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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冠下的好奇

王冠的重量,莉莉安在十四岁那年就已经领教过了。


那顶白金冠冕压在她银金色的长发上,像一枚被精心打磨的枷锁,每逢大典便勒得她额角发疼。此刻她站在王宫西翼的回廊高处,指尖搭在冰凉的大理石栏杆上,俯视着下方那道通往地下室的窄门。门半开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还有短促的、被压低的喘息声。


回廊里没有别人。侍从们知道公主殿下喜欢在这个时辰独自散步,谁也不敢跟得太近。莉莉安把裙摆轻轻提起,指尖在栏杆上敲了两下,深蓝的眼眸里映着那道光。


她本不该站在这里。西翼地下室是王宫调教师的领地,专门用来“驯化”那些不听话的奴隶——新买来的、冒犯过贵族的、或者单纯被主人送来“重新教育”的。莉莉安见过那些奴隶被带走时的样子,手腕被麻绳捆在身后,脖子上的铁项圈连着一根短链,由调教师的助手牵着,像牵一头迷路的羊。她那时站在宴会厅的台阶上,端着水晶杯,脸上挂着合宜的浅笑,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


此刻她听到了鞭子破空的声响。


很轻,很短,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接着是压抑的呜咽,闷在喉咙里,不敢放出来。莉莉安的手指收紧了。她告诉自己该走了——一个公主不该对这种地方产生兴趣,更不该独自站在这里偷听。可她的脚像生了根。


又一声鞭响。这次她听清了,鞭梢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其实很闷,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清脆。紧接着是调教师平板的嗓音,念着什么规矩,一字一顿,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账目。莉莉安只能听清几个词:“……脊背……不许蜷……报数……”


她深吸一口气,银金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东西。


三天前她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女奴。是在王宫后厨的偏院里,那女奴被两个仆从按着跪在地上,粗布衣裳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后背上一道叠一道的旧鞭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粉。她瘦得厉害,锁骨像两片薄刃,脖子上的铁项圈磨得周围的皮肤又红又糙。莉莉安当时正从后厨取一碟蜜饯——她偶尔会绕这条路回寝殿,避开那些没完没了的请安和禀报——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女奴被拽起来,踉跄着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女奴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正撞上莉莉安的。


那目光里全是恐惧,湿漉漉的,像被雨淋透的幼兽。可莉莉安在那恐惧底下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她说不清的、被碾碎又勉强拼起来的东西。她站在院门口,蜜饯碟子端在手里,直到那女奴的背影消失在窄门里。


当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穿着粗布衣裳,脖子上套着铁项圈,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有人拿着名册在她面前念规矩。她醒来时心跳得厉害,寝殿里暖炉烧得正旺,丝绸被面滑腻地贴着她的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荒唐透了。


可荒唐的念头一旦生了根,就比什么都长得快。


此刻站在回廊上,她终于做了决定。莉莉安提起裙摆,无声地沿侧梯走下去,脚步极轻,白金礼服擦过石阶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推开地下室那扇厚重的木门时,调教师正背对着她,手里拿着名册,短鞭垂在身侧。跪在地上的女奴蜷着身子,后背新添了两道红痕,肩膀抖得厉害。


调教师听到门响转过头,半张面具下的嘴角没有动。他认得公主,行了个简礼,声音里没有起伏:“殿下不该来这种地方。”


“我在散步。”莉莉安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听到声音,过来看看。”


调教师看了她一眼,面具后的目光像在评估什么。他最终侧开身,让出半步:“殿下要看,便看。只是别靠太近,这头还没驯好,会扑人。”


莉莉安走近了两步。女奴抬起头,认出她来,瞳孔缩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去,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调教师用短鞭点了点女奴的肩:“报数。”


“十……十二。”女奴的声音又干又哑。


“错了。重来。”


短鞭又落下去,这次莉莉安看清了——调教师下手不重,但极准,鞭梢专挑旧伤边缘的嫩肉。女奴猛地弓起背,又强迫自己伸直,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然后颤着声音重新报数。莉莉安站在三步外,看着那截细瘦的脊背一次次绷直又塌下去,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温水泡着的干茶叶,慢慢舒展开了。


她忽然开口:“她叫什么?”


调教师翻了一页名册:“没名字。编号七十四。”


“七十四。”莉莉安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舌尖抵着上颚,觉得有种古怪的滋味。


调教师又抽了两鞭,女奴的报数声越来越小,最后伏在地上只剩喘气的份。调教师合上名册,用短鞭挑起女奴的下巴看了看她的眼睛,像是在检查什么货物成色,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够了。带回去,明天继续。”他对门口待命的仆从抬了抬下巴,两个仆从进来把女奴架走了。女奴被拖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莉莉安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后,调教师一边收拾鞭子一边说:“殿下若想学调教,宫里有专门的课程,不必亲自跑下来。这里脏。”


“我不是来学调教的。”莉莉安说。


调教师顿了顿,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带了点兴味,但没再多问,行了个礼便从另一道门走了。


莉莉安独自站在空下来的地下室里。石板上还留着女奴膝盖压出的浅印,墙角有股淡淡的铁锈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地上的印子,凉的。


那天夜里她坐在寝殿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中的少女戴着白金冠冕形额饰,银金色长发垂到腰际,深蓝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她伸手把额饰摘下来,放在桌上,又解开礼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冷白的锁骨。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公主,但少了点什么。她又把头发拢到耳后,侧过脸端详自己的轮廓。


然后她开始尝试。


变形术对莉莉安来说从来不难。她七岁时就能把花园里的石子变成浆果,十二岁已经能把自己的发色变深两个色度再变回来。但完整的易容变形是另一回事——要改变骨骼的轮廓、皮肤的质地、甚至身高和体态,还要维持住不露破绽。她练了三年,从一只耳朵开始,到半张脸,到整个人的外形。宫里没人知道公主殿下有这个本事,连她的魔法教师都只夸她“天赋卓绝”,却不知道她私下把这份天赋用在了什么地方。


今晚她要试一次完整的。


莉莉安闭上眼睛,双手按在膝上,感受魔力从胸口流向四肢。银金色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深,像被墨水浸染,一寸寸褪成浅褐色,光泽也暗下去,变成粗麻布似的哑色。她的脸颊微微凹陷,颧骨显得更高,下巴收窄了一点。肤色从冷白转向带点风吹日晒的麦色,手指上的薄茧变厚,指甲缝里嵌着灰。她睁开眼时,镜子里坐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瘦削、清秀、带着怯意的浅褐发女奴,和她自己只共享一双眼睛。她把深蓝的瞳色也调浅了,变成浑浊的灰蓝,像蒙了尘的玻璃珠。


最后她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套早就备好的粗布衣裳,灰扑扑的,领口磨得起毛。她换上,又拿出一条铁项圈扣在脖子上。项圈内侧她特意让铁匠留了软衬,扣上时还是觉得沉。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脖子,铁圈贴着锁骨,凉得她一激灵。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完全不像公主了。可莉莉安盯着那张脸,忽然有点发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奇?当然。可光好奇不够。她想起那个女奴回头时湿漉漉的眼睛,想起鞭子落在脊背上的闷响,想起自己站在回廊上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她想走近那个世界,从里面看看它是什么样子。


她站起来,在寝殿里走了两圈。粗布裙子蹭着小腿,和丝绸完全不一样,糙得发痒。她试着像女奴那样缩着肩膀走路,步子放小,头微微低着。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可笑,直起身来。可镜子里的形象又提醒她,她现在不是公主了。


“艾莎。”她对着镜子说,声音放轻放软,像那个女奴报数时的调子,“我叫艾莎。”


她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艾莎。简单,卑微,放在奴隶堆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几遍,越念越顺口。


后半夜她溜出了寝殿。西翼地下室旁边有条运货的窄巷,平时只有仆役和奴隶走,巷子尽头连着王宫外院的一扇小角门,守门的卫兵这个时辰会去喝口热酒——这是莉莉安观察了半个月才摸清的规律。她裹着一件旧斗篷,把浅褐色的头发压在兜帽里,铁项圈贴着锁骨一路凉到胸口。角门果然虚掩着,她侧身挤出去,外院的石板路硌着脚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从仆役房里顺来的旧布鞋,鞋尖已经磨得发白。


王宫外院的奴隶棚屋排成一溜,低矮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编号木牌。七十四号在最后一间。莉莉安摸到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翻身,粗布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她敲了两下门。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干哑的声音响起来:“谁?”


