。纸袋里是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条项链,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拇指盖大小的浅蓝色石头,切面很多,在餐厅顶灯下折出细碎的光。她认不出是什么石头,但那个光泽和做工一看就不便宜。她把盒子盖上,推回去:“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品牌方给的样品,我留着也没用。”马库斯没接,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她,“你就当是工作配饰,见面会那天戴着拍张照,也算帮品牌方展示。”


“那拍完我寄回来。”


“行,拍完再说。”马库斯笑了一下,把纸袋又推到她面前,“先收着,别在桌上推来推去的,让人看见还以为我干什么呢。”


苏晚晴把纸袋拿过来放进帆布包里,手指在包口捏了一下。她心里清楚“拍完寄回来”这句话多半说说就算了,马库斯说品牌方样品的时候语气太轻巧,轻巧得像这东西根本不需要还。但她没有再推,因为那个绒布盒子搁在手心里的分量很实在,蓝石头的光也确实好看。


马库斯等她收好之后才接着说正事:“还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以后你这边的工作安排直接跟我对接就行,不用再通过王姐了。她那边抽成不低,一层一层转下来你拿到手的少一截。我这边直接给你排,省掉中间环节,你多拿点,我也不用跟人反复传话,两边都省事。”


苏晚晴愣了一下:“王姐那边……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她本来就只是介绍人,第一次牵上线后面就是我跟模特之间的事了。你又不是签了卖身契给她。”马库斯把叉子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你自己算算,之前两次活王姐抽了多少,我直接给你能多多少。你家里不是条件一般吗?多拿点给家里寄回去,不比让中间人赚了强?”


最后那句话戳在她软处。她想起上个月妈妈打电话来说家里热水器坏了,修一下要四百多,妈妈说等你爸下个月发了工资再修,这段时间烧水洗澡。四百多,她当时手里只有两百出头。如果早一点直接对接,可能就不用让妈妈等那一个月。


“王姐那边要是问起来……”


“我去说,你不用管。”马库斯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她那边我随便找个理由就应付了,你就说你不知道,我让你别跟她说就行。这种事你越解释越乱,干脆不解释。”


苏晚晴低头把最后几口沙拉吃完,嚼得很慢。她脑子里转着好几件事:王姐那张总是带笑的脸,第一次见面时热情地给她倒茶说“妹妹你放心姐不会坑你”,还有那条项链盒子的绒面触感,以及马库斯刚才说的“省掉中间环节你多拿点”。她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摆了一阵,最后抬起头说:“那……见面会那天我还是照常去?”


“照常去,王姐那边我来说。”马库斯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你下午还有课?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苏晚晴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坐公交很方便。马库斯也没坚持,站起来替她把椅子推开,送她到餐厅门口。临分开的时候他抬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今天这身就挺好,见面会那天不用太刻意,自然点就行。”手掌落下来的时候隔着针织衫,温度透过来,苏晚晴微微缩了一下脖子,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马库斯还站在餐厅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朝她抬了抬下巴,跟那天男模道别时的动作有点像。她赶紧把头转回来,按了电梯按钮。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她把那个绒布盒子从包里摸出来,打开又看了一眼。蓝石头在车厢摇晃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她用手指肚按了按那个切面,凉凉的,滑滑的。她把项链拎起来对着车窗比了比,链子很细,坠子垂在锁骨下方的位置刚刚好。她想象了一下戴上去的样子,又赶紧把项链放回盒子里塞进包内袋。她想这东西确实不该收,但退回去又觉得舍不得。马库斯说“拍完再说”,那就拍完再说吧,到时候要是他真忘了,她就留着,反正一条项链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车晃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把帆布包搂紧,脑子里又转起王姐的事。马库斯说以后直接对接,这话听着是为她好,但她模模糊糊地觉得哪里不太对。王姐虽然抽成,但好歹是个中间人,有什么事还能找她问一问。直接对接马库斯,那就只剩她和马库斯两个人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人家给你多拿钱你还嫌多?再说了,马库斯一直挺客气的,每次钱都给得痛快,也没提过什么过分要求。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问热水器修了没有。妈妈回得很快:“还没呢,等你爸下个月发工资。你在学校吃好点,别省钱。”苏晚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回了一句“我兼职赚了点,明天给你转五百”。发完之后她把手机锁了屏,车窗外正好经过一家珠宝店的橱窗,灯打得雪亮,里面摆着一排细项链,标价牌上的数字她没看清,但那个陈列方式和马库斯给她的那个绒布盒子很像。她收回目光,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告诉自己:这就是一份工作,给钱痛快,活也不难,别想太多。


到宿舍的时候林小萌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看剧,见她回来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床沿:“过来过来,交代吧,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你那个兼职到底干什么的?”


苏晚晴把帆布包挂到椅背上,从衣柜里翻出睡衣准备换:“就是拍拍照,帮一些品牌拍宣传图,挺正规的。”


“拍照片给这么多钱?”林小萌歪着头看她,“你上次说一天好几百,什么照片这么值钱?”


“就是……模特那种,人家品牌方有钱呗。”苏晚晴背对着她换衣服,把帆布包往衣柜里塞了塞,内袋里的绒布盒子硌了一下她的手,“你别瞎打听,又不是什么大事。”


林小萌撇了撇嘴:“行行行,不打听。不过你注意点啊,网上那种骗人的兼职可多了,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苏晚晴把睡衣套上,转过身来笑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晚上躺在床上她把项链盒子从包里拿出来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马库斯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吧?今天聊得挺好,见面会那天见。”她回了个“到了,好的”,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黑暗中她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绒布盒子的棱角,又想起饭桌上马库斯说的那句“你自己拿主意”。她觉得自己其实一直在拿主意,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点的头,没人逼她。这么一想心里就踏实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终于慢慢睡着了。


酒局试探

见面会定在周五晚上,马库斯周四下午给她发了个定位,是市中心一家叫“琥珀”的酒吧,后面跟了一句:“七点半,穿得漂亮点,有几个客户想认识你。”苏晚晴盯着“客户”两个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她其实有点犯怵,拍照是一回事,见客户是另一回事,可马库斯紧接着又补了一条:“就是吃个饭喝点东西,我在场,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衣柜找了半天。最后挑了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不算低,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配了双低跟的浅口鞋。出门前对着宿舍楼道尽头那面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拢到耳后,又觉得自己太素净,回屋翻出林小萌搁在公用化妆台上的那支豆沙色唇釉,薄薄涂了一层。林小萌正好端着泡面进来,看见她这架势愣了一下:“又去拍照啊?”


“嗯,晚上有个饭局。”苏晚晴抿了抿嘴唇,把唇釉递回去,“借我用一下。”


“饭局?”林小萌把泡面往桌上一放,眉头皱起来,“什么饭局啊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去?”


“马库斯也在,还有他几个客户。”苏晚晴拿起小包往肩上挎,“就是吃顿饭,你别那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了?”林小萌叉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出去得太勤了,而且每次都打扮得跟平时不一样。你以前出门就涂个防晒。”


苏晚晴没接话,拉开门往外走,走到楼道口回头喊了一句:“我十点前回来。”林小萌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等她脚步声下了楼才嘟囔了一句“十点前回来才怪”。苏晚晴其实听见了,但她假装没听见,脚步没停。


琥珀酒吧在一条窄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是一块磨砂玻璃配一圈暖黄灯带,门口站着个穿黑衬衫的迎宾,问了名字就领她往里走。里面比她想的安静,没有震耳朵的音乐,灯光压得很低,卡座之间隔着高高的绿植,深色木桌上摆着细长的玻璃烛台,火苗一跳一跳的。马库斯坐在最里面那个半包围的卡座里,见她过来站起来招了招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修身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手腕上那块表换了一块更亮的,表盘在烛光里折出一道细白的光。


“来,坐这儿。”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又朝对面抬了抬下巴,“这两位是赵总和李总,之前看过你的照片,一直说想见见真人。”


苏晚晴朝对面看过去,两个男人都是四十上下的样子,一个微胖,穿深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油亮,手指上戴着枚金戒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另一个瘦一些,戴无框眼镜,穿浅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看着斯文些,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的时间不比另一个短。她微微点了点头,在卡座外侧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后背挺得很直。


“真人比照片还好看。”赵总先开口,把面前的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苏小姐是吧?听马库斯说你是大学生?”


“嗯,大三。”苏晚晴声音不大,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标准,是她对着镜子练过的那种。


“学什么专业的?”李总接话,语气比赵总慢一些,像是不急着问完。


“汉语言文学。”


“那有文化。”赵总哈哈笑了一声,扭头冲吧台方向扬了扬手,“服务员,先来杯喝的,给这位小姐来杯……你们这儿什么好喝?甜一点的。”


服务员很快过来了,马尾辫,制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小围裙,低着头把酒单递过来。苏晚晴接过来翻了翻,上面的名字花里胡哨的,她其实看不太懂,最后小声说了句“随便,不要太烈的就行”。马库斯在旁边伸手把酒单拿过去,翻了两页,跟服务员说:“给她来杯莫吉托,朗姆减半,多放薄荷。再给我们开一瓶威士忌,加冰。”服务员点头记下,收走酒单的时候眼神在苏晚晴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低下去走了。


酒上来之前赵总一直在聊生意上的事,什么项目、什么渠道、最近哪块地又涨了,苏晚晴听不太懂,就安静坐着偶尔点头。马库斯时不时侧过头低声跟她解释两句,比如“赵总做地产的”“李总是做进出口的”,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邻居。等她那杯莫吉托端上来,赵总举了举自己的杯子:“来,第一杯,欢迎苏小姐。”


苏晚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薄荷味很冲,甜里带着一点点酒气,比她想的顺口。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赵总已经喝完了半杯,正拿纸巾擦手指上的水渍,边擦边说:“马库斯说你镜头感特别好,拍出来的片子不用怎么修。”


“还在学。”苏晚晴低头笑了一下,耳根有点热。


“谦虚。”李总把话接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我看过你前两次拍的那组图,白裙子那个,光线打得好,主要是人本身条件在。马库斯眼光一向毒。”


马库斯笑了一声,没接话,手很自然地搭到苏晚晴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没碰着她,但那个姿势把她半圈在里头了。苏晚晴感觉到了,肩膀稍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人家夸她呢,她总不能往旁边躲。


第二杯是威士忌,服务员给每人面前放了个方杯,琥珀色的酒液里泡着两块冰。苏晚晴那杯马库斯替她挡了:“她喝莫吉托就行,这个太烈。”赵总不依,把杯子又推回来:“就尝一口,又不喝完,第一次见面总得喝口正经的。”苏晚晴看了看马库斯,他耸了耸肩做了个“你随意”的表情,她就伸手把杯子接了过来,小小地抿了一口,喉咙里烧了一条线下去,她皱起鼻子咳了两声,对面两个男人都笑了。


“慢慢来,多喝几次就习惯了。”赵总把自己那杯一口干了,又让服务员续上。


后面几轮酒苏晚晴记不太清顺序了。她只记得马库斯有时候替她挡,比如赵总说要连干三杯的时候他把她的杯子按下来,说“她明天还有课”;有时候又不挡,比如李总慢悠悠地说“苏小姐随意就行”的时候,马库斯反倒把她的杯子往她手边推一推,低声说“抿一口意思到了就行”。她喝了两杯莫吉托又尝了两次威士忌,脑袋开始有点发飘,说话前要多想一秒才能把词排好。她注意到自己笑起来的时候不太收得住了,嘴角会咧得比平时大一点,声音也从嗓子眼里往外软,说“好的呀”的时候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撒娇。


“苏小姐性格真好。”赵总已经喝得脸红到脖子,靠在沙发背上眯着眼看她,“现在小姑娘好多脾气大得很,你这样的少见。”


“赵总别夸了,再夸她该不好意思了。”马库斯说这话的时候手从沙发靠背上放下来,正好落在苏晚晴放在腿边的手上。他的掌心很热,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没用力,就是搭着。苏晚晴的手僵了一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抽回来。可她犹豫的那一两秒里马库斯已经把手收回去了,自然地端起杯子跟李总碰了一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低着头把两只手叠起来放到另一侧膝盖上,心跳快了几拍,脸更烫了,幸好灯光暗看不出来。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赵总和李总先走,在门口跟马库斯握手拍肩膀,赵总还回头冲苏晚晴摆了摆手:“下次再聚啊苏小姐。”苏晚晴靠在马库斯胳膊旁边点了点头,笑得有点憨。等那两人的车尾灯拐出巷口,她才发觉自己站不太稳,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慢点。”马库斯一只手扶住她胳膊,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后,“车在那边,我送你。”


她被他半扶半领着往巷子另一头走,夜风一吹酒劲更往上涌,视线里的路灯都带着毛边。她听见马库斯在头顶上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仰起脸看他:“嗯?”


“我说,”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过她额前的碎发,“今天表现不错。下次客户局,我教你更多规矩。”


苏晚晴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那句话里的“规矩”两个字在酒精里泡得又重又模糊。她想问什么规矩,可嘴张了张,最后只“哦”了一声,乖乖被他塞进副驾驶,安全带扣上的时候她闻到车里皮革味混着他身上古龙水的尾调,脑袋一歪就靠上了椅背。车开出去两条街她才想起来应该给林小萌发个消息,摸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在路上了”,没提自己喝了酒。马库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把车载音响拧开,放了首节奏很慢的爵士。苏晚晴闭着眼听鼓点一下一下敲,手无意识地攥着包带,掌心里还留着刚才他手指按过的温度。


越界的礼物

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苏晚晴其实已经半梦半醒。她感觉到车子熄火,感觉到门被从外面拉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水泥味和尾气味,冷得她打了个激灵,才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到了?”她声音闷闷的,嗓子被酒精泡得发哑。


“到了。”马库斯站在车门边上,一只手撑着门框,低头看她,“能走吗?”


苏晚晴点了点头,可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还是软了一下。马库斯没给她第二次踉跄的机会,一手扶住她胳膊,另一只手从她包侧袋里摸出手机递到她眼前:“先跟家里说一声,今晚住外面。”


她迷迷糊糊地接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她眯起眼。马库斯在旁边报了酒店的名字和房号,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她脑子转得慢,也没多想这房号是什么时候开好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给林小萌发了条语音,含含糊糊地说今晚不回去了,在同学这边睡。发完才想起来该给妈妈也发一条,可转念一想妈妈这个点早睡了,明天再说吧,就把手机塞回了包里。


电梯上行的过程里她靠着轿厢壁,金属扶手的凉意隔着薄薄的连衣裙渗到后背,酒劲退了一点,脑子稍微清醒了些。她注意到马库斯按的是顶层,电梯面板上那排数字里顶层的按钮旁边刻着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她盯着那个五角星看了一会儿,想问什么,电梯门就开了。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两侧的壁灯光线压得很低,墙面上贴着暗纹的壁纸,每隔几步就有一只细长的瓷瓶插着干枝。苏晚晴跟着马库斯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看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卡,在门锁上贴了一下,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玄关进去先是客厅,一整面落地窗把城市的夜景框成一幅画铺在眼前,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条缓慢移动的光带。沙发是浅灰色的,宽得能躺下两个人,茶几上摆着一只冰桶,里面插着一瓶香槟,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像是雪松混着一点柑橘,干净得不像酒店。


“坐。”马库斯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小吧台那边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先喝水,酒劲散一散再洗澡。”


苏晚晴接过水,在沙发最边上坐下来,两只手抱着瓶子小口小口地喝。她环顾四周,注意到客厅连着另一扇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更暖的光,应该是卧室。她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膝盖上那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印着外文,她认不全。


马库斯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着腿,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搁在膝盖上打开。苏晚晴下意识抬眼,看见盒子里躺着一只手表,表盘小巧,一圈碎钻围着刻度,在灯光底下闪得细碎又克制。


“上次那支口红是见面礼。”他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很随意,“这个是奖励。今天酒桌上表现得体,赵总他们对你印象很好。”


苏晚晴的手还攥着矿泉水瓶,没动。她认得那个牌子,林小萌上个月在手机上刷到过同系列的,当时举着屏幕给她看,说这个牌子的表最便宜的也要两万多。她喉咙紧了紧,视线在表盘和馬库斯的脸之间来回了一趟:“马库斯先生,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马库斯没收回手,反而把盒子又往前推了两寸,盖子敞着,那圈碎钻在灯下折出细碎的光点,“你今天陪到那么晚,这是你应得的。做兼职,讲的是付出和回报对等,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让跟着我的人吃亏。”


“应得的”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苏晚晴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了一下。她想到妈妈这个月要交的复查费用,想到自己银行卡里那点余额,想到王姐当初说的“你条件好,能赚到钱”。她低头看着那只表,表带是深蓝色的皮,摸上去柔软得像一片叶子。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表盘,凉的,光滑的。


“戴上看看。”马库斯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鼓励的调子。


她解开表带扣,往自己左手腕上套。表带有点长,马库斯探过身来,从她手里接过表扣,替她重新扣好。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停留了两秒,拇指在她手腕内侧按了一下,像在试脉搏。苏晚晴觉得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厉害,缩了缩手,把手腕举到眼前看。


“好看。”马库斯靠回沙发里,笑着看她,“比我想的还衬你。”


苏晚晴没接话,可嘴角翘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想盖住表盘,又觉得盖住了可惜,最后就那么露着,手腕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转着表带。


马库斯站起来,走到玄关柜那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很普通,超市里几块钱一沓的那种,可他拿在手里的厚度不普通。他走回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苏晚晴面前。


“这是今天的现金部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这次坐得比刚才近,“赵总和李总都给得爽快,你的那份我单独留出来了。”


苏晚晴看着那个信封,不用打开也能猜到里面是什么。她咬了下嘴唇,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今天……我没做什么,就是坐着陪他们喝了点酒。”


“你坐在那里就是做事。”马库斯偏过头看她,笑了一声,“苏小姐,你不会以为谁坐那个位置都行吧?赵总什么人没见过,今天夸你夸了三回,你以为他随便夸人的?你让他觉得舒服,这就是本事。”


他说着,手搭上沙发靠背,指尖离她的肩膀只有一寸远,没碰着,可那一寸的距离比碰着了还让人心跳快。苏晚晴盯着那个信封,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里面要是有一万,她就可以给妈妈转过去五千,剩下的留作下个月生活费;要是有两万,她甚至可以存一点起来。她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捏了捏,厚度比她想的还多。


“谢谢马库斯先生。”她声音很轻,把信封往自己包里塞,手有点抖。


“叫我马库斯就行。”他看着她把信封塞好,等她拉上包链,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过苏小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苏晚晴抬起头。


“这种局,以后还会有。”马库斯把胳膊从沙发靠背上收回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像在谈一桩正经生意,“赵总那边下个月还有一场,规格比今天高,来的客人也更挑。你要是愿意继续跟着我,这种机会不会少,报酬比今天只多不少。但有一点,你得放得开。今天你太紧了,话少,笑也拘着,赵总看不出来,可我看得出来。”


苏晚晴的脸热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今天表现得还行,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来,有些难堪。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包带:“我……不太懂这些,怕做错。”


“所以我说我教你。”马库斯的声音放缓了,像在哄小孩,“你不用懂,你跟着我,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问的不问。简单吧?”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确实觉得简单,比她在奶茶店站一天收银简单多了。


马库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城市的灯火在他背后铺开,衬得他侧脸的轮廓很硬朗。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今晚别走了,这么晚回去也不安全。卧室给你睡,我睡沙发。”


苏晚晴忙站起来:“那不行,这是你开的房,我打车回去就行。”


“这个点打车,你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她,表情很坦荡,“你睡里面,门能反锁。我马库斯做事有底线,不会趁人之危。”


他话说得这么明白,苏晚晴反而不好意思再推。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拎着包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马库斯已经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很低的声音,像真的打算就这么过一夜。


卧室比客厅还大,床铺得很整齐,被角折成四十五度。苏晚晴把包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小萌回了条消息:“你在哪个同学那儿啊?明天早课别忘了。”她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还泛着红,眼妆花了一点,她拿纸巾擦了擦眼角。手腕上的表在浴室的白光灯下更亮了,她举起手转了转手腕,碎钻的光在瓷砖上跳来跳去。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戴名表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又觉得那陌生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痛快。


她洗完脸出来,发现卧室门口地上多了一只纸袋,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袍,吊牌还没剪,摸上去是真丝的。她拎着睡袍站了一会儿,打开门探出头去,马库斯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静音,他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袋子里是新的,没穿过。你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明天拿去换。”


“不用这么麻烦的……”她话说到一半,马库斯摆了摆手打断她:“穿着舒服就行,别想那么多。”


苏晚晴把门关上,换了睡袍。真丝贴在皮肤上又滑又凉,腰带系紧了能显出腰线,她站在浴室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睡袍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她犹豫了一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可提上去又滑下来。最后她放弃了,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床太软了,枕头上有淡淡的洗涤剂味道,和她宿舍的枕头完全不一样。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横在天花板上。她想起马库斯替她扣表带时手指的温度,想起信封的厚度,想起他说“你坐在那里就是做事”时那种笃定的语气。她把手腕举到眼前,表盘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客厅那边电视的声音关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她屏住呼吸,听见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轻轻按了一下,门锁发出很细微的一声响,可门没有开,因为她在里面反锁了。


脚步声又远了,往客厅方向去了。


苏晚晴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心跳却快得压不住。她盯着门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门缝底下的光没有变化,外面很安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搅成一团。她告诉自己人家什么都没做,是自己想多了,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他刚才按那一下门把手,到底是想进来,还是只是试试门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白了,天亮了。她眯着眼摸手机看时间,七点刚过。睡袍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了些,她坐起来拢了拢,听见外面有动静。


打开卧室门的时候,马库斯已经穿戴整齐了,坐在餐桌边,桌上摆着两份早餐,酒店送餐的那种,银色的餐罩扣着,旁边是两杯黑咖啡。他抬头看她,笑了一下:“醒了?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晚晴有点不好意思,拿手拢了拢头发,“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他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吃,吃完我送你回学校。上午你不是有课?”


苏晚晴坐下来,掀开餐罩,煎蛋和培根还热着。她拿起叉子,又放下,看了马库斯一眼:“马库斯先生……”


“马库斯。”


“马库斯。”她改了口,声音轻下来,“昨晚谢谢你。那个表……真的太贵了,我戴着都有点害怕。”


“怕什么?”马库斯切着培根,头也没抬,“东西是给人戴的,你戴着好看,它就值这个钱。你要是哪天不想要了,还给我也行,我不勉强。”


苏晚晴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好好戴着。”他抬起头看她,笑得很温和,“下周三赵总那边有个小局,人不多,你跟我去。到时候我提前跟你说怎么穿怎么说话,你照做就行。”


苏晚晴想起昨晚那个信封的厚度,想起妈妈下个月的费用,点了点头:“好。”


吃完早餐,马库斯开车送她到学校侧门。车停稳的时候他从扶手箱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很小的丝绒袋子,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耳钉,碎钻的,跟手表是同一个系列。


“配套的。”他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她,“昨晚忘了拿出来。”


苏晚晴捏着那只丝绒袋子,心里清楚这东西的价钱肯定不止几百块。她想推辞,马库斯已经按下了她那一侧的车窗:“快去吧,别迟到。下周三我提前一天联系你。”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路口拐角。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丝绒袋,又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阳光底下那些碎钻亮得晃眼。她把丝绒袋揣进包里,快步往宿舍楼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下周三该穿什么了。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小萌正坐在床上啃面包,看见她就嚷嚷:“你可算回来了!昨晚到底在哪个同学那儿啊,我问了一圈都说没见你——”


“就一个高中同学,你不认识。”苏晚晴把包放到自己桌上,背对着林小萌换衣服,“她家有点远,太晚了我就住下了。”


“哦。”林小萌啃着面包,眼尖地看见她手腕上的东西,“诶?你什么时候买表了?这表挺好看的啊。”


苏晚晴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表盘:“假的,淘宝买的,几十块钱。”


“挺像真的。”林小萌没多想,又低头刷手机去了。


苏晚晴坐到椅子上,拿出课本摊开,眼睛盯着书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摸了摸包侧袋里那个装着耳钉的丝绒袋子,又摸了摸包里那个还没拆封的信封,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下周三,不能再像昨天那么拘着了。


第一次沉沦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选修的电影鉴赏,苏晚晴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课本摊在桌上,手机压在书页底下。马库斯的消息是两点四十进来的,只有一行字:六点整,校门口右转第二个路口,黑色车。穿那条白裙子,头发放下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又拿起来,回了一个“好”字。发完之后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昨天他发的那条“明天别化妆,干干净净的就好”,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其实已经想了一整个星期。从周一就开始想,想到周三,想到现在坐在教室里,老师讲希区柯克的镜头语言,她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条白裙子够不够长、领口会不会太低、头发放下来会不会显得太随便。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林小萌在后面喊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她头也没回地说约了人,快步走出教学楼,往宿舍方向走。回宿舍换了裙子,把头发梳开,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涂完又用纸巾抿掉大半,只留一点若有若无的颜色。


六点差五分她到了那个路口。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一半,马库斯坐在驾驶座上冲她抬了抬下巴。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空调开得足,皮座椅凉得她后背一紧。


“裙子不错。”他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领口扫到膝盖,不紧不慢的,“耳钉怎么没戴?”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出门前犹豫了半天,到底没敢戴那对碎钻耳钉,怕太招摇。这会儿被他问起来,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垂:“我……怕丢。”


马库斯没说什么,从扶手箱里摸出那个丝绒袋子,打开,把耳钉取出来递到她手心里:“现在戴上。”


她接过来,对着副驾驶的遮阳板镜子把耳钉穿过耳洞。手有点抖,第一下没对准,第二下才扎进去。碎钻在昏暗的车厢里闪了一小下就暗了。马库斯看着她戴完,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耳垂,指腹粗糙,力道不轻不重:“以后我让你戴什么你就戴什么,别让我说第二遍。”


苏晚晴没应声,把遮阳板翻回去。车子汇入主路,她看着窗外一排排商铺往后退,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裙摆,攥了一路。


车开了快四十分钟,越开越偏,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支路,路两旁都是独栋的院子,围墙很高,墙头探出浓密的梧桐叶。车停在一扇铁艺门前,马库斯按了一下遥控,门往两边滑开,里面是一条短车道,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外立面贴着深灰色的石材,窗户很大,窗帘拉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这是赵总的房子,平时没人住,专门用来招待朋友。”马库斯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今天人不多,就几个老朋友。你跟着我就行,不用多说话。”


苏晚晴跟着他下车,穿过院子走上台阶。门从里面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油头梳得整整齐齐,手指上戴着枚金戒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马库斯,来啦。”赵哥侧身让路,目光落在苏晚晴身上停了两秒,“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不错,比照片还好看。”


苏晚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马库斯身后缩了半步。马库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里走:“赵哥,你别吓着人家,第一次来。”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沙发围成一圈,已经坐了三四个人。苏晚晴扫了一眼,有两个跟马库斯差不多的黑人男性,都是三十岁上下,穿休闲西装,其中一个她认出来了,是之前拍照时见过的那个男模,叫什么的她忘了,只记得他拍照的时候穿运动背心,肌肉把布料撑得紧紧的。另一个是白人,四十多岁,秃顶,穿着花衬衫,手里端着杯威士忌。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染着亚麻色头发,妆很浓,正低头玩手机。


马库斯带着她在沙发一侧坐下,赵哥亲自端了两杯酒过来,一杯递给马库斯,一杯放在苏晚晴面前:“喝点,放松放松。”


苏晚晴看着那杯淡金色的液体,没动。马库斯在旁边说:“喝吧,不烈。”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是香槟,冰凉,气泡在舌头上炸开,甜中带一点酸。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沙发对面那个花衬衫白人一直在看她,目光直白得让她想找东西挡一挡。马库斯像是没注意到,跟赵哥聊起最近的一个什么项目,偶尔侧过头来问她一句“还习惯吗”,她点点头,他就继续跟人说话。


坐了大约二十分钟,赵哥站起来说楼上有个牌局,问马库斯要不要上去玩两把。马库斯看了苏晚晴一眼:“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上去看看就下来。”


苏晚晴心里一紧,想跟着站起来,马库斯的手按在她膝盖上,轻轻的,但力道很稳:“乖,坐着。”


他跟着赵哥上了楼,客厅里就剩下她、那个男模、花衬衫白人和角落里的女孩。男模冲她笑了一下,用带口音的中文说:“你叫什么?”


“苏晚晴。”


“晚晴。”他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准,听起来像“晚清”,“我叫大卫,我们上次拍过照的,你还记得吗?”


她点了点头。大卫从沙发上站起来坐到了她旁边,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身上有股很浓的古龙水味,混着酒气。苏晚晴往旁边挪了挪,他跟着挪了挪,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没碰到她,但把她圈在了那个角落里。


“你那天拍得挺好的,马库斯一直夸你。”大卫低头看她,嘴角带着笑,“他说你特别听话。”


苏晚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端起香槟又喝了一口。杯子快见底了,花衬衫白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另一边坐下,用英文跟大卫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苏晚晴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们在说她。


“他说你漂亮。”大卫替她翻译,手掌落到了她肩膀上,隔着薄薄的裙料,掌心很热,“别紧张,马库斯让我们陪你聊天。”


苏晚晴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顺着走廊往里走,找到洗手间进去反锁了门,坐在马桶盖上深呼吸。手机拿出来想给马库斯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说什么?说他的朋友让她不舒服?他会不会觉得她小题大做?


她在洗手间里待了快十分钟,直到外面有人敲门,马库斯的声音传进来:“晚晴?在里面吗?”


她开了门。马库斯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裤兜里,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她低着头,“他们……一直跟我说话,我不太习惯。”


马库斯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大卫就是热情,没恶意。走吧,上楼去,楼上安静点。”


她跟着他上了二楼。二楼有一个休息室,灯光调得很暗,深色的皮沙发围着矮茶几,茶几上摆着冰桶和几瓶酒。赵哥坐在单人沙发上抽雪茄,看见他们进来冲马库斯扬了扬下巴。马库斯在长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苏晚晴坐过去,他把手臂搭在她肩上,凑到她耳边说:“今天让你来,是想让你多认识几个人。赵哥手里资源多,以后你跟着我做事,用得上。”


她点点头。赵哥在那边吐了口烟:“小姑娘多大了?”


“二十。”苏晚晴说。


“二十好啊。”赵哥笑起来,金戒指在雪茄的火光里闪了一下,“二十岁什么都能学。马库斯,你好好教。”


马库斯应了一声,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搭在她腰上,手指隔着裙子轻轻捏了捏。苏晚晴僵了一下,没躲。茶几上已经倒好了一杯酒,马库斯端起来递到她嘴边:“再喝点。”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酒比刚才的香槟烈多了,喉咙里烧成一条线,胃里暖起来。马库斯又喂她喝了几口,她脑袋开始发沉,靠在沙发背上,眼皮有点重。赵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休息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马库斯把酒杯放下,侧过身来面对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沙发靠背上。


“晚晴。”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沙哑,“你知道今天叫你来是干什么的吧?”


她心跳猛地快起来,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她想坐直,但他的身体已经靠过来了,膝盖抵着她的膝盖,把她困在沙发角落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别怕。”马库斯的手覆上她的脸,拇指摩挲她的颧骨,“我不会伤你。但你得听话。”


她想起那个信封,想起妈妈下个月的护理费,想起那只表和那对耳钉。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马库斯的脸已经贴得很近了。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得像根弦,牙关咬得紧紧的。他没有急着撬开,只是贴着她的嘴唇碾磨,手掌从她的脸滑到后颈,力道不轻地捏了一下。


“放松。”他退开一点,嘴唇还蹭着她的嘴角,“你紧张得跟块木头似的,我不喜欢。”


苏晚晴强迫自己松了松肩膀,可牙关还是打不开。马库斯的手从她后颈往下走,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按下去,按到腰窝的时候她忍不住抖了一下,牙关松了。他的舌头探进来,带着酒味和一点烟草的苦。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被动地张着嘴,任他扫过她的上颚、她的舌根。他的手从腰侧绕到前面,隔着裙子覆在她胸口,掌心压下去的时候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对,就这样。”马库斯低低地笑了一声,嘴唇移到她脖子上,牙齿轻轻咬住她颈侧的皮肤,“叫出来,别憋着。”


她咬住下唇。他的手从裙摆底下探进去,沿着大腿内侧往上游走,指腹上的薄茧刮过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疙瘩。她伸手去推他的手腕,推了两下没推动,他的手已经隔着内裤按在了那个地方,打着圈地揉。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腰不受控制地弹起来,又被他另一只手按回去。


“不要……”她终于挤出声音来,带着哭腔。


“不要?”马库斯抬起头看她,眼神暗沉沉的,嘴角还挂着笑,“你下面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脸烧得厉害,偏过头去不敢看他。他的手没有停,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来回蹭,力道时轻时重,节奏忽快忽慢。她拼命想忍住,可身体比嘴诚实,腿根开始发抖,内裤那一小片布料很快洇湿了。马库斯把手指勾住布料的边缘往旁边一拨,直接贴上了皮肤。苏晚晴整个人弓起来,指甲掐进他小臂的肌肉里。


“乖,把腿打开。”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命令的意味,但语调是哄的,“让我看看你。”


她没动。他等了两秒,手从她腿间抽出来,直起身看着她。苏晚晴以为他生气了,可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皮带扣,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把裤子褪到膝盖,拉着她的手按上去。她触到那东西的时候手猛地往回缩,被他按住了。


“摸摸它。”他说,“你总得学。”


她的手被他带着上下动了几下,掌心里的东西又热又硬,她不敢低头看,偏着头盯着沙发靠背上的纹路。马库斯腾出另一只手把她裙子肩带扯下来,胸衣的搭扣被他单手解开,胸脯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她下意识抬手要遮,被他攥住手腕按在头顶。


“别遮。”他俯下身,嘴唇含住她一边的乳尖,牙齿轻轻磨了一下,“你身上每一寸我都要看,要摸。以后你得习惯。”


她闭上眼睛。他松开她的手腕,手重新回到下面,这次没有隔着东西,两根手指直接探了进去。她疼得吸了口气,里面又紧又涩,他停了一下,拇指按在上面那颗小核上揉,等她慢慢松下来才继续往里送。她咬着嘴唇不吭声,他就加重手上的力道,逼得她不得不张嘴喘气,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出声。”他命令道,“我要听。”


“嗯……”她憋不住,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又软又黏,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马库斯抽出手指,把她翻过去按在沙发上跪着,裙子堆在腰上。她从沙发靠背的缝隙里看见对面墙上的装饰画,画上是抽象的大色块,红红绿绿地搅在一起。身后传来他拆安全套包装的声音,然后是那东西抵上来的触感,又烫又硬,顶在入口处慢慢地往里挤。


她疼得往前爬,被他掐着腰拖回来。


“别躲。”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喘,“放松,越紧越疼。”


她试着深呼吸,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里面绞得死紧。马库斯拍了一下她的臀侧,啪的一声脆响,她整个人一震,居然真的松了一点点。他就着这一下猛地挺进去半截,她叫出了声,又疼又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哭什么。”他俯下身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喷在她耳廓上,“这才刚开始。”


他开始动,起先很慢,每一下都往里送到底,停一停再退出来。她疼得直抽气,可疼过那一阵之后,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顶开了,酸胀之外慢慢浮上来一种她说不清的滋味,酥酥麻麻的,从尾椎骨往上爬。她攥着沙发垫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腰不再往前躲了,反而跟着他的节奏往后迎。


马库斯察觉到了,笑了一声,动作快起来,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冲一冲的。他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扯,她被迫仰起头,脖子拉成一条绷紧的弧线。


“你这种小姑娘我见得多了。”他一边动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一开始都跟要杀了你似的,后来一个比一个骚。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骂我?骂吧,你下面咬得这么紧,嘴上骂什么我都不在乎。”


苏晚晴羞得整张脸埋在沙发垫子里。她确实在心里骂他,骂他不要脸,骂他下流,可身体给出的反应完全相反。他每说一句荤话,她里面就缩一下,那种羞耻感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神经上,越抽越兴奋。她甚至开始害怕自己叫得太大声,咬住自己的手背,被他看见了,一把把她的手扯开。


“叫出来。”他加快了速度,撞得她话都说不连贯,“让楼下都听见,让他们知道你在挨操。”


她终于哭喊出来,声音又尖又碎,混着哭腔和喘。马库斯伸手绕到前面揉她,前后一起刺激,她没撑多久就绷紧了全身,里面一阵一阵地绞,脑子里白茫茫一片,什么妈妈什么学费什么体面全都飞出去了,只剩下一波一波涌上来的快感,把她整个人冲得七零八落。


马库斯又动了几下,闷哼一声停下来,压在她背上喘气。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他退出来,把安全套摘了打了个结扔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扯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苏晚晴趴在沙发上没动,腿还在抖。他把她翻过来,用纸巾帮她擦了擦,动作比刚才温柔得多,甚至还把她的裙子拉下来盖住腿。


“去洗洗。”他拍了拍她的脸,“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她撑着沙发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下去,扶着墙一步步挪到洗手间。关上门之后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一场。哭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口红全花了,眼睛红得像兔子,脖子上有几块红印子,头发乱成一团。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洗完抬起头再看镜子,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她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直到马库斯来敲门:“晚晴,好了没?”


她擦了擦脸开门。马库斯靠在走廊墙上,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捏着一个东西。她看清了,是个信封,比上次那个薄一些,但也不小。


“今天的。”他把信封递过来,“拿着。”


苏晚晴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梗着,说不上来是恶心还是委屈。马库斯等了几秒,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拿着。你应得的。”他看着她,眼神平平淡淡的,跟刚才在沙发上那个掐着她头发说荤话的人判若两人,“以后每回都有。你表现好,还有额外的。”


她攥着那个信封,纸张边缘硌着掌心。马库斯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头也不回地说:“下楼吧,赵哥那边还有个茶局,露个面我们就走。”


苏晚晴站在走廊里,低头把信封塞进裙子口袋里。她摸了摸耳垂上的碎钻耳钉,又摸了摸手腕上的表,深吸一口气,踩着楼梯跟了下去。楼下客厅里大卫和那个花衬衫白人还在喝酒,看见她下来,大卫冲她举了举杯子,笑得意味深长。她避开他的目光,快步走到马库斯身边坐下,端起桌上不知道谁的一杯酒喝了一大口。


马库斯在旁边跟赵哥说话,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后腰上,隔着裙子轻轻拍了拍。她没躲,甚至往他那边靠了靠。赵哥看了她一眼,笑着对马库斯说了句什么,马库斯也笑了,低头凑到她耳边:“赵哥说你不错,下回还叫你。”


苏晚晴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心里算着口袋里那个信封的厚度,算着妈妈下个月的护理费,算着那只表和耳钉加起来能抵几个月的生活费。算着算着,刚才在楼上那些羞耻和疼痛好像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变得模糊起来。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没说话,马库斯也没开口,车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车停在学校侧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解开安全带要下车,马库斯叫住她:“等一下。”


她回头。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下礼拜赵哥那边有个局,人比今天多一点,到时候穿得漂亮点。我提前给你发消息。”


苏晚晴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裙子贴在小腿上。她关上车门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车窗降下来,马库斯的声音追出来:“耳钉别摘,戴着睡。”


她没回头,抬手摸了一下耳垂,碎钻硌着指腹。走到宿舍楼下她才把口袋里的信封掏出来看了一眼,厚厚一沓,比上次多。她把信封对折塞进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林小萌已经睡了,宿舍里黑着灯,只有她桌上的小台灯还亮着,大概是特意给她留的。苏晚晴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上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黑暗中她伸手摸到耳垂上的耳钉,转了两下。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下来了,可这次哭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全是马库斯最后那句话——下礼拜穿得漂亮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枕头底下压着那只信封,硬邦邦的一角硌着她的手臂。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就让它那么压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楼上那些事,只去想下礼拜该穿什么。


价钱与底线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晴把那副碎钻耳钉摘下来收进了抽屉最里面,换回原来那对小小的银针耳棍。可每次打开抽屉拿东西,目光总会往那个角落瞟一眼,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着光,勾着她。


周三下午没课,她躺在床上刷手机,马库斯的消息弹出来:“周五晚上,七点,老地方接你。赵哥那边要两个人,另一个已经定了,你穿那条浅蓝的裙子就行。”后面跟着一个转账,金额比她预想的多出不少,附言写着“置装费”。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上回那沓现金她存了大部分,只给自己留了一小份,买了支一直想要的口红,色号挑的最日常的豆沙色,涂上嘴对着镜子抿了抿,又觉得好像太淡了,看不出什么变化。林小萌当时在旁边瞥了一眼,随口说了句“你不是不爱化妆吗”,她含糊应了一声“随便玩玩”。


这次的钱到账之后,她在购物车里躺了很久的那只包终于点了结算。包不大,米白色,皮质软,牌子不算顶奢但拎出去也够体面。快递到的那天林小萌正好在宿舍拆外卖,看见她拆包装盒,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这包不便宜吧?你最近发财了?”


苏晚晴把包带从防尘袋里抽出来,语气轻描淡写:“兼职那边给的,展会接待,站一天挺累的,但钱还可以。”她低头把包带调了调长度,没看林小萌的眼睛。林小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那你注意点,别被人骗了”,她笑了笑说“能骗什么呀,正规公司”,话题就岔过去了。


周五傍晚她洗了澡,吹干头发,换上那条浅蓝色连衣裙。裙子还是当初那条,但穿法已经不太一样了。她把领口往下拉了拉,在镜子前侧身看了看,又翻出上次买的那支豆沙色口红涂了一层,抿了抿,拿纸巾按掉浮色,再涂一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干净的,眉眼没怎么变,可她自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马库斯来接她的时候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车开到半路他才开口:“今天人不多,三四个,都是熟客。你跟着我就行,别多话。”苏晚晴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他瞥她一眼,伸手过来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放松点,又不是头一回了。”


到了地方还是那栋楼,但换了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香薰味,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赵哥在门口迎他们,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笑得很客气:“小苏今天挺精神。”苏晚晴叫了声赵哥,跟在他身后进去。屋里灯光调得暗,沙发上坐了三四个人,有男有女,茶几上摆着酒和果盘。她认出了其中一个男人是上回见过的,对方也冲她点了点头。


马库斯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苏晚晴坐过去,他顺手给她倒了杯酒,然后就跟旁边的人聊起来,说的都是她听不太懂的生意上的事。她端着杯子小口抿着,听他们说话,偶尔有人问她一句什么,她就按马库斯教过的那样笑着应两句,不多说。


酒过两巡,赵哥端着杯子凑过来,在马库斯耳边说了句什么。马库斯听完笑了笑,转头看她:“赵哥说今晚有个小活,拍几张照片,酬劳另算,你愿意就接,不愿意就算了。”他说得随意,可苏晚晴看见赵哥的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


“什么照片?”她问。


“就穿这身拍几张,坐沙发上,自然点就行。”马库斯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价钱比今天这个数翻一倍。”他比了个手势。苏晚晴心里飞快地算了算,翻一倍的话,妈妈下个月的护理费就不用从存款里动了。


她点了点头。


拍照的地方在隔壁房间,灯已经架好了。摄影师是个生面孔,瘦高个,戴黑框眼镜,穿件摄影马甲,不怎么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哪。苏晚晴按他说的在沙发上坐下来,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马库斯靠在门框上看着,赵哥也在旁边。


“自然点,随意坐。”摄影师开口,声音闷闷的。


她试着往后靠了靠,腿稍微斜过去,手搭在扶手上。闪光灯亮了两下。摄影师走过来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把她的裙摆往上提了提,露出小腿,又让她侧过身去,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


“笑一下。”


她弯起嘴角。闪光灯又亮了。


“手放领口那儿,别真拉,搭着就行。”


她照做了。马库斯在门口笑了笑,对赵哥说了句什么,赵哥也笑。苏晚晴没去看他们,只盯着镜头前面那个红点,一下一下地按着摄影师的要求换姿势。拍了十几张之后摄影师说行了,她站起来,裙子后面有点皱,她伸手抻了抻。


马库斯走过来搂住她的腰往外带,低头在她耳边说:“不错,比上回放得开。”她没接话,只问:“钱什么时候给?”马库斯挑了挑眉,笑了:“急什么,赵哥还能少了你的。”话是这么说,但当晚回去之前赵哥果然塞了个信封给她,她摸了一下厚度,心里有数了。


那之后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马库斯隔三差五发消息来,有时候是晚上出去吃饭,有时候是周末下午去某个地方坐坐。每次的由头不一样,给的钱也不一样,尺度大的自然给得多。苏晚晴每次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可每次马库斯发来新的数字,她算一算家里要花的钱,算一算自己看中的东西,那点推拒的话到了嘴边就咽回去了。


她开始习惯在出门前花更多时间收拾自己。头发不再只是随便扎个马尾,有时候卷一下,有时候盘起来留两缕在脸侧。化妆品从抽屉角落的小盒子换成了桌面上摊开的化妆包,瓶瓶罐罐越来越多,林小萌有回撞见她对着镜子描眼线,惊讶地“嚯”了一声:“你最近这是怎么了?要出道啊?”


苏晚晴手一抖,眼线画歪了,拿棉签擦了擦:“就是觉得以前太糙了,收拾收拾不行啊?”林小萌撇撇嘴:“行行行,你好看你说了算。”可苏晚晴能感觉到室友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几秒,带着点说不清的打量。


有天晚上林小萌从图书馆回来得早,苏晚晴正在换衣服准备出门,一条新买的吊带裙,领口开得低,后背露了一大片。林小萌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就穿这个去展会接待?”


“晚上有个品牌方的酒会,要求穿正式点。”苏晚晴对着镜子涂口红,手很稳。


“什么品牌啊?”


“说了你也不知道,小牌子。”


林小萌哦了一声,坐到床上脱鞋,过了一会儿又开口:“晚晴,你那个兼职……靠谱吗?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花钱有点凶。”


苏晚晴把口红拧回去,盖上盖子,转过身来看着林小萌,笑了一下:“你操心这个干嘛,我又不偷不抢,人家给钱痛快我就干呗。你要是羡慕,下回我问问我那边还缺不缺人。”


林小萌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可没那个胆。”她躺下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你注意安全就行。”


苏晚晴拎着包出了门,走到楼梯口才收起笑。林小萌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被她按下去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马库斯发来的地址,今晚是个新地方,他没说具体干什么,只说“来了就知道”,后面缀了个数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已经过了十二点,林小萌早睡了。苏晚晴没开大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把包里那个信封抽出来,蹲在柜子前数了两遍,然后塞进一个旧书包的夹层里,跟之前攒的放在一起。她直起身的时候膝盖有点酸,扶着柜门站了一会儿,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把台灯拧到最暗。


桌上摊着化妆包,旁边立着一面小镜子。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妆已经有点花了,口红也掉得差不多,嘴唇上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她抽了张湿巾擦脸,擦到一半停下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马库斯说过她笑起来好看,不笑的时候有点冷。他喜欢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喜欢她叫他的时候声音软一点。她对着镜子练了几遍,嘴角的弧度调到不大不小,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张开一点露出牙齿。练了几次觉得差不多了,又试着叫了一声“马库斯”,声音放轻放软,尾音往上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可又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她想起马库斯上回在床上问她,说你们这些小姑娘是不是都这样,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挺诚实。她当时把脸埋在他胸口没吭声,现在对着镜子想起来,脸还有点热。可热归热,她脑子里同时冒出来的是他事后转给她的那个数,还有他说下回带她去见几个“更有意思的人”。


更有意思的人。她琢磨着这句话,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关了台灯爬上床。黑暗里她又伸手摸了摸耳垂,耳钉没戴,银针耳棍的触感细细硬硬的。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想着下回要不要把耳钉戴上,马库斯说过那个衬她。


第二天早上林小萌问她昨晚怎么回来那么晚,她一边刷牙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品牌方那边拖堂了,站得脚疼。林小萌说那你也别太拼了,她漱了口,对着毛巾架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说知道了。


可当天下午马库斯的消息又来了,这回是周六晚上,赵哥那边组了个局,人比上回多,让她穿那条黑色的裙子,耳钉戴上。后面跟着的数字她看了一眼就没再移开目光。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对林小萌说周六晚上她不在宿舍吃了,让室友别等她。


林小萌正戴着耳机看剧,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苏晚晴打开衣柜开始翻,手指拨过一排衣架,停在一条黑色包臀裙上。那是她上个月自己买的,还没穿过,标签都没拆。她把它抽出来对着身上比了比,又翻出那副碎钻耳钉,放在掌心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可眼神已经不太一样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这次没练,就是自己觉得好笑——笑自己当初还信誓旦旦地说只做最后一次。


她拉开抽屉把耳钉放进去,又拿出来,最后还是搁在了化妆包旁边。


第一枚纹身

周六下午三点,苏晚晴对着宿舍衣柜里那条黑色裙子发了十分钟的呆,最后还是把它挂回了衣架。马库斯发消息说下午先不去赵哥那边,让她去一个地方,地址附在后面,是城南一条她没去过的巷子。她问是什么地方,他只回了一个字:来。


她换了件不起眼的浅灰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披着,耳钉也没戴。出门前林小萌正窝在床上刷手机,问她不是晚上才出门吗,她含糊说先去做个指甲。林小萌哦了一声,视线又落回屏幕。苏晚晴把手机塞进包里,出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怕被谁叫住。


地铁转了两趟,出站后又步行了十来分钟,导航把她带到一条窄巷口。巷子两侧是老居民楼,一楼门面大多改成了小店,有裁缝铺、五金行、卖卤味的推车,油烟和潮湿的墙灰味混在一起。她照着门牌号往里走,越走越窄,最后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门边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牌子,上面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线条图案,底下用很小的字写着“阿岚刺青”。


她站在门前犹豫了几秒,给马库斯发消息说到了。对方秒回:推门。


铁门没锁,推开后是一段窄楼梯,水泥台阶踩上去有细碎的沙粒感。墙上贴着几张黑白纹身稿的复印件,纸边卷起来,被透明胶带反复贴过。楼梯尽头又是一扇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白炽灯的光和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苏晚晴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一整面墙的手绘稿,从花卉到几何图案,密密麻麻用图钉固定着,有些纸已经泛黄。房间不大,靠墙一张黑色皮床,旁边是器械推车,上面摆着消毒液、一次性手套、几支包着塑料膜的纹身机。角落里一张工作台,台面上摊着速写本和几支笔。


阿岚坐在工作台后面,正往一本册子上贴新的稿子。她抬起头,彩色短发在灯下显得比照片里更扎眼,花臂从黑色背心里伸出来,小臂上盘着一条青灰色的蛇,蛇尾一直延伸到手腕。唇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打量了苏晚晴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机,语气平平地说:“马库斯的人?”


苏晚晴点了点头,嗓子有点紧。


“坐。”阿岚用笔尖朝皮床方向点了点,“他跟我说了,小图案,隐蔽位置。你想纹哪儿?”


苏晚晴站在皮床边没坐,手指攥着包带。她以为马库斯已经跟她商量过,没想到是让她自己选。她张了张嘴:“我……还没想好。”


阿岚没催她,从台面上抽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先看。选好了跟我说位置和大小。我三点半还有一个客人,你抓紧时间。”


册子里是些小尺寸的图案,字母、星星、月牙、藤蔓、蝴蝶、几何线条,每一页底下标着尺寸和价格。苏晚晴翻了两页就停住了,脑子里全是别的事——纹身,这东西一旦上了身就洗不掉。她想起高中同学里有个女生在脚踝纹了一只蝴蝶,夏天穿凉鞋露出来,班主任让家长来学校谈话。她当时还跟着别人一起笑,觉得那女生傻。


现在轮到自己了。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阿岚:“能洗掉吗?”


阿岚头都没抬:“能,激光,比纹贵十倍,疼,还留疤。”她抬眼看了看苏晚晴的表情,补了一句,“怕就别纹。我这儿不劝人。”


这话反而让苏晚晴有点下不来台。她抿了抿嘴,重新翻开册子,这次看得更仔细。翻到第三页时她停住了,那是一组很小的字母花体,可以定制内容,价格标在最下面,比她预想的贵。她心里飞快算了一下,马库斯转给她的钱足够付好几次。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马库斯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修身短袖,手腕上的表盘在灯下反着光,进门先冲阿岚点了下头,然后走到苏晚晴身边,低头看她手里的册子。


“选好了?”他问,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苏晚晴摇了摇头。马库斯笑了一下,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册子翻了几页,停在一处,转过来给她看:“这个。”


那是一行极小的字,花体,内容可以自定义。他指了指下面空白处:“纹你的名字缩写,或者我的。”他说这话时眼睛弯着,嘴角带着那种她熟悉的、半真半假的笑意。


苏晚晴脸一热,声音压低:“被同学看到怎么办?”


“纹哪儿?”马库斯没答她,转头问阿岚。


阿岚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目光在苏晚晴身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待加工的物件:“髋骨上面,内胯。穿校服露不出来,夏天穿短裤也看不见,除非你自己想露。”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位置疼,骨头浅,皮薄。忍得了就纹。”


苏晚晴下意识拿手按了按自己左侧髋骨的位置,隔着牛仔裤的布料,那里平平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将来会多一个印记。她抬头看马库斯,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没什么强求的意思,可也没给她退路。她想起上回在酒店他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逼你了”,她当时摇头,后来在镜子前练笑的时候才想明白,他从来不用逼的,他只是把选项摆出来,然后看着她自己走进去。


“纹吧。”她听见自己说。


阿岚点了下头,转身去推车那边准备东西,一边戴手套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价格刚才册子上有,先付后做。图案定稿确认不退。”


苏晚晴还没来得及掏手机,马库斯已经递了卡过去。阿岚刷完卡把回单递给他,他随手折了一下塞进口袋,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皮床旁边,拍了拍床面:“躺下,位置给她看。”


苏晚晴磨磨蹭蹭地坐上皮床,阿岚走过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她左侧髋骨上方按了一下:“这儿。裤子往下拉一点,我画线。”苏晚晴看了一眼马库斯,他坐在椅子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咬了咬嘴唇,把牛仔裤左侧往下褪了几寸,露出一小片皮肤。阿岚拿湿巾擦了擦,用一支细笔在上面画了个极小的方框,然后拿镜子给她看:“这个大小,字放进去刚好,再小就看不清了。”


苏晚晴看着镜子里那片被框住的白皮肤,忽然觉得那块地方变得格外显眼,像被谁圈出来等着盖章。她点了点头。阿岚让她躺好,把裤子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住,又拿了一块一次性布盖在她腰侧。


纹身机启动的声音比想象中小,嗡嗡的,像一只关在盒子里的蜜蜂。阿岚蘸了颜料,第一针下去的时候苏晚晴整个人弹了一下,手猛地抓住皮床边缘。疼,比打耳洞疼得多,是一种持续的、细密的灼烧感,像有人拿针尖在她骨头上方反复划。


“深呼吸。”阿岚头也不抬,手很稳,“别憋气,憋气更疼。”


苏晚晴照做,吸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下一秒她的手被握住了,马库斯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上有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攥紧的拳头包住。她侧过头看他,他已经把椅子拉得更近了,另一只手搭在皮床边上,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疼过去就好了。”


苏晚晴把脸转回去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截在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在马库斯手上的温度,放在他拇指来回蹭的动作上,慢慢地,髋骨那里的疼好像被隔开了一层,变成一种闷闷的、可以忍受的酸胀。中间阿岚换了一次针头,停下来让她喘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皮肤已经红了,线条刚起了个头,看不出是什么字。


“还成吗?”阿岚问。


“嗯。”她声音有点哑。


“那接着来。”


第二段比第一段难熬,可能是麻药劲过了,也可能是心理上那股新鲜劲没了。苏晚晴攥着马库斯的手越来越紧,指甲掐进他掌心里,他没抽开,也没吭声,就那么让她掐着。阿岚的动作一直很稳,偶尔用棉片擦一下渗出来的组织液,凉凉的。苏晚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些别的事——想林小萌要是知道了会说什么,想她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哭,想夏天穿那条黑裙子时这块纹身会不会从裙摆边缘露出来。


想到最后这个,她心里竟然有点说不清的痒。


“好了。”阿岚直起身,摘了手套,拿镜子递过来,“看看。”


苏晚晴撑着手肘坐起来,接过镜子。髋骨上方那块皮肤红肿得厉害,纹路边缘还有点渗血,但字已经清清楚楚了——两个花体字母,紧凑地嵌在方框里,是她名字的缩写。红肿让字看起来有点晕开,可整体形状已经在了,细看还能看出阿岚收笔时那个小小的回勾。


马库斯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掌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拍:“不错。”他直起身,对阿岚点了下头,“谢了。”


阿岚已经在收拾推车了,头也没回:“注意事项在桌上那张纸,自己拿。三天别泡澡,别抠,痒了也别挠。发炎了过来找我,别自己乱涂药。”


苏晚晴从皮床上下来,牛仔裤提上去的时候布料蹭过纹身处,她嘶了一声,腿弯了一下。马库斯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她把阿岚给的那张注意事项纸折好塞进包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不大的工作室,白炽灯还亮着,阿岚已经坐回工作台后面继续贴稿子了,好像刚才那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了巷子,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地上。苏晚晴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左腿不太敢用力。马库斯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走了一段才开口:“疼?”


“有点。”


“过两天就好了。”他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知道你刚才躺那儿的时候像什么吗?”


苏晚晴摇头。


“像终于肯往前走一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笑,“之前太像学生了,穿得规规矩矩,说话也规规矩矩。现在有了这个——”他朝她髋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有点圈里人的样子了。”


苏晚晴没接话,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拨了一下。圈里人。她不知道他说的圈是哪个圈,是赵哥那个局,还是别的什么更大的、她还没见过的东西。可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是满意的,甚至带着点夸赞的意思,跟之前夸她耳钉衬她时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知道那块皮肤下面多了一行字,是她自己选的,也是马库斯替她选的。疼还在,一阵一阵地往外泛,但疼里面混着一种奇怪的踏实——好像这个印记一旦上了身,她就不用再纠结要不要往回走了。


“周六穿那条黑裙子。”马库斯在路口拦了辆车,拉开车门前回头看她,“耳钉也戴上。赵哥那边人多,你跟着我就行。”


苏晚晴点了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她靠在座椅上,手不自觉地隔着牛仔裤按了按纹身处,微微肿着,摸上去有点烫。车子驶过一盏盏路灯,光影一道道从车窗上划过去,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阿岚最后说的那句话——痒了也别挠。


她把手收回来,攥在膝盖上,心想这大概是她接下来几天最需要记住的一条。


到宿舍楼下时马库斯没下车,只摇下车窗说了句“早点睡”,然后车子就开走了。苏晚晴站在楼门口吹了会儿风,等身上那股消毒水和颜料的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才上楼。推开门林小萌正盘腿坐在床上吃薯片,见她回来抬了抬下巴:“指甲做啦?我看看。”


苏晚晴把手往兜里一揣:“做失败了,卸了。”


林小萌也没追问,抓了片薯片递过来。苏晚晴接过去咬了一口,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打开电脑假装看课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右手在桌下悄悄按了按左髋,那里隔着牛仔裤和卫衣下摆,藏着一行谁也不知道的小字。


她忽然有点想笑。


穿环的疼与快

周六下午,苏晚晴对着宿舍衣柜翻了快四十分钟。


黑裙子挂在最里头,吊牌还没剪,面料薄薄一层,摸上去凉丝丝的。她比了比身前,又放下,拿起一条牛仔裤,又放下。林小萌从床上探出头来:“你到底去不去约会啊?试了八百件了。”


“不是约会。”苏晚晴把黑裙子重新拎起来,“就是……一个局,赵哥那边的人聚聚。”


“赵哥是谁?”


“上次那个兼职的老板,做模特的。”


林小萌哦了一声,又躺回去,翻了个身说:“你最近兼职挺多的啊,课都不怎么来上了。”


苏晚晴没接话,把黑裙子套上身,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照了照。裙子是马库斯让人送来的,说是赵哥那边聚会的规矩,穿得体面些。领口不算低,但腰收得紧,裙摆刚过膝盖,配她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倒有几分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学生。


她犹豫了一会儿,把头发散下来,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对耳钉戴上。镜子里的人看着还是那个苏晚晴,可耳朵上多了一点亮,她自己知道,身上还藏着一行小字,被裙子遮得严严实实。


手机震了一下,马库斯发来消息:楼下。


她抓起包往外走,林小萌在后面喊了句“早点回来”,她应了一声,门已经关上了。


楼下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马库斯靠在车门上抽烟,见她出来,目光从脸扫到脚,停了两秒,把烟掐了。“裙子不错,”他拉开车门,“耳钉也戴了,听话。”


苏晚晴弯腰坐进去,车里暖气足,她拢了拢裙摆,问:“赵哥那边多少人?”


“十来个吧,都是熟人。”马库斯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拐上主路,“不过先不急,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小K的工作室,上回阿岚隔壁那家。你脐环还没打呢,赵哥那帮人眼睛毒,身上没点东西,人家不拿你当自己人。”


苏晚晴捏着包带的手指紧了紧。上回纹身的疼还没忘干净,现在又来一个。她没吭声,马库斯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笑了一声:“怕了?小K手艺好,比纹身快多了,一下的事。”


“我没怕。”


“那就行。小K这人嘴碎,你听着就行,别跟他较真。”


车子拐进那条她已经开始眼熟的巷子,停在上次阿岚工作室隔壁的门口。门脸比阿岚那边花哨,玻璃门上贴着一排银色字母,门框上挂着几串彩色灯珠,大白天的也亮着。推门进去,里头比外面看着还挤,四面墙上钉着木板,挂满各种金属环、杠铃、弯钩,大大小小,在射灯底下泛着冷光。靠墙一排玻璃柜,里头码着塑封袋装的穿刺针,还有几瓶消毒水。屋里一股酒精混着薄荷的味道,比阿岚那儿多了点甜腻。


小K正坐在转椅上玩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这人比上次见时多了两个耳钉,左耳垂上一排五个小银珠,嘴唇上那颗钉换成了黑色的。他穿一件印着骷髅头的宽松卫衣,指甲涂得漆黑,看见马库斯就笑起来:“哟,老马,又带新人来?”


“上回跟你说的,脐环。”马库斯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抬了抬下巴示意苏晚晴,“先看看货。”


小K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转过来打量苏晚晴。他看人的方式跟阿岚不一样,阿岚是扫一眼就低头干活,小K是上上下下地看,边看边点头:“行啊,肚脐长得不错,打脐环好看。坐这儿。”他拍了拍面前那张黑色皮面的美容床。


苏晚晴坐上去,床面有点凉,隔着一层裙子也感觉得到。她不知道手往哪放,小K已经拉过推车,上头摆着酒精棉、碘伏、记号笔,还有几个密封袋,里头是银色的脐环,弯弯的,两头带珠子。


“先消毒,有点凉。”小K戴上一双黑手套,拿棉球蘸了酒精往她肚脐周围擦。苏晚晴小腹一紧,那凉意顺着皮肤往四周爬。小K拿记号笔在她肚脐上方比了比,点了个黑点:“这个位置行吧?穿过去正好从你脐窝上头走,露出来好看。”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那个黑点,点了点头。


“行,那我准备针了。”小K从柜子里抽出一个密封袋,撕开,里头是一根细长的空心针,针尖在灯下亮了一下。苏晚晴喉咙发紧,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床沿。小K看见了,嘿嘿一笑:“别抓床,抓椅子背,那玩意儿结实。我这儿客人抓坏三张床了。”


苏晚晴把手换到椅子扶手上,指节攥得发白。小K拿镊子夹着针,另一只手捏住她肚脐上方的皮肉,说:“深吸一口气。”


她吸了口气。


“呼出来的时候我穿,别憋着。”


她呼气的瞬间,针尖刺进去,一阵尖锐的灼痛从小腹正中往外炸开,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肉里钻。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弓,额头差点磕到小K肩膀上。小K手稳得很,针已经穿过去了,正拿镊子夹着脐环往针尾上套:“好了好了,最疼的过去了,现在就是穿环,不疼。”


苏晚晴喘着气,低头看见自己肚脐上方多了一根银色的弯杆,两头的小珠子亮晶晶的,周围皮肤红了一圈。小K拿棉球擦了擦渗出来的那点血丝,动作利落:“看看,正不正?”


她直起腰,对着推车上那面小圆镜照了照。银环卡在肚脐上方,随她呼吸微微晃动,金属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可底下的肉又烫又跳,疼得她腿都有点软。可镜子里那截腰看过去不一样了,多了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件原本素净的首饰上嵌了颗宝石,一下子就有了看头。


马库斯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那个脐环,手在她腰侧轻轻扶了一下:“不错,小K手艺确实好。”


小K摘了手套,拿笔在单子上记了几笔:“脐环养起来麻烦,别穿高腰裤,别泡澡,每天拿生理盐水擦两遍。发炎了别自己瞎挤,过来找我。”他说着抬头看苏晚晴,“能忍住疼吧?我看你这表情,还行。”


苏晚晴嗯了一声,手还攥着扶手没松。


小K把单子撕下来递给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冲马库斯挑了挑眉:“老马,你没跟她说别的?”


“什么别的?”苏晚晴问。


小K往椅背上一靠,黑指甲敲了敲桌面:“你这也算开了头了,脐环都打了,要不要考虑加个舌环?我跟你说,现在圈里姑娘都兴这个,舌头上头一颗小珠子,张嘴一笑若隐若现的,特别勾人。”他伸出自己的舌头晃了晃,上面也有一颗银钉,“不疼,比脐环快,我三秒完事。”


苏晚晴下意识抿了下嘴,舌尖抵住上颚。舌头上打洞?她从来没想过。可小K说得随随便便的,好像跟买杯奶茶似的。


马库斯在旁边接了话,语气淡淡的:“舌环确实方便,张嘴就能看见,也不用脱衣服。”他偏头看苏晚晴,笑了一下,“不过你怕疼就算了,不勉强。”


苏晚晴听出他话里那点激将的意思。她抿着嘴没吭声,小K已经站起来去柜子里翻袋子了:“我这有现成的,医用钛钢的,不过敏,珠子也小,戴着不碍事。你要试就今天试,脐环都打了,一块儿养着,省得跑两趟。”


苏晚晴看着小K手里那个小密封袋,里头一颗银亮的小珠子,比耳钉还小一圈。她舌头底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心想舌尖上多个东西是什么感觉?吃饭说话都硌着?


“疼吗?”她问。


“舌头肉软,比脐环好穿。”小K撕开袋子,拿镊子夹出那颗小环,“就是穿完头两天说话有点大舌头,吃东西注意点别咬到珠子。你要怕疼,我给你上点表面麻药,不过那玩意儿影响愈合,我不太推荐。”


马库斯在旁边坐下,手机搁在膝盖上,像是随口一提:“赵哥那边有个姑娘前阵子打了舌环,聚会的时候坐他旁边,倒酒的时候舌头一伸,赵哥眼睛都直了。”他笑了一声,看苏晚晴,“你要是不想就算了,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苏晚晴盯着那颗小珠子看了好几秒。脐环的疼还在小腹上一跳一跳地泛着,可那句“张嘴就能看见”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她想起上回马库斯说她“有点圈里人的样子了”,那种被夸的感觉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让人想再要一颗。


“打。”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干脆,“但我怕疼,你快点。”


小K乐了,一拍大腿:“这就对了!来,张嘴,舌头伸出来,对,放松,别绷着。”


苏晚晴仰起头,舌头伸出来,小K拿酒精棉在她舌尖上擦了擦,凉得她缩了一下。他拿记号笔在舌面上点了个点,又拿一个带凹槽的小夹子把舌头轻轻夹住,那夹子一夹,舌尖就麻了,没什么知觉,只觉得被拽着。


“上了夹子就不怎么疼了,”小K拿针比了比位置,“我数三下,一、二——”


针穿过舌尖的时候她根本没反应过来。小K压根没数到三,针尖刺进去那一下又轻又快,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紧接着就是一阵闷闷的酸胀,不尖锐,可整个舌头都跟着发木。小K已经把环穿进去了,拿小镊子拧紧珠子,前后不到十秒。


“完了。”小K松开夹子。


苏晚晴把舌头缩回去,舌尖上多了一颗硬邦邦的小珠子,舌头一动它就跟着滚,说话有点不利索:“这就完了?”


“完了。你说话有点大舌头,正常,过两天就好。”小K拿手机给她拍了张照递过来,“看看,挺好看吧?”


照片里她微微张着嘴,银色的珠子在舌尖上亮了一下,衬着她那张清秀的脸,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可那别扭里头又夹着点别的,像乖乖牌学生偷偷改了校服裙摆,明知道不该,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看。


马库斯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确实不错。”他拍了拍苏晚晴的肩膀,“小K,多少钱,一起算。”


小K报了个数,马库斯扫码付了,动作利落。苏晚晴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还有点发软,小腹和舌尖两处疼一块儿泛上来,可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左看右看,又觉得这两处疼都挺值。脐环藏在裙子底下,舌环藏在她嘴里,都是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可她自己知道,身体上多了两个记号,像有人拿笔在她身上画了两笔,把她从原来的框框里往外拽了一点。


“还有别的能打的吗?”她忽然问。


小K正在收拾推车,闻言抬起头来,眼珠子转了转:“嚯,上道了啊。别的多了,眉钉、鼻钉、唇环、乳环……”他掰着手指头数,说到乳环的时候朝马库斯挤了挤眼,“不过那些得慢慢来,你先把这两个养好,养好了再来找我,我给你打折。”


马库斯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晃着车钥匙:“走了,赵哥那边快到点了。”


苏晚晴跟着往外走,路过门口那面全身镜时又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裙子,耳朵上银钉亮着,肚脐处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隐约看出一点凸起的轮廓。她张嘴,舌尖上那颗珠子反了一下光。


她合上嘴,追着马库斯出了门。巷子里风凉,吹得她裙摆往腿上贴。马库斯走在前面半步远,头也不回地说:“刚才问还有什么能打,胆子不小。”


苏晚晴抿了抿嘴,舌尖上的珠子硌着牙床,说话有点含混:“你不是说,身上没点东西人家不拿我当自己人?”


马库斯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学得挺快。”


苏晚晴没接话,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熨了一下,平平整整地贴在那里。她加快半步跟上他,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店员正往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今日推荐。她瞥了一眼,忽然想起上回跟林小萌来买奶茶还是半个月前的事,那时候她连耳钉都没打,现在脐环和舌环都上了身,像踩了脚油门,往前蹿了一截,想停都停不下来。


马库斯拉开车门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林小萌发来消息:晚上回来吃饭不?食堂有糖醋排骨。


她低头打字:不回了,兼职那边聚餐。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弯腰钻进车里。马库斯发动车子,随口说了句:“赵哥那边规矩多,你跟着我,少说话,多笑。舌头上的环别老去舔,人家看着像你紧张。”


苏晚晴嗯了一声,把舌头老老实实压在牙齿底下。车子拐出巷子汇入主路,路两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小腹上的脐环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着,一下一下蹭着裙子的内衬,疼得她时不时吸口气,可那疼里头混着一种奇怪的踏实,像身上这两处新添的金属把她钉在了什么地方,钉得死死的,想跑也跑不了。


她闭上眼睛,心想赵哥那边的人看见她舌头上的环会是什么反应。会像马库斯说的那样,觉得她“有点圈里人的样子”了吗?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马库斯忽然开口:“对了,赵哥今天带了个摄影师,吃完饭可能要拍几张。你到时候别紧张,听指挥就行。”


苏晚晴睁开眼:“拍什么?”


“就随便拍拍,聚会嘛,总要留点记录。”马库斯看了她一眼,“你今晚穿这裙子就挺好,拍出来上镜。”


苏晚晴没再问,把视线转回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天还没全黑,可街上已经有人往饭馆里走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耳钉,又隔着裙子按了按肚脐上那个新环,心想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拍几张照又能怎么样。


她不知道的是,赵哥那边的“随便拍拍”,从来都不是随便拍拍。


校花变了

苏晚晴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脐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她眯着眼把闹钟按掉,翻了个身,枕头边还搁着昨晚没摘的耳钉,长长一排摆在纸巾上,像一排小钉子等着往肉里扎。


她坐起来,光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才发现昨晚回来太晚,连妆都没卸干净,眼角晕开一小片黑。镜子里的自己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黑长直还在,可发尾被她用卷发棒烫出了大波浪的弧度,额头前别着一枚银色发夹,耳垂上那对夸张的几何耳环是昨天马库斯在商场随手给她买的,说“你脸小,压得住”。她当时对着试衣镜照了照,确实好看,耳环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把她的下颌线衬得格外利落。


她洗了脸,坐在书桌前开始化妆。以前她只用一层气垫再涂个润唇膏就出门,现在桌上摊着马库斯送的那套彩妆盘,眼影是深棕带闪的,她照着手机里存的教学视频往眼皮上抹,下手重了些,又拿棉签蘸了卸妆水一点点修,修完觉得不够,索性把眼线往上挑了一截。口红换了支哑光的,暗红色,涂完之后她抿了抿嘴,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可又确实好看,比素面朝天的时候扎眼多了。


裙子是前天新买的,黑色,比之前那些浅色连衣裙短了不止一截,裙摆刚过大腿中间。她弯腰套上裙子的时候脐环蹭到腰侧的肉,疼得她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环周围微微泛红,昨晚回来洗澡的时候碰了水,她忘了擦药。她从抽屉里翻出红霉素软膏抹了点,又对着镜子把裙子往上提了提,觉得腰线露出来正好,马库斯说她腰细,穿这种裙子显比例。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抓起来看。马库斯发来一条语音,她贴在耳朵上听,他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醒了没?今天下午有个局,赵哥那边新到了批酒,喊几个朋友过去尝尝,你来不来?”


她打字回了个“来”,发完又觉得太干脆了,补了一句“需要我穿什么”。马库斯很快回过来:“就你昨天试的那条裙子,耳环戴我买的那副。”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描另一只眼睛的眼线。


出门的时候林小萌正坐在床上啃苹果,抬头看见她,苹果差点掉下来。“你……今天有活动?”林小萌嚼了两下赶紧咽了,“穿这么短?”


“兼职那边聚餐。”苏晚晴弯腰系鞋带,没抬头。


“你最近兼职挺多的啊。”林小萌从床上下来,走到她旁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这眼影颜色好重,晚上回来记得卸干净,容易闷痘。”


苏晚晴直起身,对着门背后的穿衣镜理了理头发:“知道了。”


林小萌跟在她后面往门口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晚晴,你那个兼职到底干嘛的?之前不是说就拍拍照吗,怎么现在天天往外跑,课也不怎么上了。”


“就是拍照啊,有时候有饭局,得去应酬一下。”苏晚晴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林小萌一眼,“你别老打听这个,我自己的事我有数。”


林小萌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苏晚晴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听见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加快速度往校门口走。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看,是马库斯问她到哪了,说车已经停在校门口马路对面。


她小跑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去。马库斯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修身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换了一块,表盘是墨绿色的,她认不出牌子,但看着就知道不便宜。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眼影不错,自己画的?”


“嗯,跟着视频学的。”


“比之前有长进。”他发动车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她的耳垂,指腹蹭过那枚几何耳环,“这个戴对了。”


苏晚晴被他夸得心里一软,嘴上却故意说:“你昨天不是说赵哥那边规矩多吗,我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


“赵哥就喜欢夸张的。”马库斯笑了一声,车子拐上主路,“他那人,你穿得越素他越不拿你当回事。你现在这样正好,一看就是圈子里的人。”


苏晚晴没接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跑。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地下车库的入口处,马库斯刷了卡,栏杆抬起来,他把车开进负二层。车库很大,灯管白晃晃的,停着好几辆她叫不出名字的跑车,还有两辆贴着深色车膜的商务车。马库斯把车倒进一个空位,熄了火,转头看她:“到了,在楼上,赵哥的私人茶室,今天人不多,就几个朋友。”


苏晚晴跟着他往电梯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顺手理了理裙摆,马库斯按了顶层,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待会儿要是有人问你身上这些环,你就说是我带你打的,别多解释。”


“为什么?”