“新来的。”莉莉安压低声音,把嗓子捏得又轻又软,“调教师让我明天跟你一起受训,今晚先来认认地方。”


门开了一条缝。七十四号从缝里看她,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她上下打量了莉莉安一圈,目光在铁项圈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身上那套粗布衣裳,最后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七十四号缩回角落里的草垫上,把身上那床薄被分出一角拍了拍,“没别的铺盖了,挤一挤。”


莉莉安在草垫上坐下来。稻草扎着腿,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草灰。七十四号背对着她躺下,背上的新伤在暗处看不清了,只有旧疤的轮廓隐约可辨。


“你犯什么事了?”七十四号闷声问。


“没犯事。”莉莉安说,“生下来就是奴。”


七十四号沉默了一会儿,翻过身来看着她:“那你得学会低头。调教师最恨人抬下巴说话,鞭子专抽脖子后面那截嫩肉。”她伸手在自己后颈比了比,“我第一回不知道,挨了整整二十下,三天没法躺。”


莉莉安点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听进去。七十四号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点奇怪的东西:“你长得不像干粗活的。细皮嫩肉的。”


“以前在主家内院伺候。”莉莉安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拿出来,“主家倒了,被发卖出来的。”


七十四号“哦”了一声,似乎觉得合理,翻回去睡了。莉莉安躺在草垫上,瞪着石头棚顶,铁项圈硌着后脑勺。外头有巡逻卫兵的脚步声远远过去,她数着步子,心里却异常平静。这是她第一次睡在稻草上,第一次跟一个真正的奴隶挤一床被子,第一次被人当成“新来的”而不是“殿下”。


天快亮时七十四号推醒她,塞给她半块硬得硌牙的黑面包。莉莉安咬了一口,粗粝的麦麸刮着喉咙,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七十四号已经站起来收拾草垫了,动作麻利,跟昨晚那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人判若两人。


“走吧。”七十四号把铁项圈正了正,“调教师辰时点名,迟了要罚。”


莉莉安跟着她走出棚屋。晨光里七十四号的后背清清楚楚——旧疤新伤交错,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羊皮纸。她走路的姿势有点歪,显然新伤还扯着疼,但她步子迈得很大,头低着,下巴收着,像一头学会了低头的牲口。


莉莉安跟在她半步后面,学她的样子缩着肩。铁项圈随步子一下下磕着锁骨,凉意渗进皮肤。她忽然想起自己寝殿梳妆台上那顶白金冠冕,这会儿应该还端端正正摆在丝绒垫上,等着她“散步”回来戴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白的旧布鞋,鞋尖踢着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响。


“快点。”七十四号在前面催,“头一天最要紧,得让调教师记住你听话。”


莉莉安小跑两步跟上去,浅褐色的头发从兜帽里滑出来一缕,她赶紧塞回去。远处王宫尖顶上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翻卷,白金底色上的王冠纹章隔得那么远,小得像一枚别针。


她跟着七十四号拐进地下室那条窄门,铁项圈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调教师已经站在里面了,短鞭垂在身侧,名册摊在手里,面具后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停。


“新来的?”他问。


莉莉安低下头,把下巴收进领口,声音又轻又软:“是。编号七十五。艾莎。”


调教师翻了一页名册,短鞭点了点地面:“跪。”


莉莉安跪下去。石板又冷又硬,膝盖磕出闷响。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粗布裤子的膝盖处很快洇出两团灰印,听见调教师念规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一字一顿,像在给一件新到的货物登记造册。


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满足还是别的什么。


身份的互换

莉莉安从地下室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调教师的那本名册上多了她的新名字和编号,七十五号,艾莎。他在她手背上用蘸了墨的印章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75”,说洗三次澡才会掉。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团洇开的墨迹,忽然觉得这比王冠形额饰更让她心跳加速——额饰是别人替她戴上的,这团墨是她自己选的。


七十四号在窄门外等她,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把手里另外半块黑面包递过来。莉莉安接过去,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揣进粗布衣襟里。七十四号看她这动作,终于开口:“藏食要挨罚的。”


“那我不藏了。”莉莉安把面包掏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我饿。”


七十四号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转瞬就没了,但莉莉安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夜里松快了许多。“你倒老实。”七十四号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大概是照顾莉莉安还没学会那种歪着走的姿势。


莉莉安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奴隶棚屋区。正是收工的时候,三五成群的女奴从各个方向往棚屋走,大多低着头,肩缩着,铁项圈在暮色里泛着暗光。有个女奴走快了撞上前面的人,前面的回头啐了一口,被撞的立刻缩着脖子让到路边。莉莉安看着这一幕,把下巴又收了收。


“明天我带你去市场。”七十四号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调教师让我去采买,缺个扛东西的。”


莉莉安嗯了一声,没多问。她发现七十四号说话有个习惯,重要的事总是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来,好像怕被谁听见。


第二天天没亮她们就出了奴隶区的侧门。七十四号背着一个空麻袋,莉莉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王宫外墙往东走。晨雾还没散,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莉莉安的旧布鞋踩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响。走了约莫半个钟头,人声渐渐稠密起来,空气里混进了牲口味、汗酸味和某种辛辣的香料气。七十四号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块脏兮兮的布幡,上面用褪色的漆画着一只手,手里攥着根链条。


奴隶市场。


莉莉安抬眼望去,巷子两侧挤满了矮棚和露天摊位,棚顶铺着补丁摞补丁的油布,下面用木栏隔出一个个方寸之地。人挤着人,声音嗡嗡地撞在棚顶又弹回来。她看见一个精瘦的男人蹲在木栏后头,手里攥着根短绳,绳那头拴着三个女奴的手腕,三个人蹲在地上,头挨着头,像三只被串起来的鹌鹑。旁边一个摊位卖的是半大男孩,个个光着膀子,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有个男孩正用指甲抠木栏上的漆皮,抠一下,抬眼看一下过路的人。


七十四号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把麻袋往地上一铺,从怀里摸出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旁边一个管事的。“调教师批的,”她说,“要三个粗使的。”


管事的扫了一眼纸,拿炭笔在上面划了个勾,朝身后喊了一嗓子:“三个粗使——自己挑!”


七十四号拉着莉莉安往棚子深处走。越往里,空气越闷,气味越冲。莉莉安看见一个摊位前围了五六个人,中间站着一个中年商人,衣着油腻得发亮,腰带上挂着一串铜钥匙和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手里捏着一沓契书,正唾沫横飞地介绍:“……这个,十六岁进的货,驯了半年,针线活拿得出手,就是吃得多了点。那个,那个便宜,嗓子坏了叫不出声,夜里看门最合适……”


莉莉安的目光越过商人的肩膀,落在摊位最里面。木栏角落蹲着一个女奴,浅褐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披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截下巴尖而白,跟旁边那些灰扑扑的奴隶不太一样。她穿着跟莉莉安一样的粗布衣,颈圈倒是新的,铁环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她蹲在那里,膝盖并得紧紧的,两只手叠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旁边有人经过时,她肩膀会轻轻缩一下,头埋得更低,但莉莉安注意到她的眼睛——从乱发缝隙里露出来的那一线目光,正飞快地扫过每一个看客的脸,扫过商人的钱袋,扫过摊位上摆的契书,像在算什么账。


“那个。”莉莉安指了指角落。


七十四号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皱了皱眉:“那个看着不中用,太瘦。”


莉莉安已经走过去了。她蹲下身,跟那个女奴平视。乱发后面那双眼睛抬起来,跟她对上了。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大,衬得眼白格外干净,湿漉漉的,像被雨淋过的小兽。但那目光只软了一瞬,随即定了定,莉莉安看见她嘴角极轻微地绷了一下——她在打量莉莉安,在判断这个走过来蹲下的人是什么来路。


“你叫什么?”莉莉安问。


“艾莎。”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会干活吗?”


艾莎垂下眼睛,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粗活会,”她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细活……学得慢。”


商人凑过来,满脸堆笑:“这位姐姐好眼光,艾莎是刚到的货,干净,没病,就是性子太闷,不爱说话。便宜卖,三个银币拿走。”


七十四号在后面扯莉莉安的袖子:“太贵了,粗使的一个半银币顶天了。”


莉莉安没理她。她盯着艾莎的眼睛,艾莎也盯着她。两个人蹲在臭烘烘的奴隶棚里对视,旁边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莉莉安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艾莎的瞳孔猛地一缩。


七十四号没听清,又扯了一下莉莉安:“你说什么?”


“我说,”莉莉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买了。”


她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三枚银币——那是她从王宫带出来的私房钱,原本是准备万一露馅时用来打点的。商人接过去咬了咬,眉开眼笑地递过契书,又拿了根新麻绳要拴艾莎的手腕。莉莉安拦住了:“不用拴,我带着走。”


商人耸耸肩,把麻绳收回去,冲艾莎踢了一脚:“起来,跟你新主子走。”


艾莎站起来。她比莉莉安矮半个头,瘦得锁骨能盛水,粗布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七十四号在前面领路,莉莉安走在中间,艾莎跟在最后。出了市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莉莉安忽然停住脚步。


“七十四号,”她说,“你先回去,跟调教师说人我挑好了,晚半个时辰到。”


七十四号看看她,又看看艾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背着麻袋先走了。巷子里只剩两个人,艾莎靠着墙,两手垂在身前,头低着,但肩膀不缩了。


“你刚才说的,”艾莎先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怯意褪了大半,“当真?”


莉莉安靠着对面的墙,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黑面包,掰了一半递给艾莎。艾莎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莉莉安。


“当真。”莉莉安说,“我替你去当奴隶,你替我去当公主。”


艾莎的手攥紧了面包,指缝里挤出一点碎屑。“为什么?”她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真的情绪,像是疑惑,又像是警惕,“公主不当,去当奴隶?”