“显得你是我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苏晚晴心里动了一下,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她点了点头,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已经把表情调整好了,嘴角微微翘着,下巴抬得不高不低,正是一个被人带着来的年轻女人该有的样子。


茶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色木头的,马库斯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赵哥坐在主位上泡茶,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目光在苏晚晴身上扫了一遍,从耳环到裙子到脚上的细带高跟鞋,最后落回她脸上,笑了一下:“小苏今天精神啊,这耳环不错。”


“赵哥好。”苏晚晴按马库斯教的那样笑了一下,没多说话。


赵哥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男人,看着三十出头,穿一件黑色圆领衫,脖子上挂着相机带,正低头翻手机。赵哥给他倒了杯茶,介绍了一句:“这是老陈,今天专门过来拍几张照片,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去楼下影棚坐坐。”


老陈抬起头冲苏晚晴点了下头,没多话,又低头翻手机。苏晚晴注意到他手边放着一个黑色器材箱,拉链半开着,里面露出几个镜头。她想起马库斯昨晚说的“拍几张”,心里稍微紧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跟着马库斯在茶桌侧面坐下。


赵哥递了杯茶过来,苏晚晴双手接了,低头抿了一口。茶是普洱,浓得有点发苦,她不太喝得惯,但没吭声。赵哥跟马库斯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什么“那批货走不走海运”“老周那边尾款结了没有”,苏晚晴听不太懂,就安安静静坐着喝茶,偶尔马库斯说到她的时候她配合着笑一下。


坐了大概半个钟头,赵哥站起来说去楼下吃饭,一行人从茶室出来往电梯走。苏晚晴走在马库斯旁边,老陈落在最后面,她余光瞥见老陈举着相机对着走廊拍了几张,镜头有没有对着她她没看清,但那个动作让她后背有点发紧。她往马库斯身边靠了靠,马库斯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手攥住了。


饭局设在同栋楼的三层,一个不大的包间,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赵哥坐了主位,马库斯坐在他右手边,苏晚晴被安排在马库斯旁边,老陈坐在对面。席间赵哥叫了两瓶白酒,给在座的男人都满上了,到苏晚晴这儿他停了一下,看了马库斯一眼:“小苏能喝点不?”


马库斯替她答了:“能喝一点,别让她多喝,晚上还要拍照。”


赵哥就给她倒了半杯。苏晚晴其实不太会喝酒,之前跟马库斯出去都是喝饮料,今天半杯白酒摆在面前,她闻着那股冲鼻子的味儿有点犯怵。但赵哥举杯的时候她还是跟着端起来了,抿了一小口,辣得她喉咙发紧,赶紧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压了压。


饭吃到一半,老陈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相机,对着桌上的菜拍了两张,然后镜头一转对准了苏晚晴。她正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老陈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来:“别动,就这样,光线正好。”咔嚓一声,他低头看了看屏幕,又举起来连拍了几张,“头稍微往左偏一点,对,笑一下。”


苏晚晴按他说的偏了偏头,嘴角扯了个笑。马库斯在旁边没拦,反而伸手把她面前的酒杯挪开了,说了句:“拍几张就行了,先吃饭。”


老陈放下相机,冲赵哥抬了抬下巴:“素材够了,晚上影棚再补几组。”


苏晚晴没问“补几组”是什么意思,她低头拨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胃里有点堵。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小萌发来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你晚上到底几点回来”,第二条是“你那个兼职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你别瞒我”。她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回。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赵哥说影棚在负一层,让他们先下去,他打个电话就来。马库斯带着苏晚晴坐电梯下楼,老陈跟在他们后面,电梯里谁都没说话。苏晚晴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暗红色的口红在灯下显得有点发黑,眼影的闪片在眼角亮晶晶的,耳环一晃一晃。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还穿着浅蓝连衣裙在图书馆门口跟林小萌分一杯奶茶,那时候她连耳洞都没有,现在耳垂上挂着两个大铁圈,舌头上钉着钢珠,肚脐上嵌着环,再过一会儿还要被一个陌生摄影师对着拍来拍去。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马库斯往外走。影棚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亮着几盏大灯,白花花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靠墙摆着背景纸,黑的白的各一卷,中间放了一把高脚凳。老陈先进去调灯,马库斯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进去吧,听老陈指挥就行,我在外面抽根烟。”


苏晚晴看着他:“你不进来?”


“我就在门口。”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拍几张就完事了,别紧张。”


苏晚晴走进影棚,老陈正在调一盏侧灯的角度,见她进来指了指那把高脚凳:“坐那儿,先来几张简单的。”她坐上去,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裙子往上缩了一截,她赶紧伸手往下拽了拽。老陈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别拽,就这样,腿并拢一点,手放膝盖上,对,背挺直。”


快门声响了几下,老陈低头看屏幕,又抬头看她:“笑一下,别绷着脸,又不是拍证件照。”苏晚晴扯了扯嘴角,老陈摇头:“太假了,想点高兴的事。”她愣了一下,脑子里冒出来的居然是马库斯昨天在车里夸她“学得挺快”的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老陈按了两下快门:“这不对了嘛,保持住。”


拍了大概十几张,老陈放下相机,从器材箱里翻出一根线递给她:“把这个举到脸旁边,绕在手指上,对,就那种随随便便的感觉。”苏晚晴照做了,老陈又拍了几张,然后走过来调整了一下她耳朵上那副几何耳环的角度,退回去按快门。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苏晚晴下意识闭了一下眼,老陈说:“别闭,睁着,习惯了就好了。”


她睁着眼又挨了几下闪光,眼睛有点发酸。老陈终于放下相机,冲门口喊了一声:“马库斯,差不多了,你来看看。”马库斯从门口走进来,凑到相机屏幕前看了几张,点了点头:“行,这几张能用。”他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累了吧?下来吧。”


苏晚晴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马库斯伸手扶了她一把。老陈已经在收器材了,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下回带两套衣服,今天这套颜色太深了,换身浅的拍出来更透亮。”


马库斯应了一声,揽着苏晚晴往外走。进电梯的时候苏晚晴靠在他胳膊上,忽然问了一句:“这些照片拍了干嘛用的?”


“赵哥那边做宣传,他最近在弄一个会员制的俱乐部,需要些素材。”马库斯按了负一层的按钮,“你放心,不会外传,就内部用用。”


苏晚晴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确实累了,眼皮发沉,高跟鞋把脚后跟磨得生疼。马库斯把她送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下车之前他拉住她手腕,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个信封塞到她包里:“今天的,拿着。”


苏晚晴捏了捏那个信封的厚度,比之前几次都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马库斯已经松开手了:“回去吧,早点睡,明天下午还有个局,到时候我发你地址。”


她推开车门下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马库斯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等她拐进校门才缓缓开走。她攥着包带往宿舍楼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耳环在脸侧晃来晃去,她伸手按住了。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小萌还没睡,坐在床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看剧,看见她进来把电脑一合:“你可算回来了,我差点要给你打电话了。”


“手机静音了,没看见。”苏晚晴把包往桌上一搁,弯腰脱鞋,脚后跟果然磨破了皮,她嘶了一声。


林小萌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脚,又抬头看她的脸:“你妆还没卸,赶紧卸了,不然明天眼睛肿。”她说着从自己桌上拿了片卸妆湿巾递过去,目光扫过苏晚晴的领口,忽然顿住了,“你锁骨这儿……什么时候弄的?”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裙子领口在影棚里被老陈指挥着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小片锁骨。锁骨下方偏左的位置,有一行黑色的小字纹身,是她上周跟着马库斯去阿岚那里弄的,一行花体英文,她其实没细问是什么意思,马库斯说好看她就纹了。之前一直遮着没让林小萌看见,今天大概是拍照片的时候领口扯大了。


“就一个小纹身,贴着玩的。”她接过卸妆湿巾往脸上擦,语气很淡。


“贴着玩的?”林小萌声音拔高了一点,“苏晚晴,你以前连耳洞都不敢打,现在又纹身又打环,你那个兼职到底怎么回事?我跟你说,你别被人骗了,那种高薪兼职十有八九……”


“你有完没完?”苏晚晴把湿巾往桌上一拍,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兼职怎么了?我挣的钱干干净净,我又没偷没抢,你天天搁这儿疑神疑鬼的干什么?”


林小萌被她吼得一愣,嘴唇动了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


“你担心我什么?担心我过得比你好?”话一出口苏晚晴自己都觉得过分,但她收不回来了,胸口那股火压了太久了,从她第一次跟着马库斯去饭局开始就攒着,攒到现在被林小萌一句一句的追问给点着了,“我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我妈一个人供我上学,我找个来钱快的兼职怎么了?你天天在宿舍看剧刷淘宝,你懂什么?”


林小萌脸涨得通红,抱着电脑坐回床上,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怕你吃亏。”


“我吃不了亏。”苏晚晴把卸妆湿巾重新拿起来,对着镜子擦脸,声音降下来了,但还是硬邦邦的,“我的事我自己有数,你以后别管了。”


宿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林小萌把电脑关了塞到枕头底下,翻身朝墙躺下了,被子拉得很高,把脑袋都蒙住了。苏晚晴卸完妆洗完脸回来,看见林小萌那个姿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嘴上没说什么,关了灯爬上自己的床。


她躺下来,黑暗中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马库斯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表现不错,老陈夸你上镜。底下跟着一个转账,数字比她预想的多了一倍。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白天林小萌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这个数字压下去了。她点了收款,回了个“谢谢马哥”。


发完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脐环在黑暗里硌着床单,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小的金属环,又摸了摸锁骨下方纹身的位置,皮肤上微微凸起的字迹在指腹下有点发痒。她想起老陈在影棚里说的“下回带两套衣服”,想起赵哥饭桌上扫过来的那个眼神,想起马库斯在车里说“显得你是我的人”。


她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林小萌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苏晚晴没听清,也没在意。她脑子里想的是明天下午那个局,马库斯说发地址给她,她得提前想好穿什么。那套新买的黑色短裙今天穿过了,明天要不要换那件露背的?耳环戴哪副?口红是不是该换个更亮一点的颜色?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手机屏幕在枕头底下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马库斯发来的:明天穿那件白的,短的那件。


她没来得及回,可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翻出那件白色短裙,对着镜子比了比,觉得腰那里稍微松了一点,又琢磨着要不要把脐环换成带钻的那个,显得亮一些。


上课的时候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机立在课本后面,屏幕一直亮着。马库斯上午没发消息来,她隔几分钟就按亮屏幕看一眼,课间的时候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飘到她耳朵里——“苏晚晴现在怎么这样了”“听说在外面跟人混”“你看她耳朵上那些东西”。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课本翻了一页。等那两个女生走远了,她低头给马库斯发了条消息:在干嘛?对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忙,下午地址发你。


就这几个字,她看了好几遍,心里那点被议论勾起来的不舒服慢慢平下去了。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抬头看了看黑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母亲的质问

那天下午的课苏晚晴没去上。她给班长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个假,然后直接回了宿舍换衣服。白色短裙挂在衣柜最里面,她取出来的时候手指在裙摆上停了一下——这条裙子比她以前穿的都要短,站着还好,一弯腰就有点危险。她对着宿舍那面半身镜左照右照,把裙腰往下拽了拽,又往上提了提,最后决定就这样。脐环换成了带碎钻的那只,锁骨下方那个纹身露在领口外头,她拿粉底压了两遍,还是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痕迹。


她把头发散下来遮住耳廓,想了想又别到耳后去。遮什么遮,反正都这样了。


手机响了一声,马库斯把地址发过来了,后面跟着一句:打车来,车费我报。


她回了个“好”,拎起包就往外走。刚走到宿舍楼门口,迎面碰上林小萌抱着一摞快递盒子从外面回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林小萌看见她这身打扮,愣了一下,眼睛在她裙子上扫了一圈:“你穿这样去上课?”


“下午没课。”苏晚晴侧身让了让,不想多解释。


“那你这是——”


“兼职。”苏晚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


林小萌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介于“想说什么”和“不知道该不该说”之间,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注意安全。”


苏晚晴笑了一下:“知道了。”她转身往校门口走,能感觉到林小萌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后背,那目光像根细针似的扎在肩胛骨上,不疼,但让人不自在。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离马库斯说的那个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打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她可以在附近先转一转。可她刚在路边站定,还没来得及招手拦车,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妈”。


苏晚晴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她妈平时很少这个点打电话来,一般都是晚上七八点钟,问问吃饭了没有,最近忙不忙。她心里隐约有点不踏实,还是接了。


“晚晴啊,你在学校吗?”李雅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背景里有点嘈杂,像在室外。


“在啊,怎么了妈?”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呢,刚下公交车。你出来接我一下呗,我给你们宿舍带了点家里腌的咸菜,还有你爸单位发的两箱水果。”


苏晚晴猛地回头往校门口看,果然看见公交站台那边站着个穿浅灰色针织开衫的身影,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正踮着脚往校门里头张望。她脑袋里嗡了一声,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裙子,第二反应是——来不及了。


李雅琴已经看见她了,脸上浮出笑来,朝她挥手。可那笑在看清她全身之后明显僵了一下,手还举在半空,嘴角的弧度却收住了。


苏晚晴硬着头皮走过去,叫了声“妈”,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袋子。李雅琴没松手,眼睛从她脸上扫到裙子下摆,又从下摆扫回她耳朵上那一排耳钉,最后停在她锁骨的位置——粉底没遮住的那点纹身边缘,在太阳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


“你……”李雅琴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你脸上抹的什么?你以前不这么化妆。”


苏晚晴下意识抬手蹭了蹭眼角,那层亮闪闪的眼影蹭下来一点,沾在指腹上。“就……学着画了一下,同学教的。”


“耳朵上扎那么多洞?”李雅琴的目光移到她耳廓上,那排银色的小环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什么时候弄的?疼不疼?”


“不疼,现在都流行这个。”苏晚晴把袋子硬接过来,转身就往学校里走,“妈你跟我来,宿舍在这边。”


李雅琴跟在她后面,脚步比平时慢。苏晚晴知道她在看自己的背影——看那条短得不像话的裙子,看露出来的腿,看走路时裙摆一晃一晃地往上跑。她故意走快了两步,想赶紧到宿舍把外套穿上,可李雅琴忽然在后面叫住她:“晚晴,你等一下。”


她站住了。


李雅琴走到她面前,近距离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母亲的眼睛和她的长得很像,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此刻那双眼里的神情复杂得让苏晚晴不敢对视——有困惑,有心疼,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硌到了似的不舒服。


“你跟妈说实话,”李雅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外面到底做什么兼职?上次打电话你说什么品牌助理,什么公司实习,我问你公司名字你支支吾吾的,今天又穿成这样……”


“就是品牌助理啊,”苏晚晴把早就编好的那套说辞往外掏,“一家做服装的,有时候要帮忙试衣服拍照片,所以穿得稍微——稍微时尚一点。妈你不懂,现在外面都这样。”


“时尚?”李雅琴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在嘴里嚼了嚼觉得不是味儿,“你以前衣柜里全是素色的裙子,你说你喜欢干干净净的样子。你现在这叫干净?”


这话刺得苏晚晴心里一缩。她抿了抿嘴,没接话。


李雅琴叹了口气,伸手把她肩膀上滑下来的包带扶正,动作还是当妈的那种自然。可她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苏晚晴锁骨那块纹身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确认那是不是贴上去的贴纸。“这又是什么?”


“纹的。”苏晚晴退了一步,把领口往上扯了扯,“小图案,不明显的。”


“你才二十岁,你纹什么身?”李雅琴的声调终于往上走了,压了一路的情绪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你爸要知道——”


“别告诉我爸。”苏晚晴脱口而出,语气急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缓了缓,把声音放软,“妈,真没什么事,就是现在年轻人弄着玩的,过两年不喜欢了可以洗掉。你别大惊小怪的行不行?”


“我大惊小怪?”李雅琴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咸菜罐子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从上到下看看你自己——裙子短得屁股都快遮不住了,耳朵上打了一排钉子,身上还纹了字,你跟我说我大惊小怪?苏晚晴,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二十年,你什么样我没见过?你以前连耳洞都不敢打,你说怕疼,你现在跟我说不疼?”


苏晚晴被这一串话说得脸上发烫。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开始往这边看,她看见有个背着书包的男生放慢脚步瞥了一眼,又赶紧走开。她扯了扯李雅琴的胳膊:“妈你小点声,这是学校门口。”


“你还知道这是学校门口?”李雅琴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把声音压下来了一点,可怒气没消,胸口起伏着,“你跟我说清楚,那个兼职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做什么工作要穿成这样?什么品牌助理要纹身要打那么多耳洞?”


苏晚晴脑子里飞速转着。她知道今天这事糊弄不过去了,她妈不是林小萌,随便说两句就能打发。她吸了口气,换了个策略,把语气放得又轻又委屈:“妈,我真的是在做正经工作。那个公司挺大的,老板是外国人,做进出口贸易的,有时候需要拍产品图,找模特。我去了就是帮忙穿衣服展示一下,给的钱挺多的。我想着能自己挣点生活费,不跟家里要钱,你跟我爸也能轻松点。”


李雅琴听她提到家里经济,脸上的怒气果然松动了一点,可警惕还在:“外国人?什么外国人?”


“就……做生意的,在这边有公司。”苏晚晴含糊带过,“人挺好的,还经常夸我上镜。”


“你带我去看看。”李雅琴忽然说。


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什么?”


“你带我去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李雅琴把地上的袋子重新拎起来,语气不容商量,“你要是真在做正经工作,妈看一眼就放心了,以后也不唠叨你。你要是不带我去——”


“妈,人家公司不是随便让人参观的。”


“那我就在楼下等着,你上去,我在底下看。”李雅琴盯着她的眼睛,“这总行吧?”


苏晚晴张了张嘴,发现所有推脱的话都被堵死了。她妈站在那儿,灰白的针织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脸上的表情又倔又担心,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明知道翅膀底下的小鸡已经不听招呼了,还是要扑棱着翅膀往上冲。


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烦躁。马库斯那边还等着她过去,时间已经快到了,她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催她的消息。她妈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非要去看什么工作环境——那地方能看吗?影棚里那些灯架、那些反光板、那些沙发和酒柜,还有马库斯看她时那种眼神,随便哪一样被她妈瞧见都得炸锅。


“妈,今天不行,”她压着性子说,“今天我没约,人家那边今天不拍。改天,改天我带你去看。”


“那你现在干什么去?”李雅琴紧跟着问。


苏晚晴被问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裙子、耳环、脐环、纹身,总不能说是去图书馆自习。她咬了咬嘴唇:“我……约了同学逛街。”


“哪个同学?林小萌?”李雅琴往宿舍方向看了一眼,“我刚才看见她了,她穿卫衣牛仔裤,你俩现在穿衣服差这么多?”


苏晚晴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抬起来:“妈你能不能别管这么宽?我二十岁了,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还得一件件跟你汇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李雅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管得宽?你爸上个月腰疼得下不了床都没舍得去医院看,省下钱给你打生活费。我坐四十分钟公交车来给你送咸菜,你说我管得宽?”


苏晚晴胸口那团烦躁被这几句话浇下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变成了说不清的闷。她别过头去,盯着路边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不说话。


李雅琴把塑料袋往她脚边一搁,抬手擦了擦眼角——她没哭,就是眼圈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就放下了。“行,你大了,妈管不了你了。东西给你放这儿,你自己拿回宿舍去。我就问一句——你那个兼职,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没有。”苏晚晴闷声答。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苏晚晴转过头来,对上她妈的目光。那双眼睛和她自己的太像了,连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都一样,只是她妈眼里现在盛着的东西让她不敢多看。她吸了口气,尽量坦然地说:“没有,妈,就是正经拍照的工作。”


李雅琴和她对视了几秒,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最后弯腰把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拿着。咸菜放冰箱里,别搁坏了。水果分给室友吃。”


她说完转身就往公交站走,背挺得直直的,针织衫下摆在风里一掀一掀的。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站台上,从包里摸出老年卡在刷卡机上贴了一下,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脸朝着窗外,没再看她。


公交车开走的时候苏晚晴还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咸菜罐子外面裹着两层报纸,报纸上还沾着家里厨房的味道——她妈做咸菜的时候总爱多搁点花椒,那个味儿隔着罐子都能闻出来。


她拎着东西往宿舍走,心里乱糟糟的。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马库斯发来一条:到哪了?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比约定晚了快二十分钟。她站在路边犹豫了几秒钟,低头打字:马上到,路上有点事。


发完她把塑料袋往宿舍方向拎了几步,又停住了。她不能拎着两罐咸菜去影棚。她把袋子放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给林小萌发了条消息让她下来拿,然后转身就往校门口走,边走边把头发抓了抓,拿手机屏幕当镜子补了补口红,把刚才被她妈说得有点发白的嘴唇重新涂满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小萌正从宿舍楼里出来,弯腰拎起那两袋东西,朝她这边望了一眼。隔着大半个校园,苏晚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个视线里的疑问。


她转过头,拦了辆出租车,报上马库斯发来的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她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她妈刚才那句话——“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她睁开眼,从包里摸出口红,又涂了一层。


私人俱乐部

出租车在城东一条僻静的辅路上停下来的时候,苏晚晴还以为司机走错了地方。路两边是灰扑扑的旧厂房和仓库,围墙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照得路面坑坑洼洼的裂纹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马库斯发来的地址,门牌号没错,可眼前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边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字母。


她付了车费下车,站在铁门前犹豫了半分钟。风从厂房之间的夹道里灌过来,吹得她裙摆贴在小腿上。她掏出手机想给马库斯发消息,铁门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侧门忽然从里面开了,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侧身让出通道:“苏小姐?马库斯先生在里面等您。”


苏晚晴跟着他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窄而短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挑高的旧厂房被改成了上下两层的会所,裸露的钢梁上挂着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铺在深色木地板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氛和雪茄烟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楼下散放着几组皮沙发,墙上挂着大幅的抽象画,几个穿着讲究的男人坐在角落里低声谈笑,旁边有穿短裙的年轻女孩端着酒盘走动。没有人朝她多看一眼,仿佛这种地方出现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服务生领她上了二楼,推开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包间比楼下更私密,灯光也更暗,正中间一张长条沙发,对面是一整面单向玻璃,能看到楼下大厅的全貌,但从楼下看上来只是一面镜子。马库斯坐在沙发一头,手里捏着一杯琥珀色的酒,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迟到了二十五分钟。”


“路上堵车。”苏晚晴小声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房间里扫了一圈。包间里除了马库斯,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另一头,是个身材高大的黑人男性,短卷发,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运动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暗光里也看得清清楚楚——她认出来了,就是第一次拍摄时和马库斯一起的那个男模。另一个是站在窗边的中年男人,油亮的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深色西装,微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粗大的金戒指,正端着酒杯打量她,那目光让她想起菜市场里挑鱼的人,翻来覆去地看鳃和眼睛,看完了才决定出什么价。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说完了抿了一口酒。


马库斯站起来,走到苏晚晴身边,手掌自然地搭在她后腰上,把她往房间里带了带:“赵哥,这就是苏晚晴,我跟你说过的。之前拍过两组片子,镜头感很好,人也听话。”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容温和,“晚晴,这是赵哥,这个场子的老板,我很多生意都是跟赵哥合作的。”


赵哥没急着说话,端着酒杯走近了两步,上下打量她。苏晚晴今天穿的是马库斯之前让人送来的那条米白色连衣裙,领口不算低,裙摆到膝盖上方,头发披着,妆是出门前在出租车上补的,口红涂得比平时艳了些,但整体还是干净的。赵哥看了一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马库斯,嘴角往上一扯:“不错,比照片上还干净。你调教得好。”


“刚起步,慢慢来。”马库斯拍了拍苏晚晴的后背,示意她坐到沙发上去。沙发另一头的男模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冲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用带口音的中文说了句“你好”。苏晚晴点了点头,坐得有些拘谨,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揪着裙摆的布料。


赵哥也在对面坐下来,把酒杯搁在茶几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雪茄,不紧不慢地剪了头,点上,吐出一口烟才接着说:“马库斯跟我推荐你的时候,我还说呢,现在大学生愿意出来做这个的不多,家里管得严的更是碰都不敢碰。你家里知道你出来兼职吗?”


苏晚晴摇了摇头。


赵哥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出来,短促又含糊:“不知道就对了。知道了还得了?”他弹了弹烟灰,“我跟你说,我这儿来的姑娘,有大学生、有公司白领、还有结了婚的,刚开始都跟你一样,紧张,放不开。多来几次就好了。马库斯说你听话,我看也是。听话就有的赚。”


他说着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随手往桌上一扔。信封口没封,里面露出一沓现金的边角,粉红色的,厚厚一摞,看样子少说也有万把块。苏晚晴的眼睛被那沓钱吸过去了一瞬,很快又别开,但那一瞬间的停顿被赵哥看得清清楚楚。他没说什么,只是又抽了一口雪茄,冲马库斯挑了挑眉毛。


马库斯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个黑色的纸袋,递给苏晚晴:“去里间把衣服换了。今晚有个小型的私人聚会,楼下会来一些朋友,你跟着我露个面就行。穿这个不合适。”


苏晚晴接过纸袋,往他说的里间走。里间是个不大的更衣室,有穿衣镜和挂衣杆,灯光比外面亮得多。她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条黑色的裙子,料子很薄,拎起来对着镜子一比,领口开得快要到胸口以下,后背几乎是全空的,只有两根细带子在腰窝上方交叉,裙摆短得她怀疑自己一弯腰就会走光。她站在镜子前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指捏着那条裙子,指尖有点发凉。外面隐约传来马库斯和赵哥的笑声,还有那个男模低沉的嗓音。她把原来的连衣裙脱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换上那条黑裙子,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上有点发烫。裙子是贴身的,把她腰和臀的线条勒得清清楚楚,胸口露出一片白腻的皮肤,她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出去。包间里的谈话声停了一拍。赵哥的目光从她锁骨一路扫到裙摆下面光着的腿,满意地点了点头,冲马库斯举了举酒杯:“行,这个可以带下去见人了。”


马库斯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走到她身后给她戴上。链子贴着锁骨,坠子是一个很小的金属圆片,上面刻着什么字她没看清。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放松点。跟着我,不用你说话,笑就行了。有人问你什么,看我。”


苏晚晴点了点头,嗓子有点紧,没说出话来。那个男模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漂亮”,然后很自然地站到了她另一侧,像一左一右两堵墙把她夹在中间。


马库斯推开包间的门,音乐声和交谈声一下子涌进来。他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男模在她另一边,三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楼下大厅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沙发区几乎坐满了,有几个男人身边陪着年轻女孩,也有单独坐着抽烟的。苏晚晴注意到靠墙的一排高脚凳上坐着三个女孩,穿着打扮跟她现在差不多,都很年轻,有一个甚至看起来像高中生,扎着马尾辫,正低着头玩手机,旁边的男人跟她说话她也只是嗯一声,头都不抬。


马库斯带着她走到大厅中央的一组沙发前,那里坐着三个男人,看样子三四十岁,穿得不算张扬但都戴着表,茶几上摆着几瓶开了的酒。马库斯跟其中一个握了手,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话,那人就往苏晚晴这边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着点了点头。马库斯回头冲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沙发很软,她陷进去的时候裙摆往上滑了一截,她赶紧伸手往下拽,动作被对面的男人看见了,那人笑了一下,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一次来?”那男人问她,语气还算客气。


苏晚晴看了马库斯一眼,马库斯冲她微微颔首。


“嗯。”她声音不大。


“别紧张,这儿的人都挺好的。”男人倒了杯酒推到她面前,“喝点,放松放松。”


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是洋酒,味道冲得她皱了一下眉。马库斯在旁边笑了一声,手掌搭在她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对面几个人开始聊别的事,生意上的,她听不太懂,只偶尔听到“货”“渠道”“月底之前”之类的字眼。那个男模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沙发扶手上,递给她一小碟坚果,她接过来捏了一颗杏仁慢慢嚼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大厅里扫。她看见赵哥站在吧台那边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边说边往她这个方向指了指,那男人也往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她又看见刚才在包间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被一个服务生从楼上拿下来,送到赵哥手里,赵哥抽出来数了数,分出一小沓给了旁边的什么人。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马库斯低头凑到她耳边:“赵哥那边有个小局,在楼上另一间,人不多,你跟我上去坐坐。”


苏晚晴跟着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不知道是因为那口洋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上楼的时候马库斯走在她后面,手扶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裙料,他掌心的温度清清楚楚地透过来。她忽然想起出门前她妈塞给她的那罐咸菜,还有林小萌下楼拎东西时朝这边望的那一眼。那些东西现在离她好像隔了很远很远,远得她连那个方向都找不着了。


二楼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马库斯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更小的房间,灯光是暗红色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赵哥和那个男模都在,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穿着花衬衫,正低头看手机。茶几上摊着几沓现金,旁边放着几个酒杯和一瓶开了的酒。赵哥见他们进来,抬手指了指沙发对面的单人椅:“坐。今晚拍点素材,不用你做什么,坐着就行。”


苏晚晴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马库斯站在她椅子后面,两只手搭在椅背上,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一会儿赵哥说什么你就应着,别扫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替你谈好了。”


她点了点头。赵哥从茶几上拿起一沓钱,随手翻了一下,像是在数,又像是单纯在摆弄:“今天这组片子,主要是给几个老客户看的。你露脸就行,尺度不用太大,但也不能太收着。马库斯说你之前拍过泳装,那今天就按那个路子来。”他把钱往茶几上一拍,发出闷闷的一声响,“这是定金。拍完了再结剩下的。现金,不走账,你自己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苏晚晴看着那沓钱,比刚才在楼上看到的还厚。她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谢谢赵哥。”


赵哥摆了摆手,冲花衬衫男人抬了抬下巴:“老刘,灯架起来。先拍几张静的吧。”


花衬衫男人放下手机站起来,从墙角拎过来一个摄影包。苏晚晴这才注意到房间角落还架着一台相机,三脚架支着,镜头盖已经摘了。马库斯走到她身边,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引到房间另一头一面深灰色的墙前面,让她靠着墙站。赵哥在沙发上指挥:“头稍微歪一点,对,手放下来,别挡着腰。胸挺起来——行,就这样。”


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苏晚晴靠在墙上,按照赵哥的口令调整姿势,她的目光越过相机镜头,落在茶几上那几沓钱上面。红色的钞票在暗红色的灯光里颜色发沉,像一摞一摞的筹码。她忽然想,这些钱够她妈卖多少罐咸菜,够她爸在工地上搬多少块砖。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按回去了,因为马库斯在旁边说了一句:“晚晴,看镜头,笑一笑。”


她看着镜头,嘴角往上弯了弯。闪光灯又亮了一次。


群影

闪光灯又亮了一次,苏晚晴的眼睛被晃得发花,视野里浮着一团青白色的残影。她眨了眨眼,想把那团光从视线里赶出去,赵哥的声音就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别眨眼,忍着点。再来几张。”


她只好把眼睛睁大,盯着镜头旁边那个黑黢黢的圆孔。花衬衫老刘端着相机,半蹲着换了个角度,快门咔嚓咔嚓地响,像什么东西在一口一口地咬。马库斯还站在她侧后方,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贴在自己肩胛骨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检查货物成色的耐心。


“手别僵着,”赵哥说,“搭在墙上,对,一只就行。身子侧过去一点,胯往左边送——好,就这样。”


苏晚晴照着做。深灰色的墙面贴着她的掌心,粗糙的涂料颗粒硌进指腹。她能感觉到连衣裙的布料被这个姿势绷紧了,腰侧露出一小截皮肤。老刘的镜头往下压了压,她下意识想并拢膝盖,马库斯的声音就从后面飘过来:“腿别动。”


她就把腿停住了。


拍完一组靠墙的,赵哥从沙发上站起来,绕着茶几走了半圈,手里还端着那杯酒。他走到老刘旁边看了一眼相机屏幕,点了点头,又回头打量苏晚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踝,再滑回来,像在菜市场挑一条鱼,看完了鳞片看腮,最后掂量斤两。


“行了,静图差不多了。”赵哥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喝了,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换个地方。沙发这边来,拍点带人的。”


苏晚晴没听懂“带人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那个一直坐在沙发角落没吭声的男模站了起来。就是之前拍摄时见过的那个,短卷发,运动背心下头鼓着胸肌和肩膀的轮廓,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垫子都弹了一下。他走过来,身上一股混着汗味的古龙水,不浓,但贴得近了就闻得清清楚楚。


“坐这儿。”赵哥拍了拍沙发中间的位置。


苏晚晴走过去坐下来,裙子下摆被她压在腿下面,她伸手往外扯了扯。男模在她旁边坐下,大腿挨着她的膝盖侧面,体温隔着薄薄的运动裤传过来。她往另一头挪了两寸,男模就跟着靠过来两寸,脸上带着笑,露出一排白牙,像是觉得她这个动作挺有意思。


“别躲,”赵哥举着手机对着他们,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在录像,“自然一点。你,手搭她肩膀上。”


男模把胳膊抬起来,沉甸甸地搭在苏晚晴肩头,手掌扣住她的上臂,指头收拢,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苏晚晴的脊背僵了一瞬,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挣开。马库斯靠在对面墙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道已经算过很多遍的题。


“笑一笑。”赵哥说。


苏晚晴嘴角往上提。男模的手从她肩膀往下滑,滑到上臂中间停住,拇指隔着布料蹭了蹭。她感觉到那个动作,胃里轻轻抽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挂着。


老刘换了几个角度拍,快门声密得像下雨。赵哥在旁边指挥:“头靠过去一点,对,往他肩膀上靠。别那么僵,你又不是没靠过男人。”


苏晚晴把头偏过去,脸颊碰到男模的肩膀,运动背心的布料粗粝,底下的肌肉硬邦邦的。男模偏过头,下巴几乎蹭到她的额头,鼻息喷在她发顶上。她闻到他嘴里有酒味,还有一点薄荷口香糖的甜。


“行了行了,光拍坐着没意思。”赵哥把手机揣进兜里,冲马库斯抬了抬下巴,“你之前说的那个,让她说两句。光摆姿势客户看多了也腻,得来点活的。”


马库斯从墙边直起身,走到沙发前面。他低头看着苏晚晴,脸上浮出一个笑,那种笑她见过很多次了——在第一次面试的时候,在第一次拍泳装的时候,在每一次她犹豫着要不要往前多走一步的时候。这个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会的。


“晚晴,”马库斯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赵哥想让你说几句话,录下来给客户听。你配合一下。”


苏晚晴抬头看他,嗓子发紧:“说什么?”


“随便说。就说你今天高兴,说你觉得今天的拍摄怎么样。”马库斯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脸凑近她,压低声音,但压低到刚好让旁边的人也能听见,“说点好听的。夸夸赵哥,夸夸这几位哥哥。说你在我们这儿玩得开心。”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她感觉到男模的手还扣在她胳膊上,老刘的镜头还在对着她,赵哥站在茶几那头,手机又掏出来了,镜头对着她的脸。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我……”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涩,“我今天挺高兴的。谢谢赵哥,谢谢……”


“大点声。”赵哥说,语气不重,但也没商量的余地,“跟蚊子叫似的,客户听见还以为我们欺负你了。”


苏晚晴把声音提了提:“谢谢赵哥给我这个机会。今天拍摄挺顺利的,几位哥哥也都挺照顾我的。”


马库斯直起身,点了点头,但没走开。他看了赵哥一眼,赵哥挑了挑眉毛,两个人之间像是交换了什么只有他们才懂的信号。然后马库斯又低下头,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苏晚晴能听见:“再说一句。说你喜欢这样,说你愿意跟我们玩。”


苏晚晴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马库斯的脸,那张脸上没有逼迫的意思,甚至还挺温和的,像在商量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可她明白这不是商量。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我喜欢……跟你们玩。”


“再说一遍,大点声。”赵哥的手机镜头纹丝不动。


“我喜欢跟你们玩。”苏晚晴把眼睛从马库斯脸上移开,盯着自己膝盖前面的地板砖缝,声音拔高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个拽出来的,“我愿意来这儿拍照。”


赵哥这才把手机收回去,冲老刘挥了挥手:“录上了?行,回头剪一剪,配上画面,给老客户发过去。”他走到茶几旁边,从底下摸出一瓶新酒,拧开盖子往杯子里倒,“来,喝一杯。拍完了,放松放松。”


男模站起来去接杯子,顺手递了一杯给苏晚晴。她接过来,杯壁上凝着水珠,冰得她指尖一缩。酒是琥珀色的,闻着甜丝丝的,她抿了一口,喉咙里烧了一下,胃里却暖起来。


“喝完。”赵哥说。


苏晚晴把杯子凑到嘴边,一口一口地灌下去。酒液顺着食道往下淌,她喝得太急,最后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角沁出一点湿。男模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手掌落下来的位置比刚才靠下,几乎贴着腰窝。


“行了,接着拍。”赵哥把酒瓶放下,“这回不坐着了。站起来,拍几张互动多的。老刘,你把那面背景布扯下来,后面空出来。”


老刘放下相机去墙边扯一块黑布,哗啦一声,露出后面一面白墙。苏晚晴被马库斯拉起来,推到白墙前面。男模跟过来,这回不止他一个人——花衬衫老刘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按了录制键,自己也走到苏晚晴另一边站定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肩膀挨着肩膀。


“靠紧一点。”赵哥在旁边说,“对,再紧一点。你,手搂她腰。”


男模的手从后面绕过来,掌心贴在她腰侧,五指张开,几乎盖住她半边后腰。老刘的手搭在她另一侧肩膀上,指头捏了捏她的肩头,像在试一件衣服的料子。


“笑。”


苏晚晴笑了一下。


“说话,”赵哥在旁边提词,“就说你今晚不走了,说你想多待一会儿。”


苏晚晴的舌头在嘴里僵了半秒。她能感觉到男模的手指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老刘的拇指在她肩窝里画了个小圈。马库斯站在摄像机后面,冲她点了点头。


“我今晚……”她开口,声音有点发飘,吸了口气重新来说,“我今晚不急着走,想多待一会儿。这儿挺好的,人多热闹。”


“说你想陪哥哥们喝酒。”赵哥又提了一句。


“我想陪哥哥们喝酒。”


“说哥哥们想怎么样都行。”


苏晚晴的睫毛颤了颤。她看着镜头,那枚黑色的圆孔像一只不眨的眼睛。她想起茶几上那几沓钱,想起她妈蹲在院子里刷咸菜缸的背影,想起她爸从工地回来时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水泥灰。


“哥哥们想怎么样都行。”她说。


赵哥拍了两下手:“好,这条过了。”他走过去把摄像机关了,拍了拍老刘的肩让他把机器收起来,然后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拍得不错,挺上道的。比我想的省事。”


苏晚晴站在原地没动,男模的手从她腰上松开了,老刘也退开了,她忽然觉得两边空落落的,冷气从墙缝里钻出来贴在她后背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微微发着抖。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赵哥从茶几上拿起那几沓钱,数了两遍,抽出一部分递过来,“这是说好的。你数数。”


苏晚晴接过来,厚厚一摞,比刚才看到的还多。她没数,手指把钱攥住,指节发白。马库斯走过来,从她手里把那摞钱拿过去,替她装进她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包里,拉上拉链,又把包递回给她。


“收好。”他说,语气跟刚才命令她说话时完全不一样了,温和得几乎称得上体贴,“回去路上小心。明天下午过来,赵哥还有活儿。”


苏晚晴点了点头,把包抱在胸前。她往门口走,腿迈出去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扶了一把沙发靠背才稳住。男模在她身后笑了一声,没说什么。老刘已经在拆三脚架了,金属卡扣咔嗒咔嗒地响。


走廊比来的时候更长。暗红色的灯光从门缝底下一条一条地铺在地毯上,她踩着那些光条往前走,包带勒在肩膀上,沉甸甸地往下坠。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里面传来开酒瓶的闷响和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只知道是在笑。


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高跟鞋踩在木台阶上,一步一声空响。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没哭出声。包从肩上滑下来靠在脚边,拉链缝里露出一点红色钞票的边角。


蹲了大概有半分钟,她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包重新挎好,继续往下走。大厅里已经空了,吧台上只亮着一盏小灯,酒保在擦杯子。她穿过大厅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裹了裹身上的裙子,快步往路口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妈发了两条消息,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吃饭,第二条只有三个字:别太晚。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往前走。包里的钱贴着大腿外侧一晃一晃地撞着,每撞一下她就想起赵哥说的“别让任何人知道”。


淫语训练

第二天下午苏晚晴到俱乐部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半小时。她站在那扇熟悉的暗红色木门前,手指在包带上绞了两圈,才抬手敲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包间里灯开得比昨晚亮,顶灯全亮着,茶几上那几瓶喝了一半的酒不见了,换了一壶茶和几只干净杯子。马库斯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背对着门口。赵哥不在。


“进来,把门关上。”马库斯没抬头,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


苏晚晴反手把门关好,站在玄关那块地毯上没动。她今天穿了一条牛仔短裙和一件白色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裙腰里,头发用鲨鱼夹夹在脑后,脸上只涂了防晒和一层薄薄的唇膏。她昨晚回去想了很久,想到凌晨两三点才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自己在那个镜头前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让她耳根发烫,可偏偏又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忘。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她跟自己说,就当是背台词,演员不也得念恶心的对白吗。这么一想好像确实好受了一些。她甚至在路上把昨晚说过的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确认自己能张嘴就来,不会磕巴。


“坐这儿。”马库斯合上电脑,拍了拍自己对面的那张单人沙发。苏晚晴走过去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马库斯看了她一会儿,没急着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昨晚赵哥跟我说,你比他预想的放得开。但他也说了,你说话的时候眼睛老是往下看,声音发虚,像在背课文。客人花钱来听你说话,不是来听你背课文的。你得把那些话变成你自己的东西,张嘴就来,还得带着表情,带着动作。”


苏晚晴咬了咬下嘴唇。她以为今天过来还是像昨晚那样,对着镜头说几句就完事,没想到还要专门练这个。


“怎么练?”她问。


马库斯站起来,走到包间靠里那面墙边上。那面墙上嵌着一整块落地镜,平时大概是用帘子遮着的,现在帘子拉开了,镜面擦得锃亮,映出包间里半边的陈设和苏晚晴坐在沙发上的侧影。马库斯拍了拍镜面:“站起来,到这儿来。”


苏晚晴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自己比她想象中更显小,白衬衫扎在短裙里,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脸上那点薄妆在顶灯下几乎看不出来。马库斯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从镜子里跟她对视。


“先练最简单的。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一句——‘我想你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但是你不能干巴巴地说。你得想着,你对面站着的是个你特别想讨好的人,你得让他听了这句话骨头都酥了。来,说。”


苏晚晴对着镜子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想你了。”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确实干巴巴的,跟念通知似的。


“不行。重来。声音放软,尾音往上挑一点,眼睛别瞪那么大,稍微眯一点,对,就这样,再试。”


她吸了口气,把肩膀松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试着把声音放轻放软:“我想你了——”尾音拖了一点,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做作,但马库斯没喊停,她就接着往下练。


“再来。这次加个动作。手抬起来,指尖搭在锁骨上,头稍微歪一点。说的时候慢一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苏晚晴照着做了。指尖碰到锁骨的时候她想起昨晚自己就是这样被要求把手放在胸口,脸又开始发烫,但镜子里马库斯的眼神很认真,像在纠正一个发音错误,没有别的意思。她定了定神,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声音上。


“我——想——你——了。”她试着把每个字都咬得慢一些,声音压在喉咙里,带出一点气声。马库斯点了点头:“这句行了。下一句。”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苏晚晴接过去一看,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字号很大,像是专门给她准备的。第一行写着“你上次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到呢”,第二行是“我今天特意穿了你说好看的那条裙子”,第三行她扫了一眼就烧得慌,是一句赤裸裸的求欢的话,用词比她昨晚在镜头前说的还要露骨。


“这些都要练?”她捏着纸边问。


“一句一句来。先从第一句开始。说的时候加个翻眼睛的动作,就是那种——娇嗔的,带点埋怨的,好像你真的在等他兑现什么承诺。”


苏晚晴对着镜子练了七八遍才把那个翻眼睛的动作做得不那么像翻白眼。马库斯站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纠,有时候让她重来,有时候只说“过了”就跳到下一句。练到第三句的时候她卡住了,那句话实在太露骨,她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完整地说出口。马库斯也不催,就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等她磨蹭够了,才开口:“你昨晚在镜头前说的时候可没这么费劲。”


“那不一样……昨晚是……”她说不下去了,昨晚是闭着眼睛硬着头皮说的,说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昨晚能说,今天就不能说了?又没让你对着外人说,对着镜子,就你自己。说顺了嘴,以后自然就能用了。”马库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哥那边可不止你一个女孩,你不练,自然有练好的人顶上去。昨晚那点钱,你不想挣了?”


苏晚晴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想起昨晚攥在手里那摞钱的厚度,想起她妈发来的那两条消息,想起自己回的那个“嗯”字。她把纸重新举起来,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把第三句话念了出来。第一遍声音还是抖的,第二遍好了些,第三遍她已经能加上一点刻意的娇媚腔调了。马库斯没夸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往下练。


练到第五句的时候包间门被敲响了。苏晚晴的声音一下子噎回去,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把那张纸往身后藏。马库斯冲门口抬了抬下巴:“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酒吧服务员,就是昨晚端酒进来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她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只干净杯子,低头走进来放在茶几上,全程没往苏晚晴那边看。苏晚晴松了口气,心想等服务员出去再接着练。可马库斯没给她这个空档,他坐回沙发上,冲苏晚晴招了招手:“过来,坐这儿。”


苏晚晴走过去,马库斯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侧身坐了上去,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服务员还在摆杯子,动作很轻,背对着他们。马库斯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行说:“这句,现在说。”


苏晚晴耳朵里嗡嗡的。服务员就在旁边,虽然背对着,但离得这么近,说什么都听得见。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马库斯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捏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你上次说带我去海边,怎么还没动静呀。”她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甚至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嗔怪,说完还按照之前练的那样,偏过头往马库斯肩膀上靠了靠。马库斯笑了一声,手掌在她腰侧拍了拍:“乖,下周就去。”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可苏晚晴知道这是在做戏给服务员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用服务员当观众,逼她把假戏做得像真的。


服务员把茶壶和杯子摆好,直起身来,视线全程避开了沙发这边,低声说了句“慢用”就往门口走。苏晚晴看着她走到门口,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半。可就在服务员拉开门的时候,马库斯忽然低下头,凑在她耳边说了句:“别停,接着来。”


苏晚晴脑子一空,嘴比脑子快,对着门口的方向又说了一句:“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我都记着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走到门口的服务员听见。服务员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晚晴把脸埋进马库斯的肩窝里,耳根烧得厉害。马库斯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不是能说吗。多来几次就习惯了。你刚才那句就很好,声音稳,表情也到位,服务员肯定听清了。”


“她会不会出去乱说……”苏晚晴闷声问。


“她一个端酒的服务员,跟谁说去?再说,就算说出去又怎么样,你怕人说?”马库斯把她从腿上扶起来,让她站好,“赵哥说你这人就是脸皮太薄,得练。多练几次,脸皮厚了,钱也就厚了。”


苏晚晴没接话。她心里知道这话听着不对,可一时又找不出哪里不对。马库斯没给她细想的时间,又指着纸上下一句让她练。这回她没再磨蹭,对着镜子张嘴就来,声音里那点刻意的娇媚已经不需要现酝酿了,开口就有。


练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纸上十几句话她都能顺下来了,中间只卡过两三次。马库斯让她把整张纸从头到尾连起来说一遍,不许停。苏晚晴对着镜子,一句接一句往外说,从撒娇到埋怨到赤裸裸的求欢,中间还穿插着几句自贬的称呼,那些词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她竟然没觉得像刚开始那么难以启齿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甚至自己加了个扭腰的动作,说完对着镜子挑了挑眉。


马库斯鼓了两下掌:“行了,有那味儿了。赵哥说得没错,你学东西快。”


苏晚晴把纸折起来。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莫名地有点高兴。练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没白练。她觉得自己确实比昨天强了,至少现在让她对着任何人说这些话,她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这么一想,她甚至有点跃跃欲试,想看看赵哥今天安排什么活儿。


正想着,包间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进来的是赵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器材箱的年轻人,不是昨晚那个老刘。赵哥扫了一眼屋里,看见苏晚晴站在镜子前面,马库斯坐在沙发上喝茶,笑了一声:“练上了?怎么样?”


“差不多了。”马库斯放下茶杯,“你让她自己说。”


赵哥把目光转向苏晚晴。苏晚晴看了马库斯一眼,马库斯冲她点了点头。她转回去面对赵哥,把刚才练的最后那几句连着说了一遍,声音稳当,表情也自然,说到自贬称呼的时候她甚至笑了一下,好像那是什么好玩的事。说完她停住,等着赵哥的反应。


赵哥听完,摸着下巴上那点胡茬,点了点头:“行啊,比昨晚强太多了。昨晚你说那些话跟要你命似的,今天听着就像那么回事了。”他转头冲马库斯挤了挤眼,“你调教人确实有一手。”


苏晚晴听见“调教”两个字,脸上热了一下,但没觉得被冒犯。赵哥又说:“今晚有个小局,三四个客人,都是老熟客,不拍照,就喝酒聊天。你到时候就按今天练的来,不用全用上,看情况挑几句说,把人哄高兴了就行。钱按昨晚的规矩算。”


苏晚晴点了点头。赵哥又说:“对了,今晚你换个妆。你那化妆包带了没?让马库斯给你弄弄,他眼光比你好。”


马库斯站起来,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小化妆包递给她:“去洗手间弄,底妆打厚一点,眼线往上挑,口红用正红,别用你那个淡粉的。弄完回来我看看。”


苏晚晴接过化妆包进了包间自带的洗手间。镜子前她拧开口红,正红色,比她平时用的深了好几个度。她对着镜子把眼线往上挑着画,画完自己端详了一会儿,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那股子干净劲儿被压下去了,浮上来一层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她抿了抿嘴唇,正红色在唇上铺开,衬得皮肤更白了。她把头发从鲨鱼夹里放下来,黑发披在肩上,又按照马库斯之前说过的,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马库斯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这就对了。过来我看看。”


苏晚晴走过去。马库斯伸手把她散在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端详了一会儿她的脸:“眼线再往上挑一点就好了,不过今天这样也行。晚上就这个妆,别改。”


赵哥在旁边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冲他俩说:“客人提前了,半小时后到。晚晴你先去隔壁小包间待着,我叫你你再过来。”他看了看苏晚晴的脸,又补了一句,“今天这妆不错,比昨天那个强。”


苏晚晴应了一声,拎着包往隔壁走。走廊里她碰见刚才那个服务员端着托盘从另一头过来,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服务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苏晚晴心里动了一下,想叫住她说点什么,嘴唇刚张开又合上了。说什么呢,说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可那些话她确实说了,而且接下来还要接着说。她攥了攥包带,继续往前走。


隔壁小包间比刚才那间小一半,一张双人沙发,一张小圆桌,灯光调得昏昏暗暗的。苏晚晴坐下来,把包搁在膝盖上,从里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妈又发了消息,这回是问她周末回不回去吃饭,说买了她爱吃的虾。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回”字发过去。锁屏之前她对着手机黑下去的屏幕照了照自己的脸,正红色的嘴唇在暗光里显得异常醒目。她把手机收进包里,对着黑屏抿了抿嘴,试着用刚才练过的腔调小声说了句“我想你了”,说完自己对着黑屏笑了一下。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和男人说话的声音,赵哥的嗓门夹在中间,笑得很响。苏晚晴坐直了身子,把衬衫下摆往下拉了拉,又想起马库斯说的,别拉,就让它敞着。她把手收回来,深吸一口气,等着隔壁的门被推开。


镜头威胁

包间的门被推开时,苏晚晴下意识地并拢了膝盖,把手机塞进包侧袋里。进来的是赵哥,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手里拎着一只小型摄像机包,苏晚晴不认识他,只看见那人进门后把包搁在圆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台巴掌大的手持摄像机,镜头盖摘下来随手揣进裤兜。赵哥关上门,包间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隐约的谈笑声。


“晚晴,这是老陈,专门负责今晚的机位。”赵哥往沙发扶手上一坐,掏出烟盒敲出一支点上,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得很慢,“老陈跟我合作好几年了,嘴严,你放心。”


老陈冲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低头摆弄摄像机,对着沙发方向试了试取景。苏晚晴看着那个黑黢黢的镜头对准自己,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她想起下午在隔壁房间练过的那些话,那些腔调,当时只有马库斯和赵哥在场,她还能硬着头皮说出口,可要是被录下来——


“赵哥,”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干,“这个……要录?”


赵哥弹了弹烟灰,笑了一声:“不录,就试试机器。你别紧张,老陈今天主要是拍隔壁的大场子,你这边就几个小片段,做个素材。”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解开的领口上停了一瞬,“怎么,马库斯没跟你说?”


“说了。”苏晚晴立刻应道,她不想让赵哥觉得自己不配合。马库斯确实提过今晚会有拍摄,但说的是“拍几张照片”,没提摄像机。她攥了攥膝盖上的包带,把声音放软了些,“我就是问一句,怕耽误你们正事。”


赵哥没接话,抽了口烟,朝老陈抬了抬下巴。老陈把摄像机架在圆桌上,镜头对着沙发,然后从包里又摸出一只无线麦克风,别在苏晚晴衬衫领口下方。苏晚晴感觉到那只冰凉的小夹子贴上皮肤,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别动。”老陈说了今晚第一句话,声音很低,手指在她领口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然后退回去看监视器似的盯着摄像机的小屏幕,“赵哥,光有点暗。”


赵哥起身把墙角的落地灯拧亮了一格,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苏晚晴的影子被拉长投在灰蓝色的墙纸上。她看着老陈按下录制键,机器上的小红点亮起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随便说两句。”赵哥重新坐回去,夹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就说说你叫什么,多大,哪儿的人。”


苏晚晴抿了下嘴唇,正红色的唇膏蹭在齿间,她想起马库斯教她的——说话的时候别把嘴张太大,声音放轻,尾音拖一点。她吸了口气,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我叫苏晚晴,今年二十,本地人,在念大学。”


“念什么专业?”赵哥问。


“播音主持。”


“那难怪声音好听。”赵哥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晚晴,你有没有男朋友?”


苏晚晴摇头。赵哥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顿了一下。这个问题马库斯之前让她练过,答案也是他给的。她垂下眼睫,又抬起来,视线越过镜头落在赵哥脸上:“喜欢……成熟一点的,会照顾人的。”


赵哥笑了,朝老陈那边扬了扬下巴:“行了,先掐了。”老陈按下停止键,小红点灭了。苏晚晴肩膀松下来,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沙发垫的边角,指节都泛白了。


赵哥把烟摁灭在茶几上的纸杯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她。苏晚晴看见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里是她下午在隔壁房间的样子,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然后转过身,对着镜头外说了句什么,声音被环境杂音盖住了大半,可她认得出那是自己,衬衫扣子敞着,头发披散,嘴唇红得扎眼。


“这是刚才你练的时候拍的。”赵哥收回手机,语气平平淡淡的,“角度不错,光也好。”


苏晚晴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当时房间里只有她和马库斯,可她没注意到有摄像机。她张了张嘴,赵哥抬手打断她:“别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素材我这儿有,你好好配合,这些东西就只是素材,放在硬盘里吃灰。你要是不配合——”


他没往下说,只是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苏晚晴觉得嗓子里那团棉花又回来了,堵得她喘不上气。她看着赵哥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忽然想起马库斯第一次带她来这个俱乐部时说的话——“赵哥是自己人,你听他的安排就行。”自己人。她攥紧了包带,指甲嵌进皮子里。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马库斯侧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看了苏晚晴一眼,然后落在赵哥身上:“说什么呢,门关这么严实。”


赵哥往沙发上一靠,摊了摊手:“跟晚晴聊聊拍摄的事。小丫头有点紧张,你劝劝。”


马库斯走过来坐到苏晚晴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他的大腿贴着苏晚晴的膝盖,体温隔着薄薄一层西装裤料传过来。他伸手揽住苏晚晴的肩膀,低头看她:“紧张什么?”


苏晚晴侧过脸看他。马库斯的表情很松弛,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笑,好像真的只是来关心她。她犹豫了一下,说:“赵哥说之前拍了视频……”


“哦,那个。”马库斯点点头,语气轻描淡写,“我知道,我让他拍的。”


苏晚晴愣住了。


“你练的时候我录的,给赵哥看看你进步多快。”马库斯捏了捏她的肩头,笑着转向赵哥,“怎么样,我说她上道吧?”


赵哥嗤笑一声:“上道是上道,就是胆子小了点。刚才就让她说两句话,手都在抖。”


“第一次面对镜头嘛。”马库斯替她解释,手从她肩头滑下来,搭在她后腰上,掌心的热度透过衬衫渗进来,“晚晴聪明,学什么都快。你多给她两次机会。”


苏晚晴听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后背贴着马库斯的手掌,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却越拧越死。她终于听明白了——马库斯知道赵哥拍了视频,甚至视频就是他让拍的,可他下午一个字都没跟她提。他看着她对着镜子练那些话,看着她紧张地走进这间包间,全程只字未提。


“马库斯。”她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很稳。马库斯低头看她,眉毛挑了一下。苏晚晴盯着他的眼睛,“那个视频,能不能删了?”


马库斯脸上的笑没变,可苏晚晴感觉到他搭在自己后腰上的手停了一瞬。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考虑她的请求,然后叹了口气,转向赵哥:“老赵,你看,小姑娘脸皮薄。要不这样,视频的事先放一放,等今晚过了再说。”


赵哥哼了一声,从沙发上直起身:“马库斯,不是我驳你面子。今晚的局什么规格你也知道,上面来的客人,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我拿什么兜底?”他指了指手机,“这东西就是个保险,她好好配合,保险就永远用不上。这道理你跟她讲清楚。”


马库斯沉默了两秒,然后拍了拍苏晚晴的背,力道很轻,却让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晚晴,”他的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慢了,像在哄小孩,“赵哥说得对,这就是个保险。你今晚好好表现,回头我盯着赵哥把视频删了,行不行?”


苏晚晴看着他。马库斯的眼睛很亮,笑容很诚恳,可她想起来,下午他说“晚上就这个妆,别改”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说“过来我看看”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走进这家俱乐部开始,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王姐给她打电话,马库斯在楼下接她,赵哥让她去隔壁等,老陈架好摄像机。


“要是我今晚表现不好呢?”她问。


赵哥笑了一声,没回答,低头玩手机。马库斯的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不会表现不好的,对不对?你妈周末还等你回去吃饭呢。”


苏晚晴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猛地转头看他,马库斯已经直起身,脸上还是那副笑,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普通的叮嘱。可苏晚晴听懂了——她妈,周末,虾。他连这个都知道。她想起自己下午在小包间里看手机时,马库斯推门进来过一次,问她跟谁聊天,她随口说了句“我妈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就这么一句话。


“你——”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骂他?质问他?她有什么底气?视频在赵哥手里,她妈那边他随时能联系上,她连他到底知道多少都不清楚。


马库斯像是没看到她发白的脸色,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对赵哥说:“行了,客人快到了吧?让晚晴补个妆,我们先过去。”


赵哥收起手机站起来,走过苏晚晴身边时拍了拍她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好好干,小姑娘。干好了,什么都好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门关上,又只剩苏晚晴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没动,盯着对面墙纸上那盏落地灯投下的光斑,脑子里嗡嗡地响。过了大概半分钟,她伸手去摸包里的手机,手指抖得差点把包带扯断。她翻出马库斯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又锁了屏。打过去说什么?问他为什么拍视频?他只会笑着说“为你好”。问他为什么提她妈?他只会说“随口一提”。


她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正红色的嘴唇在暖光里微微张着。包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寒暄声,赵哥的大嗓门夹在中间,笑得很响,应该是在迎客人。苏晚晴闭了闭眼,从包里摸出口红和粉饼,对着手机黑屏补了补唇妆,然后站起来,把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也解开了。


推门出去之前,她对着黑屏又练了一遍马库斯教的那句话,声音比下午稳多了。她看着屏幕里那张浓妆的脸,忽然觉得有点认不出来。可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隔壁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反手为刀

走廊里的灯光比包间内亮得多,苏晚晴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过来。隔壁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赵哥那种刻意放软的寒暄声,还有马库斯低沉的笑。她站在门边停了两秒,没有推门进去,反而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拐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正红色的口红把她的唇形撑得饱满,眼线从内眼角一路拉到眼尾,微微上挑,眼影是她平时根本不会碰的深棕色。黑长直发披在肩上,可那张脸已经不是清纯校花该有的样子了。她拧开水龙头,用指尖蘸了点凉水按在太阳穴上,心跳还是快得发虚。马库斯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在耳朵里——“你妈周末还等你回去吃饭呢。”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眼神变了。恐惧还在,但恐惧底下有什么东西开始翻涌,像一锅被大火烧开的油,烫得她坐立不安。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最新一段视频的缩略图是赵哥让人发给她“留底”的,画面里她跪在深色地毯上,马库斯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她拇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删了有什么用?赵哥手里有备份,马库斯手里有备份,说不定还有她不知道的人在传。她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包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赵哥在包间里接了个电话,说什么“名单我发你助理了,对,就那几个”,然后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了半天。她当时坐在沙发另一头,赵哥没避着她,屏幕往她这边偏了一下。就那一下,她瞥见微信聊天界面里一串头像和备注,其中有个备注写着“周总—独家意向”,后面跟了个数字,好像是五万。


五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钱,但“独家”两个字她听懂了。赵哥的客户名单,就摆在那部没锁屏的手机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偷看是小事,可看了之后呢?她有什么资本去谈?她正想着,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服务员制服的女孩进来补妆,苏晚晴立刻垂下眼,假装在整理头发。等那女孩走了,她才抬起头,对着镜子咬了一下嘴唇。


回到包间门口时,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她听见赵哥在介绍:“这位是周总,做进出口的,看了我们上次的样片特别感兴趣。”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慢条斯理:“主要是那个小姑娘,气质很特别,清纯里带点……怎么说呢,反差感。”苏晚晴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没动。她认得这个声音——刚才赵哥打电话时开的外放,就是这个周总。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包间里多了三个男人,坐在主位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穿深灰Polo衫,手腕上缠着一串沉香珠子,看见她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停了两秒才收回去。赵哥站起来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挨着周总坐。苏晚晴走过去,在周总旁边坐下,膝盖并拢,腰微微塌下去,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下面那道沟若隐若现。这是马库斯教她的姿势,说“坐得越低,男人越觉得自己高”。


周总侧过身跟她搭话,问她在哪个学校念书,平时喜欢做什么。苏晚晴用那种软软的、带点羞怯的语气答了,说自己是学中文的,喜欢看看书,偶尔帮人拍拍平面。说到“拍平面”时她顿了一下,余光扫向赵哥。赵哥正跟旁边的人碰杯,好像没在听。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酒过两轮,赵哥起身去外面接电话,马库斯也跟了出去。包间里剩下周总、两个随行的人,还有那个一直不说话的酒吧服务员在角落收拾空瓶。苏晚晴给周总倒酒时,手腕故意低了一下,酒液晃出来几滴洒在他手背上。她连声说对不起,抽了纸巾去擦,手指按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两秒。周总笑了,说没事没事,小姑娘手真软。


苏晚晴低着头,声音更轻了:“周总,我刚才听赵哥说,您对我们这个项目挺感兴趣的?”


周总靠在沙发上,沉香珠子在手腕上转了一圈:“是有点兴趣。不过赵哥那边开价不低,我还在考虑。”


“赵哥那边……”苏晚晴把纸巾叠了叠,放在桌上,抬起眼看他。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没抖,“赵哥那边是打包价,什么都包括。可周总如果想要更特别的东西,其实可以单独谈。”


周总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哦?怎么个单独谈法?”


苏晚晴心跳得像擂鼓,面上却撑住了。她拿起手机晃了一下:“周总方便加个微信吗?有些东西不方便在这儿说。”她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服务员,又补了一句,“赵哥这儿人多,有些话传出去不好。”


周总看了她两秒,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苏晚晴扫了,通过好友申请的瞬间,她把手机屏幕往周总那边偏了一下,上面是她从赵哥手机里瞥见的那条备注截图——她刚才在洗手间里凭记忆打出来的,“周总—独家意向 五万”。周总看到那行字,笑容收了一半,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


“赵哥的东西,我多少能看到一点。”苏晚晴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放在膝盖上,语气尽量平淡,“周总,赵哥给您报的价里,有一部分是给马库斯的抽成,还有一部分是场地和拍摄的费用。但如果周总只是想要我的独家内容,不走赵哥的账,价格可以低不少,而且——”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直视他,“而且我可以保证,内容比赵哥那边的更……私人。”


周总没说话,手指捻着沉香珠子,一颗一颗地拨。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笑了一声:“小姑娘,你胆子不小。赵哥知道你这么干?”


“赵哥不需要知道。”苏晚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火辣辣的,“周总要是觉得行,我们私下聊。要是不行,就当我今天喝多了胡说。”她说完这句,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手心全是汗。她在赌,赌周总对“更私人的内容”的兴趣大过对赵哥的忌惮。


周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那你说说,比赵哥那边更私人,私到什么程度?”


苏晚晴的耳根烫得厉害,但她没有躲。她学着马库斯平时跟她说话的那种语气,慢悠悠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赵哥给您看的样片,是我跟马库斯。可周总要是愿意,我可以单独给您拍一组,只给您一个人看。不经过任何人的手,拍完直接发您。”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价格我们另算。”


周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酒杯放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行,小姑娘有点意思。今晚回去加个微信细聊,你把你的想法整理一下发我。”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对旁边两个人说,“走了,赵哥那边回头再说。”


苏晚晴站起来送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一直把人送到包间门口。周总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点打量货物的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估价的谨慎。苏晚晴读得懂——他在想,这丫头敢背着赵哥跟他谈,要么是蠢,要么是真有底气。不管是哪种,对他来说都不亏。


门关上之后,她靠在墙上,腿有点软。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成功了。至少第一步成了。她掏出手机,给周总发了一条消息:“周总,今晚方便的话我把方案发您。”发完她把聊天记录删了,又把手机塞回包里。


赵哥和马库斯回来时,周总已经走了。赵哥脸色不太好看,问苏晚晴:“周总怎么走了?不是说好再坐一会儿?”


“周总说临时有事,先走了。”苏晚晴坐在沙发上补口红,语气轻描淡写,“他让我跟您说一声,改天再约。”


赵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马库斯。马库斯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赵哥没再追问,坐下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说:“晚晴,你今天表现不错。周总那边要是成了,我给你加钱。”


苏晚晴扣上口红的盖子,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谢谢赵哥。”


她笑得乖巧,可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周总那边如果真谈成了,钱直接进她自己的口袋,不用过赵哥的手,也不用给马库斯抽成。她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她妈那边还等着她周末回去吃饭,她不能让她妈看出任何不对劲。她得把这条路走通,走稳。


可她也知道赵哥不傻。果然,她刚起身准备去洗手间,赵哥在后面叫住她:“晚晴。”


她回头。


赵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冲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坐。苏晚晴心里一紧,面上不显,走回去坐下。赵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带着点牙碜的意味:“你是不是觉得,周总那边你能自己谈?”


苏晚晴的血往脑门上涌,但她没慌。她歪了歪头,装出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赵哥什么意思?”


“别装了。”赵哥往沙发上一靠,手搭在靠背上,“周总前脚走,后脚就给我发消息说改天再约,连个准话都没有。他之前可是急着要定下来的。你跟他单独说了什么?”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她知道瞒不住了,干脆换了个坐姿,把腿翘起来,高跟鞋挂在脚尖上晃了晃。这个动作是跟马库斯学的,他说女人翘腿晃鞋的时候,男人会分心。她看着赵哥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赵哥,周总想单谈,我拦不住。但我没答应他任何事,我说得您点头才行。”


赵哥眯起眼:“你当我信?”


“您信不信无所谓。”苏晚晴把鞋穿好,坐直了身子,“但您想想,周总要真想绕开您,他直接私下找我不就行了?他为什么还给您发消息说改天再约?因为他不知道我这边到底听谁的。我要是真有心甩开您,我今晚就不会坐在这儿跟您说这些。”


赵哥没接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苏晚晴看得出来他在算账。周总这条线是他搭的,但如果苏晚晴真能把周总稳住、把钱拿回来,他抽成照拿,还省了马库斯那边的分成。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果然,赵哥敲了几下手指之后,脸色缓了下来,甚至带了点笑意:“行啊晚晴,学会跟我谈条件了。”


“不是谈条件。”苏晚晴摇头,“是帮您把生意做得更稳。周总那边我盯着,钱走您这边过账,我一分不少交上来。但赵哥,我得拿我该拿的那份。”


赵哥看了她半天,忽然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大腿:“马库斯说得没错,你这丫头学得快。”他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周总那边你继续跟,谈成了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苏晚晴接过来看了一眼,是赵哥另一家公司的名片,上面印着“商务咨询”。她把名片收进包里,站起来冲赵哥笑了一下:“谢谢赵哥。”


走出包间时,她脚步比来时稳多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电梯口亮着灯。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总已经回了消息:“方案发来看看。”她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周总,明天下午三点,您定地方,我带东西过去给您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灯管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睛发酸。她想起下午在小包间里,马库斯凑在她耳边说那句话时,她那种从头凉到脚的感觉。现在那种凉意还在,只是底下多了一层热,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烧得她胸口发胀。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不用再等着别人来安排她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她对着反光的金属门板理了理头发,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重新扣好。镜面里的女人浓妆艳抹,眼神却比之前硬了不少。她对着自己的倒影轻轻说了一句:“怕什么,往前走就是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没什么人。她走出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马库斯发的:“今晚表现不错,明天赵哥那边有个新局,你来。”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周总的聊天框,把刚才那条“明天下午三点”的消息又看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锁屏,推开了酒店大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把外套裹紧了些,踩着高跟鞋往路边走,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母亲跟踪

李雅琴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醒的。


她睡眠一向浅,到了这个年纪更是如此,夜里总要醒一两回,去趟卫生间,或者到厨房倒半杯温水。这天晚上她披着那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素色开衫起来,经过女儿房间门口时习惯性地停了一下。门缝底下是黑的,没有光。她本想继续走,脚却钉在原地没动——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无声地滑开一条缝。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枕头摆得端正,像白天就没被人碰过。


李雅琴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指节慢慢收紧。这半个月来晚晴说在实习,常常加班到很晚,有时候干脆住在“公司宿舍”。李雅琴不是没问过,女儿每次都答得利落,说实习单位在城东,来回太远,宿舍有床位。可今天下午她给女儿洗外套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出租车发票,上车地点是城西一家酒店,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她当时捏着那张发票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把发票叠好又放回了口袋。


现在她站在空房间门口,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她走到客厅,从茶几下层翻出备用钥匙——晚晴房间的钥匙她一直收着,女儿不知道。她回到门口,开了灯。


房间里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李雅琴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可能是香水味重了,甜得发腻,盖住了以前那股洗衣液的清淡气息。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专业书,上面压着一支没盖帽的口红,颜色深得发暗。床头的垃圾桶里扔着几张揉皱的纸巾和一支用完的唇釉。李雅琴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没什么异样。她又去翻床头柜,第一层是充电线和耳机,第二层是几本杂志,她拿起来翻了一下,里面夹着一张名片,印着“商务咨询”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是某俱乐部的地址。


李雅琴不认识这个地方。她把名片放回去,目光落在女儿枕边的手机上。晚晴走的时候没带手机——也许是故意留在家里的,也许是忘了。手机屏幕黑着,李雅琴拿起来,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起,锁屏密码她不知道。她试了女儿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自己的生日,也不对。她站在那里,拇指悬在屏幕上,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荒唐又难堪。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要偷看女儿手机的母亲?可这个念头只拦了她几秒钟,她深吸一口气,又试了晚晴身份证后六位——屏幕开了。


李雅琴的手指有些抖。她先翻的是短信,没什么异常,都是些快递通知和银行提醒。她又打开相册,最近的照片大多是自拍,妆容浓得让她陌生,有几张穿的衣服领口低得她看了直皱眉。她快速划过去,打开聊天软件,置顶的几个对话框名字她都不认识,什么“周总”“赵哥”“马库斯”。她点开周总的聊天记录,最新的几条是约时间见面的,语气公事公办,但往上翻了几页,出现了一笔转账,金额后面跟着好几个零,备注写着“辛苦费”。再往上,是更早的聊天,周总说“晚晴妹妹穿那件红裙子好看”,晚晴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李雅琴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拇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她又点开马库斯的对话框。这个人的消息最多,最近的几条是今晚发的:“今晚表现不错,明天赵哥那边有个新局,你来。”晚晴回了一个“好”字。再往前翻,是些更露骨的话,李雅琴只看了几行就觉得脸上发烫,赶紧退了出来。她点开赵哥的对话框,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晚晴坐在一个包间里,身边围了几个男人,她穿着紧身裙子,手里端着酒杯笑。照片下面赵哥说:“你女儿挺上道。”李雅琴脑子嗡了一下,手指冰凉,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她反复看了几遍,确认那个“你女儿”不是在说别人。可赵哥这话是跟谁说的?她往上翻,发现赵哥的对话框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头像,是马库斯。也就是说,赵哥是在跟马库斯聊晚晴。李雅琴把手机放回枕边,屏幕朝下,站在房间里喘了几口气。她觉得自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胸口闷得发疼。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关了灯,回到自己房间。躺下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条消息和那张照片。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亲眼看看女儿到底在做什么。


第二天下午,李雅琴跟单位请了半天假,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外套,头发用发卡别在脑后,提了个布包出了门。她先去了那张名片上的地址。俱乐部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入口处挂着块铜牌,楼下大堂的指示牌上写着“会员制俱乐部,非请勿入”。李雅琴在大楼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往对面看。


她从下午三点一直等到快六点,期间喝了半瓶水,上了两趟洗手间,便利店的店员已经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就在她准备再买瓶水续坐的时候,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大楼门口。副驾驶门打开,下来一个高个子黑人男人,穿着修身的深色衬衫,手腕上金属表链反着光。他绕到另一侧开了后门,从里面又下来一个人——李雅琴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是晚晴。她穿了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黑色紧身裙,裙摆刚过大腿,头发披散着,脸上的妆浓得在便利店这边都能看出来。她踩着高跟鞋,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也不一样了,腰扭得厉害,像踩着什么节拍。开车的男人——也就是那个黑人——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后腰上,两个人一起往大楼里走。晚晴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听,笑了一下,手往下挪了几寸。李雅琴隔着玻璃看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想冲出去,想喊女儿的名字,想把她从那男人手里拽回来。可她的腿像灌了铅,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看着晚晴和那个男人走进大楼旋转门,消失在大堂深处。便利店的店员走过来问她还要不要点什么,她摇摇头,把瓶子里剩的水一口喝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


她没有回家。她在便利店又坐了一个小时,直到那辆黑色越野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往城东方向去了。她记下了车牌号,然后打车回了家。


晚上九点多,苏晚晴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李雅琴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衣,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苏晚晴换了鞋,喊了声“妈”,语气跟平时一样。李雅琴抬头看她,女儿已经卸了妆,换了家居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跟下午那个浓妆艳抹的身影判若两人。


“今天实习累不累?”李雅琴问。


“还行,就是整理资料。”苏晚晴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坐到沙发另一头。


李雅琴看着她的侧脸,犹豫了几秒,说:“你最近好像经常晚上出门。”


苏晚晴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实习有时候要跟项目,晚上有饭局。”


“什么项目要饭局?”


“妈——”苏晚晴拖长了声音,“就是些商务接待,我跟着学习一下,又不是我一个人去。”


李雅琴没再往下问。她低头织了两针毛衣,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苏晚晴喝了几口水,起身说要去洗澡。她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李雅琴忽然叫住她:“晚晴。”


“嗯?”


“你那个实习单位,叫什么名字?”


苏晚晴转过身,靠着走廊门框,表情很平静:“叫远景商务咨询,怎么了?”