莉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个模糊的“75”,墨迹已经蹭掉了一半,只剩个“7”的横杠和“5”的尾巴。“我活了二十三年,”她说,“每一天都是排好的。几点起床,几点用膳,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连笑的时候嘴角该抬几分都有规矩。我寝殿的窗户正对着王宫东门,每天看着奴隶从那个门被送进来,又送出去,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艾莎沉默了一会儿。“你疯了。”她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也许。”莉莉安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在巷子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亮,“但你不用管我疯不疯。你只要回答我,换不换?”


艾莎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抬起手背抹了抹嘴。她抹嘴的动作很粗,跟那张清秀的脸不太搭。“换。”她说,“但得说清楚,换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一个月后换回来,我回王宫,你回——”莉莉安顿了一下。


“回哪儿?”艾莎笑了一声,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回这个市场?你再把我买回来?”


莉莉安被问住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着一个月后换回来,她做回公主,艾莎做回奴隶,一切回到正轨。但艾莎显然比她算得清楚:公主的身份一旦尝过,谁还愿意回来蹲木栏?


“一个月后的事,到时候再说。”莉莉安说,“现在你只需要记住,我教你的那些规矩,一个字都不能错。王宫里的眼睛比市场上的苍蝇还多。”


艾莎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你教我什么,我学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看莉莉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扎人,“但你得先让我看看,公主长什么样。”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她的指尖开始发亮,淡金色的光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上爬,照亮了巷子两壁的灰砖。空气里浮起一股极淡的臭氧味,像雷雨前那种发闷的甜。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变形咒的最后一个音节,光猛地一涨,裹住了她全身。


艾莎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磕在墙上,但她没叫出声,只是瞪大了眼睛。


莉莉安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响,肩胛往里收了一寸,腰细了半圈,头发从发根开始褪色,银金色一寸寸暗下去,变成浅褐色,从头顶淌到发梢,像有人往她头上浇了一桶温热的泥浆。最难受的是脸,颧骨往下塌,鼻梁矮下去一截,嘴唇薄了一层。整个过程不到十息,但每一息都像有人拿小锤子敲她的骨头缝。光收拢的时候她差点没站住,膝盖一软,手扶住了墙。


她睁开眼,看见艾莎正盯着她看,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兴奋。


“现在你过去。”莉莉安的声音变了,比原来细,比原来哑,带着点怯生生的尾音,“站到光里来。”


艾莎走到巷子中间,站定了,回头看她。莉莉安抬起手,指尖的光已经变成了浅褐色,她照着艾莎的样子念咒,光裹上去的时候艾莎整个人绷得像根弦。莉莉安一边念一边调整细节:头发再浅两个色号,眼睛的蓝色再深一点,下巴的弧度再收一收。她做这些比给自己变形还仔细,因为这张脸她对着镜子看了二十三年,每一个角度都刻在骨头里。


光散去。艾莎站在巷子里,银金色的长卷发披在肩上,冷白的皮肤在暮色里泛着瓷一样的光,深蓝的眼睛瞪得溜圆,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粗布衣已经变成了白金相间的王族常服,腰间束着宽幅的织锦带,脚上那双旧布鞋变成了鹿皮短靴。


“我……”艾莎开口,声音清亮圆润,跟莉莉安原本的嗓音一模一样。她顿住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摸了摸脸,手指顺着鼻梁滑到下巴,反复摸了两遍,“真的变了?”


“真的变了。”莉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褐色的头发垂到胸前,粗布衣松松垮垮,脚上又换回了那双磨白的旧布鞋。她抬手摸了摸脖子,铁项圈还在,凉丝丝地贴着锁骨。


艾莎忽然笑起来,笑声清亮亮的,带着王族式的矜持,但眼睛里的光有点野。“这头发,”她抓起一缕银金色的卷发凑到眼前看,“真的,跟真的一样。”她松开头发,双手提了提裙摆,膝盖微弯行了个礼,姿势居然挺标准,“这样对不对?”


莉莉安愣了一下。“你学过?”


“看过。”艾莎直起身,嘴角还翘着,“市场上什么人都见,贵族管家来买奴隶的时候,行礼就是这样的。”


莉莉安忽然有点不安。她本来以为艾莎需要从头教起,但艾莎学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心里发毛。“记住,”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从现在起,你是莉莉安公主。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小一点,下巴抬起来,看人的时候先看对方眉心再看眼睛,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两分就够了,别露牙齿。说话慢半拍,每句话尾音往下压。还有——”


“别碰粗活,别跟仆从多话,别在王宫走廊里跑。”艾莎接下去,语气轻飘飘的,“这些我都知道。你刚才在市场蹲下来跟我说话的时候,膝盖弯的弧度就不对,公主不会那样蹲。”


莉莉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艾莎——现在顶着莉莉安的脸——歪了歪头,银金色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你该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刚冒头的得意,“再磨蹭天就黑了,奴隶营要关门的。”


莉莉安最后看了她一眼。暮色里,艾莎站在巷子中间,白金礼服在暗处泛着柔光,王冠形额饰端端正正压在浅褐色的发际线上。她站得很直,肩打开,下巴微抬,看上去确实像个公主。但莉莉安注意到她的手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搓得很快,像在数什么。


“一个月。”莉莉安说。


“一个月。”艾莎点点头,银金色的卷发跟着晃了晃。她抬起手,把一缕滑到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像做过一百遍似的,“快走吧,别让人看见公主跟奴隶在巷子里说话。”


莉莉安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艾莎还站在原地,正低头打量自己的袖口,手指捏着绣金线的边缘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翘着,翘得比刚才高了两分。巷口的风吹过来,把艾莎的银金色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按住,姿态优雅得像在王宫露台上吹风。


莉莉安转过头,加快脚步。铁项圈一下一下磕着锁骨,凉意渗进皮肤。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矮了,鼻梁塌了,嘴唇薄了。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她吓了一跳,触感太陌生了,像摸别人的脸。


回到奴隶区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七十四号蹲在门墩上等她,见她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她一眼:“买的人呢?”


“跑了。”莉莉安低下头,把下巴收进领口,“一进巷子就跑了,我没追上。”


七十四号骂了一声,抬脚要往市场方向走,又停住了,回头看她:“你脸上怎么了?”


莉莉安心里一紧:“什么?”


“肿了。”七十四号凑近了看,“左边脸比右边大一圈,被打了?”


莉莉安抬手摸脸,果然,左边颧骨比右边高出一截。变形咒收尾的时候她太着急了,没把两边调匀。她嘶了一声,捂住脸:“跑的时候撞墙上了。”


七十四号又骂了一声,这回骂的是市场商人:“卖的是个什么货,跑了不说还害人撞墙。走,回去上点药。”她拽着莉莉安往棚屋走,步子比平时快,拽得莉莉安踉跄了两步。


“调教师那边怎么说?”莉莉安问。


“还能怎么说,再批一张条子呗。”七十四号头也不回,“你也是,头一回采买就办砸了,明天等着挨罚吧。”


莉莉安跟在后面,手捂着脸,心里却松下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旧布鞋,鞋尖踢着碎石路,沙沙的响。远处王宫尖顶上的旗帜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秃的旗杆戳在暮色里。她忽然想起艾莎站在巷子里的样子,白金礼服,银金头发,下巴微抬,手指搓着食指侧面。


她心里某个地方又轻轻叹了口气,这回她分不清那口气是满足还是别的什么了。


下克上的调教

天还没亮透,七十四号就把莉莉安从草垫上拽了起来。


“调教师那边来人了,点名要你先过去。”七十四号把一件洗得发硬的粗布袍子扔到她脸上,“穿上,别磨蹭。”


莉莉安从草垫上坐起来,后背的骨头硌得生疼。棚屋里还睡着另外五个女奴,有人在磨牙,有人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她套上袍子,手指摸到后颈的项圈扣环,铁片冰凉,边缘磨得发亮。左边脸还肿着,昨晚七十四号拿湿布给她敷了半宿,消下去一些,但颧骨还是比右边高,摸上去像含了颗没咽下去的枣。


七十四号领着她穿过奴隶区的长巷。天光从东边矮墙顶上漫过来,灰扑扑的,照得地上的泥洼泛着暗光。沿路有女奴蹲在墙根刷木桶,有人抱着柴捆往伙房走,见了七十四号都往边上让,眼睛低低地垂着。莉莉安跟在后面,步子踩得和七十四号一样快,粗布袍子下摆扫过脚踝,沾了一圈泥点。


调教的院子在奴隶区最北边,单独围了一圈石墙,墙头嵌着碎陶片。铁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声短促的铃响,接着是什么东西抽在皮肉上的闷声。七十四号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莉莉安一眼:“进去吧,我晌午来接你。”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别跟调教师顶嘴,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莉莉安点了点头,跨进铁门。


院子不大,地面夯得结实,中间立着一根木桩,桩上缠着几圈旧麻绳。靠墙一排木架,挂着皮鞭、藤条、几副不同尺寸的镣铐,还有一串铜铃,铃舌上系着红绳。一个穿皮围裙的人站在木架前翻记录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这人戴着厚皮手套,脸上扣着半张素面木壳,只露出下巴和嘴,嘴角两道深纹,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男女。


“新来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蹭过铁皮。


“是。”莉莉安站在院子中间,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最后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袍缝。


调教师翻了一页记录板,拿炭笔在上面划了一道:“名字。”


“莉莉安。”


“在这儿没有名字。”调教师把记录板往木架上一靠,走到她面前,皮手套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莉莉安被迫仰起头,脖子上的项圈勒进皮肉。调教师左右转了转她的脸,看了看肿起来的左颧骨,鼻子里哼了一声:“挨过打了?”


“撞的。”


“在这儿撞的也算挨打。”调教师松开手,退后一步,“脱了。”


莉莉安愣了一下。


“袍子脱了,剩衬裙。”调教师已经转身去木架上取东西,语气像在吩咐把门关上,“头一回进调教院,先学规矩。规矩第一条,身上不许留东西。衣服、首饰、头发里藏的东西,全摘了。”


莉莉安解开袍子腰带,粗布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脚边。晨风贴着皮肤刮过去,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衬裙是奴隶区统一发的,灰白色,洗得薄了,透出底下身体的轮廓。调教师回头扫了一眼,从架子上拿下一副皮手铐,铐环内侧衬着软皮,但铆钉是铁的。


“手背到身后。”


莉莉安照做了。皮铐扣上手腕的时候发出两声脆响,不紧,但挣不开。调教师把她的胳膊往上提了提,让铐链从腰后绕过去扣住,这样她的手就固定在腰窝的位置,动一下都牵扯肩膀。


“走两步我看看。”


莉莉安迈步往前走。手铐限制了摆臂的幅度,步子迈出去身体会晃。调教师拿短鞭的鞭杆敲了敲她膝盖外侧:“步子收小,脚落地要轻。你是奴隶,不是骑兵。走路不许出声,不许东张西望,前面有人就靠边停,等人走了再走。”


莉莉安在院子里走了三个来回。调教师时不时用鞭杆点她的脚踝、膝盖、后背,纠正姿势。走到第四趟的时候,鞭杆突然横在她腰前,拦住了去路。


“停。你刚才看墙头了。”调教师绕到她面前,木壳面具下的眼睛平平地看着她,“看什么呢?”


“看……陶片。”


鞭子抽在小腿肚上。不重,但脆响,一道红痕立刻浮起来。莉莉安咬住嘴唇没出声。


“在这儿眼睛只许看三处:地面、调教师的手、你自己的脚。”调教师把鞭子收回去,在手里折了一折,“墙头、窗户、门缝,看哪儿抽哪儿。记住了?”


“记住了。”


“说‘是,调教师’。”


“是,调教师。”


调教师让她在木桩前跪下。膝盖磕在夯实的泥地上,硌得生疼。调教师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铃铛,铜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系着皮绳。皮绳绕过莉莉安的脖子,在项圈上方系了个活扣,铃铛垂在锁骨中间。


“头低下去,下巴贴胸口。”


莉莉安低头,铃铛响了一声。调教师拿鞭杆敲了敲她的后颈:“铃铛响了就加一鞭。跪着别动,铃铛不响,你就不动。”


莉莉安僵着脖子跪在那儿,下巴死死抵着胸口。铃铛贴着皮肤,铜面被体温焐热了,但稍微晃一下就会响。她感觉到调教师在院子里走动,皮围裙的窸窣声忽远忽近,偶尔停下来在记录板上写两笔。远处传来奴隶区开早饭的动静,铁勺碰锅沿的叮当声,有人扯着嗓子喊排队。莉莉安的膝盖开始发麻,小腿肚上的鞭痕一跳一跳地疼。


过了很久,调教师走回来,蹲在她面前:“抬头。”


莉莉安抬起头。脖子酸得厉害,铃铛没响。调教师似乎满意了,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块硬饼递到她嘴边:“吃。用手接,别用嘴叼。”


莉莉安想抬手,才想起手铐还锁在腰后。调教师看着她,没打算帮忙。她只好低下头,用牙咬住饼边,一点一点啃。饼又干又硬,碎屑掉在膝盖上,她不敢去拍,怕铃铛响。


调教师站起来,翻了一页记录板:“上午学站立和行走。下午学回话。明天学听令和等待。”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七天之内把规矩刻进骨头里。刻不进去的,鞭子帮你刻。”


莉莉安嚼着干饼,喉咙里堵得慌。她想起王宫里的早餐——银盘里码着切好的蜜瓜,面包还冒着热气,侍女把茶倒进薄胎瓷杯里,杯沿上连个缺口都没有。她咽下嘴里的饼渣,对自己说:这是我自己要来的。


下午的规矩更磨人。


调教师让她站在院子角落,背靠石墙,双手依然铐在身后。调教师坐在院子中间的矮凳上,面前摆了一只铁盘,盘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把木梳、一小块肥皂、一根细绳。调教师拿起木梳,冲她抬了抬下巴:“过来。”


莉莉安走过去,在离矮凳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调教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莉莉安想了想,又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把下巴压低。


“聪明。”调教师把木梳递到她嘴边,“叼着。”


莉莉安用牙咬住梳背。调教师又拿起肥皂和细绳,一样一样递到她嘴边,她一样一样叼住。嘴里塞满了东西,腮帮子鼓起来,口水开始往外渗。调教师坐在凳子上看着她,偶尔伸手把掉出来的绳头塞回她嘴里,动作不紧不慢。


“奴隶的嘴有三个用处:吃、回话、伺候。”调教师说,“吃东西不许出声,回话不许抢嘴,伺候的时候不许嫌脏。现在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盘子里,不许用手,不许掉地上。”


莉莉安弯下腰,把嘴凑到铁盘上方,先松开木梳。梳子掉进盘里,哐当一声。调教师拿鞭杆敲了一下她的肩头:“轻放。”


第二次她学乖了,用嘴唇裹着梳子慢慢往下送,舌尖抵着梳齿控制角度,直到梳背碰到盘底才松口。肥皂是湿的,滑腻腻的,她试了三次才用牙咬住边角提起来,口水顺着下巴滴到地上。调教师没催她,只是在她每次失败的时候拿鞭杆点一下她的后腰,不重,但足够提醒她有人在看着。


等三样东西都放回盘子里,莉莉安的下巴已经酸得合不拢了。调教师把铁盘端走,又端回来一碗水:“喝了。”


碗沿凑到嘴边,她低头去喝,调教师手腕一翻,水泼了她一脸。凉水顺着鼻梁往下淌,灌进领口里,衬裙前襟湿了一片。


“重来。喝的时候不许把脸埋进碗里,嘴唇贴碗沿,喝一口停一下。”调教师把碗又凑过来,“奴隶喝水是为了不渴死,不是为了痛快。”


莉莉安抿着嘴贴上去,小口小口地啜,每喝一口就抬眼看调教师的手。这回水没泼,但碗底只剩一个湿印子的时候,调教师把碗收走了:“够了。”


傍晚七十四号来接人的时候,莉莉安正跪在院子中间擦地。手铐解了,换了一副脚镣,链子不长,刚好够她跪着挪动。调教师坐在矮凳上翻记录板,头也不抬地说:“明天卯时来,迟到一鞭。”


七十四号站在铁门外等她,见她一瘸一拐地出来,啧了一声:“腿怎么了?”


“挨了鞭子。”


“废话,我问你哪条腿。”


莉莉安抬了抬左腿。七十四号蹲下去撩起她衬裙下摆看了一眼,小腿肚上一道红痕,已经肿起来了,但没破皮。七十四号站起来,把手里拎的布包塞给她:“拿着,晚上敷上。调教师打人不破皮,但疼三天。”


往回走的路上七十四号没怎么说话。快到棚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回头看着莉莉安:“你今天在院子里,看见调教师架子上那副铁项圈没有?”


“看见了。”


“那是给不听话的预备的。戴上那个,脖子不能低,不能抬,只能直着看前面。吃饭睡觉都摘不下来。”七十四号盯着她的脸,“你最好别用上。”


莉莉安低下头:“知道了。”


棚屋里其他人已经睡了,草垫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莉莉安摸黑躺下来,脚镣的链子盘在脚边,硌着脚踝。她把七十四号给的药布敷在小腿上,凉意渗进去,疼得轻了些。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棚顶茅草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她想起艾莎站在巷子里的样子,银金色头发被风吹起来,手指搓着食指侧面,姿态优雅。艾莎现在在做什么?大概睡在王宫的丝绒床上,枕头熏着薰衣草香,床头柜上摆着切好的水果。明天早上会有侍女端着银盘进来,问她公主殿下要穿哪件礼服。


而她自己躺在一间漏风的棚屋里,脚上拴着铁链,嘴里还残留着肥皂的涩味。


莉莉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嘴角弯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天卯时不到她就醒了。天还黑着,棚屋里有人摸黑穿衣服,窸窸窣窣的布料声。莉莉安把脚镣链子收短了缠在手腕上,免得走路拖出响声,摸到调教院门口的时候铁门还没开。她在墙根蹲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铃铛声和调教师干巴巴的说话声——有人比她还早。


铁门开了,出来的女奴低着头快步走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调教师站在门里冲莉莉安抬了抬下巴:“进来。”


上午学听令和等待。调教师让她跪在木桩旁边,自己坐在矮凳上处理别的事——给一个不听话的男奴上镣铐,往记录板上抄写交易条目,拿短鞭敲打一个站姿歪斜的女奴的膝盖窝。莉莉安跪在那儿,膝盖底下垫了块粗麻布,但时间长了还是疼。调教师每隔一阵就喊一声“莉莉安”,她必须立刻应“在,调教师”,不能早不能晚,声音不能大不能小。


“莉莉安。”


“在,调教师。”


过了半刻钟。


“莉莉安。”


“在,调教师。”


又过了半刻钟。


“莉莉安。”


“在,调教师。”


调到第七八回的时候,莉莉安嗓子已经哑了,膝盖也没了知觉。调教师终于放下记录板,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你知道为什么叫你?”