李雅琴点点头:“没事,我就问问。你去洗吧。”


苏晚晴看了她两秒,转身进了房间。李雅琴听着浴室里传来水声,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下来。远景商务咨询——那张名片上印的也是“商务咨询”四个字。她不知道这两者是不是一回事,但她知道女儿在撒谎,至少没有说全实话。


苏晚晴在浴室里冲澡的时候,热水浇在肩膀上,她闭着眼想事情。今天下午她从俱乐部出来的时候,好像瞥见对面便利店窗边坐着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身形有点像她妈。她当时没在意,车开出去之后越想越不对,那个别在脑后的发卡,那个坐姿,还有那件眼熟的深灰外套——去年冬天她陪李雅琴在商场买的。她关了水龙头,擦着头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素颜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她妈在跟踪她。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慌张,反而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兴奋。她妈看到了多少?看到她从越野车上下来?看到她被马库斯搂着腰?看到她那身打扮?苏晚晴把浴巾裹紧了些,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她妈没当场冲出来,说明她妈还不敢撕破脸,或者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她就不用躲了。


她擦干头发,换了睡衣出来,经过客厅时李雅琴还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苏晚晴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李雅琴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苏晚晴靠在她肩膀上,像以前那样,声音软软地说:“妈,下周我可能更忙,你照顾好自己。”


李雅琴“嗯”了一声,手里的毛衣针继续动。苏晚晴侧过头,看着母亲鬓角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心里那点兴奋底下又浮上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起马库斯前几天跟她说过的话——“你妈保养得不错,看着不像四十多。”当时她听了只当是随口一说,现在忽然觉得那句话有别的意思。她收回目光,盯着电视屏幕,嘴角弯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她妈既然起了疑心,与其让她在暗处盯着,不如把她拉到明处来。俱乐部那边什么人都缺,就缺李雅琴这种看着端庄体面、骨子里又没经过事的女人。赵哥前阵子还念叨说新局缺个“镇场子”的熟面孔。苏晚晴想着想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妈,”她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挺累的?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李雅琴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改天我带你去做个美容吧,我认识一家店,环境特别好,还能放松放松。”


李雅琴看了女儿一眼,女儿的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缠着她要买糖时一模一样。她心里那团疑虑被这双眼睛晃了一下,嘴上说:“花那钱干什么,不用。”


“我请客。”苏晚晴把头靠得更实了些,“我现在实习有工资了,你让我孝敬孝敬你嘛。”


李雅琴没接话,但也没再拒绝。苏晚晴知道这就是松口了。她闭上眼睛,闻着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心里盘算着——先带她去做个脸,再带她吃顿饭,吃顿饭的时候叫上马库斯或者赵哥“偶遇”一下,让她看看女儿现在混的是什么圈子,接触的是什么人。李雅琴这种女人,最怕的就是在体面人面前丢脸,只要让她觉得这个圈子“体面”,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苏晚晴起身回房的时候,在走廊拐角掏出手机给马库斯发了条消息:“我妈好像发现了,不过没事。我打算带她出来见见世面。”马库斯回得很快:“你妈?有意思。带出来看看。”苏晚晴盯着那几个字,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扔到床上。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起下午在便利店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灰影子,心里那点热又烧起来了。她妈跟了她一路,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回家坐着织毛衣。她忽然觉得她妈也挺可怜的,守着一份体面过了大半辈子,连女儿变成什么样了都不敢当面问。


那她来帮帮她妈好了。


引母入局

周六一早,苏晚晴破天荒地比李雅琴起得还早。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晒,站在厨房里煎鸡蛋。油花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她拿铲子的手势有些笨拙,蛋边煎得焦了一圈,但好歹盛进盘子里时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李雅琴从卧室出来时看到这一幕,脚步明显顿了顿。自从女儿上了大学,家里的早饭不是她做就是各吃各的,苏晚晴已经很久没进过厨房了。她把盘子端到桌上,拉开椅子,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软:“妈,我煎的,你尝尝。”


李雅琴坐下来,拿起筷子,没急着吃,先看了女儿一眼。苏晚晴被她看得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裙角,像小时候做错事等着挨训的样子。这个姿态让李雅琴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松——女儿还是那个女儿,哪怕外面听了什么、见了什么,根子还是软的。


“昨天说做美容的事,我约好了,”苏晚晴坐到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十点半,我陪你去。做完脸中午一起吃顿饭,我实习那个公司有个姐姐也来,她人特别好,一直挺照顾我的。”


李雅琴夹鸡蛋的筷子停在半空:“你实习的公司?你不是说在做什么活动策划……”


“就是活动助理,”苏晚晴接得很快,语气轻描淡写,“帮着对接客户、整理物料什么的。那个姐姐叫王姐,带我的,人特别能干,你见了就知道。”她故意把王姐抬出来,因为王姐那种精明利落的中年女人形象,最能让她妈觉得“靠谱”。至于马库斯,她打算在饭桌上再“偶遇”。


李雅琴把鸡蛋咽下去,犹豫了一下:“你那个实习……正规吗?”


“正规啊,怎么不正规。”苏晚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妈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你不是老不放心我吗?正好帮我看看这些人靠不靠谱。”


这话说到了李雅琴心坎上。她确实不放心,跟了女儿一路什么都没问出来,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女儿主动让她去看,她反倒不好再端着。她点了点头:“那行,我去看看。”


美容院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门面不大,但里面装修得素净雅致,米色墙面配着原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几瓶看不懂标签的洋文护肤品。美容师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把李雅琴按在躺椅上做清洁时,李雅琴还在念叨“太贵了别乱花钱”。苏晚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杂志,头也不抬地说:“不贵,我办了卡,不用也是浪费。”


一个半小时后李雅琴坐起来照镜子,脸颊确实透亮了些,眼角的倦色淡了不少。美容师在旁边夸她底子好、骨相正,李雅琴嘴上说着“哪有”,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苏晚晴看在眼里,适时递上手机:“妈你看,我同事发消息说已经到了,咱们过去吧,就在隔壁街。”


餐厅选在一家西图澜娅风格的私房菜馆,门脸低调,里面却别有洞天。深色木地板,水晶吊灯,每张桌子之间隔着绿植屏风,说话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苏晚晴推开门的时候,靠窗的卡座里已经坐了一个人——王姐,短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了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看见她们进来立刻起身,笑容得体地迎了两步。


“这就是阿姨吧?晚晴跟我提过好多次,说妈妈气质特别好,今天一见真是。”王姐伸手跟李雅琴握了握,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干燥温暖,“快坐快坐,我点了壶普洱,阿姨喝喝看。”


李雅琴被这声“阿姨”叫得有些局促,但王姐身上那股职场女性的利落劲儿确实让她放松了些。三个人坐下来,王姐先聊了几句天气和美容院的事,又夸苏晚晴最近在项目里上手快、肯学,说得李雅琴脸上渐渐有了光。苏晚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倒茶、递纸巾,时不时“嗯”一声,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菜上到一半,王姐看了看手机,忽然“哟”了一声:“马总说他也在这附近,问方不方便过来打个招呼。阿姨介意吗?就是我们公司一个合作方,做高端活动资源的,人挺客气。”


李雅琴看了女儿一眼。苏晚晴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马总啊……他挺忙的,要不……”


“都到门口了,就过来坐坐嘛。”王姐已经回了消息,笑着对李雅琴解释,“阿姨别紧张,就是认识一下。晚晴以后要往活动统筹方向走,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


李雅琴不好驳这个面子,点了点头。不到五分钟,马库斯从门口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藏青的修身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他走过来时步子不急不缓,先朝王姐点了下头,然后视线落在李雅琴身上,停了一拍,才转向苏晚晴。


“晚晴,这位是?”


“我妈。”苏晚晴站起来介绍,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马总,我妈今天正好跟我出来吃饭。”


马库斯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早就安排好了位置。他看向李雅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着说:“难怪晚晴长得这么好看,原来是随了妈妈。阿姨看着真不像四十多的人,说三十五六都有人信。”


李雅琴被一个陌生男人当面这么夸,耳根一下子热了,下意识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哪里,老了。”


“这可不是客气话。”马库斯接过王姐递来的菜单,却先给李雅琴倒了杯茶,手势稳当,“我们做活动这行,最看重的就是气质。有些场合,年轻小姑娘压不住,就得阿姨这种看着端庄、有阅历的女士来镇场面。客户一看就放心。”


李雅琴端着茶杯没说话,但也没移开视线。苏晚晴在旁边适时插了一句:“马总那边经常缺人,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高端品鉴会,就缺接待。”


“对对对,”马库斯接得自然,“下周有个珠宝品牌的私享会,来的都是大客户,现场就需要几位气质好的女士帮忙引导、陪着聊聊天。不用干什么重活,就是撑撑场面。报酬按小时算,一场下来这个数。”他伸出几根手指比了一下,李雅琴眼睛微微睁大,那个数差不多是她半个月的工资。


“这么多?”她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失态,端起杯子掩饰,“我就是随便问问。”


“不多,”马库斯笑得很稳,“这种场合对人员要求高,形象、谈吐、临场反应都得过关,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顶的。阿姨要是愿意来试试,我可以安排你先看看场地,感受一下氛围,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走。”


王姐在旁边敲边鼓:“阿姨,我跟您说,这种机会真不多。马总那边挑人很严的,今天是看在晚晴的面子上才开口。您要是能来,晚晴在项目里腰杆也硬一些,别人一看她妈妈都这么配合,对她印象分也高。”


这话说得很有讲究——把李雅琴的去留跟女儿在公司的处境绑在一起。李雅琴果然犹豫了,她看了看苏晚晴,女儿正低头搅着碗里的汤,睫毛垂着,一副不想给妈妈添麻烦又藏不住期待的样子。


“我就是怕做不好,”李雅琴终于开口,语气软了很多,“我哪懂什么珠宝品鉴……”


“不用懂,”马库斯摆摆手,“客户要的是感觉。阿姨往那儿一站,笑起来让人舒服,这就够了。再说还有培训,去之前会有人专门讲一遍流程和话术,简单得很。”


苏晚晴这时候抬起头,伸手覆上李雅琴的手背,声音轻轻的:“妈,你就当帮我个忙。我实习期还没过,马总这边要是觉得我家里人也靠谱,转正的事就稳了。你要是不放心,先去试一场,我全程陪着你,行不行?”


李雅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心里那点戒备被这双眼睛一泡,又软下去几分。她想起自己跟了女儿一路,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反倒被女儿带着做脸吃饭。也许女儿真的只是在做正经工作,是她自己多心了。


“……那我就去看看。”李雅琴松了口,又补了一句,“先说好,就试一场,不行我就不去了。”


“行行行,试一场。”马库斯笑得很爽快,举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阿姨肯来就是给我面子。具体时间我让王姐跟晚晴对接,到时候安排车接您。”


饭吃完的时候,李雅琴去洗手间补妆,卡座里只剩苏晚晴和马库斯。马库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洗手间方向收回来,落在苏晚晴脸上,嘴角噙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你妈比照片上还正。这种女人,心理防线厚,但一旦破了就比谁都软。”


苏晚晴低头擦着筷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别急,一步一步来。先让她尝点甜头,后面再慢慢加码。”


“我知道。”马库斯拿起外套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时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你倒是比你妈狠。”


苏晚晴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等马库斯走了,她起身去洗手间门口接李雅琴。李雅琴正对着镜子抿嘴唇,看见女儿进来,从镜子里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晚晴,那个马总,人倒是挺客气的,就是看着……太精明了。”


苏晚晴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走过去挽住她妈的胳膊:“做生意的都这样,人精明但不坏,对底下人出手大方。妈你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李雅琴没再说什么,把口红收进包里,跟着女儿往外走。走到餐厅门口,苏晚晴替她拉开门,午后的阳光打进来,李雅琴下意识眯了眯眼。苏晚晴看着母亲的侧脸——皮肤确实保养得好,鼻梁到下颌的线条跟自己的如出一辙——心里那点热又慢慢烧起来。


她妈守了大半辈子的体面,在饭桌上被一个陌生男人夸几句就耳根发红。这种女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最怕的不是吃亏,是丢脸。只要让她觉得这件事“体面”、这个圈子“上档次”、这些人“看得起她”,她自己就会往里走,拦都拦不住。


苏晚晴掏出手机给王姐发了条消息,让她把下周品鉴会的资料整理一份发过来,越详细越好。王姐回得很快,末尾附了一句:“你妈那边你多盯着点,头一回别让她跟别的接待多聊。”


苏晚晴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快走两步跟上李雅琴。街边的梧桐树投下大片影子,她妈走在前面,背影还是那么温温婉婉的,肩背挺得很直。苏晚晴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开家长会,她妈坐在第一排,别的家长都往后躲,就她妈把腰板挺得笔直,生怕给女儿丢人。


她快走两步,从后面挽住李雅琴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妈,下周我陪你去,你别怕。”


李雅琴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怕,我就是怕给你添乱。”


“不添乱,”苏晚晴闭了闭眼,闻到她妈身上那股皂角味混着新做的脸霜香气,“你去了,我才有底气。”


李雅琴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什么也没再问。两个人沿着梧桐树影慢慢走远,苏晚晴的包在身侧一晃一晃的,里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马库斯发来的消息:“下周场地我让人布置好,你妈来了先带她转一圈,让她看看别人怎么干活。人一旦觉得自己也能干,就离点头不远了。”


苏晚晴没回这条消息。她挽着李雅琴的胳膊,脚步轻快,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周的流程——先让王姐带着她妈熟悉场地,再安排两个“老接待”在她妈面前聊几句收入,最后让马库斯当着她妈的面夸另一个接待“气质好、客户喜欢”。李雅琴这种人,最吃比较这一套。只要让她觉得别人行她也行,后面的事根本不用她推。


走到小区门口,李雅琴忽然停了一步:“对了,你那个室友,叫林小萌的,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苏晚晴脸上的笑僵了不到半秒,随即恢复自然:“没有,她最近忙,我也忙,碰不上。”


“那你叫叫她,哪天一起来家里,我给你们做排骨。”李雅琴说着推开单元门,先走了进去。


苏晚晴跟在后面,应了一声“好”,心里却想的是另一回事。林小萌那边她已经疏远了,那丫头嘴太碎,心又软,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只会坏事。她妈这头刚有点松动,不能节外生枝。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苏晚晴踩着台阶往上走,听着前面李雅琴掏钥匙的声响,忽然觉得她妈这大半辈子活得真简单——上班、做饭、织毛衣、操心女儿。她掏出自己的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脆。简单有简单的好处,好骗。她加快两步赶上去,从后面轻轻搂了一下李雅琴的肩膀,声音甜甜的:“妈,下周我好好陪你。”


李雅琴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苏晚晴没答,只是笑。门开了,屋里飘出昨晚剩的排骨汤味道,暖烘烘的。她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马库斯又发了一条:“场地照片发你了,先给你妈看看,让她心里有个数。”


她点开照片,水晶灯、白桌布、穿制服的服务生端着香槟杯穿行其间。她挑了几张最体面的转发给李雅琴,附了一句:“妈你看,这是下周的场地,是不是挺正规的?”


李雅琴在厨房里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来是带着笑的声音:“看着是挺像样的,行,妈去看看。”


苏晚晴把语音又听了一遍,嘴角翘着,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妈,晚上我帮你打下手。”


高薪诱饵

周一下午,苏晚晴特意请了半天假,赶在两点之前回了家。她进门的时候李雅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三件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连衣裙,颜色分别是藏蓝、深灰和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茶几上还摆着一管没拧开的口红,旁边是她的老花镜,镜腿朝上搁着,显然刚刚试戴过又摘了下来。


“妈,你这是翻箱倒柜干什么?”苏晚晴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走过去拎起那件碎花裙子看了看,领口洗得起了毛球,腰线也松垮了,一看就是好几年前的款式。


李雅琴有些局促地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头发,盘了一半的发髻散了半边:“王姐不是说下午过来吗?我寻思着怎么也得换身像样的衣服,别叫人看着太邋遢。”她伸手把那件藏蓝的裙子抖开,对着客厅窗户的光比了比,“这件还行吧?去年单位开大会我穿过一回。”


苏晚晴把碎花裙子往沙发扶手上一搭,挨着李雅琴坐下,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妈,你这件藏蓝的太素了,跟去开家长会似的。”她歪头端详了李雅琴一番,目光从母亲的眉梢滑到下颌线,又往下扫了扫腰身。李雅琴四十二岁了,但保养得确实好,皮肤细白,眼角只有浅浅两道纹,脖子也光洁,年轻时那份温婉的底子还在,只是被常年素净的穿着和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压住了。“你得穿点显气色的,再说人家王姐是来谈事的,你穿得精神点,也显得咱们重视。”


李雅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都这把年纪了,还显什么气色……”


“你这把年纪怎么了?”苏晚晴打断她,语气里带着那种女儿对母亲特有的娇嗔和不容置疑,“我同学见了你都说你像四十出头,你信不信?你底子好,就是平时太不打扮了。”她说着站起来,往李雅琴的卧室走,“我帮你找。”


李雅琴在身后哎了一声,没拦住,只好跟着进了卧室。苏晚晴已经拉开了衣柜门,手指在衣架间拨来拨去,最后抽出一件酒红色的针织开衫。那件开衫还是去年李雅琴生日时她自己买的,买回来又觉得颜色太艳,吊牌都没剪就压了箱底。苏晚晴把吊牌扯了,往李雅琴身上一比:“就这件,里面配个黑打底,下面穿那条深色直筒裤,简单又提气。”


“这颜色太……”李雅琴看着镜子里被酒红衬得脸色确实亮了一截的自己,后半句“太招摇”含在嘴里没吐出来。


“太好看。”苏晚晴替她说完,把她按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我给你化个淡妆,就打个底涂个口红,不夸张。”她手脚麻利地翻出李雅琴那套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化妆品,粉底液挤在手背上,用指腹点着往李雅琴脸上拍。李雅琴坐着不动,肩背绷着,嘴里念叨“别弄太浓了叫人笑话”,眼睛却一直往镜子里瞟。苏晚晴给她描了眉,又挑了一支豆沙色的口红,旋出膏体递到她嘴边:“抿一下。”李雅琴抿了一口,嘴唇在镜子里显出柔润的红,整个人像被谁拧亮了灯泡,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你看。”苏晚晴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正对镜子,“我说什么来着?”


李雅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伸手摸了摸发尾,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是比刚才强点。”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就是……真要去陪什么客户喝茶啊?我这辈子除了单位应酬,没干过这种事。再说人家要年轻小姑娘,我去算怎么回事。”


“王姐说了,这回要的就是成熟稳重的。”苏晚晴早就备好了说辞,一边收拾化妆品一边语气随意地答,“人家客户是做外贸的,四五十岁的老板,你跟人家聊家常、聊孩子,人家还觉得亲切呢。年轻小姑娘往那儿一坐,除了倒酒什么都不会,老板反而觉得没意思。”她拧好口红盖子,回头冲李雅琴眨眨眼,“再说了,你闺女我就在旁边陪着,你怕什么?”


李雅琴还想说什么,门铃响了。苏晚晴应了一声“来了”,小跑着去开门,果然是王姐。王姐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裙,短发吹得蓬松有型,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晚晴,你妈在家吧?我顺路买了点稻香村的枣泥酥,也不知道阿姨吃不吃得惯。”


“王姐你太客气了,快进来。”苏晚晴侧身让路,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妈,王姐来了。”


李雅琴从卧室出来时,王姐的目光明显亮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圈,笑得比进门时更热络了:“哎哟阿姨,您这一打扮,走在街上人家准以为您跟晚晴是姐妹俩。”她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握住李雅琴的手拍了拍,“我就说嘛,晚晴长得好看是有出处的。”


李雅琴被夸得脸一红,连忙让座倒茶。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王姐把点心盒子摆在茶几正中,拆开油纸包,枣泥酥的甜香混着酥油味散开来。她也不急着说正事,先聊了几句家常,问李雅琴在哪个单位上班、平时忙不忙、身体怎么样,语气亲切得像是来串门的远房亲戚。李雅琴起初还绷着,聊了几句之后肩膀松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姐看火候差不多了,才把话头往正事上引:“阿姨,晚晴跟我说了您的顾虑,我特别理解。说实话,我们这边接待的活儿,大部分确实是年轻小姑娘在干,但也有专门给姐姐们留的位置。”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日程表,上面用彩色标注了不同时段的场次,“您看,像这种下午茶时段的,来的都是些做生意的老板,聊的是正经事,有时候还带着合同来谈。人家要的就是个氛围,有懂事的姐姐在旁边添茶倒水、说两句客气话,比十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都管用。”


李雅琴接过日程表,手指顺着时间栏一行行往下滑,嘴里念着:“周二下午三点……周四上午十点……”她抬起头,还是有些迟疑,“可我从来没干过这种活,万一说错话,不是给人家添乱吗?”


“阿姨您这话说的。”王姐笑着摆摆手,“您这年纪、这气质,往那儿一坐就是定心丸。再说了,头一回我们肯定安排最简单的场次,就三四个人,喝喝茶聊聊天,您就在旁边坐着,该添水添水,该递纸巾递纸巾,话都不用多说。”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内部消息,“不瞒您说,上回有个姐姐比您还大两岁,头一回紧张得手都抖,结果人家客户还就喜欢她那种实在劲儿,散场的时候专门跟经理说下回还点她。”


苏晚晴在旁边适时插了一句:“妈,你就当去体验生活,不行咱就不干了,又不签合同。”她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再说了,王姐给的这个数——”她用手指在茶几上虚虚写了个数字,“够你加两个月班的。”


李雅琴的目光在那个看不见的数字上停了两秒。她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晚晴她爸走得早,这些年全靠她一个人撑着,虽说女儿上了大学之后没那么紧巴了,但攒钱的事想都不敢想。她抿了抿嘴,又看了一眼王姐递过来的日程表,那些彩色格子印得工工整整,看着确实像正经公司的排班。


“那……头一回是什么时候?”李雅琴问出这句话时声音低了不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开衫的扣子。


王姐一拍手:“这就对了嘛!先试试,不合适咱随时撤。”她翻开手机日历,“这周四下午正好有个小场,就三位客人,都是老客户,素质高得很。您要是方便,我给您排上?”


李雅琴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冲她点点头,嘴里还嚼着枣泥酥,含含糊糊地说:“周四我下午没课,我陪你去,就在旁边待着,你心里也踏实。”


“那……行吧。”李雅琴把日程表折好放在茶几上,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似的呼出一口气,“我先试一回。”


王姐走后,李雅琴把那件酒红开衫脱下来仔细叠好,又找出一个防尘袋装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种久违的郑重。苏晚晴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嘴里说着“妈你穿那件真的好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她刚才注意到,李雅琴把日程表折好之后塞进了自己随身的钱包夹层里,那个位置平时只放身份证和工资卡。她妈这人,但凡把什么东西收进钱包,就是真放在心上了。


“妈,”苏晚晴走过去,从背后搂住李雅琴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周四我帮你跟单位请个假?就说家里有事。”


“我自己请,你别管了。”李雅琴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这孩子,比我还上心。”


苏晚晴把脸埋在她妈肩窝里闷笑了一声。她当然上心,王姐那边她已经打过招呼了——周四那场说是三位客人,其实马库斯会以“客户朋友”的身份在场,另外两位是俱乐部安排好的托儿,专门负责在李雅琴面前夸“上次那个姐姐气质真好”“王姐介绍的人就是靠谱”。她太清楚她妈这种人了,一辈子活在比较里,单位评先进要跟同事比,买菜要跟邻居比,只要让她亲眼看见别人干得好、挣得多、还被尊重,她自己就会把剩下的路走完。


周四下午,苏晚晴陪李雅琴到了王姐发来的地址。地方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门口挂着“雅集文化会所”的铜牌,前台后面是一面照片墙,全是穿职业装的人在各种茶会、品酒会上的合影,看着确实像个正经地方。王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领着她们往里走,经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时,苏晚晴注意到李雅琴的脚步明显放慢了,目光往两边包厢半开的门里瞟。一间包厢里坐着几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桌上摆着茶具和文件夹,正低声说着什么,看着确实像在谈生意。


“您看,就是这么个氛围。”王姐推开走廊尽头一间包厢的门,里面一张圆桌,铺着米白桌布,中间摆了一瓶鲜花,靠墙的矮柜上放着茶具和几碟点心。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烫着大波浪,穿一件墨绿色真丝衬衫,妆容精致但不浓艳,见她们进来笑着点了点头。王姐介绍说是“张姐,上个月刚来的,今天带带您”。张姐很热情地起身给李雅琴倒茶,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头一回来也紧张,后来发现就是坐着聊天,客户反倒比她还拘谨。


李雅琴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苏晚晴坐在她旁边,给她碟子里夹了块绿豆糕。过了十来分钟,包厢门被推开,先进来两个穿休闲西装的男人,看着四十来岁,跟李雅琴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在对面坐下了,其中一个翻开手机开始看文件,另一个跟张姐聊了两句天气和路况。又过了几分钟,马库斯推门进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修身针织衫,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一晃。他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落在李雅琴身上时停了一拍,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这位是今天新来的姐姐吧?王姐跟我提过,说气质特别好,果然。”


李雅琴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晃出来。苏晚晴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了按她妈的膝盖,低声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马库斯在对面坐下来,很自然地拿起茶壶给李雅琴续了水,动作从容,问的话也平常:“听王姐说您以前在事业单位?那怪不得,一看就是有涵养的人,跟现在那些小姑娘不一样。”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李雅琴刚开始还绷着,聊了几句孩子上学、单位改制之类的话之后,手指头不知不觉松开了茶杯,搁在桌沿上,笑也自然了。


苏晚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给李雅琴递个点心,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马库斯。他今天表现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过分殷勤,也没有冷场,恰到好处地让李雅琴觉得自己被重视又没被冒犯。散场的时候,马库斯先起身给李雅琴拉开椅子,说了句“希望下回还能见到您”,李雅琴连说了两声“谢谢”,走出包厢门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回去的出租车上,李雅琴靠着车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个马先生,中文说得还挺好。”


苏晚晴嗯了一声:“人家在中国待了好多年了,做生意的。”


“他说下回还让我去。”李雅琴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其实也没我想的那么难,就是坐着喝茶聊天。”她转头看苏晚晴,眼里有种被认可之后亮起来的光,“你说妈是不是也能干这个?”


苏晚晴握住她妈的手,笑得乖巧:“你本来就比别人强,就是老觉得自己不行。”她靠过去,把头搁在李雅琴肩上,声音又轻又软,“妈,下回我帮你挑件更好看的衣服。”


李雅琴没再说什么“太艳了”之类的话,只是拍了拍女儿的头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行道树,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苏晚晴闭着眼,听着出租车发动机的嗡嗡声,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周四这场只是开胃菜,等李雅琴尝到了甜头,后面王姐自然会安排“客户单独约茶”的场次,到时候她只要找个借口不去,让她妈自己面对马库斯就行了。她太了解她妈了,这种人一旦被人夸惯了,没人夸的时候就浑身难受。


车子拐进小区门口,李雅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室友林小萌,你还没叫人家来吃饭呢。”


苏晚晴睁开眼,脸上的笑淡了半秒,随即又堆起来:“她最近实习,忙得很,等过阵子吧。”她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把话题岔开了,“王姐说下周二还有一场,问你去不去。”


李雅琴犹豫了一下,手指捏着包带:“下周二……我看看单位排班。”


苏晚晴没再追问,只是把手机屏幕往她妈那边斜了斜,上面是王姐发来的排班表,周四那场后面打了个勾,周二那行标着“待确认”。李雅琴盯着那个待确认看了好几秒,最后说了句:“那你帮我问问,周二下午几点。”


苏晚晴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回王姐。出租车在单元门口停下,李雅琴先下了车,苏晚晴跟在后面,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到耳后,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亲手打扮母亲

周二下午两点,苏晚晴提前从学校溜了出来。她没回宿舍换衣服,就穿着那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浅蓝牛仔裤,头发用一根鲨鱼夹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只涂了层薄薄的防晒,看上去还是那个从图书馆走出来的清纯学生。但她包里揣着的东西可一点都不清纯——三支不同色号的口红、一盒修眉刀、两对耳环,还有一张王姐发来的定位截图,地址在城东一个叫“澜庭”的高档小区,备注写着“马先生朋友的私人茶室,安静,不对外”。


她到家的时候李雅琴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裹着那件穿了五六年的藕粉色棉布浴袍,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门响,李雅琴探出半个身子:“你今天不是有课?”


“调课了。”苏晚晴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妈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又甜又糯,“妈,我给你约了个形象顾问,下午三点,就在小区门口那家造型工作室,我同学开的,打折。”


李雅琴手里的衣架差点掉地上:“什么形象顾问?我又不出席什么活动——”


“周二那场茶会啊。”苏晚晴松开手,绕到她妈面前,歪着头看她,“王姐说了,这次不是包厢了,是马先生朋友的私人茶室,去的客人层次更高,妈你总不能还穿那件灰针织衫去吧?”


李雅琴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什么“那件挺好的”,但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那……得花多少钱?”


“同学开的,成本价,连裙子带鞋子加化妆,一共八百。”苏晚晴报了个数,又补了一句,“我出。”


“你哪来的钱——”


“兼职攒的呀。”苏晚晴拖着她妈往卧室走,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快点换衣服,人家三点整有空档,过了这个点就得排到下周了。”


李雅琴被她推着进了卧室,嘴里还念叨着“八百太贵了”“随便买件便宜的就行”,手却已经拉开了衣柜门。苏晚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妈翻来翻去挑不出一件满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太清楚了,李雅琴嘴上说贵,心里其实早就被周四那场茶会勾起了瘾——那天回家之后,她妈对着镜子照了不下十回,还偷偷用她的粉底液试了试色,以为女儿没看见。


最后李雅琴穿了件米色针织短袖配黑色阔腿裤出了门,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别了一下,脸上什么都没抹。苏晚晴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化妆包,像只乖巧的跟屁虫。路上李雅琴还在犹豫:“要不别做头发了,就修个眉得了——”


“到都到了,进去看看嘛。”


造型工作室开在小区底商,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里面灯光暖黄。苏晚晴推门进去,跟里面一个染着灰紫色短发的小姑娘打了个招呼,看样子确实认识。小姑娘把她们领到里间的化妆镜前,苏晚晴让她妈坐下,自己把化妆包往台面上一摊,对那姑娘说:“我给我妈弄就行,你去忙你的。”


李雅琴坐在转椅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镜子里女儿站在自己身后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有点恍惚。苏晚晴先拿修眉刀给她妈修眉,动作很轻,修完用螺旋刷扫了扫碎毛,又拿小剪刀把过长的眉毛剪短。李雅琴的眉毛本来就生得好,弯弯的,不用怎么画就有形,只是这些年疏于打理,眉尾散了些。苏晚晴修完一边,歪头看了看效果,满意地嗯了一声:“妈你底子真好,稍微弄弄就显年轻。”


李雅琴不好意思地笑:“都四十多的人了,还年轻什么。”


“四十多怎么了,我同学都说你像我姐。”苏晚晴说着绕到前面,拿起一支偏蜜桃色的口红拧开,“来,抿一下嘴唇。”


李雅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


“别动,涂出界了还得擦。”苏晚晴一手捏着她妈的下巴,一手拿口红沿着唇线描了一圈,动作利落,像做过无数遍。描完下唇让她妈抿了抿,又拿棉签把唇角修干净。李雅琴对着镜子看了看,嘴唇上多了层淡淡的桃色,气色一下子提起来了,她摸了摸嘴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这颜色会不会太嫩了?”


“刚好,你皮肤白,衬这个色。”苏晚晴又拿起一盒腮红,用刷子扫了两下,在手背上掸了掸余粉,往她妈颧骨上扫了个斜向上的弧度,“茶室灯光暗,不打点腮红显得没精神。”


李雅琴没再反驳,乖乖坐着让她弄。苏晚晴一边给她妈上腮红,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对珍珠耳钉,银针的,不大,但珍珠光泽很好。“耳洞没长死吧?”她问。


“好多年没戴了……”李雅琴摸了摸耳垂。


苏晚晴凑近看了看,耳洞还在,就是有点细。她拿酒精棉擦了擦耳垂,把耳钉慢慢转进去,李雅琴嘶了一声,说有点疼,苏晚晴就笑:“多少年没戴了,当然疼,忍一下就好了。”戴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端详,拍了下手:“好看。”


镜子里李雅琴的脸确实比进门时亮了一个度,眉眼干净,唇色温柔,耳垂上一小点珍珠光,整个人看上去温婉里带了点说不出的气色。李雅琴自己也多看了两眼,嘴上没说,但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耳钉。


苏晚晴趁热打铁,从沙发上的纸袋里抽出一条裙子。深酒红色的针织包臀裙,方领,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剪裁很贴,腰侧收了两道省道,裙摆到膝盖上方一掌宽。李雅琴一看就皱眉:“这也太紧了——”


“紧才显身材啊,你腰那么细,不穿这种可惜了。”苏晚晴把裙子往她妈身上比了比,又掏出一双黑色尖头细跟鞋,跟高大概五厘米,“试试嘛,不合适再换。”


李雅琴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裙子确实紧,贴着腰线和胯骨,把她这些年保养得宜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方领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不夸张,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李雅琴站在镜子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扯扯裙摆一会儿捂捂领口:“这……太显了,我这年纪穿这个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像有钱太太啊。”苏晚晴走过去,把她妈的手从领口拿下来,替她把裙摆两侧顺了顺,“你看这料子,不起皱,坐着喝茶一下午都板板正正的。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凑到她妈耳朵边上,语气里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昵,“马先生那些客人,太太们穿得比这夸张多了,你穿这个去,人家只会觉得你讲究。”


李雅琴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目光在腰线上停了两秒。苏晚晴捕捉到她妈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满意,又补了一句:“王姐不是说了吗,这次茶会去的都是马先生生意上的朋友,你代表的是人家那边的体面。穿得太随便,反倒让人家没面子。”


这话起了作用。李雅琴抿了抿嘴,没再说要脱下来,只是问:“那鞋呢?”


苏晚晴把高跟鞋递过去,李雅琴扶着墙穿上,走了两步,有点晃。苏晚晴蹲下来看了看,鞋码正好,就是她妈穿惯了平底鞋,脚背绷起来不适应。“你就在家练练,穿习惯了就好了,茶室是榻榻米加矮沙发,坐那儿不用怎么走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李雅琴低头看女儿蹲在地上帮她整理鞋扣,心里涌上一点说不清的滋味,伸手摸了摸苏晚晴的头发。


苏晚晴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做过功课嘛,总不能让你去了出丑。”她站起来,把她妈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拿卷发棒把发尾稍微带了个内扣,喷了点定型,最后从包里掏出那支偏正红的唇釉,“来,最后一步,把颜色加深一点,刚才那个太淡了,茶室光线暗,不显色。”


李雅琴这回没再推,甚至主动抿了抿嘴唇配合。苏晚晴涂完拿纸巾按了按浮色,又补了一层,退后看整体效果——酒红裙、黑高跟、珍珠耳钉、正红唇,眉眼还是那个温婉的眉眼,但整个人像被谁拧亮了一盏灯,端庄里透出一种以前没有的艳。苏晚晴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个妆面加上这条裙子,她妈站在马库斯那些客人中间,绝对扎眼,但又不会扎眼到让人觉得轻浮——恰恰是那种“良家妇女稍微打扮了一下”的调调,最招人。


“行了。”她拍了拍手,把东西往包里收,“妈你走两步我看看。”


李雅琴在镜子前走了个来回,步子比刚才稳多了,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她停在镜子前,侧了侧身看自己的腰线,嘴角压了又翘,翘了又压,最后轻声说了句:“还行。”


苏晚晴差点笑出来。“还行”从她妈嘴里说出来,基本等于“很满意”。她走过去,从背后搂住李雅琴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出现在镜子里——女儿清汤寡水地扎着马尾,穿得像高中生;母亲酒红紧身裙正红唇,像换了个人。


“妈,你信不信,今天茶会结束,马先生肯定夸你。”苏晚晴把下巴搁在她妈肩上,看着镜子里的李雅琴,“他上次就说了,你气质好,就是太素了。今天这样刚好,端庄,但又有点小惊艳,那些客人就吃这套。”


李雅琴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拍了她一下:“行了行了,别贫了。几点了?别迟到。”


“来得及,两点五十出门,走过去五分钟。”苏晚晴松开手,帮她把后领的标签塞进去,又蹲下来把裙子侧面的褶子顺平。手指碰到她妈腰侧的时候,李雅琴下意识绷了一下,苏晚晴感觉到了,没抬头,只是轻声说:“妈你放松点,穿紧身裙不能老吸着肚子,自然点才好看。”


李雅琴深吸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沉:“这样?”