“不知道,调教师。”


“让你习惯听见自己的名字就应声。以后不管在哪儿,听见有人叫,先应了再抬头。奴隶不许装聋。”调教师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下午学回话。昨天教的站立和行走,先走一遍我看看。”


莉莉安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她按昨天学的步子走了一圈,脚落地轻,步子收得小,眼睛只看地面、调教师的手和自己的脚。调教师看完了没说话,拿鞭杆在她后背轻敲了一下:“凑合。下午继续。”


就在她走第二圈的时候,铁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响动。调教师转头看向门口,莉莉安也忍不住抬了抬眼——一辆黑漆马车停在院门外,车帘掀开,跳下来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宫廷仆从,手里捧着一卷封了火漆的纸。


“王宫来的。”仆从把纸卷递进门缝,眼睛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莉莉安身上停了一瞬。莉莉安立刻低下头,下巴抵着胸口。


调教师接过纸卷拆开看了,木壳面具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知道了。回去禀报,人在这儿。”


仆从走了。调教师把纸卷往木架上一扔,回头看着莉莉安,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运气好。公主殿下要亲自过问你的调教进度,明天申时来院里看。”他顿了顿,“公主殿下要看的是驯服的奴隶,不是刚进来的生胚子。今天下午加练回话,练不好晚上不用回去了。”


莉莉安跪在木桩前,后颈出了一层薄汗。艾莎要来——不,是“公主殿下”要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底下的粗麻布,布面上沾着泥和草屑,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明天申时,艾莎会穿着白金礼服走进这个院子,坐在矮凳上,看她跪着回话。


她忽然想起巷子里艾莎搓着食指侧面的样子,嘴角翘着,翘得比平时高两分。


调教师把短鞭在空中甩了个响:“愣什么?开始练。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答错了鞭子伺候。第一句——你是什么?”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是奴隶,调教师。”


“奴隶该做什么?”


“听话,调教师。”


“公主殿下来了该怎么做?”


莉莉安顿了一下。调教师鞭杆敲在她肩头:“快答。”


“跪迎,低头,等公主问话再回话。”


“回话的时候看哪儿?”


“看公主的脚,调教师。”


“公主让你抬头呢?”


“抬到下巴高度,眼睛看公主膝盖以下,调教师。”


调教师收了鞭子,在记录板上划了一道:“还行。下午把这几句翻来覆去练熟,明天公主要是问别的,你自己随机应变。应变错了——”他把记录板往架子上一靠,“公主殿下脾气再好,也不会要一个笨奴隶。”


莉莉安低头应了一声。调教师转身去收拾木架上的器具,皮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个结,随着动作一扭一扭。她跪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艾莎从来没问过她喜欢吃什么。在王宫的时候,侍女端来蜜瓜和热面包,艾莎先挑,挑完了才轮到她。现在艾莎要来“看调教进度”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下午练回话练到太阳偏西。调教师把能想到的问题都问了一遍——公主赏你东西怎么接、公主走过你面前怎么让路、公主让你跪着回话你膝盖怎么摆、公主扇你耳光你脸往哪边偏。莉莉安答错了两回,挨了两鞭,一鞭在肩胛骨上,一鞭在大腿外侧。调教师打完了让她接着答,好像那两鞭子只是顺手掸了掸灰。


傍晚七十四号来接她的时候,莉莉安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七十四号递了碗水过来,看她灌完了才开口:“听说公主明天要来?”


莉莉安点头。


七十四号啧了一声:“你头一回采买就碰见公主,现在公主还亲自来过问你的调教。你这运气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她拿过空碗,在手里转了一圈,“公主来看调教,看的不是你,是调教师的本事。你要是表现得不够驯服,调教师丢脸,回头全算在你头上。”


莉莉安嗓子哑着挤出一句:“我知道。”


七十四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领着她往回走。


那天夜里莉莉安躺在草垫上,手脚都是酸的,膝盖肿得打不了弯。棚屋外面有虫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里发慌。她翻了个身,脚镣链子哗啦响了一下,旁边有人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过去了。她盯着棚顶,想艾莎明天会穿什么——白金礼服还是便装?戴不戴那顶王冠形额饰?艾莎走路的时候下巴微抬,步子不紧不慢,手指偶尔搓一下食指侧面。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明天千万别出岔子。


可心里有个地方隐隐地盼着,盼艾莎明天穿得华丽些,盼调教师把院子打扫干净,盼自己跪在那儿的时候,艾莎能多看她两眼。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咬住了嘴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垫里,草梗扎着脸颊,痒痒的。


破茧的屈服

天亮之前莉莉安就醒了,是被膝盖疼醒的。昨天跪了一整个下午,两个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草垫上翻个身都能听见关节嘎吱响。她伸手摸了一把,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棚屋里其他人还在睡,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混在一块儿,角落里有人翻身把铁链带得哗啦一响,立刻有人骂了句脏话。


莉莉安蜷着腿坐起来,把脚镣链子拢到一边,借着棚顶缝隙透进来的灰白晨光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泥,指节上横着两道昨天下鞭子留下的红印,虎口那儿还有一道旧疤,是来这儿第三天搬石料磨破的。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茧子已经硬了,摸上去像别人的手。来这儿之前她不知道自己的手也能变成这样。


七十四号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半碗凉粥,往她面前一搁,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皱了下眉:“肿成这样,今天要是跪久了得废。”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些灰绿色的草叶子,嚼了嚼吐在掌心里,糊到莉莉安膝盖上,凉丝丝的,一股苦味直冲鼻子。


“别嫌脏,这草止疼消肿管用。我从前挨了打都这么敷。”七十四号把剩下的草叶子塞进她手里,“自己按着揉一会儿,揉开了能好受些。”


莉莉安说了声谢,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七十四号摆摆手站起来,临出去又回头补了一句:“公主今天来,你跪的时候把重心往脚后跟上搁,别实打实压在膝盖上。我教你的那套回话,一会儿再背一遍给我听。”


莉莉安应了。就着凉粥把草叶子咽了两口——实在难吃,涩得舌头发麻——剩下的都敷在膝盖上。揉了一会儿果然松快了些,至少能打弯了。


上午调教师来得比往常早,天刚亮透就把人都赶到了院子里。莉莉安注意到院子扫过了,墙角那堆碎砖头挪走了,连平时积水的洼地都垫了干土。调教师自己换了件干净的皮围裙,手套也是新的,昨天那副上面还沾着鞭子抽出来的血点子,今天这副干干净净。他把铃铛、皮鞭、记录板在木架上一字排开,又让人搬了把带靠背的椅子搁在廊下阴凉处,椅子面铺了块暗红绒布。


七十四号凑到莉莉安耳朵边上嘀咕:“看见没有,那把椅子是给公主坐的。平时调教师自己都坐板凳,公主来了就得坐椅子,还得垫绒布。”她啧了一声,“你瞧调教师今天那脸,绷得跟鼓面似的,生怕出一点错。”


莉莉安没接话,眼睛盯着那把椅子。绒布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但在满院子灰扑扑的奴隶中间,那块暗红色扎眼得很。她忽然想起王宫里自己那把象牙扶手的靠椅,坐垫是母亲在世时绣的,金线缠枝花纹,坐上去软得整个人往下陷。现在她跪在硬邦邦的泥地上,等着那把椅子被人坐上去。


调教师把所有人过了一遍筛子,挑出莉莉安和另外三个女奴留下来,其余的都赶去后头搬石头。留下的四个人跪成一排,调教师从莉莉安开始挨个考。问话、回话、请安、谢恩、挨训的时候手往哪儿放、被夸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莉莉安背得滚瓜烂熟,膝盖虽然还肿着,但重心往后一搁,倒也能撑住。调教师考完了没挑出错来,只拿鞭子杆在她肩膀上点了点:“一会儿公主来了,你就在最边上这个位置跪着。公主不问你话不许抬头,问了你话答完立刻低头。记住了?”


“记住了。”


日头一点点爬高,院子里晒得慌。另外三个女奴跪得摇摇晃晃,有一个撑不住往前栽了一下,调教师一鞭子抽在她胳膊上,那女奴咬住嘴唇没敢出声。莉莉安偷眼看了看院门方向,门洞外面是条石子路,再往外就是王宫东翼的侧廊。她以前从这条路走过无数回,从来不知道侧廊尽头拐进来是这么个地方——高墙围着的院子,墙头嵌着碎瓷片,地上除了四个跪着的奴隶和一张木架一把椅子,什么装饰都没有。


快到晌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调教师立刻挺直了腰,把鞭子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仆从,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然后艾莎走了进来。


莉莉安低着头,只看见裙摆。白金两色的锦缎,裙边绣着细密的月桂叶纹,走路的时候裙摆微微荡开,露出底下白鹿皮的小靴尖。艾莎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靴跟在石板地上叩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从院门到廊下,从廊下到椅子跟前。调教师躬身说了句什么,艾莎没应声,裙摆一转,人已经坐进了那把椅子。


“都抬头我看看。”艾莎的声音从椅子的方向传来,不高,但院子里安静得连风吹墙头碎瓷片的细响都听得见,这句轻飘飘的话清清楚楚落到每个人耳朵里。


莉莉安抬起头。艾莎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扶手上,左手食指上套着一枚宽面的银戒指——那是公主的印戒,莉莉安认得,她自己戴了十几年。艾莎今天没戴王冠形额饰,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耳垂上坠了两颗小珍珠。脸上没怎么施粉,只嘴唇点了些胭脂,衬得那副原本怯生生的眉眼硬是端出了几分威仪。可莉莉安看得仔细,艾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在轻轻搓食指侧面,一下一下的,跟从前在王宫里等蜜瓜切好端上来时一个样。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艾莎抬了抬下巴,冲莉莉安的方向点了点。


调教师连忙应声:“回公主,正是。来了半个月,规矩学得差不多了,就是手脚还笨些。”


“笨不笨的,考考就知道了。”艾莎把右手抬起来,冲莉莉安招了招,“你过来。”


莉莉安膝行上前。院子中间到廊下那段路铺的是碎石板,硌得膝盖生疼,她咬着牙挪过去,在离椅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伏身行了个跪拜礼:“奴隶给公主请安。”


“抬头。”


莉莉安直起腰。艾莎俯视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子上的铁项圈,又滑到膝盖上糊着的绿草渣子。艾莎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膝盖怎么了?”


“回公主,昨天练跪姿跪久了,有些肿。敷了点草药,不碍事。”


“倒挺会自己找辙。”艾莎往后靠了靠,靴尖从裙摆底下探出来,白鹿皮面,鞋跟细得像根钉子,跟是黑檀木包银的,在日头底下亮晃晃的。“调教师说你学得快,我考你几样。答得好有赏,答得不好——”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调教师,“你平时怎么罚?”


调教师躬身:“回公主,鞭笞、罚跪、饿饭,都行。”


“那就鞭笞吧。也别太重,抽两下意思意思。”艾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点菜差不多,说完又把脸转回来对着莉莉安,下巴微微一抬,“第一个问题。公主赏你东西,你接的时候手该怎么放?”


莉莉安把两只手摊平举到胸前,掌心向上,手指并拢:“回公主,双手摊平举至胸前,掌心向上,手指并拢,接赏之后额头触地谢恩。”


“第二个。公主走过你面前,你怎么办?”


“停下手里的活,跪直低头,等公主走过去再动。”


“第三个——”艾莎忽然把靴尖往前一伸,鞋跟点在莉莉安跪着的膝盖前面两寸远的地方,“公主把脚搁在你面前,你该怎么办?”


莉莉安脑子空了一瞬。这题调教师没教过。她盯着那只靴尖,银包的黑檀木跟,皮面上一丝灰都没有,明显是出门前刚擦过。她想起从前在王宫里,侍女跪着给她穿鞋的时候,先拿湿布擦净鞋底,再托着她的脚往鞋里送。那时候她觉得天经地义,现在她跪在下面,仰头看这只靴子,忽然明白过来——公主把脚伸出来,奴隶得用脸去接。


“回公主,”莉莉安嗓子发干,但没卡壳,“奴隶以面颊承公主鞋底,公主踩稳了再回话。”


艾莎没动,靴尖还那么伸着。院子里静了一会儿。莉莉安的后背开始冒汗,她不确定自己答得对不对,调教师也没给过暗示。就在她琢磨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补救的时候,艾莎忽然把靴尖往下一压,正踩在她右肩窝上。不重,但鞋跟扎着锁骨那块的软肉,又凉又硬。


“答得不错。”艾莎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赏你一样东西。想要什么?”


莉莉安愣了一下。按规矩她该说“奴隶不敢讨赏,全凭公主恩典”。可艾莎问的是“想要什么”,眼睛直直看着她,手指不搓了,整个人稍微前倾了一点。莉莉安喉咙里滚了一下,那句标准答案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换成了一句:“奴隶想求公主……让奴隶把膝盖上的草药换了。草渣子糊着难受。”


艾莎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调教师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行,换药。再赏你一顿饱饭。下午接着练,我坐这儿看着。”艾莎把靴子收回去,重新靠在椅背上,冲调教师抬了抬下巴,“你继续。”


调教师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冲莉莉安使了个眼色让她归位。莉莉安膝行退回原来的位置,膝盖压在碎石板上,疼得钻心,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刚才答的是“奴隶想求公主”,把自己摆得低低的,可最后落到“换药”上——这算不算在公主面前耍了个花腔?艾莎听出来了没有?听出来了还准了,还笑了一声。


后面的考校她答得格外顺溜。另外三个女奴被挨个叫上去问话,有一个紧张得把“公主万福”说成了“公主万安”,调教师一鞭子抽在她小腿上,那女奴疼得直哆嗦,艾莎坐在椅子上没什么反应,只把右手搭到扶手上,食指又开始搓侧面。莉莉安跪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艾莎是不是觉得这个位置坐得挺舒服?


考校完了,艾莎站起来,裙摆一抖,往院门走。经过莉莉安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靴尖在她面前顿了一下,没踩上来,只是点了点地,然后接着走了。调教师一路小跑送到门口,躬身等门关上才直起腰,转回来的时候脸上那层绷着的皮终于松了,冲莉莉安哼了一声:“行,没给我丢人。去把膝盖洗了重新上药,下午接着练。”


下午的练法跟上午不一样。调教师把椅子挪到日头底下,让莉莉安跪在椅子旁边,自己坐板凳上盯着,每隔一刻钟就让她把“以面颊承鞋底”的姿势摆一遍——脸侧贴地,脖子拧着,肩膀绷紧。练到后来莉莉安半边脸都麻了,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出来,调教师拿记录板敲了敲她后脑勺:“收着点,公主下回要是真踩你脸上,你淌口水试试。”


练到太阳偏西,调教师总算发了话让歇。莉莉安瘫在墙根底下揉脸,七十四号端着水过来,蹲在她旁边看她揉,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今天答得挺机灵。”莉莉安没吭声。七十四号又说:“不过你别高兴太早。公主今天赏你饱饭,明天说不定就罚你饿三天。这帮人——”她朝调教师背影努了努嘴,“给个甜枣是为了后面那巴掌打得更响。”


莉莉安把水碗搁下,慢慢揉着膝盖。七十四号说的她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艾莎踩在她肩窝上那一下——鞋跟扎着锁骨,凉,硬,可她当时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艾莎的靴子擦得真干净。


傍晚回了棚屋,她躺在草垫上等开饭。脚镣链子今天磨得脚踝上又添了一圈红印,她低头看了看,忽然发现项圈内沿好像松了些——这半个月她瘦了不少,脖子细了一圈,铁项圈戴着晃荡。她伸手转了转项圈,指头探进内沿摸了摸,摸到一处刻痕,凑到眼前借着棚顶缝隙的光看,刻的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磨得快平了,她认了半天认出来是个名字,不知道是哪个女奴留下的,也不知道那人现在还在不在。


她把手放下来,盯着棚顶。外头有人喊开饭了,棚屋里的人呼啦啦往外涌。她没急着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撑着墙站起来。脚踝上的链子哗啦一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声音也没那么刺耳了。


夜里调教师破天荒没来查棚。七十四号说调教师今天得了公主一句“还行”,高兴,多半在屋里喝两杯。莉莉安躺在草垫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膝盖上的草药干了,绷得皮肤发紧。她伸手把干草渣子抠下来,揉碎了扔在一边,忽然想起艾莎今天坐在椅子上的样子——背挺得那么直,下巴抬得那么稳,手指搓着戒指,搓着搓着就不搓了。艾莎从前在王宫里给她端蜜瓜的时候,手指也是这么搓着托盘边,搓得指甲盖发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棚屋里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角落里那个新来的女奴在偷偷哭,抽抽搭搭的。莉莉安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想的却是艾莎明天会不会再来。要是来,她该把膝盖上的草药换成新的,草渣子糊着确实难看。要是来,她得问问七十四号,公主踩脸的时候眼睛该睁着还是闭着。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再咬嘴唇。她只是闭着眼,在黑暗里把今天艾莎踩她肩窝那一下又过了一遍——鞋跟的凉意从锁骨渗进去,顺着骨头往心口走。她伸手摸了摸右肩窝,那儿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按下去有点疼,可疼得她心里发痒。