“对,就这样。”苏晚晴站起来,替她妈理了理方领的边缘,把珍珠耳钉又转了转正,指尖蹭过她妈耳垂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等会儿到了茶室,马库斯看见李雅琴这副样子,会是什么表情?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黑人男人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目光从李雅琴脸上慢慢滑到腰上,然后笑着说一句“李女士今天很不一样”。她妈会脸红,会摆手说“哪里哪里”,但心里肯定美得不行。


而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苏晚晴太清楚她妈了,李雅琴这种人,一辈子活在“体面”两个字里,在单位要体面,在邻居面前要体面,连去菜市场买菜都要穿得整整齐齐。这种人一旦被人夸到点子上,夸到她心里那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虚荣上,比什么诱惑都管用。周四那场茶会之后,李雅琴嘴上说“就是坐着喝茶聊天”,可回家对着镜子照了十来回,说明什么?说明她妈已经开始在意了。今天再给她捯饬这么一身,让她穿着这身衣服走进那个茶室,被一屋子人夸,被马库斯多看几眼,李雅琴心里那道“我就是个普通中年妇女”的坎,就算彻底塌了。


“走吧。”苏晚晴拎起自己的包,又把她妈的包递过去,“对了,到那儿之后你少说话,多笑。马先生那些朋友要是问你什么,你就说‘听我们家晚晴的’,显得你谦虚,人家反而高看你。”


李雅琴一边换鞋一边看她:“你怎么跟个老油条似的,哪学来的这些。”


“兼职学的呀。”苏晚晴面不改色,“我们老板说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这是本事。”


李雅琴没再追问,对着玄关的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伸手把耳钉又扶了扶正。苏晚晴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妈的动作,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妈已经开始自己在意这些细节了,不用她提醒都知道扶耳钉了。人一旦开始在意自己好不好看,就好办了。


出门的时候苏晚晴故意落后半步,让李雅琴走在前面。午后的阳光从楼道窗户里斜进来,照在她妈酒红色的裙子上,布料泛着一点细密的针织光泽,腰线收得利落,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响。苏晚晴看着那截被裙子裹出来的腰身,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今天这场茶会,她不打算全程陪着。王姐那边已经说好了,她到那儿坐半个小时,找个借口说学校有小组讨论,把李雅琴一个人留下。后面的事,马库斯自己会办。


她快步跟上去,挽住李雅琴的胳膊,侧头靠了靠她妈的肩膀,声音又乖又软:“妈,你今天真好看。”


李雅琴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没忍住弯了弯:“就你嘴甜。”


“我说真的。”苏晚晴晃了晃她妈的胳膊,“等会儿到了茶室,你进去的时候别低头,就大大方方往里走,你越自然,人家越觉得你有底气。”


李雅琴嗯了一声,下意识挺了挺背。苏晚晴感觉到了,没再说话,只是挽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小区门口的风吹过来,把她妈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李雅琴伸手按了按裙摆,苏晚晴看见她妈指甲盖还是素净的,心想下回该带她去做个美甲了。一步一步来,不急。


茶室在澜庭小区最里面那栋楼的底层,门口种了一排细竹,门脸是一扇原木色的推拉门,挂着半截亚麻布帘,帘子上绣了个“茶”字。苏晚晴推开门,里面已经隐约传来笑声和杯盏碰响的声音。她侧身让李雅琴先进,自己跟在后头,进门之前抬手把她妈后腰上那点裙褶又抹平了一道。


李雅琴迈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苏晚晴在后面轻轻推了推她的腰:“别停,往里走。”


茶室里灯光暖黄,比外面暗一截,马库斯坐在靠里的一张矮沙发上,正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说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李雅琴身上,然后慢慢往下扫了一眼,笑容在脸上铺开。


“李女士,今天很不一样。”


李雅琴的脸腾地红了,苏晚晴在她身后抿着嘴笑,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她妈这脸红,七分是羞,三分是受用。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三分慢慢变成十分。


母亲的第一次

李雅琴被这一句“很不一样”钉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裙摆的侧缝。苏晚晴从她身后绕出来,自然地扶住她妈的手肘往沙发那边带,嘴里笑着接话:“马库斯先生,我妈今天可是特意打扮了才来的,您这一句话就让她不好意思了。”


马库斯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藏青的修身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那块表盘偏大的钢表。他侧身让出沙发正中的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李雅琴的脸:“李女士,请坐这里,靠里安静些。”


李雅琴低声说了句谢谢,坐下去的时候只敢挨着沙发边沿,脊背挺得笔直。苏晚晴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她妈那杯还没动过的茶往远处推了推,换了一只空杯过来。马库斯看见了,眉梢微挑,转身从矮柜上取了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瓶身是深绿色的玻璃,标签上的字苏晚晴认不全,但看那酒液挂杯的稠度就知道不便宜。


“下午喝茶怕李女士觉得寡淡,我自作主张备了点酒。”马库斯一边说一边往杯里斟,深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壁转了一圈,他倒到三分之一处就停了手,把杯子推到李雅琴面前,“这瓶醒了一个钟头,正好。”


李雅琴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苏晚晴,声音里带着点为难:“我平时不太喝酒的……”


“妈,马库斯先生特意准备的,你就尝一口。”苏晚晴把杯子又往她手边推了推,自己先端起面前那杯抿了一小口,然后皱了皱眉,把杯子搁下来,“这酒后劲好像不小,我晚上还有小组讨论,不敢多喝。”


她这话说得轻巧,李雅琴听了反倒松了口气,女儿替她试过了,又主动说自己不能多喝,那她喝一点应该没事。她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先是抿了一小口,酒液在舌尖滚了滚,果香混着一点木头的涩味漫上来,比她预想的顺口。马库斯一直看着她,见她抿完一口没放下杯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怎么样?”


“挺好喝的。”李雅琴实话实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那就好。”马库斯往沙发背上一靠,姿态放松下来,开始聊些茶室里的摆设、墙上那幅水墨小品,又夸李雅琴裙子颜色选得衬肤色。他夸人的方式跟国内那些客套话不一样,不绕弯子,眼睛直直地看着对方说,语气笃定,好像他说好看就是定论,容不得人反驳。李雅琴被夸到第三回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手指在杯脚上转来转去,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可每次马库斯举杯,她都跟着端起来,不知不觉间那杯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苏晚晴在旁边坐着,手里那杯酒几乎没动,她时不时低头看手机,装出在回消息的样子,余光却把她妈每一次举杯、每一次抿酒、每一次被马库斯逗笑之后又赶紧收住的表情都收进眼底。酒劲上来得比她预想的快,李雅琴说话开始有点黏,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什么“这茶室真雅致”说成了“这茶室真——雅致”,中间那点停顿她自己没察觉,苏晚晴听得清清楚楚。


“妈,你脸红了。”苏晚晴凑过去小声说,伸手贴了贴她妈的脸颊,掌心底下热烘烘的。


李雅琴自己抬手摸了摸脸,有点慌:“是不是喝急了?我平时喝半杯啤酒都不上脸的……”


“红酒跟啤酒能一样吗。”苏晚晴把她妈那杯快见底的酒往马库斯那边推了推,“马库斯先生,我妈不能再喝了,这杯我替她解决吧。”


她说着就要端杯子,马库斯伸手虚虚拦了一下,手掌挡在杯口上方,手腕上的表链碰出轻轻一声响:“苏小姐晚上不是还有讨论?这杯我来处理。李女士既然到我这儿来了,总得尽兴,喝不了酒就换点别的。”他转头吩咐旁边站着的茶室服务生,“换壶蜂蜜水来,温的。”


服务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马尾扎得低低的,应了一声就往后头走。苏晚晴趁机站起来:“我去看看蜂蜜水,我妈喝不惯太甜的,我盯着她放半勺就行。”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弯下腰在李雅琴耳边说,“妈你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李雅琴点了点头,手在膝盖上攥了攥裙子。苏晚晴跟着服务生出了茶室,往走廊尽头的小厨房走,拐过弯之后她脚步慢下来,确认服务生进了厨房,自己却退到走廊拐角,靠墙站着,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录音界面,然后轻手轻脚地折回去,贴在茶室那扇推拉门边上的墙边。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里面马库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李女士,你刚才说你平时不怎么出门应酬,那今天这一下午,觉得闷不闷?”


李雅琴的声音隔了几秒才响起来,比平时低,带着酒后的含糊:“不闷,您这儿挺好的,就是……我有点不习惯。我们单位那些同事聚会,都是喝茶嗑瓜子,没这么讲究。”


“讲究是因为你值得。”马库斯的声音近了一点,苏晚晴猜他是坐到了李雅琴旁边,因为接下来她妈的声音明显慌了,像是往旁边挪了挪:“马库斯先生,您坐那边就好,我这边沙发……够宽。”


“沙发上宽,可你坐得太靠边了,再挪就掉下去了。”马库斯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苏晚晴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他脸上那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笑,“李女士,你女儿说你平时在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今天这条裙子是她帮你挑的?”


“是……晚晴非让我买的,我说这颜色太艳了,她说我穿好看。”


“她说得对。你穿这个颜色好看,你女儿看人准。”马库斯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苏晚晴得把耳朵再贴紧门缝才能听清,“不过你自己觉得呢?穿上这条裙子,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你心里是高兴的,对不对?”


门里沉默了好几秒,苏晚晴几乎能听见她妈呼吸变重的声音。然后李雅琴开口了,声音小得像叹气:“高兴是高兴……就是太贵了,这裙子花的钱,够我们家吃半个月的菜。”


“钱的事你别操心。”马库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哄小孩的耐心,“你女儿现在做兼职挣得不少,她愿意孝敬你,你就受着。再说——”声音忽然又近了,苏晚晴听见沙发皮革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人挪了位置,“你要是不好意思白穿,那就多来我这儿坐坐,陪我聊聊天。我在这边朋友不多,就缺个说话的人。”


李雅琴没接话。苏晚晴贴着门缝往里瞄,只看见她妈侧着身子坐在沙发角上,一只手被马库斯握住了,搁在他膝盖旁边。李雅琴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马库斯没松手,反倒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李雅琴的背挺得僵直,头却是低着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了脸。


苏晚晴在门外看得心口发热。她妈那只手她太熟悉了,冬天洗菜冻得通红、给她织毛衣时被针扎出小口子、在超市收银台数优惠券时指甲缝里卡着纸屑——就是那只手,现在被一个认识不到两小时的男人攥在掌心里,她妈挣了两下没挣开,居然就那么由着他握着了。苏晚晴把手机往门缝边又凑近了些,录音界面的波形跳得稳稳的。


“李女士,”马库斯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了,“你手这么凉,是不是屋里空调太低?我让服务生把温度调高些。”


“不用不用……”李雅琴的声音急起来,终于把手抽回去了,苏晚晴看见她妈往旁边挪了半个坐垫的距离,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自己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马库斯先生,我、我该走了,晚晴去弄蜂蜜水怎么弄这么久……”


“再坐五分钟。”马库斯没拦她,只是把桌上那杯剩了个杯底的红酒又端起来,递到她面前,“这杯你还没喝完,别浪费。喝完这杯,我送你出去。”


苏晚晴看见她妈犹豫了。那只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是马库斯直接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手指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两秒。李雅琴端起杯子,仰头把最后那口酒灌了下去,喝得太急,有一线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马库斯伸手用拇指给她擦了,擦得很慢,从下巴一直抹到嘴角。


李雅琴整个人都僵了,杯子差点脱手,马库斯稳稳接住搁回桌上,然后站起来说:“好了,不逗你了。蜂蜜水应该也好了,我去看看,你坐着缓一缓。”他往门口走,苏晚晴赶紧缩回走廊拐角,背贴着墙屏住呼吸。推拉门哗啦响了一声,马库斯的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


苏晚晴又等了几秒才从拐角出来,故意把脚步踩得响些,推开门进去。李雅琴还坐在沙发上,脸比刚才更红了,嘴唇上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酒渍,看见女儿进来,眼神闪了一下,赶紧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


“妈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酒劲上来了?”苏晚晴快步走过去坐下,伸手探她妈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有点烫,要不咱们回去吧?”


“嗯……回去。”李雅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苏晚晴赶紧扶住她胳膊,感觉到她妈整个人的重量都往自己这边靠。马库斯端着蜂蜜水从外面进来,看见这情形也没再留,只把蜂蜜水递过来:“路上喝,解酒。李女士,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下次有空再来。”


李雅琴接过杯子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小声说了句谢谢,低着头往门口走。苏晚晴跟在后头,经过马库斯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妈酒量浅,今天这样差不多了。”马库斯低头看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只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听话的猫。


出了茶室的门,下午的风一吹,李雅琴的脚步稳了些,可话却多了起来。她挽着苏晚晴的胳膊,走两步就絮叨一句:“那个马库斯先生也太客气了,又是倒酒又是夸人,我都不好意思了。”“他手劲还挺大,你说这人是不是练过什么……”“晚晴,妈刚才没说什么不得体的话吧?我喝多了容易乱讲话。”


苏晚晴扶着她妈慢慢走,一句一句应着:“没说啥,你就夸他茶室好看。”“手劲大那是人家热情,外国人握手都这样。”“妈你放心吧,你表现特别好,大方得很。”


李雅琴听了这话,脸上松下来,甚至带了点笑模样,高跟鞋踩在小区石板路上又恢复了笃笃的节奏。苏晚晴偏头看她妈一眼,酒意把李雅琴眼角的细纹都泡软了,脸颊上两团红还没褪,嘴唇上的口红被酒和纸巾蹭得只剩一层淡色——比出门时那副端庄拘谨的样子,多了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


“妈,下周马库斯那边可能还有个茶会,他朋友多,你要是有空再去坐坐呗?就当散心。”


李雅琴想了想,居然没像以前那样一口回绝,只是犹豫着说:“再看吧,你爸下周要是出差回来……”


“我爸回来怎么了,你出门喝茶还得他批条子啊?”苏晚晴晃了晃她妈的胳膊,声音又娇又脆,“你就说去不去嘛。”


“去去去。”李雅琴被她晃得没办法,笑着应了,又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不过下回可不能这么喝了,我这脸到现在还烧着呢。”


苏晚晴笑着应好,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新的一页:今天这半小时,她妈从进门时连步子都不敢迈,到走的时候主动答应了下回还来,中间也就隔了两杯红酒和一个男人捏了她的手。比她预想的还顺。


晚上回到家,李雅琴洗了澡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苏晚晴给她妈盖了条毯子,自己回了房间关上门,把手机录音导出来,从头听了一遍。听到她妈说“高兴是高兴”那句,她按了暂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笑完了她又从头放,这回听到马库斯那句“你值得”的时候,她把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妈今天穿那条裙子确实好看,腰是腰胯是胯的,要是再化点妆、换个发型,谁看得出来是四十二的人?


她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给马库斯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成了。


对方回得很快,也是一句话:蜂蜜水里我让人加了点东西,量不大,就是让她睡得沉些。你明天问问她记不记得今天说了什么。


苏晚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嘴角翘着,手指在屏幕上敲:她记不全最好。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衣柜镜子前面,侧身照了照自己,又想起她妈今天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伸手把自己的黑长直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半边脖颈,对着镜子做了个她妈今天被马库斯擦嘴角时那种愣愣的表情,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松开头发躺回床上。


笑完之后她盯着天花板想,下一回得让她妈化个妆再去。眉毛得修,口红得换个亮些的颜色,头发盘起来显老气,散着好,散着显年轻。一步一步来,不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蜂蜜水里加的那点东西,明天她得问问马库斯到底是什么,别回头她妈睡太沉耽误了上班。


母女同场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她翻了个身,先摸过手机看了一眼,马库斯没再发新消息,昨晚那条“她记不全最好”后面也没等来回复,想来对方是满意的。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趿着拖鞋去客厅看她妈。


李雅琴还歪在沙发上,毯子滑到了腰下面,睡姿倒还算安稳,呼吸绵长,脸上那点酒后的红已经褪干净了,只剩下熟睡时眼尾几道浅浅的纹路。苏晚晴蹲在沙发边上看了她妈一会儿,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指尖碰到她妈肩膀的时候李雅琴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苏晚晴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一边等水开一边翻手机里的备忘录,把今天要做的事捋了一遍。她妈醒来之后第一件事肯定是问昨晚怎么回来的、说了什么话,她得把话头接住,不能让她妈先起疑。蜂蜜水的事她昨晚想了半宿,马库斯说量不大,那就应该只是助眠的东西,可她妈平时睡眠浅,昨晚睡得这么沉,回头要是自己琢磨出不对劲来就麻烦了。她得先给她妈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说红酒后劲大,她妈平时不怎么喝,两杯下去睡沉了也正常。


水开了,她冲了一杯温蜂蜜水端到茶几上,又去卧室换了身衣服。今天她特意挑了件颜色柔和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只拍了层薄薄的素颜霜,眉毛用眉粉淡淡扫了两下,看上去还是那个干净清爽的苏晚晴。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觉得这个扮相去跟她妈说话正合适,太艳了反倒让她妈不自在。


沙发那边传来动静,李雅琴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散在肩膀上,眼神还有点发懵,看见苏晚晴站在玄关那儿就愣了一下:“几点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还早呢,才七点半。”苏晚晴走过去把蜂蜜水递到她妈手里,“妈你先喝口水,昨晚你睡得可沉了,我都没忍心叫你。”


李雅琴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温热的甜水下肚,人清醒了不少,她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微皱着:“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怎么回来的我都记不太清了,就记得那个马库斯给我递了杯水,后来……后来好像是你扶我上的车?”


苏晚晴在她妈旁边坐下来,胳膊很自然地搭上沙发靠背,语气轻描淡写:“你喝了两杯红酒就上头了,马库斯说你平时不怎么喝,那酒度数不低呢。后来你靠在沙发上打瞌睡,我就跟赵哥说了声先送你回来了。你路上还跟我说胡话来着,我问你下次还去不去,你说去,还说要穿那条新买的裙子。”


李雅琴脸上浮起一层窘迫的红,拿杯子挡着半张脸:“我真这么说了?哎,这酒真是不能碰,一喝就管不住嘴。”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苏晚晴,“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在那个场合里,有没有失态?”


“没有没有,”苏晚晴笑着摆手,“你就夸了两句马库斯人好,说他挺会照顾人的,别的什么都没说。赵哥还夸你气质好呢,说下回有合适的局还请你。”


李雅琴听了这话表情松下来,可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着蜂蜜水不吭声。苏晚晴观察着她妈的侧脸,看见她妈嘴角其实微微往上翘着,就知道昨晚那点被夸的受用劲儿还没过去。她趁热打铁,往她妈那边凑了凑,声音放软:“妈,赵哥那边过两天有个小型的品鉴会,就是几个朋友聚聚,喝喝茶聊聊天那种,比昨天还随意。他特意跟我说让我带你去,说昨天没聊够。”


李雅琴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还去啊?我这刚出了一回丑……”


“那算什么出丑啊,你又没醉到不省人事,就是打了个瞌睡嘛。”苏晚晴把她妈的手从杯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拇指在她妈手背上蹭了蹭,“再说了,你昨天穿那条裙子多好看,我同学要是看见肯定以为你是我姐。你就当陪我去嘛,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李雅琴被她这声“姐”逗得笑出来,抬手拍了她一下:“没大没小的。”可笑着笑着那点犹豫就散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家居服,叹了口气,“去也行,不过这回我可不喝酒了,喝点茶就行。”


“行行行,喝茶喝茶。”苏晚晴满口答应,心里那本账又翻过去一页。她站起来说去弄早饭,转身进厨房的时候嘴角才压不住地翘起来。她妈这人,嘴上说着不喝,到了那种场合别人一劝一夸,哪还由得了自己。她太了解她妈了,一辈子被人夸惯了端庄体面,可骨子里那点被关注、被捧着的小心思从来没真正满足过。马库斯昨天就捏了捏她的手,她妈回来念叨了半宿,今天嘴上不说,可那副又窘又受用的样子全写在脸上了。


早饭吃到一半,苏晚晴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赵哥发来的消息,说后天晚上俱乐部有个小局,让她带她妈一起来,还特意加了句“马库斯也来,他说想再跟你妈妈聊聊”。苏晚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抬头冲她妈笑:“妈,赵哥刚发消息来,说后天晚上,就几个熟人,问咱们去不去。”


李雅琴正夹着一筷子小菜往嘴里送,闻言顿了一下,嚼了两口咽下去才说:“后天?这么快?”


“人家就是随口一问,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回掉。”苏晚晴说得轻巧,低头继续喝粥,余光却盯着她妈的反应。


李雅琴沉默了几秒钟,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去就去吧,反正你爸后天值夜班,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好了,这回我真不喝酒了。”


苏晚晴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知道了知道了,喝茶嘛。”


到了后天傍晚,苏晚晴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捯饬。她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高领打底衫配一条深色牛仔裤,头发散下来用卷发棒带了个自然的弧度,脸上化了全妆,眉毛描得比平时挑一些,眼线拉长了眼尾,口红选了支偏暗的红棕色。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不够,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副银色的小圆环耳坠戴上,这才满意地出了房间。


她妈那边就费劲多了。李雅琴翻来覆去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盘了个低髻,站在穿衣镜前左看右看,总觉得哪儿不对。苏晚晴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她妈盘好的头发拆了,拿梳子重新拢了拢,松松地披在肩上,又把她妈按在梳妆台前坐下,打开自己的化妆包。


“妈你眉毛太淡了,我给你补两笔,还有口红,你那个颜色太素了,换我这个。”苏晚晴说着已经动起手来,眉笔轻轻描着她妈的眉形,另一只手捏着口红管等她妈张嘴。


李雅琴被她这架势弄得有点不自在,偏了偏头:“我自己来就行,你那个口红颜色太艳了吧?”


“不艳,你皮肤白,压得住。”苏晚晴不容分说地把她妈的脸扳正,口红刷头轻轻涂上去,涂完了用棉签把边缘晕开,退后一步端详了两秒,点了点头,“你看,这样气色多好。头发别盘了,散着好看,显年轻。”


李雅琴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嘴唇上那层颜色确实比她平时用的亮不少,可衬着她那张温婉的脸居然也不突兀,反倒把眼角的疲惫盖下去几分。她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行吧,听你的。”


苏晚晴看着她妈站起来去拿包,心里暗暗比较了一下。她妈今天这身打扮,走在路上说是三十五六也有人信,腰身被针织裙裹得恰到好处,披下来的头发遮住了脖颈的纹路,口红提了气色,整个人从那种寡淡的贤妻良母模样里跳出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忽然有点期待马库斯看见她妈这副样子时的反应。


到了俱乐部楼下,苏晚晴熟门熟路地领着李雅琴往里走,电梯里她妈还在念叨:“这地方看着挺高级的,上回我都没仔细看。”苏晚晴挽着她妈的胳膊笑:“高级吧?赵哥这人讲究,地方选得都好。”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能听见包间里传出来的音乐声,轻轻的爵士乐,混着杯盏碰在一起的脆响。苏晚晴推开门,包间里灯光比上回亮了些,赵哥坐在靠里的沙发上,看见她们进来就站起来迎了两步,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金戒指在手指上闪了一下。


“哎呀,雅琴姐今天真漂亮。”赵哥笑着伸手跟李雅琴握了握,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这口红颜色好,显气色。”


李雅琴被夸得有点局促,笑着说了声谢谢就低了头,苏晚晴在旁边替她妈接话:“我给她挑的,怎么样赵哥,我说我妈打扮起来不输小姑娘吧?”


赵哥哈哈笑着点头,引她们往里走。苏晚晴扫了一圈包间,沙发上还坐着两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看着都三十来岁,穿得挺讲究,应该是赵哥别的客人。马库斯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苏晚晴身上,冲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视线就移到了李雅琴那边,停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李姐,又见面了。”马库斯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李雅琴面前,低头看着她,“今天这身很适合你,颜色很衬。”


李雅琴抬头跟他对上视线,脸上腾地热了一下,下意识往苏晚晴那边靠了靠:“谢谢,晚晴非让我穿这个……”


“她眼光好。”马库斯笑着打断她,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来,坐这边,今天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她妈被马库斯引到沙发中间坐下,自己跟过去坐在她妈旁边,顺手把她妈的手包接过来搁在茶几上。赵哥让人上了茶和水果,又开了瓶红酒,李雅琴看见红酒就摆手:“我今天喝茶就行,上回喝多了回去难受了半天。”


赵哥也不勉强,笑着给她倒了杯普洱,转头跟那两个陌生男人介绍:“这是苏晚晴,我那边兼职的姑娘,这是她妈妈李姐,今天一起来坐坐。”那两个男人客客气气地点头,目光在李雅琴脸上转了一圈,又互相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酒过两轮,包间里的气氛松下来,赵哥跟那两个男人聊起了别的事,马库斯端着杯子凑到李雅琴这边,低声跟她说话。苏晚晴坐在旁边听着,马库斯问她妈平时喜欢喝什么茶、做什么消遣,问得慢条斯理的,李雅琴一开始答得还有点拘谨,说了几句之后渐渐松下来,甚至主动问了句“你们那边是不是都喝红茶多”。苏晚晴听她妈用那种温温软软的语气跟一个外籍男人聊茶,心里觉得好笑,她妈这辈子大概都没跟这种类型的男人说过几句话。


可就在这时候,赵哥忽然拍了拍手,提高声音说了句:“对了雅琴姐,你大概不知道,晚晴在我们这儿可是熟脸了,上回那个拍摄她表现特别好,马库斯还专门夸过她。”


李雅琴一愣,转头去看苏晚晴:“拍摄?什么拍摄?”


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慌,笑着接过来:“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兼职嘛,有时候有拍摄活动,我去了几回,赵哥他们挺照顾我的。”她说着伸手挽住她妈的胳膊,语气又甜又自然,“妈你别紧张,都是正经工作,赵哥这儿规矩多着呢。”


赵哥在旁边笑着点头:“是是是,晚晴这姑娘聪明,学东西快,我这边好几个活儿都指着她呢。”他说着冲马库斯那边抬了抬下巴,“马库斯你说是不是?”


马库斯端着杯子笑了一声:“晚晴确实不错,我很满意。”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是看着李雅琴的,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李雅琴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了。她看看赵哥,又看看马库斯,最后转头盯着苏晚晴,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你之前跟我说就是打打字整理文件……”


苏晚晴把她妈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脑袋往她妈肩膀上一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包间里几个人都听见:“妈,打字整理文件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嘛,我没骗你。而且赵哥这儿真的挺好的,你看我上回不是还给你带回去一盒好茶吗,就是赵哥给的。”她说着抬起头,冲赵哥笑了一下,又看她妈,“再说了,你今天能来这儿喝茶,不也是因为我在这儿干活嘛。”


这话说得又软又黏,可李雅琴听在耳朵里,脸上那层红从羞窘变成了难堪。她把手从苏晚晴怀里抽出来,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低声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清楚……”


“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苏晚晴跟着挪过去,重新把她妈的手抓住,这回十指扣得紧紧的,不让她妈挣开,“妈,我都二十了,我能分辨好坏。赵哥和马库斯都是正经做生意的人,你看这地方,你看这茶,哪样不是好东西?”她偏过头凑到她妈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昨天不是还夸马库斯人好吗,人家今天特意给你留了位置,你别让人下不来台。”


李雅琴的耳朵被女儿呼出的热气弄得一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抿得紧紧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她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念头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她想走。可苏晚晴的手扣着她不放,包间里其他几个人都看着这边,赵哥端着杯子没说话但也没挪开视线,马库斯靠在沙发扶手上慢悠悠地晃着杯里的酒,那两个陌生男人也停了聊天往这边瞥。李雅琴的脚在沙发底下动了动,到底没站起来。


苏晚晴把她妈这一连串反应全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妈没走。她妈想走,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妈迈不出那一步。她太清楚她妈了,一辈子要体面,宁可自己受点委屈也不肯在人前闹得难看。


苏晚晴趁热打铁,挽着她妈的胳膊又晃了晃,这回声音放开了些,带着那种故意撒娇的腔调:“妈,你别这样嘛,搞得好像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赵哥这儿好多人想进来还进不来呢,我能在这儿干活是我的本事。你看马库斯,人家大老远从国外过来做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人家都说我干得好。”她说着偏头去看马库斯,眼睛弯弯的,“马库斯你说是不是,我干得好不好?”


马库斯笑了一声,把杯子搁到茶几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晚晴干得确实好,学什么都快,人也机灵。”他这话是对着苏晚晴说的,可眼睛看着李雅琴,“李姐,你女儿很优秀,你应该为她高兴。”


李雅琴被这几个人一来一回地说着,脸上的难堪慢慢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苏晚晴扣着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马库斯那张带着笑的脸,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出来的话却软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呀,”苏晚晴接得飞快,“没想到你闺女这么能干?”她笑着把头靠在她妈肩膀上,手在她妈手背上轻轻拍着,“妈你就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赵哥和马库斯都对我好着呢,你以后多来几回就知道了。”


李雅琴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醇厚在嘴里化开,她咽下去之后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绷着的状态里松出来一些。苏晚晴感觉到她妈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没那么僵了,嘴角弯了弯,抬头冲赵哥使了个眼色。


赵哥心领神会,笑着举起杯子:“来来来,雅琴姐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大家碰一个,以后常来常往。”


李雅琴被苏晚晴托着胳膊把茶杯举起来,跟几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已经勉强挤出一点笑模样了。苏晚晴看着她妈这副样子,心里那本账又翻过去一页:她妈没走,她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没走,还碰了杯。这比她预想的还要顺。


她往沙发背上一靠,余光扫过马库斯那边,对方正端着酒杯看她,嘴角那点笑意比刚才更深了。苏晚晴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头玩自己的手指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回怎么让她妈单独跟马库斯待一会儿。今天这场合还是太杂了,赵哥那两个客人杵在那儿,她妈放不开。下回得找个更小更私密的局,就她妈和马库斯,再加她一个,三个人,喝点温和的,聊点软话,她妈那点戒心慢慢就磨没了。


李雅琴在旁边跟马库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茶转到了气候,又从气候转到了国外的生活。苏晚晴听了一耳朵,她妈问马库斯那边冬天冷不冷,马库斯说比这儿暖和,她妈就“哦”了一声,说那挺好。苏晚晴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妈这人,一旦开始问人家生活上的琐事,就说明心里那根防备的弦已经松了大半。


包间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慢的,赵哥跟那两个男人聊起了生意上的事,声音压得低低的。苏晚晴靠在她妈肩膀上闭了会儿眼睛,听着她妈跟马库斯说话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温温软软的,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她心里想,下回得让她妈穿那条更修身的裙子,再换个再亮一点的口红,一步一步来,不急。


沉沦的镜子

那天晚上从俱乐部出来,苏晚晴挽着她妈的胳膊在路边等车。夜风带着点凉意,李雅琴把披肩往肩上拢了拢,苏晚晴侧过头看她妈的脸,路灯底下那张脸还带着点酒后的红晕,眼角的细纹被光打得柔和,看着比她实际年龄要年轻好几岁。


“妈,你今天表现真好。”苏晚晴把下巴搁在她妈肩膀上,声音软软的。


李雅琴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笑出来:“什么表现好不好的,我又不是去考试。”


“就是挺好的嘛,赵哥后来跟我说,阿姨气质真好,看着就像大户人家出来的。”苏晚晴编起话来眼都不眨,其实赵哥压根没提这茬,但她知道她妈吃这套。果然李雅琴嘴上说着“人家那是客气”,手却下意识理了理披肩的领口,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


出租车来了,母女俩坐进后座。苏晚晴靠在她妈肩上装困,眼睛半阖着,脑子里却转得飞快。今天这个局算是成了,她妈没半道走人,还跟马库斯聊了那么久,最后碰杯的时候也没再绷着。但离她想要的还差一截——她妈现在顶多算是不排斥,还没到主动想去的份上。


得再添把火。


隔了两天,苏晚晴从学校回家,进门就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排骨汤味儿。她换了拖鞋往里走,看见她妈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热气,李雅琴拿勺子撇着浮沫,听见动静回头:“回来啦?洗手吃饭。”


苏晚晴没急着去洗手,凑到她妈身边探头看砂锅:“炖这么香。”


“你上周不是说想喝排骨汤嘛。”李雅琴拿胳膊肘轻轻推她,“去去去,一身灰,洗了再过来。”


饭桌上苏晚晴喝了口汤,拿筷子戳着碗里的排骨,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妈,赵哥那边下周末有个小局,就几个人,在他自家茶室里,说想请你过去坐坐。”


李雅琴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又去?”


“就喝喝茶聊聊天嘛,赵哥说你上次去了他特别有面子,他那几个朋友都夸你气质好。”苏晚晴把排骨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才接着说,“而且马库斯也在,他说上回跟你聊得挺开心的,还问我阿姨平时喜欢喝什么茶,他想带点国外的红茶给你尝尝。”


李雅琴没立刻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苏晚晴偷眼瞧她妈的神色,见她妈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那是她妈犹豫时候的小动作。


“你那个赵哥,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李雅琴终于问出来,声音放得低,像是怕被隔壁邻居听见似的。


苏晚晴心里一乐,她妈要是真不想去,直接回绝就完了,这一问,说明心思已经活动了。“做生意的呀,人脉广,什么茶啊酒啊的都倒腾。妈你管他做什么的呢,人家又没问咱家要什么,就是觉得跟你聊得来。”


“哪有白聊得来的。”李雅琴嘟囔了一句,但语气已经软了。


苏晚晴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挪了挪椅子凑近她妈:“妈,你上回不是说那条墨绿色的裙子买了还没穿过吗?下回穿那个去呗,配你那双裸色高跟鞋,肯定好看。”


李雅琴扭头看她:“你这孩子,怎么老撺掇你妈打扮?”


“因为好看呀!”苏晚晴理直气壮,“你年轻时候不也爱美嘛,我看过你相册,二十几岁那会儿烫大波浪,穿垫肩西装,比我时髦多了。现在怎么反倒缩回去了?”


这话戳中了李雅琴的软肋。她年轻时确实是个爱俏的,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再后来离了婚一个人拉扯苏晚晴,那些花裙子高跟鞋就慢慢收进柜子最里头了。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连商场都很少逛,更别提打扮。


“行了行了,吃你的饭。”李雅琴拿筷子敲了敲她碗边,但苏晚晴看见她妈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


接下来几天苏晚晴没再提这事,但她开始身体力行地给她妈“打样”。周四晚上她在自己房间里翻衣柜,把那些前阵子买的、还没来得及穿出去的衣服一件件往床上扔,弄出好大动静。李雅琴果然被引过来了,站在门口问她在干什么。


“找衣服呢,周末不是要去赵哥那儿嘛。”苏晚晴头也不回,拎起一条黑色针织连衣裙往身上比了比,“妈你帮我看看,这条会不会太素了?”


李雅琴走进来,伸手摸了摸那裙子的料子:“这领口是不是太低了?”


“哪里低了,正常圆领。”苏晚晴把裙子翻过来给她妈看标签,“而且这料子可舒服了,贴身穿的,一点都不扎。”


李雅琴没再说什么,目光却往床上那堆衣服上扫。苏晚晴装作没注意,又拎起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这件配那条黑裤子应该不错,妈你说呢?”


“你衣服怎么都这个颜色?”李雅琴皱了皱眉,但手已经伸过去摸了摸那件真丝衬衫的袖口,“这料子倒是不错。”


苏晚晴心里有数了。她妈嘴上嫌这嫌那,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堆衣服。她把衬衫往她妈身上一比:“妈你试试这件呗,我觉得你穿肯定好看。”


“我试什么呀,这是你们小姑娘穿的。”


“谁说的,这颜色可显白了,而且你皮肤白,穿酒红最衬。”苏晚晴不由分说把衬衫往她妈手里一塞,又把她妈往穿衣镜前面推,“试试嘛,试试又不花钱。”


李雅琴半推半就地脱了身上的家居开衫,换上那件真丝衬衫。镜子里的女人肩线被衬衫的剪裁衬得挺括,酒红色把她的肤色映得格外亮,原本盘着的头发散下来几缕搭在锁骨上,整个人看着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苏晚晴站在她妈身后,从镜子里看她妈的表情。李雅琴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领口的扣子,嘴唇抿了抿,那点藏不住的欢喜从眼角眉梢漏出来。


“好看。”苏晚晴斩钉截铁地说,“妈你自己看,是不是比你那件灰不溜秋的针织衫强多了?”


李雅琴没接话,但也没把衬衫脱下来,就那么穿着在镜子前面又站了一会儿。苏晚晴趁热打铁,从自己首饰盒里翻出一对珍珠耳钉给她妈戴上,又拿了支豆沙色的口红:“嘴张开点。”


“我自己来。”李雅琴接过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抿了抿嘴唇。涂完之后她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


“哪里艳了,这叫豆沙色,最日常了。”苏晚晴靠在她妈肩膀上,从镜子里跟她妈对视,“妈,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跟你那些小姐妹讨论口红来着?”


李雅琴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你妈年轻时候哪有这些,最多抹个口红就算打扮了。”


“那现在补上呗。”苏晚晴搂着她妈的腰晃了晃,“周末就穿这件衬衫去,再配那条黑西裤,你柜子里不是有条阔腿的嘛,配起来肯定有气场。”


李雅琴对着镜子又看了看,终于点了头:“行吧,不过就这一次啊,下不为例。”


苏晚晴嘴上答应着“好好好”,心里却想,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她妈这口子一开,往后就好办了。


到了周末那天下午,苏晚晴特意回家接她妈。李雅琴已经换好了那件酒红真丝衬衫和黑色阔腿裤,正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别耳钉。听见苏晚晴进门,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是不是太正式了?要不我换回那件针织的……”


“换什么换,就这样。”苏晚晴走过去把她妈肩膀掰正,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伸手把她妈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妈你今天真好看。”


李雅琴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拿包:“走吧走吧,别让人家等。”


到了赵哥的茶室,这回果然人少,就赵哥和马库斯两个,茶桌上摆了三只品茗杯,旁边还放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红茶。马库斯站起来迎她们,目光在李雅琴身上停了两秒,笑着说了句“李姐今天真漂亮”。李雅琴耳朵尖有点红,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坐下去的时候腰背挺得比上回直。


苏晚晴坐在她妈旁边,大部分时间不插话,就看着她妈跟马库斯你一句我一句地聊。马库斯这回比上次放得开,聊着聊着把椅子往李雅琴那边挪了挪,给她倒茶的时候手指头有意无意碰了碰她妈的手背。李雅琴缩了一下,但没缩远,过了会儿又自然地把手搁回桌上。


赵哥凑过来跟苏晚晴咬耳朵:“你妈今天状态不错啊,比上回放松多了。”


苏晚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瞟着她妈那边,压低声音回赵哥:“你下回把茶室灯光调暖一点,别这么白晃晃的,再备点甜口的点心,我妈爱吃甜的。”


赵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还是你会来事。”


苏晚晴没接这话,心里却受用得很。她看着马库斯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妈低头笑了一下,拿手背挡了挡嘴角。那个笑跟她在家对着镜子试衣服时候的笑一模一样——带着点不好意思,但分明是高兴的。


茶喝到后半段,李雅琴去洗手间。苏晚晴跟出去,在走廊拐角追上她妈,挽住胳膊:“妈,你今天跟马库斯聊得挺好啊。”


李雅琴斜了她一眼:“你这孩子,话里有话是不是?”


“哪有。”苏晚晴晃了晃她妈胳膊,“我就是觉得你开心我也开心。你看你多久没这么跟人聊过天了,你那些同事除了聊孩子就是聊打折,多没意思。”


李雅琴没说话,但脚步慢了半拍。走廊尽头有面装饰用的落地镜,苏晚晴拉着她妈停在镜子前面,从镜子里看她们母女俩并肩站着。李雅琴酒红色的衬衫在暖黄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口红的颜色被茶水冲淡了些,但嘴唇还是润润的,整个人看着松弛又柔和。


“妈,”苏晚晴把下巴搁在她妈肩上,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说,“你以后多跟我出来玩呗,你开心我才能安心。”


李雅琴看着镜子里的女儿,又看了看自己,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妈都四十多了,还玩什么呀。”


“四十多怎么了,你走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是我姐呢。”苏晚晴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李雅琴明显爱听,嘴角翘了翘,伸手把女儿往旁边推了推:“行了行了,别贫了,回去把茶喝完,人家还等着呢。”


从洗手间回去的路上,李雅琴主动问了句:“下回什么时候?”


苏晚晴心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你想下回还来?”