外头虫叫忽然停了,过了几息又响起来,一声长一声短。莉莉安把手从肩窝上拿开,翻了个身面朝棚壁。草梗扎着脸颊,她没躲。


妓院的沉沦

天还没亮,棚屋外头就响起了铃声,比往常早了整整一个时辰。莉莉安从浅梦里被硬拽出来,眼皮黏得睁不开,脚踝上的链子已经被人拽住了,哗啦一扯,她整个人往床尾滑了半尺。七十四号蹲在她脚边,手里攥着链子另一头,压低嗓子说:“起来,调教师在外头等着,点了你的号。”


莉莉安撑着手肘坐起来,草屑沾了一胳膊。棚屋里其他女奴也都被惊醒了,有人揉眼睛,有人缩在墙角不敢动。调教师站在门口,皮围裙上还沾着昨夜的酒渍,手里那本记录板翻到新的一页,短鞭夹在腋下,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货单:“六十三号,收拾干净,辰时之前到东角门,有车接。”


“去哪儿?”莉莉安问。


调教师没答,短鞭在门框上磕了两下,转身走了。七十四号替她把脚镣解了,换上一副轻些的链子,链头系在腰上,走起来不至于拖地。又从墙角摸出一块湿布扔给她,叫她擦脸擦手,把头发拢顺。莉莉安一边擦一边问七十四号知不知道东角门是什么地方,七十四号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低着头把链扣拧紧,说:“你去了就知道了,别多问。”


东角门外头停着一辆没窗的板车,车斗上覆着黑布,赶车的是个戴兜帽的,看不清脸。莉莉安被人从后头推上车斗,黑布一盖,外头的光就全没了。车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路面从石板变成碎石子,又变成坑坑洼洼的泥地,颠得她后背在车板上磕了好几下。她蜷在黑暗里,脸贴着车板上的粗麻布,闻到一股霉味和廉价熏香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从布缝里渗进来,越来越浓,最后连车板都好像在往外冒这种味道。


车停了。黑布掀开,光刺得她眯起眼。面前是一道窄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得只剩半边,隐约认得出一个“春”字。门里出来一个浓妆的人,旧绸裙裹着腰身,手里攥着账本,另一只手夹着烟杆,上下打量了莉莉安一遍,朝赶车的点了点头,从腰袋里摸出几枚银币递过去。赶车的收了钱,板车掉头就走,连句话都没留。


老鸨用烟杆挑起莉莉安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又凑近看了看她的牙口和脖颈上的项圈刻号,嘴里啧了一声:“底子倒是不错,就是瘦得脱了相。调教师说你这批货里就你最能忍,皮鞭抽了不叫,烙铁烫了不嚎——我这儿不兴那些,我这儿只问一样:客人要什么,你给什么。给不了,我就把你送回调教师那儿,让他重新教一遍。听明白了?”


莉莉安点了点头。老鸨松了烟杆,转身往门里走,丢下一句:“进来吧,先认认地方。”


窄门里头是一条低矮的走廊,两侧的墙刷过白灰,但墙根处全是潮气洇出的黄斑,空气里那股熏香味更重了,底下压着汗味和别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像是陈年的脂粉混着皮革和铁锈。走廊尽头是一间大堂,堂里摆着七八张矮桌,桌上搁着锡酒壶和缺了口的陶杯,桌边散坐着几个客人,衣着从粗布到旧绸都有,有的趴在桌上打盹,有的搂着女奴灌酒。女奴们穿得极薄,脖子上也戴着项圈,只是比调教营里的细些,链子换成了皮绳,绳头系在桌腿或墙环上。大堂四角点着油灯,灯罩上糊着厚厚一层油垢,光透出来是浑黄的,照得人脸都像抹了一层脏蜡。


老鸨把莉莉安带到堂后一间小屋里,屋里只有一条长凳和一本翻烂了的册子。老鸨翻开册子,指着上头一行行名字和价钱说:“你以后就叫六十三,客人们点你,我就按册子上的价钱收钱。头一个月你拿不到份子,吃住我管,一个月后看你接的客数,接得多,我抽三成给你添置衣裳头面;接得少,那就还吃大锅饭。要是得罪了客人,客人闹到我这儿来,我扣你三天的饭。”


莉莉安问:“一天接几个?”


老鸨笑了一声,烟杆在册子上敲了敲:“看你本事。头一回我安排三个,都是熟客,下手有分寸的。往后嘛——看你受不受得住。”


头一个客人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粗布衣裳上沾着鱼鳞似的亮片,大概是集市上做买卖的。老鸨把他领进走廊尽头一间小隔间,隔间里只有一张矮榻,榻上铺着草席,席子上有洗不掉的旧渍。矮胖客人进门就把门闩插上了,回头打量莉莉安,看她站着不动,就伸手拽她腰上的链子,把她拽到榻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老鸨说你新来的,让我轻点,我说轻点行,那你得自己动。”


莉莉安跪在草席上,膝盖底下的席子粗得扎人。客人解了腰带,把她的手按在身前,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被按上去的地方,心里空荡荡的,像看别人的手。她想起调教营里教过的,于是照着做,动作生涩,但没停。客人嫌她慢,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往下压,她喉咙里呛了一下,眼角泛出泪来,可到底没吐出来。客人完事后提了裤子,从腰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扔在席子上,说下回还点她,就走了。


第二个客人是旧绸衫的老头,进门先让她把项圈解下来给他看刻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她原来在哪个营里待过、挨过多少鞭子、有没有被人踩过脸。莉莉安一一答了。老头听得高兴,让她跪在榻边,自己坐在榻沿上,把脚搁在她肩头,让她用舌头把靴面上的泥舔干净。靴子上的泥有股腥味,混着皮革的鞣酸味,她舔了两下就想干呕,可老头脚上使劲往下压,她只能继续。舔完一只,老头换了另一只脚,这回泥里掺了不知道什么脏东西,她舌根发苦,喉咙里往上翻酸水,硬咽回去了。老头完事后没碰她别的地方,扔下钱就走了,临走还夸她舌头软。


第三个客人来得最晚,天都擦黑了才进门。这人年轻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看着像是当过兵。他进门没急着动手,先蹲下来看莉莉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问她:“你是被卖进来的,还是自己来的?”


莉莉安不知道该怎么答。老鸨交代过,客人问什么就答什么,可这个问题没人教过她。她想了想,说:“被送来的。”


刀疤客人哼了一声,说:“那就是得罪了上头的人。”他坐到榻上,拍了拍身边,让她坐过来。莉莉安坐过去,他也没碰她,只是让她把项圈再解开给他看,这回看的是项圈内沿。他手指头粗,摸到那处刻痕时停住了,凑到灯下认了半天,说:“这名字我见过,前两年这院里有个女奴也叫这名,后来被一个大人物买走了,再没回来过。”他把项圈还给莉莉安,又说:“你比她命好,你至少还知道自己叫什么。”


莉莉安没接话。刀疤客人也没再说什么,从腰里摸出钱放在榻上,站起来走了,连碰都没碰她一下。


三个客人走完,老鸨来收钱,数了数铜板,脸上看不出满意不满意,只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记了一笔,又让厨房端来一碗稀粥和半块黑面包。莉莉安蹲在走廊墙角吃,粥里只有几粒米沉在碗底,面包硬得掰不动,她用粥泡软了才咽下去。隔壁隔间传来女奴的哭声和客人的骂声,老鸨走过去用烟杆在门上敲了两下,骂声停了,哭声也压低了。


夜里她睡在走廊尽头一间通铺上,和另外三个女奴挤在一起。铺上只有一条薄毡,毡上跳蚤多得睡不着。她翻来覆去,身边一个女奴低声问她:“你是新来的六十三?”莉莉安应了一声。那女奴说:“你运气不好,头一天就摊上刀疤李,那人怪得很,来了不办事,光问话,老鸨最烦他,可又不敢赶,听说他上头有人。”莉莉安问刀疤李是什么来路,女奴说不清楚,只说他隔个把月来一回,每回都点新来的,问东问西,问完了就走,钱照给。


第二天客人更多。老鸨给她换了一条窄些的皮绳,系在腰上,绳头留一截让客人牵。上午来了个醉汉,进门就吐了一地,她蹲下去擦,醉汉从后头把她按在湿地上,她脸贴着那摊秽物,闻着酸臭味,手攥着草席边,指甲缝里嵌进草屑。醉汉动作粗,她腰上被链子勒出一道红印,完事后醉汉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她爬起来把地又擦了一遍,擦到一半老鸨进来把醉汉摇醒,赶了出去,回头骂她:“你不会躲?吐了一地你还往上凑,脏不脏?”说着用烟杆在她背上敲了两下,不重,但敲得她往前踉跄了一步。


下午来了两个客人一起点她,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两人是结伴来的,说要“开开眼”。老鸨收了双份钱,把他们领进大隔间,里头有两张榻并排放着。瘦高个让莉莉安趴在两张榻中间的地上,矮壮从前面,瘦高个从后面。她脸贴着自己的胳膊,胳膊底下压着草席的毛边,扎得慌。矮壮的手掐着她下巴往上抬,她看见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生了一簇霉斑,绿茸茸的,像一小片苔藓。她盯着那簇霉斑,把后头的事捱过去了。完事后矮壮拍了她屁股一下,说:“这货倒是耐操,下回还来。”瘦高个说:“耐操是耐操,就是不会叫,跟块木头似的,没劲。”