“我就问问。”李雅琴理了理衬衫袖口,“你赵哥这茶确实不错,比家里那些碎茶沫子强。”


苏晚晴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那我回头问问赵哥下回什么时候方便,他说下个月好像还有个小局,人也不多。”


李雅琴“嗯”了一声,推开了茶室的门。苏晚晴跟在她妈身后进去,抬眼就撞上赵哥的目光。赵哥看了看李雅琴明显松快的脸色,又看了看苏晚晴,嘴角一弯,冲她挑了挑眉。


苏晚晴坐回自己位子上,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冲赵哥眨了眨眼。赵哥心领神会地举起茶杯,冲她比了个口型:有一套。


苏晚晴垂下眼睛喝茶,茶汤滑过喉咙,她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她妈今天主动问下回了,还穿着她挑的衣服、抹着她给的口红来的。这叫什么?这叫上道。


她侧过头看她妈正跟马库斯交换联系方式,马库斯拿着手机让她妈扫二维码,她妈低头认认真真地扫了,还问了一句“这个头像是不是你呀”。苏晚晴把脸转回来,拿筷子夹了块茶点往嘴里送,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睛。


一步一步来,她想。下回让她妈自己挑衣服,再下回让她妈自己约时间。等哪天她妈不用她催就主动问“这周马库斯那边有没有局”的时候,她这当女儿的也就算没白忙活。


散场的时候赵哥在门口送客,等李雅琴先上了车,他拍了拍苏晚晴的肩膀:“你妈这苗子不错,你带得也好。”


苏晚晴偏头看他,似笑非笑:“赵哥你这话说的,我妈又不是什么苗子。”


赵哥哈哈一笑,改口道:“口误口误,雅琴姐气质在那儿呢,稍微一打扮就出挑。下回我组个更小的局,就咱们几个,让你妈彻底放开了玩。”


苏晚晴没再多说,拉开车门坐进去。出租车驶出去一段,李雅琴忽然在后座开口:“你那个赵哥,人倒是挺热情的。”


苏晚晴扭头看她妈,车窗外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她妈的侧脸,酒红衬衫映得她妈脸色比平时红润。她妈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包带,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是挺热情的。”苏晚晴应了一句,没再多说,也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李雅琴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轻:“下回你帮妈看看,有没有什么颜色亮一点的衬衫,这件酒红的……好像有点显老。”


苏晚晴睁开一只眼,嘴角差点没压住:“好,我帮你挑。”


她说完又闭上眼,心里已经盘算着下回带她妈去商场刷哪几张卡了。


大面积纹身

纹身店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排褪色的图案样张,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消毒水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阿岚正在里间给一个客人补色,听见门响只抬了下眼皮,冲外头那排铁椅子努了努嘴。苏晚晴没坐,站在墙边看那些贴在亚克力板上的手稿,一张一张翻过去,全是阿岚自己的作品,线条利落,颜色压得沉,看着就不是给胆小的人准备的。


等了二十来分钟,里间那台纹身机停了,客人捂着胳膊出来付钱,阿岚摘了手套洗手,从镜子里看见苏晚晴还站在墙边,才开口:“来了。”


“来了。”苏晚晴转过身,把包往椅子上一搁,“上回说的那个,腰侧到后背一整片,能做吗?”


阿岚擦干手,走过来把她让到光线底下,让她把外套脱了。苏晚晴里面穿了件短款紧身背心,一脱外套,腰线和后背全露出来。阿岚绕着她走了半圈,手指虚虚点了几处:“从腰侧起,往斜上方走,贴到肩胛骨下缘,中间这块留空还是填满?”


“填满。”苏晚晴答得干脆,“不要那种小清新的,要能盖住整片背的。”


阿岚看了她一眼,没急着接话,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更厚的手稿册子,翻到中间几页给她看:“这个,从胯骨上沿起,藤蔓缠着匕首,往背上爬,颜色用黑灰加暗红,做出来分量够。疼是疼,分三次能完。”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那图,又侧过身对着镜子比了比位置,拿手指在自己腰上划拉:“这儿起,到肩胛骨中间,能盖住吗?”


“能。”阿岚把册子合上,“不过我得先说一句,这面积做完,夏天穿短袖都遮不全,领口低一点就露出来。以后想洗,激光比纹的时候疼十倍,还不一定洗得干净。”


苏晚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把背心往下拉了拉,露出腰侧那片白净的皮肤:“我要是想回去,当初就不会来找你。”


阿岚没再劝,从柜子里拿出一沓转印纸,让她趴到操作床上。苏晚晴趴下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马库斯发来一条:到了,门口。


她回了句“进来”,把手机塞回包里。阿岚正拿酒精棉擦她腰侧,凉得她缩了一下。门被推开,马库斯弯腰进来,今天穿了件深灰色polo衫,手腕上还是那块表,一进门先扫了眼店里的陈设,冲阿岚点了下头,然后把目光落回苏晚晴露出来的那截腰上。


“开始了吗?”他问。


“刚准备转印。”阿岚头也没抬。


马库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调了调角度,对着操作床拍了一张。苏晚晴偏过头看他:“你拍什么呢?”


“记录。”马库斯把手机放下,笑了笑,“你第一次纹身,留个纪念。”


苏晚晴没再问,把脸转回去,下巴搁在叠起来的胳膊上。阿岚把转印纸贴上去,拿湿毛巾按实了,揭下来的时候腰侧多了一片紫蓝色的线条,藤蔓从胯骨往上绕,匕首的尖儿正好顶在肋骨下沿。苏晚晴侧着头从镜子里看,那图案贴在她身上,像本来就在那儿似的。


“行。”她说。


阿岚换了新手套,把纹身机接上电,针头装好,蘸了色料,第一针下去的时候苏晚晴整个腰腹都绷了一下。阿岚停了一秒:“呼吸放平,别憋气。”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把腰塌回去。针尖在皮肤上走,先是细密的刺痛,像有人拿细砂纸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磨,磨到后面那块肉开始发烫,痛感变成一种闷闷的、往骨头里钻的钝疼。她咬着下唇忍了十几分钟,额角渗出薄薄一层汗。


马库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头这边来了,蹲下来跟她平视,手机举在旁边拍。苏晚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拍什么拍。”


“拍你忍痛的样子。”马库斯声音不高,但店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好看。”


苏晚晴想翻白眼,但下一针正好扎在肋骨边上,痛得她倒吸一口气,白眼翻到一半变成皱眉。马库斯把手机凑近了些,镜头对着她侧脸,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嘴唇咬得发红,眉头拧着,跟平时那副清清爽爽的样子差得远。她忽然想看看镜头里自己什么样,但阿岚正压着她腰侧,她动不了。


第一遍线走完,阿岚拿纸巾按了按渗出来的组织液,让她坐起来歇会儿。苏晚晴低头看腰侧,线条已经黑沉沉地定在皮肤上了,红肿着,但形状出来了。她拿手碰了碰,烫的。


马库斯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回放。屏幕里她趴着,背心卷到肋骨上面,腰侧一片红,阿岚手里的纹身机嗡嗡响,她自己的脸在画面角落,咬着嘴唇,眼睛闭得死紧,睫毛上好像还挂着点湿。马库斯往后拖了几秒,画面里她睁开眼,正好看向镜头,那眼神又倔又野,跟她平时对着老师同学笑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删了。”苏晚晴说。


马库斯把手机收回去,没删,锁了屏揣兜里:“留着。”


苏晚晴瞪他,但嘴角没压住,往上翘了一点。阿岚在里间喊:“歇够了就进来,还有一半。”


第二遍上色比走线更磨人。色料往针孔里揉,阿岚拿机器在她背上反复蹭,苏晚晴把脸埋进胳膊里,指甲掐着自己手心。马库斯这回没拍,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头前面,拿纸巾给她擦汗,擦完顺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苏晚晴从胳膊缝里瞄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擦汗的动作挺稳,不紧不慢的。


“疼就喊出来。”阿岚在后面说。


“不喊。”苏晚晴闷声回了一句。


她真没喊,就是中途阿岚换色料的时候她整个背都在抖。马库斯伸手按了按她后脑勺,掌心热烘烘地贴着她头顶:“快完了。”


等阿岚说“好了”的时候,苏晚晴趴在那儿缓了快一分钟才撑着坐起来。腰侧到后背一整片,藤蔓缠着匕首,暗红色从腰侧往肩胛骨方向渐深,最上面匕首的尖儿挑着一小簇黑灰的火焰。她对着镜子侧过身,那图案随着她扭腰的动作在皮肤上活过来似的,从胯骨爬到肩胛,把她整个左侧腰背都占了。


“还有两次。”阿岚摘了手套,把药膏和保鲜膜递给她,“今天先别沾水,明天来换药。下回把肩胛骨上面那块收尾,再下回补色。”


苏晚晴“嗯”了一声,拿保鲜膜把腰侧裹上,套回背心的时候布料蹭到纹身面,疼得她嘶了一声。马库斯已经站起来了,从钱包里抽了卡递给阿岚,阿岚刷完把单子给他,他看都没看就签了。


“下回还是这个时间?”阿岚问。


苏晚晴正对着镜子看自己后背,头也没回:“下周三。”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马库斯走在她旁边,胳膊虚虚搭在她腰后,没真碰上去,隔着一层背心悬着:“疼不疼?”


“你说呢。”


“疼就对了。”马库斯低头看她,路灯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疼过才记得住。”


苏晚晴没接话,走了几步忽然说:“下回纹完,我想再去找小K。”


马库斯挑了下眉:“还加?”


“耳骨上再打两个,脐钉换粗的。”苏晚晴拿手在自己耳朵上比了比位置,“小K说耳骨那个位置疼,我想试试。”


马库斯笑了一声,把搭在她腰后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行,你受得住就行。”


隔了一周,苏晚晴真去了小K那儿。工作室在写字楼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挂,推门进去满墙的穿孔器械和消毒盒,小K正坐在高脚凳上打游戏,见她进来把手机一扔:“哟,纹完了?我看看。”


苏晚晴把外套一脱,腰侧那片纹身还泛着点红,但已经消肿了,图案清清楚楚地铺在皮肤上。小K凑近看了两眼,吹了声口哨:“阿岚手够狠的,这片做完你夏天别想穿露脐装了。”


“本来也没打算穿。”苏晚晴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自己左耳,“耳骨,两个,上面那个要环。”


小K从消毒柜里拿器械,一边拆包装一边问:“脐钉也换?”


“换粗的,之前那个太细了,没感觉。”


小K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她:“你这才几个月,从素钉换到粗杆,耳骨还要上双环,你妈看见不说你?”


苏晚晴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溜溜的左耳廓:“我妈现在管不着我这些。”


小K没再多问,拿笔在她耳骨上点了两个位置,拿镜子给她照:“这儿和这儿,上面这个用环,下面用钉,行不行?”


“行。”


第一针穿进去的时候苏晚晴攥紧了椅子扶手,软骨被针头顶开的那一下酸胀得她眼眶一热,但她没出声。小K手快,穿完上面穿下面,两个孔打完拿酒精棉一擦,血珠子冒出来又抹掉,换上银环和银钉,拿镜子给她照。苏晚晴侧过头看,左耳廓上多了两个银亮的点,耳垂上原来的小耳钉现在看着寒酸了。


“脐钉呢?”小K已经转身去拿新的穿钉了。


苏晚晴把背心撩起来,露出肚脐。之前那个细钉是马库斯带她去打的,穿了没多久,洞口已经长好了。小K把旧钉拧下来,拿引导针扩了扩孔,粗杆穿进去的时候苏晚晴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肚皮绷得紧紧的。


“别动别动,马上好。”小K捏着穿钉往里推,苏晚晴咬着后槽牙忍,等他把珠子拧上去,她低头看,肚脐上一颗黑玛瑙珠子嵌着,比原来那个显眼多了。


“还有。”苏晚晴把背心放下来,指了指自己右边眉骨,“这儿,来一个。”


小K顺着她手指看了看:“眉钉?你确定?这儿可不好养,睡觉压着就发炎。”


“确定。”


眉骨上的钉打完,苏晚晴站起来照镜子,左耳两个银点,右边眉尾一颗小银珠,肚脐上黑玛瑙,腰侧到后背一整片藤蔓匕首。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干净,皮肤白,但配上这些零碎,味道全变了。她拿口红补了补,把颜色往唇线外面晕了一点,抿了抿嘴。


小K靠在操作台边上看她:“你这还差一样。”


“什么?”


“眼线。”小K拿手在自己眼睛上比了比,“你口红都涂到外面了,眼线还画得这么乖,不搭。”


苏晚晴从包里翻出眼线笔,对着镜子把眼尾往上挑着画了一道,画完拿棉签把边上晕开。再照镜子的时候,那张脸终于让她满意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多了股勾人的劲儿,配上眉骨那颗钉,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女大学生。


马库斯来接她的时候在楼下等了快四十分钟,见她出来先看了眼她的耳朵和眉骨,又低头看了看她肚脐,最后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眼线自己画的?”


“嗯。”


马库斯伸手捏着她下巴把脸转了个角度,就着路灯看她眉骨上那颗银珠:“疼不疼?”


“你老问疼不疼。”苏晚晴把脸从他手里挣出来,“我花钱找疼,疼完好看,值。”


马库斯没松手,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两下:“下周赵哥那儿有个小局,你妈来不来?”


苏晚晴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问了,她说来。这回她自己挑衣服。”


“你妈上道挺快。”


“那得看谁带的。”苏晚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跟她刚认识马库斯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眼尾挑着,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算计好的甜,“赵哥上回说组小局,就咱们几个,这话还算不算?”


“算。”马库斯把手收回去,往路边停的车走,“赵哥说话向来算数。”


苏晚晴跟上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走到车边她忽然停了一下,拿手摸了摸自己腰侧,隔着衣服按了按那片纹身,新肉长好了,按上去只剩微微的痒。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自己——眉骨上银珠反着路灯的光,耳廓上两个环晃了晃,口红颜色比出门的时候又艳了一层。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笑了一下,把车门关上。


“走吧,”她跟马库斯说,“下周三还得来补色,你记着把时间空出来。”


马库斯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拉室友下水

苏晚晴是第二天下午回的宿舍。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小萌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看剧,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嘴里的苹果差点没咬住。苏晚晴穿了件她没见过的黑色短上衣,领口开得低,锁骨下面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皮肤,腰侧若隐若现地透着一截纹身的边。头发没像以前那样随便扎个马尾,而是散着,耳廓上一排银环在日光灯下亮得扎眼。


“你——”林小萌把苹果咽下去,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你打这么多耳洞?”


苏晚晴把肩上的包往自己桌上一搁,那包是新的,亮面的,带链条,林小萌认得那个牌子,上回在商场橱窗里见过,标价后面跟着一串零。苏晚晴没急着答话,先弯腰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沓现金拍在桌上,红票子摞得整整齐齐,看着少说也有大几千。她又摸出个丝绒小袋,把里面的耳钉倒手心里挑,头也不抬地说:“好看吧?眉骨上还打了一个呢,你看看。”


林小萌从床上下来,凑近了看她眉骨上那颗银珠,周围还有点红,像是刚打没几天。“疼不疼啊?”她皱着眉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打这些?以前你不是最怕疼吗,打个疫苗都要攥着我手。”


“以前是以前。”苏晚晴对着桌上那面小镜子把耳钉挨个比了比,最后挑了对细圈的换上,对着镜子侧了侧脸,“现在觉得挺好看的。你不觉得吗?”


林小萌没接这话。她目光落在那沓钱上,又落在那只包上,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还是没忍住:“晚晴,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兼职啊?上回你说去拍照,拍一次给这么多?”


“马库斯那边介绍的。”苏晚晴把镜子放下,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一条腿,脚尖勾着高跟鞋晃,“客户大方,拍得好就有赏。赵哥那儿组局我也去,就是陪坐坐聊聊天,出手比拍照还阔。”她说着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递到林小萌面前,“你看,马库斯刚给我发的,下周还有个新活儿,缺人,问我要不要带朋友一起去。”


林小萌低头看屏幕,上面是马库斯发来的消息,字不多,大意是下周有个小型拍摄,需要两三个年轻女孩,时间短,报酬高,后面跟了个数字,抵得上林小萌做家教干一个月的。消息最底下还附了一句:你那个室友不是挺闲的吗,叫上一块儿呗。


“我?”林小萌指了指自己鼻子,笑了,“我哪会拍照啊,我连镜头都不敢看。”


“不用会。”苏晚晴把手机收回去,语气轻飘飘的,“就是过去站站,马库斯会教。他那人挺好说话的,你去了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是老说生活费不够吗?你妈上个月给你打钱晚了,你连吃了三天泡面,我都看见了。”


这话戳到了林小萌的软肋上。她确实缺钱,家里条件一般,每个月生活费就那么多,想买个稍微贵点的护肤品都得攒两个月。但她还是犹豫,苏晚晴最近的状态她看在眼里——以前那个穿浅色连衣裙、说话细声细气的苏晚晴,现在穿得越来越露,妆越来越浓,有时候晚上回来身上还带着酒气。林小萌不傻,她知道这种“兼职”多半不只是拍照那么简单。


“要不……”她咬了咬嘴唇,“我先跟你去看看?就看看,不合适我就回来。”


苏晚晴脸上绽开一个笑,那笑跟以前不太一样,眼尾挑着,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看着又甜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行啊,先看看。”她站起来拍了拍林小萌的肩,“明天下午,我带你去马库斯的工作室认认门。”


第二天下午林小萌跟着苏晚晴出了校门。苏晚晴打了个车,路上一直在跟她说马库斯这人多有意思、工作室多气派、上回拍的那组片子客户多满意。林小萌嗯嗯啊啊地应着,手一直攥着书包带子。出租车拐进一片写字楼区,在一栋看着挺新的楼前停下,苏晚晴刷了门禁带她上电梯,按了十二层。


电梯门一开,林小萌先闻到一股混着香水味的空气清新剂,然后是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上面贴着“星耀视觉工作室”几个字。苏晚晴推门进去,里面比林小萌想的大得多,靠墙一排衣架挂满了各式衣服,中间摆着环形灯和反光板,角落里有张沙发,马库斯正坐在那儿翻手机。


他抬头看见苏晚晴,笑了,又看见后面跟着的林小萌,笑意更深了些。“这就是你那个室友?”他站起来,个子高,走近的时候林小萌得仰着头看他,“小萌是吧?晚晴跟我提过你,说你想找点活儿干。”


“我……就来看看。”林小萌往后退了小半步,声音有点虚。


“看呗,随便看。”马库斯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今天正好有个小拍摄,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试两张,不拍也没事,坐这儿玩会儿。”


林小萌环顾四周,这地方看着确实像个正经摄影棚,灯啊相机啊背景布啊一应俱全。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衣架上那些衣服,她翻了翻,全是短裙、吊带、露腰的,正经外套没几件。化妆台上摆的口红粉底也都是大牌,旁边还搁着几盒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隐约有人影晃。


马库斯招呼苏晚晴过去补妆,林小萌就坐在沙发上等。她看着苏晚晴坐到镜子前,马库斯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凑近了跟她说什么,苏晚晴对着镜子笑,抬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让林小萌心里咯噔一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里屋门开了,出来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深色西装,手指上戴着金戒指,油头梳得锃亮。他看见苏晚晴就笑:“哟,晚晴来了?今天带新人了?”目光转到林小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转头冲马库斯挑了挑眉。


“赵哥。”苏晚晴站起来跟他打招呼,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这是我室友,带她来看看。”


赵哥走过来,在林小萌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第一次来?别紧张,我们这儿不强迫人,愿意拍就拍,不愿意就当交个朋友。”他从兜里摸出个名片递过去,“以后想接活儿了随时联系。”


林小萌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星耀文化传媒 赵志强 总经理”。她捏着那张名片,手心里全是汗。赵哥又跟苏晚晴聊了几句,话里话外带着些她听不太懂的词,什么“上周那组客户很满意”“下回可以再放开点”“你妈那边安排好了没”。苏晚晴一一应着,应得游刃有余。


赵哥走了之后马库斯让苏晚晴去里屋换衣服,沙发上就剩林小萌一个人。她坐了几分钟,越想越觉得这地方待着不舒服。那间里屋的门刚才开的时候她瞄了一眼,里面摆着张床,还有几瓶酒。正经摄影棚要床干什么?


苏晚晴换了身衣服出来,是条黑色的短裙,露背的,她正对着镜子调整肩带。林小萌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背了背:“晚晴,我想回去了。”


苏晚晴从镜子里看她:“这才来多大会儿就走?马库斯说一会儿给你试两张呢。”


“我不拍了。”林小萌声音不大,但挺坚决,“我觉得这地方不太适合我。”


苏晚晴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怎么就不适合了?你又没试,怎么知道不适合?”


“我就是觉得……”林小萌看了马库斯一眼,他靠在墙边抱着胳膊,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看戏,“觉得不太对劲。晚晴你跟我一块儿走吧,啊?”


苏晚晴没动。她站在那儿,穿着那条露背短裙,耳环和眉钉在灯下亮闪闪的,化了浓妆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林小萌。过了好几秒,她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又轻蔑,跟林小萌认识的那个苏晚晴完全对不上号。


“林小萌,你装什么呀?”


林小萌愣住了。


“你平时在宿舍里不是挺能说的吗?这个牌子那个色号,谁又买了新鞋,谁男朋友送了什么东西,你哪样不眼馋?”苏晚晴抱着胳膊走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笃笃响,“今天带你来挣钱,你倒端起架子了。觉得这地方不正经?那你倒是找个正经地方一个月挣这么多给我看看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小萌脸涨得通红。


“那你什么意思?”苏晚晴打断她,语气尖得像刀片,“你是觉得我干的事不正经,连带着你也脏了是吧?林小萌你听好了,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在宿舍里跟我哭穷,别跟我借面膜借粉底,你那些便宜货自己留着用吧。”


林小萌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看着苏晚晴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那个跟她一起熬夜复习、分一包薯片吃、在她感冒的时候帮她打热水的人好像被眼前这个人整个儿吞掉了。


“苏晚晴,”她声音有点抖,“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苏晚晴笑得更厉害了,回头看了马库斯一眼,马库斯挑了挑眉没说话,嘴角挂着那种看热闹的弧度,“你为我好就是拦着我挣钱?你知不知道我家什么情况?我爸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我妈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跟我说为我好?”


她走回来,凑近了林小萌,压低声音:“我告诉你,我現在一个月挣的比你妈半年工资都多。你觉得不正经?不正经怎么了,钱是真的就行。你清高,你接着清高去,我看你能清高到什么时候。”


林小萌眼眶里转着泪,但她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她把书包带子紧了紧,往门口退了一步:“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苏晚晴摆了摆手,语气已经不耐烦了,“门在那边,不送。”


林小萌拉开门的时候听见身后马库斯说了句什么,苏晚晴回了一句,两人都笑了。那笑声追着她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才终于隔断。


苏晚晴看着电梯门关上,脸上的表情慢慢平下来。她对着镜子整了整肩带,马库斯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她腰上:“你这室友胆子挺小。”


“怂包一个。”苏晚晴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上的口红,“本来还想拉她一块儿,她家里条件也就那样,给她指条路还端上了。”


“不急。”马库斯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镜子里两个人,“她今天回去,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都是你说的那些话。过两天你再发个消息,给她看看你新买的东西,她自然就动摇了。”


苏晚晴从镜子里跟他对视了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里带着点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笃定,冷,还有一点让人不太舒服的得意。“行啊,”她说,“过两天我发个朋友圈,只给她一个人看。”


她拿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张自拍,露背裙的肩带滑下去一截,锁骨和胸口的纹身边缘都框了进去。她挑了挑图,把亮度调高了一点,然后存进草稿箱。


“下周赵哥那儿的小局,”她锁了屏幕,转过身来看着马库斯,“我妈那边我再去说一声,让她穿我给她挑的那件。”


“你妈上回不是自己挑的吗?”


“上回是上回。”苏晚晴把手机扔进包里,弯腰换鞋,“这回我给她挑。她穿那件素的显老,赵哥看了该不高兴了。”


马库斯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调灯了。苏晚晴坐在沙发上穿鞋,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林小萌发来的消息:“你那个包,是真的吗?”


苏晚晴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往摄影灯那边走。


“马库斯,今天拍几张?”


“先拍一组,看看感觉。”


“行。”她站到背景布前面,抬手把头发往后一撩,下巴微微扬起来,“来吧。”


家不成家

苏晚晴从摄影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马库斯送她到楼下,她没让他上去,自己拎着那只新包进了电梯。包是上周赵哥那边一个客人送的,说是从香港带过来的,她查过价,够她妈在超市理货理上大半年。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妆有点花了,但口红还在,她抿了抿嘴,把那点晕开的眼线用指腹蹭掉,蹭完又觉得手指脏,在裙摆上抹了两下。


推开门之前她听见屋里有动静。不是电视,是说话声,她妈的声音,还有一个她认得——二姨。


“雅琴我跟你说,你这事不能再拖了。上回你姐在商场碰见你们家晚晴,那穿的是什么?露着半个背,胳膊上还画着东西,你姐回来一晚上没睡着,打电话跟我念叨到半夜。你闺女以前什么样你心里没数?现在这样,你不说,我也不好意思问,可外头人嘴碎,你堵得住吗?”


苏晚晴在门口站了两秒,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拧。她听见她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她熟悉的、快要撑不住的颤:“二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晚晴她就是……换了个工作,年轻人现在都这么穿,你别听大姐瞎说。”


“我瞎说?”二姨的嗓门拔高了,“我亲眼看见的我也瞎说?你姐说晚晴在那种地方上班,跟外国人混在一块儿,雅琴你清醒清醒,你是当妈的,你不管谁管?”


门开了。


苏晚晴把包往鞋柜上一搁,鞋没换,踩着高跟鞋直接进了客厅。二姨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嘴还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她妈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个抹布,脸上那表情苏晚晴太熟了——慌,怕,还有一点被当场抓住的难堪。


“二姨来了。”苏晚晴笑了一下,把头发往后一甩,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个一次性杯子,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才接着说,“刚在门口听您说得挺热闹,怎么我一进来就不说了?”


二姨把脸一沉:“晚晴,二姨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妈不容易,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你……”


“我知道我妈不容易。”苏晚晴打断她,杯子往茶几上一放,水溅出来几滴,“所以我现在能挣钱了,让我妈过好日子,这不对吗?”


“你那是正经挣钱吗?”二姨也站起来了,手一指她胳膊上露出来的纹身边缘,“你自己看看你身上这些,你妈年轻时候连耳洞都不打,你倒好,纹得跟画报似的,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们家?”


苏晚晴没急着回话,慢悠悠坐到沙发扶手上,翘起腿。她看了她妈一眼。李雅琴站在那儿,抹布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二姨,”苏晚晴把语气放软了,甚至带了点笑,“您说我妈不容易,这话我认。可我妈这些年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您当妹妹的看在眼里,帮过多少?上回我妈住院,押金还是我找同学借的,您那时候在哪儿?在海南旅游呢,朋友圈发得可勤了。”


二姨脸涨红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苏晚晴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现在我挣钱了,我妈想买什么买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您又看不惯了,拉着我大姐一块儿嚼舌根。您到底是心疼我妈,还是见不得我妈过得比您好?”


“苏晚晴!”李雅琴终于出声了,嗓子是哑的,“别这么跟你二姨说话。”


苏晚晴转头看她妈,那眼神慢慢冷下来。“妈,您也别装了。上回我给您挑的那件裙子您不是穿得挺高兴吗?拍照的时候您还让我多拍两张,说要发给二姨看看。怎么现在二姨真看了,您又成受害者了?”


李雅琴的脸一下子白了。


二姨听出话里有话,看看苏晚晴又看看她姐:“什么裙子?雅琴你还跟着她一块儿……”


“二姨您先回吧。”苏晚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说。您回去告诉我大姐,让她管好自己家那摊子,我上回在商场可不止看见她一个人,她旁边那个男的可不是我二姨夫。”


二姨气得手直抖,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瞪了李雅琴一眼:“雅琴,你闺女现在这样,你管不了,以后有你哭的时候。”门在二姨身后重重关上,楼道里高跟鞋声一路响下去。


屋里安静了。李雅琴靠着茶几慢慢蹲下来,抹布掉在地上。苏晚晴把门反锁了,转过身来看着她妈,刚才那点笑全没了。


“妈,您跟二姨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李雅琴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二姨自己找上门的,你大姐在商场看见你,回来就传开了,我能怎么办?晚晴,妈求你了,你别再跟那些人混了行不行?妈不要你那些钱,妈把这些年攒的给你,咱们搬走,换个地方住——”


“搬走?”苏晚晴笑了一声,蹲下来跟她妈平视,“搬哪儿去?您那点积蓄够干什么的?租房子都不够半年。再说了,我那些朋友,您说断就能断?您以为他们手里没东西?”


李雅琴愣住。


苏晚晴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怼到她妈眼前。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李雅琴穿着那件她自己挑的素色裙子,后来被苏晚晴换成了紧身的,领口开得低,灯光打得很亮,她手里端着酒杯,笑得有点僵,旁边坐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手搭在她椅背上。


“您看清楚了,”苏晚晴把手机收回来,“这是上回赵哥那儿拍的。您当时说您就是去看看,不喝酒,结果呢?赵哥那儿有全套的,您要是不听话,我就把这些发到家族群里,让二姨、大姐、还有老家那些亲戚都看看,您李雅琴平时教导我清清白白做人,自己私底下什么样。”


李雅琴整个人都在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看着女儿,像看一个陌生人。


“晚晴……我是你妈啊……”


“我知道你是我妈。”苏晚晴把手机锁了屏,声音反而平下来了,“所以我才没把视频发出去。妈,您就配合一点,赵哥那边的小局您再去两回,穿我给您挑的衣服,别给我甩脸子。等这阵子过了,我给您在城东租个房子,您想怎么住怎么住,我每个月给您打钱,您别管我干什么。”


李雅琴扶着茶几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她盯着苏晚晴的脸,那张脸还是她女儿的脸,眉眼没变,可里头的东西全换了。“你……你拿这个威胁我?”


“这不叫威胁。”苏晚晴把手机扔进包里,拉上拉链,“这叫商量。您要是不答应,那我也没办法,视频在赵哥手里,我也就是个传话的。妈,您别让我难做。”


李雅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她没擦。她看着苏晚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苏晚晴把包往肩上一挎,“以前咱家连物业费都得拖到年底,以前您买斤排骨都得挑打折的,以前我连件像样的裙子都买不起,您觉得以前好?我觉得现在挺好。”


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从包里摸出张卡放在鞋柜上。“这卡里有两万,您先花着。下周赵哥那儿的小局,您去不去自己掂量。您要是不去,我就当没您这个妈。”


李雅琴没动,也没说话。


苏晚晴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迈出去一步,又回头看了她妈一眼,李雅琴还站在客厅中间,抹布在地上躺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塌着肩膀。


“妈,”苏晚晴的语气忽然软了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您别怪我。这世道就这样,您不狠,别人就狠。您以前教我的那些,什么体面、什么清白,管用吗?我爸走的时候欠的那笔债,咱们体面了?清白了?还不是被人堵着门要钱。我现在这样,至少没人敢堵咱们家门了。”


她没等她妈回话,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谁家在炒菜,油锅刺啦响。苏晚晴站在门口没立刻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纹身,在声控灯底下颜色有点发暗。她想起以前她妈给她开家长会,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针织衫,被别的家长问是不是保姆。那时候她躲在她妈身后,觉得丢人。


现在她不觉得丢人了。现在她只觉得她妈傻。


电梯来了,她进去按了一楼,掏出手机给马库斯发消息:“下周我妈那边说好了。”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妆花得更厉害了,她拿手背蹭了蹭眼角,蹭下来一手黑。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忽然想起林小萌下午问的那句“你那个包是真的吗”。她嘴角扯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真的假的,你管得着吗。”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头站着一对拎着菜的老夫妻,看见她出来,老太太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在看她胳膊上的纹身。苏晚晴没躲,反而把胳膊往外抬了抬,大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单元门口的地砖上,一声一声,脆得很。


她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栋楼,五楼那个窗户亮着灯,她妈大概还站在客厅里。她收回目光,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赵哥那儿的地址。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震了一下,是李雅琴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我去。”


苏晚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摁灭了,靠在后座上闭上眼。出租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正絮絮叨叨地说着天气,说明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她没带伞。她包里连把折叠伞都塞不下了,那只新包看着大,里头全是口红、粉饼、充电宝,还有两盒赵哥给的烟,她自己不抽,是留着递人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穿得不太像正经人家的孩子,又赶紧把视线挪回去。苏晚晴睁开眼,从包里摸出口红对着手机屏幕补了补,嘴唇抿了两下。车窗外头的霓虹灯一道一道闪过去,红的绿的,映在她脸上,像贴了层假皮。


她忽然想起她爸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挤在那间老房子里,她妈炒菜她爸洗碗,她在小桌上写作业。那时候她妈也穿素色衣服,头发盘起来,笑起来眼角有细纹。那时候她觉得她妈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女人。


现在她妈还是穿素色衣服,可那衣服是她挑的,那笑是她逼的。


苏晚晴把口红收起来,对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哭什么哭,没出息。”


她没哭。车窗上那张脸干干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像两粒玻璃珠子。车拐进赵哥那家俱乐部所在的巷子,她坐直了身子,把肩带往下拉了拉,又往上提了提,最后找了个刚好的位置,让锁骨和胸口那片纹身露得不多不少。


“到了。”司机说。


“谢了。”她扫码付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随即挺直了背,踩着高跟鞋往巷子里那扇不起眼的铁门走过去。


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低低的音乐声。她推门进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她妈没再发消息来。她把手机静音了塞进包最里层,深吸一口气,换上那张她练熟了的、带着点懒散的笑,迈步走了进去。


出卖母亲

俱乐部里面比巷子外头暖和得多,暖气开得足,混着香薰机和淡淡的酒气,一进门就扑在脸上。苏晚晴把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里,踩着高跟鞋穿过那道挂着珠帘的走廊,珠子磕在她肩膀上,凉丝丝的。走廊尽头是赵哥那间惯常待客的包间,门半掩着,里头传出笑声,有男有女,还有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响。


她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赵哥,油头梳得一丝不乱,深色西装敞着扣子,正靠在沙发扶手上跟人说话,手指上那枚金戒在灯下晃眼。然后她看见马库斯,坐在沙发正中间,长腿伸着,手里转着一只威士忌杯,笑容还是那副自信到让人不舒服的样子。可马库斯旁边坐了个女孩,看着比她小,顶多十八九岁,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头发染成浅棕色,扎两个低马尾,穿一件紧身白T恤,胸口鼓鼓囊囊的,脸上还带着点怯生生的笑。


苏晚晴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随即又迈开了。她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没变,走过去在马库斯另一侧坐下,把外套往沙发背上一搭,顺手从桌上拿了杯香槟。


“赵哥。”她举了举杯,眼睛却瞟向那个女孩,“新来的?”


赵哥笑了一声,没直接答,只说:“小苏来得正好,这是小鹿,刚签的,马库斯挺看好她。”


小鹿。苏晚晴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没动。她转头看马库斯,马库斯正低头跟小鹿说什么,手搭在女孩后颈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小鹿红着脸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刚拆封的礼物。


苏晚晴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头上炸开,酸得她牙根发紧。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她自己当初坐在这张沙发上被马库斯搭着肩膀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又慌又期待的模样。那时候马库斯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块刚开出来的料子,现在他看小鹿的眼神一模一样,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换。


她放下杯子,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上是她妈下午发来的那张照片,试穿新外套的,问她好不好看。苏晚晴当时回了个“好看”,现在再看,照片里李雅琴站在客厅那面旧镜子前,抬手理鬓角,素色针织衫的袖口挽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脸上带着点不习惯被人拍照的局促。


她摁灭屏幕,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赵哥的目光。赵哥在看她,那眼神跟看小鹿的时候不一样,看小鹿是看新鲜货,看她是看熟客,还带点掂量的意思。


“赵哥,”苏晚晴往他那边挪了挪,声音压得低,刚好盖过背景音乐,“我上回跟你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哥挑了挑眉,端起自己的杯子晃了晃:“你妈那个局?”


“嗯。”苏晚晴应得干脆,脸上还挂着笑,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她四十二,保养得好,从来没进过这种场子,干净得很。酒量嘛,我观察过,红酒能喝大半瓶,白酒没试过,但喝多了容易上头,上头之后话多,不闹,就是坐着笑。”


赵哥没说话,眯着眼听,手指在金戒上转了一圈。


苏晚晴接着说:“她喜欢听人夸她年轻,夸她跟我像姐妹。你安排个看着体面的人先跟她聊,别一上来就灌酒,先聊家常,问她以前做什么工作的——她以前在厂里做质检,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家做全职。她不好意思跟人提这个,你让人多夸两句,说她气质好不像做粗活的,她就松下来了。”


她说着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给赵哥看。照片是上个月她拉着她妈去商场拍的,李雅琴坐在试鞋凳上弯腰系鞋带,领口垂下来,露出一点锁骨和白色内衣的边。


“你看,她穿浅色显年轻,那天导购夸她一句,她高兴了一下午。你那边要是安排人,提前跟人家说好,夸她皮肤好、腰细,别夸脸,夸脸她反而不好意思。”


赵哥看着照片,嘴角慢慢翘起来,把手机还给她:“你倒是细致。”


“那当然。”苏晚晴收回手机,语气轻飘飘的,“我妈那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捧她,她越抹不开面子,几杯酒下去自己就找不着北了。不过你别让她喝太急,她胃不好,急了容易吐,吐了就什么都谈不成了。慢慢来,先喝点甜的,梅子酒啊百利甜啊,等她放松了再换烈的。”


赵哥笑出了声,拍了下大腿:“行啊小苏,你这脑子用在正道上早发财了。”


苏晚晴也跟着笑,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她看了眼马库斯那边,小鹿正捂着嘴笑,大概是马库斯说了什么俏皮话,女孩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马尾跟着晃。马库斯的手已经从后颈滑到了小鹿腰上,小鹿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苏晚晴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更低了:“赵哥,我还有个想法。”


“说。”


“我妈那个局,别只做一次。你把她拉进来,让她尝到甜头,钱也好,被人捧着的感觉也好,她回去自己会想。第二次她犹豫的时候,我推她一把,第三次她自己就来了。到时候你那边有什么长线的活儿,稳定的局,我妈能顶上,我也能顶上,我们娘俩一块儿给你做,不比零零散散找新人强?”


赵哥没马上接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两圈:“你舍得?”


苏晚晴笑了一声,那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听着又轻又脆:“赵哥,你这话说的。我妈辛苦大半辈子,也该享享福了。我这是孝顺她。”


赵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行,小苏,你这话我爱听。这么着,下礼拜我组个局,就按你说的来,先安排人跟她聊,酒水单子你列一个给我,我让人备着。你那边负责把她带来,剩下的我来。”


“分成呢?”苏晚晴问得直接,眼睛都没眨。


赵哥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你妈那边算你引荐的,头三个月按三成给你,后面看情况,要是她真能稳住,我再给你加。”


苏晚晴心里算了一下,三成比她预想的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行,赵哥爽快。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说。”


“我妈第一次来,你别安排太多人,两三个就够,看着正经点的,别一上来就动手动脚,她吃不住那个。等她来第二回,你再慢慢加人。”


赵哥笑得更开了,手指点了点她:“你比你妈精明多了。”


苏晚晴没接这话,端起香槟跟赵哥碰了一下,杯沿磕出一声轻响。她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余光扫到马库斯正往这边看,目光在她和赵哥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那点笑淡了些,像是琢磨出了什么。


苏晚晴冲他抬了抬下巴,笑得坦荡。马库斯也笑了,举起杯子朝她示意了一下,可那笑里明显多了点别的意思,像在重新估她的分量。


苏晚晴不管他。她低头给李雅琴发了条消息:“妈,下礼拜我朋友那边有个小型聚会,都是体面人,缺个长辈撑场面,你去不去?有红包拿的。”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等着。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李雅琴回:“什么聚会啊?妈去合适吗?”


苏晚晴嘴角翘了翘,手指飞快地打字:“就是喝茶聊天那种,人家听说我妈气质好,特意让我请你的。你去嘛,穿那件新外套,我给你化妆。”


这条发出去,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就一个字:“好。”


苏晚晴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包里。她抬头的时候,小鹿正从沙发上站起来,大概要去洗手间,马库斯的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女孩红着脸瞪他一眼,娇嗔着走了。苏晚晴看着小鹿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外头,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上来。


她转头跟赵哥说:“赵哥,那女孩——小鹿是吧——她接什么活儿?”


赵哥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马库斯带她先做平面,后面看情况。”


“哦。”苏晚晴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可心里已经有了数。马库斯带新人,那就是要分她手里的资源。她得赶在小鹿站稳之前,把她妈这张牌打出去,让赵哥知道谁才是能给他带来长线价值的人。


她又坐了半个钟头,跟赵哥敲定了下礼拜局的大致安排——时间定在周四晚上,地点还是这间俱乐部,赵哥会安排一个做茶叶生意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开画廊的女人先陪李雅琴聊天,酒水按她列的来,梅子酒打底,后面换红酒,不急着上白的。


苏晚晴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连她妈喝多了会往左歪还是往右歪都标上了——往右,右边肩膀低,得有人在右边扶着,不然容易磕到桌角。


记完了她站起来穿外套,赵哥送她到包间门口,拍了拍她后背:“小苏,你妈那边你多上心,这事办成了,后面还有大活儿给你。”


“放心吧赵哥。”苏晚晴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眼尾扫了扫沙发上的马库斯和小鹿,声音不高不低,“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她走出包间,珠帘在身后哗啦响了一阵。走廊里没人,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夹在手指间,没点,就那么夹着。她想起李雅琴那条“好”字,想起她妈穿那件新外套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的样子,想起她爸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挤在小桌上吃饭的光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又塞回烟盒里,把烟盒扔进包最深处。


“哭什么哭。”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走廊里听着有点哑,“没出息。”


她没哭。她站直了,把外套领子立起来,踩着高跟鞋往外走。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她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李雅琴又发了条消息:“晚晴,妈穿那件外套会不会太艳了?你爸以前说妈穿素的好看。”


苏晚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爸都走多少年了,你听他的干什么。穿艳的,好看。”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快步走出巷子,拦了辆车。上车之后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过的全是下礼拜四的流程,几点接她妈,走哪条路不堵,到了之后先跟谁打招呼,酒过三巡之后怎么把她妈往赵哥那边引。


车开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她忽然睁开眼,从包里翻出口红对着手机屏幕补了补,抿了两下嘴。屏幕光映着她的脸,浓妆底下的五官还是那副清秀底子,可眼神不一样了,沉得很,像一口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她把口红收好,对着车窗上的倒影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薄,一碰就碎似的。


“妈,”她小声说,声音被发动机的嗡嗡声盖掉大半,“你别怪我。”


车拐进她租的那个小区,她扫码付钱下了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脆得很。上楼的时候她给赵哥发了条消息:“周四晚上七点,我把人带到。酒水单子明天发你。”


赵哥秒回:“妥。”


苏晚晴把手机调成静音,推开门进屋,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她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对面楼里亮着零零散散的灯,有一户窗户里能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在厨房忙活,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挽着,动作利索。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母女争宠

周四傍晚六点出头,苏晚晴把车停在俱乐部后巷的侧门边上,熄了火,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又补了一遍唇釉。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挂脖裙,后背几乎全裸,只有两根细带在肩胛骨之间交叉打了个结,裙摆短得坐下来就得并紧腿。锁骨下方那圈新纹的藤蔓图案从领口探出来一截,墨色线条缠着皮肤,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开得过盛的植物。


她给李雅琴打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才接。


“妈,到了没?”


“到了到了,在路口那个便利店门口站着呢。”李雅琴的声音有点紧,背景里有风声和车流声,“晚晴,妈这身是不是太……”


“你进来,从便利店旁边那个巷子往里走,看见黑色铁门按铃就行。”苏晚晴打断她,语气轻快,“别站风口,冷。”


挂了电话她没下车,从后视镜里盯着巷口。约莫过了三四分钟,李雅琴的身影从巷口拐进来,步子明显带着犹豫。苏晚晴眯了眯眼——她妈今天穿了那件她挑的酒红色针织连衣裙,料子贴着腰身,领口开得不算低但锁骨露了一片,头发没盘,散在肩上,耳垂上坠着她上回送的那对仿珍珠耳环。脸上的妆比她平时浓了些,口红颜色倒是压着,没敢往艳里挑。


苏晚晴推开车门下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一声。李雅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膀上那两根细带上,嘴唇动了动。


“妈,好看。”苏晚晴先开口,走过去自然地挽住她胳膊,手指捏了捏她袖口的料子,“这裙子衬你,腰这块收得好。”


李雅琴被她挽着往铁门走,还是没忍住:“你这身……是不是太露了?后背全空着。”


“里面热。”苏晚晴按了门铃,扭头冲她笑了笑,眼线勾得眼尾微微上挑,“一会儿进去你就知道了,赵哥这儿暖气开得足。”


铁门咔嗒一声弹开,赵哥亲自迎到走廊里。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西装,衬衫领口敞着,金戒指在走廊灯底下晃眼。目光先落在苏晚晴身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雅琴,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位就是阿姨吧?晚晴跟我提过,说妈妈保养得好,我还不信。”赵哥侧身让路,手虚虚地往李雅琴后背一搭,没真碰着,但那个距离已经越过了客气,“果然,晚晴这模样一看就是随了您。”


李雅琴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下意识往苏晚晴那边靠了靠。“赵老板客气了,我就是……来看看晚晴平时工作的地方。”


“看看,随便看。”赵哥引着她们往里走,穿过走廊拐进一间大包房。房间比苏晚晴上回来的时候重新布置过,中间那组沙发挪了位置,靠墙多了一排高脚凳,灯光调得比往常亮些,但光线还是暖黄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层纱。茶几上已经摆开阵仗,冰桶里镇着几瓶洋酒,果盘和点心碟子码得整整齐齐。


马库斯坐在沙发正中间,今天穿了件黑色修身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盘在灯下反着光。他旁边坐着两个苏晚晴没见过的女孩,一个短头发穿亮片吊带,另一个扎高马尾穿白衬衫,看着都像二十出头。赵哥一进门就拍了拍手:“人齐了,晚晴,带你妈妈坐。马库斯,这是晚晴的母亲,李阿姨。”


马库斯站起来,微微欠身,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阿姨好,晚晴总说您年轻,今天见了才知道她没夸张。”他中文说得很流利,只是尾音带着一点卷,“坐这儿,视野好。”


他让出来的位置在沙发正中间偏右,紧挨着他自己。苏晚晴几乎是本能地先一步坐了进去,裙摆往上一缩露出大半截腿,她也不拽,就那么斜靠着扶手,仰头冲马库斯笑:“马库斯哥,我妈头回来,你可得照顾着点。”


李雅琴被赵哥引到沙发另一头坐下,跟马库斯之间隔了苏晚晴和那个短发女孩。她坐姿拘谨,膝盖并得紧紧的,手包放在腿上,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落在苏晚晴那条裸露的后背上,眉头拧了拧又松开。


赵哥开了一瓶威士忌,亲自倒了四杯,先递给马库斯,再给苏晚晴,然后端到李雅琴面前。“阿姨尝尝,不烈。”


李雅琴接过来抿了一小口,眉头皱得更明显了,但还是咽了下去。“还行。”她声音不大,说完又补了一句,“晚晴,你少喝点。”


“知道啦。”苏晚晴应得爽快,转头就跟马库斯碰了杯,仰头灌下去小半杯,喉头滚动时脖颈拉出一条细长的弧线。马库斯的目光跟着她吞咽的动作走,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赵哥坐回单人沙发里,翘起腿,像个开场的主持人。“今天没别的安排,就是熟人聚聚。晚晴上回那组片子拍得好,马库斯一直念叨要再约,正好阿姨也来看看,咱们这儿正经做事的。”


“正经”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苏晚晴余光瞥见她妈微微坐直了些,像是想抓住这个词给自己找个稳当的落脚点。


酒过两轮,气氛松下来一些。那个短发女孩凑到马库斯耳边说了句什么,马库斯笑了一声,抬手在她后颈捏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像捏一只猫。苏晚晴看在眼里,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她太清楚这种局里“谁被碰得多谁就赢”的规矩了,以前她不在乎输赢,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妈坐在这儿。


“马库斯哥,”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侧过身去,一只手搭上他小臂,指尖顺着衬衫袖口的缝线来回蹭,“上回你说我腰上那个纹身好看,后来我加了点东西,你还没看过呢。”


马库斯挑了挑眉:“加了什么?”


苏晚晴没答话,直接站起来,背过身去,把挂脖裙后腰那个打结的细带一扯,结松开,裙腰往下垮了两寸,露出腰窝上方新添的一小片图案——沿着脊柱往下蜿蜒的黑色藤蔓,末端勾着几朵极小的花,一直延伸到裙腰遮住的地方。“阿岚说这个位置最疼,我没吭声,一口气纹完了。”她扭过头,下巴搁在肩窝里,半笑不笑地看着马库斯,“你摸摸,还稍微有点肿。”


马库斯的手指顺着那截藤蔓从上往下慢慢滑,指腹按了按肿起的皮肤边缘。“不错。”他声音沉下来,眼神往李雅琴那边飘了一下,像在等反应。


李雅琴果然坐不住了。她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声音压着但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晚晴,你把衣服穿好。当着这么多人……”


“妈,纹身不就是给人看的嘛。”苏晚晴慢悠悠把带子系回去,重新坐好,手没从马库斯胳膊上拿开,“你还没看过我后背全貌呢,改天我给你看,阿岚手艺特别好。”


赵哥在旁边适时插话:“阿姨要是感兴趣,回头让晚晴带你去阿岚那儿转转,做个小的试试。现在妈妈辈做纹身的也不少。”


李雅琴摇头摇得很快:“我不弄这些。”但她的目光在苏晚晴那片纹身上停了好几秒,又移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被呛得咳了两声。


苏晚晴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她妈没当场翻脸,这就是进展。她需要再加一把火。


那个高马尾女孩起身去点歌,屏幕亮起来,包厢里响起前奏。短发女孩拉着马库斯要合唱,马库斯摆了摆手,指了指苏晚晴:“我跟晚晴来一首。”


苏晚晴接过话筒的时候故意凑近马库斯,胸口的布料蹭过他手臂。她点了一首慢调子的对唱,唱到第二段副歌时,马库斯的手从她后腰滑下去,隔着裙子捏了一把。她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半步,对着话筒唱得声音发软,尾音往上飘,眼睛半闭着像喝多了。其实她清醒得很,余光一直锁着李雅琴。


李雅琴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她看着苏晚晴和马库斯贴在一起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赵哥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旁边,低声跟她说话,她偏头听,起初还摇头,后来赵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怔了一下,居然没再摇头,只是把空杯子放下了。


苏晚晴唱完歌坐回来,直接挤到马库斯和李雅琴中间那个空当里,一边肩膀顶着马库斯,另一边膝盖碰了碰她妈的腿。“妈,你也唱一个呗,别干坐着。”


“妈不会唱这些。”李雅琴声音有点闷。


“随便唱,又没人笑话你。”苏晚晴把另一支话筒塞到她手里,凑近了小声说,“你坐这儿跟个木头似的,赵哥还以为你不高兴呢。出来玩就放松点。”


李雅琴握着话筒,犹豫了好一会儿。赵哥在旁边帮腔:“阿姨来一首老歌,我给您点。”他翻了翻歌单,点了首邓丽君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李雅琴的表情松动了些,这首她会。她站起来,起初声音有点抖,唱了两句之后稳下来,嗓子其实不错,温温润润的,跟苏晚晴那种故意压出来的媚声完全不同。


苏晚晴靠在沙发上听着,心里翻了个个儿。她妈唱得越好,她越不舒服。马库斯果然转过头去了,目光落在李雅琴身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赵哥也一副听得入神的样子,还带头鼓了两下掌。


一曲唱完,马库斯拍了拍手:“阿姨嗓子好,比晚晴稳。”


苏晚晴脸上笑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妈年轻时候在厂里文艺汇演拿过奖呢。”她接过话头,语气甜得发腻,“不过妈,你这歌太老气了,马库斯哥平时听的都是节奏快的。”


“老歌有老歌的味道。”马库斯端起杯子冲李雅琴抬了抬,“阿姨再唱一首?”


李雅琴被夸得脸上那层拘谨化开了些,居然点了头。苏晚晴眼看着局面往她不想要的方向滑,心里那点胜负欲被彻底点着了。她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故意弯着腰翻歌单,裙子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然后点了首节奏黏腻的英文慢歌,回头冲马库斯扬了扬下巴:“马库斯哥,这首你会,咱俩合唱,我妈歇会儿。”


前奏一响苏晚晴就开始动了,她没站定唱,而是随着拍子慢慢晃,一只手举着话筒,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胯上,腰肢摆得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卡在节拍点上。唱到歌词里那种露骨的句子时她也不避,眼睛直直看着马库斯,舌尖在唇缝里飞快地舔了一下。马库斯接了下半句,两个人一来一往像在对话。


李雅琴刚被夸起来的那点兴致肉眼可见地瘪下去。她坐回沙发里,话筒搁在腿上,手指攥着话筒杆。苏晚晴余光看见她妈偏过头去跟赵哥说了句什么,赵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凑在她耳边回话。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赵哥那只手拍完没拿开,就那么搭在她妈手背上。


她唱得更卖力了。最后一段副歌她直接走到马库斯面前,膝盖抵着沙发边沿,俯下身去,头发从肩头滑下来扫在马库斯胸口,话筒都快贴到嘴唇上了,气声比唱词还多。马库斯仰头看她,一只手扶上她腰侧,拇指按在裸露的皮肤上慢慢揉。


歌唱完,包厢里安静了两秒。赵哥率先笑出声来:“晚晴这状态可以啊,比上回放得开多了。”


苏晚晴直起身,撩了把头发,故意喘了两口气:“喝了酒嘛。”她走回沙发,这次没坐中间,直接一屁股坐到马库斯腿上,侧着坐,一只手勾住他脖子,“马库斯哥不介意吧?我腿酸。”


马库斯的手顺势环住她的腰:“不介意。”


李雅琴那边传来一声轻响——杯子磕在茶几上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格外清楚。苏晚晴扭头看过去,她妈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得发白,眼睛盯着苏晚晴勾在马库斯脖子上的那只手。


“晚晴,你下来。”李雅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妈,你紧张什么呀。”苏晚晴歪着头,笑得很无辜,“马库斯哥又不会吃了我。”


“我说你下来。”李雅琴站起来了,手包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赵哥赶紧打圆场:“阿姨别急,年轻人闹着玩呢。晚晴,给你妈倒杯水。”


苏晚晴没动。她看着李雅琴站在那里又气又窘的样子,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大夏天灌了口冰水,又痛快又打哆嗦。她知道自己该下来了,可马库斯的手还扣在她腰上,她妈的眼睛还盯着她,两边都在等她动,她忽然不想让任何一边如愿。


“妈,”她慢悠悠开口,“你要是觉得我坐这儿不合适,你也过来坐啊。马库斯哥腿长,坐得下两个人。”


这话一出来,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冰桶里冰块裂开的细响。那个短发女孩低下头假装玩手机,高马尾女孩端着杯子挡着脸。赵哥往沙发背上一靠,嘴角勾起来,一副看戏的样子。


李雅琴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说的什么话。”


马库斯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阿姨别站着,坐。晚晴跟你开玩笑呢。”他拍了拍自己另一条大腿,动作随意得很,“要不阿姨坐这儿?我保证比晚晴老实。”


李雅琴像被烫了似的往后退了半步。苏晚晴看得清清楚楚,她妈耳朵根都红了,那种红跟害羞不一样,是又羞又恼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搁的窘。赵哥在旁边添了把火:“阿姨,马库斯开玩笑的,您坐我这儿,我给您倒杯温水。”


李雅琴几乎是逃到赵哥那边去的。她坐下之后背挺得笔直,手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包面,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果盘,不看苏晚晴也不看马库斯。


苏晚晴心里那口冰水咽下去了,咂了咂嘴,觉得有点苦。她赢了,但赢得不太痛快。马库斯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掐了一下,低头凑到她耳边:“你妈比你有意思。”


这话像根针扎进来。苏晚晴脸上还挂着笑,转头去看她妈,李雅琴正接过赵哥递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赵哥的手顺势在她后背上抚了两下,她没躲。


苏晚晴从马库斯腿上下来,坐回沙发里,拿起自己的杯子灌了一大口。威士忌滑过喉咙的时候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她妈在赵哥那儿坐着呢,赵哥的手搁在她妈后腰上,她妈没躲。这比她预想的进度快太多了。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李雅琴那边,一屁股坐在她妈和赵哥中间那个缝隙里,硬生生把赵哥的手从她妈后腰上挤开。“妈,我坐你旁边。”她挽住李雅琴的胳膊,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忽然软下来,“刚才我喝多了,你别生气。”


李雅琴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叹了口气:“你以后少喝点。”


“嗯。”苏晚晴应着,眼睛却越过她妈的肩膀去看马库斯。马库斯正跟那个短发女孩咬耳朵,没往这边看。赵哥被挤开了也不恼,端着杯子换到单人沙发上去了。


苏晚晴靠着她妈温热的肩膀,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新洒的香水。她闭了闭眼,把脑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东西压下去。


“妈,”她小声说,“下周马库斯哥有个外拍,缺个年纪大一点的模特拍一组生活照,我跟他提了你,你要不要试试?报酬挺高的。”


李雅琴低头看她:“什么生活照?”


“就穿自己衣服,在厨房啊阳台啊这种地方拍,不露脸都没事。”苏晚晴仰起脸,笑得乖巧,“你去了我也有个伴儿。”


李雅琴沉默了一会儿。苏晚晴感觉到她妈的肩膀在慢慢放松,手指无意识地缠上了自己的裙摆。


“到时候再说吧。”李雅琴声音低低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苏晚晴知道这就是松口了。她重新坐直,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给她妈杯子里添了点,又给自己倒满,举起来:“那咱俩喝一个,就当今天我惹你生气的赔罪。”


李雅琴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跟她碰了碰,杯沿碰出清脆的一声。


马库斯那边传来一阵笑声,苏晚晴扭头去看,那个短发女孩正往马库斯嘴里喂一颗草莓。她撇了撇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


赵哥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李雅琴另一侧,这回没动手,只是笑呵呵地说:“阿姨下周要是来,我派车接您。”


苏晚晴抢在她妈前面答了话:“行啊赵哥,那就说定了。”


李雅琴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杯子里的酒又喝掉一半。


包厢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吵的,灯光被人调暗了一档。苏晚晴靠在沙发里,左边是她妈微微发烫的胳膊,右边是赵哥递过来的果盘。她叉了块哈密瓜嚼着,目光越过杯盘狼藉的茶几,落在对面马库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她在心里把下周的流程又过了一遍,这回加了一项——给她妈挑一身更衬人的衣服。


媚黑定格

那天晚上的局散得比往常晚。赵哥叫的代驾把苏晚晴母女送到楼下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李雅琴在车上眯了一路,下车被夜风一吹,脚步还是有些发虚。苏晚晴搀着她妈的胳膊,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细碎的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爸那边……”李雅琴忽然开口,声音被酒泡得发软,“我跟他讲我今晚住你那儿。”


苏晚晴嗯了一声,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她摸索着按亮玄关的开关,暖黄的光一下子铺开来,照出沙发上堆着的几件没来得及挂的衣服和茶几上两只没洗的水杯。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踢了踢那双横在过道上的拖鞋,让她妈先进去坐。


李雅琴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出租屋。床头挂着的那串捕梦网还是去年生日苏晚晴自己缠的,羽毛已经有点毛边了。她伸手拉了拉针织衫的领口,觉得胸口闷着一团热气散不出去,酒劲儿正一点点往上翻。


“我去烧点水。”苏晚晴把包往鞋柜上一扔,转身进了厨房。水壶接满水搁上底座,她靠在料理台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晚出门前换的那件黑色吊带裙,领口开得低,锁骨下方那朵暗红的玫瑰纹身从蕾丝边里探出半个花瓣,在厨房白色灯管底下显得格外扎眼。她抬手把滑到胸口的头发拨到背后,手腕上那排细银环跟着叮当响了一下。


水烧开的声音响起,她泡了两杯温蜂蜜水端出去,一杯搁在她妈手边,一杯自己捧着坐在沙发另一头。李雅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神落在苏晚晴露出来的那截腰上。黑色的蕾丝边上,隐约能看见侧腰的皮肤泛着一点红,是今晚被赵哥搂着拍照时蹭的。


“你那个纹身,”李雅琴忽然说,嗓子有点哑,“什么时候弄的?”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手指蹭了蹭那朵玫瑰的边缘,笑了笑:“有一阵了。妈,不疼,就跟蚂蚁咬似的。”


李雅琴皱了下眉,没接着问。她其实早就看见了,上个月女儿回家吃饭穿那件领口大一点的短袖时就看见了,当时没提,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借着酒劲儿问出来,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她低头喝蜂蜜水,甜味压住胃里泛上来的酸。


苏晚晴观察着她妈的表情,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她把杯子放下,挨过去一点,脑袋靠在她妈肩膀上,跟小时候撒娇一个姿势。李雅琴肩膀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抬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妈,”苏晚晴的声音闷在她妈肩窝里,听起来又软又乖,“下周那个拍摄,赵哥说派车来接你,你就去看看嘛,不合适咱就回来,又不少块肉。”


李雅琴没吭声。苏晚晴感觉到她妈的手指在自己头发上停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往下顺。


“你老实跟我说,”李雅琴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马库斯,到底什么来头?他给的钱怎么那么多?”


苏晚晴从她妈肩上直起身,盘腿坐在沙发上,掰着手指头算:“他做贸易的,也搞自己的品牌,拍这些照片是拿去给客户看样品效果。妈你想啊,人家老外做生意讲究个真实感,找专业模特成本太高,找咱们这种普通人才自然。我一开始也不信,后来拍了两次,钱都是当场结的,一分不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哥那个俱乐部你也看见了,正经做生意的,来的都是体面人。”


李雅琴的目光闪了闪。她想起今晚包厢里那些人——马库斯给那个短发女孩喂草莓的样子,赵哥端着酒杯满场转的殷勤劲儿,还有角落里那对搂在一起啃的男女。体面吗?她说不清。可那杯酒下肚之后,沙发软得让人不想起来,灯光暗得刚好遮住脸红,她承认自己有那么几个瞬间是松快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李雅琴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怪,倒像是感慨。


苏晚晴歪了歪头:“我以前什么样?”


“乖。”李雅琴说,“放学就回家,周末也不怎么出门,买件一百块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苏晚晴笑了一声,把那杯蜂蜜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动:“那是因为以前没钱。妈,你跟我爸一个月挣多少,还完房贷剩多少,你比我清楚。我马上毕业了,找工作起薪撑死四千,刨掉房租水电,我连件像样的面试衣服都买不起。”她把杯子搁回去,玻璃底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脆响,“可我现在拍一次照,顶人家干三个月。我给自己买衣服,给你买护肤品,给爸换那个用了八年的手机——你觉得我不该这样?”


李雅琴被这一串话堵得没词儿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杯蜂蜜水里浮着的一小片柠檬,想起上个月女儿塞给她那套护肤品,说是兼职发的福利。她当时还高兴了好几天,跟同事炫耀说闺女懂事了知道疼人了。现在那些瓶瓶罐罐摆在梳妆台上,忽然变得烫手起来。


苏晚晴看她妈的表情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软下声来:“妈,下周你就当陪我,去看看。实在不行,你就在旁边坐着,我拍完咱俩一块儿回来,行不行?”


李雅琴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蜂蜜水喝完了,空杯搁在茶几上,轻轻嗯了一声。


苏晚晴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她站起来收拾杯子,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她想起赵哥今晚散场前把她拉到走廊尽头说的话:“你妈这个年纪,拍一组居家照,放到会员群里试个水,反应好的话,后面有更来钱的活儿。”她当时嘴上应着“我试试”,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怎么一步一步把她妈带进来。她太了解李雅琴了——要面子,怕麻烦,但骨子里跟她一样,对钱和被人捧着的感觉没有抵抗力。只要第一回让她尝到甜头,后面不用自己催,她自己就会问“下次什么时候拍”。


接下来几天,苏晚晴往她妈那儿跑得勤。周三下班后她拎着两盒蛋挞过去,进门就钻进李雅琴的衣柜里翻腾。李雅琴在厨房热牛奶,听见卧室里传来女儿翻箱倒柜的声音,扬声问了句“你找什么呢”。


“给你挑衣服啊。”苏晚晴从柜子里拽出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对着光看了看,又嫌弃地塞回去,“妈你这衣服也太素了,拍照不出效果。”


李雅琴端着牛奶走进卧室,看见床上摊了一堆自己的衣服——深灰的、藏蓝的、米白的,最鲜亮的一件也就是那件酒红色的羊毛衫,还是前年过年买的。苏晚晴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明天我陪你去买两件新的,我出钱。”


“不用你出钱,”李雅琴把牛奶递给她,“我自己有。”


“那你听我的挑。”苏晚晴接过牛奶站起来,顺手把手机摸出来划开相册,翻到一张马库斯发来的参考图递过去,“你看,人家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李雅琴凑过去看。照片里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修身的浅灰家居裙,在厨房岛台边低头切水果,侧脸被窗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裙子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腰收得紧,臀线裹得清清楚楚。李雅琴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推开了,耳根有点热:“这哪是生活照,这不……”


“这不挺正常的嘛,”苏晚晴抢过话头,语气轻飘飘的,“妈你看这光线,这构图,多显气质。你就穿自己的衣服,按人家说的摆几个动作,一小时完事儿。”她把手机收起来,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赵哥说了,这一组拍完给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李雅琴的视线在那几根手指上停了两秒,然后别开脸,端起自己那杯牛奶喝了一口:“再说吧。”


苏晚晴知道“再说吧”就是答应了。她欢天喜地地打开购物软件,拉着她妈一块儿挑款式。李雅琴一开始还推脱,说不习惯穿那么紧的,后来被女儿撺掇着看了几件,也就半推半就地指了一件雾霾蓝的针织连衣裙,说这个颜色还行。


拍摄那天是周六下午。赵哥果然派了车来,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小区门口,司机下来帮忙开车门,客气得李雅琴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苏晚晴坐在她妈旁边,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整条花臂纹身——从肩膀到小臂,缠枝莲纹里嵌着几朵红得发暗的玫瑰,手腕上那排银环换成了更粗的款式,一抬手就叮叮当当地响。她脸上化了全妆,眼线飞出去一截,唇色是暗红的,跟她妈那件雾霾蓝的裙子搁在一块儿,像两个时代的人。


李雅琴看了女儿好几眼,到底没忍住:“你那个胳膊,出门不遮一下?”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花臂,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现在流行这个,妈你不懂。”她伸手把李雅琴的裙摆理了理,又把她妈耳边碎发别好,“你今天特别好看,信我。”


拍摄地点在城东一个 loft 摄影棚里,水泥墙面,大落地窗,靠墙摆了一排绿植和一张白色中岛台。马库斯已经在了,穿一件浅灰色修身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在窗光里闪了一下。他迎上来先跟李雅琴握了手,中文里夹着口音,说“阿姨今天很漂亮”,李雅琴脸红了红,说了句“哪里哪里”。


赵哥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嗑瓜子,看见她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旁边还有两个苏晚晴没见过的男人在调灯,一个瘦高戴眼镜,一个矮胖留胡子,都没怎么说话。苏晚晴扫了一眼就明白了,赵哥这回没叫太多人,估计是想先试试她妈的反应,怕人多把李雅琴吓着。


马库斯把李雅琴引到中岛台边上,先让她拿着水果刀切橙子,一边切一边跟她聊天,问她平时在家做不做饭、喜欢什么水果。李雅琴一开始手有点僵,切了两刀之后慢慢放松下来,跟马库斯聊起自己拿手的几道菜。苏晚晴靠在墙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马库斯这套路——先聊天把人聊松了,再慢慢加动作。


果然,拍了十几张切水果的之后,马库斯让李雅琴端着果盘走到窗边,说“阿姨你靠在窗框上,对,肩膀放松,看我这边”。李雅琴照做了,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她雾霾蓝的裙子照得透亮,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四十来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出头。马库斯连按快门,嘴里“good、beautiful”地夸,李雅琴抿着嘴笑,眼神里那点紧张慢慢化开了。


苏晚晴在旁边用手机拍了几张花絮,低头修了修图发到朋友圈,配文“陪妈妈工作的一天”。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林小萌就点了赞,还评论了一句“阿姨好有气质”。苏晚晴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没回,把手机锁屏揣兜里了。她跟林小萌已经小半年没怎么联系了,上次说话还是林小萌劝她“那个兼职不靠谱你小心点”,她当时嗯嗯啊啊应付过去,后来就再没主动找过人家。现在林小萌给她点赞,她也没打算接话。


拍到后半段,马库斯让李雅琴换了个姿势——背靠中岛台,双手往后撑在台面上,胸口自然挺起来。李雅琴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苏晚晴。苏晚晴冲她点点头,做了个“没事”的口型。李雅琴这才慢慢把身子往后靠,马库斯蹲下来从低角度拍了两张,又站起来换了个侧向机位,让李雅琴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只拍侧面轮廓。


“阿姨,下巴稍微抬一点,对,再抬一点,很好。”马库斯的声音稳当又温和,李雅琴跟着他的指令一点点调整,到后来已经不怎么需要苏晚晴在旁边打气了。赵哥嗑完一把瓜子,站起来走到苏晚晴身边,压着嗓子说:“你妈上镜比想象中好,这组片子放出去,后面约她的人少不了。”


苏晚晴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她妈身上,嘴角弯了弯:“那赵哥你多给安排点,我妈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


赵哥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她肩膀走开了。


拍摄结束,马库斯当场从包里掏出信封递给李雅琴。李雅琴接过来捏了捏厚度,脸上有点挂不住,小声说“这太多了”。马库斯摆摆手,说“阿姨值这个价,下次有合适的活儿再找你”。苏晚晴在旁边帮腔:“妈你就收着吧,人家做生意讲信用的。”李雅琴这才把信封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两遍才拉好。


回去的车上,李雅琴靠着车窗,手里攥着包带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马库斯,人还挺客气的。”


苏晚晴嗯了一声,低头在手机上回消息。赵哥刚发来一条微信:“下周有个小群拍,你妈要是愿意来,穿今天那件蓝裙子就行,再带一件深色的换着拍。”她回了个“OK”的表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扭头看她妈:“妈,赵哥说下周还有一场,你要不要接着去?”


李雅琴没马上接话,眼睛看着窗外掠过去的梧桐树,过了红绿灯才轻声说了句:“那件蓝裙子是不是有点紧?”


苏晚晴笑了:“那我再陪你去买一件宽松点的,你挑。”


李雅琴没再说别的,只是把包往怀里拢了拢。苏晚晴知道,这就算是又应下了。她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心里盘算着下周那场“小群拍”的规模——赵哥说“小群”,那估计至少有四五个男的,马库斯肯定在,可能还有他那些朋友。她得提前跟她妈打好预防针,别到时候临场怯了。


接下来半个月,李雅琴又去了两次拍摄。第一次是那件蓝裙子加一件新买的深灰针织裙,在同一个 loft 里拍的,这回多了两个男的,说是马库斯的朋友,过来“看看片子”。李雅琴拍的时候那两个人就坐在旁边看,她有点不自在,但马库斯一直跟她聊天分散注意力,拍完也就过去了。第二次是在赵哥的俱乐部里,一个小包厢,灯光调得暗,马库斯说拍一组“夜景氛围照”。那回李雅琴穿了一件黑色紧身打底衫,领口有点低,她出门前对着镜子犹豫了半天,苏晚晴在旁边一个劲儿说“好看好看”,她才出了门。


那场拍完,李雅琴回家路上话少了很多,但包里那个信封比前两次都厚。苏晚晴注意到她妈开始主动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拍”,也开始在镜子前面多站一会儿,拿她的口红试颜色。苏晚晴心里有数——她妈已经上了道了。


真正让事情定下来的,是月底那场大群拍。赵哥提前三天给苏晚晴打电话,说这次人多,马库斯那边来了几个做生意的朋友,想拍一组“母女主题”的片子,报酬翻倍。苏晚晴在电话里顿了顿,问“什么尺度”。赵哥说“就正常拍,你妈穿她的裙子,你穿你的,怎么好看怎么来,人家就是喜欢这种家庭氛围感”。苏晚晴想了想,应了。


那天晚上,摄影棚里来了七八个男的,有黑人有白人,还有两个亚洲面孔。马库斯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旁边围了一圈人,赵哥在门口招呼客人。李雅琴穿了一件深酒红的丝绒连衣裙,是苏晚晴帮她挑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腰收得紧,衬得整个人丰腴又端庄。苏晚晴自己穿了一件黑色绑带短上衣和一条低腰皮裙,腰上的纹身从衣服下摆露出来一截,脐环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拍摄开始还算正常。马库斯让母女俩坐在沙发上,一个端茶杯一个翻杂志,拍了几张“居家”的。然后他让苏晚晴靠在她妈肩膀上,拍了几张“母女依偎”的。再然后,他让李雅琴把手搭在苏晚晴腰上,苏晚晴仰头看她妈,拍了几张“对视”的。李雅琴的表情从最初的僵硬慢慢变得自然,甚至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拍到后半段,马库斯放下相机走过来,说“阿姨你坐中间,让晚晴坐你脚边,我们拍一组更亲密的”。李雅琴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已经先一步在地毯上跪坐下来了,仰着脸冲她妈笑。李雅琴犹豫了两秒,在沙发中间坐下来,苏晚晴把脑袋搁在她妈膝盖上,马库斯蹲下来从低角度连拍了好几张。


这时候旁边沙发上有人说了句什么,苏晚晴没听清,但马库斯笑了一声,回头用英文回了一句。苏晚晴听见了“mother and daughter”几个词,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她感觉到她妈放在她头顶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赵哥走过来打圆场,说“来来来换套衣服再拍一组”,把李雅琴引到旁边的更衣区去了。苏晚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马库斯旁边低声问:“刚才说什么呢?”


马库斯低头看她,笑得很随意:“夸你妈保养得好,不像四十多。”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两秒,扯了扯嘴角:“马库斯哥,我妈跟我可不一样,你别吓着她。”


马库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跟哄小孩似的:“放心,我有数。”


那天拍到最后,李雅琴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苏晚晴还穿着那套黑上衣皮裙。马库斯让她们母女俩站在一起拍最后一张“合影”,李雅琴站得有点僵,苏晚晴就伸手搂住她妈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脑袋一歪靠上去,冲着镜头露出一个笑——嘴角翘得恰到好处,眼睛弯成月牙,看着又乖又甜。快门咔嚓响了一声,赵哥在旁边喊“好,收工”。


散场的时候,苏晚晴去洗手间补妆。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她现在的脸——眼线浓得化不开,唇色暗红,颧骨上扫了高光,整张脸跟两年前那个素面朝天的清纯校花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她低头洗手,看见自己胳膊上的花臂纹身在洗手液的泡沫底下若隐若现,手腕上那排银环碰着瓷盆叮叮响。她抽了张纸擦手,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丢着一支用过的口红,不知道是谁的,外壳金灿灿的,膏体已经秃了。


她回到包厢门口,听见里面赵哥和马库斯在说话。赵哥说“这对母女花放出去,下个月那个局不愁没人来”,马库斯笑了一声,说“慢慢来,老的比小的有意思”。苏晚晴靠在门框上听了一耳朵,表情没什么变化,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换好了笑:“聊什么呢,我能听吗?”


赵哥面不改色地转过来:“说下周有个私人局,你跟你妈要是都有空,一块儿来坐坐,不用拍,就吃个饭。”


苏晚晴走到马库斯旁边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杯不知道谁喝过的酒抿了一口:“吃饭啊,那得看吃什么了。”


马库斯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那种她太熟悉了的审视:“你想吃什么?”


苏晚晴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抬起眼看他,嘴角弯着,声音又软又慢:“马库斯哥安排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呗。我妈好说话,我也好说话。”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妈那份,得加钱。”


马库斯笑了,赵哥也笑了。苏晚晴跟着笑,端起酒杯跟他们碰了碰,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喉咙里烧了一下,她放下杯子,目光越过马库斯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那面大镜子里——镜中的自己浓妆艳抹,纹身从领口和袖口爬出来,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看着又乖又甜,可眼底那点东西,跟两年前那个在宿舍里对着镜子试穿新裙子的女孩已经对不上了。


她扭过头,冲着马库斯举起来的手机镜头比了个耶,笑得又甜又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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