老鸨在门外听见了,进来赔笑说:“新来的,还没调教好,下回我让她叫。”


当天夜里老鸨把她叫到账房,让她跪在账桌前,拿烟杆点着她脑门说:“客人说你像木头,你听见了?我这儿不是善堂,你木头一样躺着,客人下次就不点你了。不点你,你就没饭吃。明天我再给你安排三个,你要是还不会叫,我就把你送到后院去——后院那些客人可不像前头的,他们花钱就是来听响的。”


莉莉安跪在账桌前,膝下是冰凉的砖地,砖缝里嵌着黑泥。她低着头,看见老鸨的旧绸裙下摆沾着油渍和酒痕,裙边磨出了毛。她说:“我记住了。”


第三天她开始学着叫。头一个客人上手的时候她掐着自己手心,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刚开始听着假,后来客人手上使劲,她不用掐手心也叫出来了,是真疼。客人满意了,多给了两个铜板,老鸨收钱时脸色好了些,晚上给她多盛了半勺粥。


可到了第五天,来了个常客,老鸨说这人“口味重”,让她“多担待”。这人进了隔间先把她链子解了,让她自己把项圈摘下来搁在榻角,然后让她跪着把榻上的草席掀了,露出底下的木板。木板上有几道旧钉眼,他让她趴上去,用她自己的皮绳把她手腕绑在榻腿上。她脸贴着木板,闻到木头缝里渗出来的陈年汗味和别的什么味道。客人从腰后摸出一根短鞭,鞭梢在她背上点了点,说:“老鸨说你新来的,让我别见血,可我这人不见血不尽兴——你说怎么办?”


莉莉安没答。鞭子落下来,抽在她后腰上,她咬住嘴唇没出声。第二下抽在肩胛骨之间,她眼前白了一瞬,第三下落在臀上,她终于叫出来了,叫得又尖又抖,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客人笑了,又抽了四五下,每一下都问“叫不叫”,她叫了,叫得越来越顺,到最后不用问也叫,叫得嗓子发哑。客人扔了鞭子,把她翻过来,她背在木板上蹭得火辣辣的疼,可客人不管,办完了事扔下钱走了。


她趴在榻上缓了半天才爬起来,背上的鞭痕肿起来,一碰就疼。老鸨进来看了看,说:“没破皮,不算见血,你忍忍。”扔给她一小盒药膏,让她自己抹。她够不着后背,隔壁铺的女奴帮她抹的,抹的时候那女奴说:“你这算轻的,前头有个姐妹被抽得皮开肉绽,老鸨嫌她养伤耽误接客,直接送回调教营了,后来听说死在营里了。”


莉莉安趴在通铺上,下巴搁在叠起来的胳膊上,听那女奴说话。通铺另一头有人在磨牙,磨得咯吱咯吱响。她摸了摸自己后腰的鞭痕,指头按上去,疼得抽了一口气。可这疼和调教营里的疼不太一样——在营里挨鞭子是为了驯服,在这儿挨鞭子是因为客人高兴。她忽然想起艾莎踩她肩窝那一下,鞋跟的凉意,和现在背上火辣辣的疼一比,那凉意简直算得上温柔。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膝盖蜷起来。项圈还搁在榻角,她伸手够过来重新扣上,铁片贴着脖子凉飕飕的。她摸了摸内沿那处刻痕,指腹蹭过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那个被大人物买走的女奴,走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去哪儿?还是也像她一样,被黑布一盖,拉到一个连门牌都只剩半边的破地方,从早到晚被人按着,连叫不叫都由不得自己?


外头走廊里传来老鸨的脚步声和烟杆磕墙的动静,大概又在骂哪个女奴接客不卖力。莉莉安闭上眼,把脸埋进薄毡里,毡上的跳蚤跳上她耳廓,她没拍。她想的是明天要是刀疤李再来,她该问问他,那个被买走的女奴,后来到底去了哪儿。


皇宫的禁忌

天还没亮,妓院后门的巷子里就停了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车身蒙着黑布,车夫裹着灰扑扑的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下巴。老鸨亲自来拍莉莉安的肩膀,把她从通铺上叫起来,说有人买了你,收拾收拾走吧。


莉莉安没有东西可收拾。她从榻角摸起项圈扣回脖子上,手指蹭过内沿的刻痕,跟着老鸨穿过走廊。路过隔壁铺时,那个帮她抹药的女奴翻了个身,半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走廊尽头的门开着,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照在石板地上像一把薄刃。老鸨推了她一把,说快走,别让人等。


马车里已经坐了一个人。灰斗篷,兜帽压得低,手里攥着一卷契书。莉莉安上车时那人抬了抬头,她看见兜帽阴影里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清秀的面孔上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神情,像是笑又像不是。那人把契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对车夫说了声走,马车便颠簸着动了。


“你叫艾莎。”那人说,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从今天起。”


莉莉安——现在该叫艾莎了——没吭声。她靠着车壁坐着,背上的鞭痕还在隐隐发烫,粗布衣料蹭上去又痒又疼。她偷偷打量对面的人,那人生得瘦削,下颌线条利落,浅褐长发在兜帽里松松绾着,身上穿的也是粗布,可那粗布的剪裁和针脚比妓院里女奴们穿的细密得多,袖口收得干净利落,领口没有磨毛的边。她看了两眼便垂下目光,心里转着念头:这人是谁?买她做什么?


马车走了大半个上午。路从石板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平整的青石大道,车轮的声响从咯噔咯噔变成沉闷的隆隆声。艾莎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先看见高墙,灰白色的石墙一块块砌得严丝合缝,墙头嵌着铁刺,隔几步就有一个哨位。再往前走,墙变成了雕花的石栏,栏柱上蹲着石兽,兽眼嵌着磨亮的铜片,在日光下亮得刺目。她放下帘子,心跳快了几拍。


马车停在一扇侧门前。门不高,铜皮包边,门环铸成狮首衔环的样式。赶车人跳下来叩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条缝,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仆从探出头来看了看契书,把门拉开。


艾莎跟着灰斗篷下了车,脚踩上台阶时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她扶住门框站稳,抬眼看见一条长廊,廊顶的彩绘玻璃把日光滤成蓝的红的金的,一块块投在磨光的大理石地面上。廊柱包着金箔,柱头雕着缠枝花纹,花心里嵌着细碎的宝石,她认不出是什么石,只觉得晃眼。空气里有一股她从未闻过的味道,像是某种熏香混着蜡油和鲜花,甜腻腻的,浓得她嗓子发紧。


灰斗篷在前面走得很快,袍角带风。艾莎小跑着跟上,赤脚踩在凉丝丝的石板上,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长廊两侧隔不远就站着仆从,统一深色制服,白手套,一个个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地砖,像一排不会动的摆设。艾莎经过时偷眼去看,没有一个人抬头。


穿过三道门,拐过两个弯,灰斗篷在一扇包银的大门前停下。门扇半开着,里面传出人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灰斗篷侧过身,第一次正眼看艾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估量的意味,像在看一件货品成色如何。


“进去之后,跪在台阶下面等着。”灰斗篷说,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叫你了再动,不叫你就跪着。不管看见什么,不准出声,不准抬头。听明白了?”


艾莎点头。灰斗篷伸手把她脖子上的项圈正了正,指尖冰凉,动作倒不粗鲁。“进去吧。”


她侧身挤进门缝。里面是一间极大的厅堂,比她见过的任何屋子都大。穹顶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顶端的壁画,画的是某位先王骑在马上受万民朝拜,金线描的日轮在壁画正中,被水晶吊灯挡了一半。长桌从厅堂一头摆到另一头,铺着深红色的桌布,上面堆着银盘金盏,烤肉和水果堆得冒尖,酒壶的壶嘴雕成兽首,酒液从兽口淌出来,滴在银盘里积成一小汪。


桌边坐了二三十个人,衣着华丽得让艾莎不敢多看。男人穿绣金的紧身长袍,领口袖口镶着毛边,手指上戴的戒指一颗比一颗大;女人穿绸缎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脖子和手腕上缠着层层叠叠的珠链,脸上敷着粉,嘴唇涂成深红色。有人戴着半截面具,面具上嵌着羽毛和亮片,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涂得鲜红的嘴。艾莎跪在台阶最下面一级,膝盖磕在石面上,疼得她咬住腮帮子。她低着头,眼睛盯着桌布垂下来的流苏边,耳朵里灌满了说笑声、碰杯声、刀叉刮盘底的吱嘎声。


主位上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艾莎偷瞄了一眼便赶紧低头,只记住几个轮廓:黑发里夹着银丝,梳得整整齐齐,短须修剪得棱角分明,穿一件黑底金纹的王袍,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和一片毛茸茸的胸毛。他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粗壮,食指上套着一枚宽边的金戒指,戒面嵌着一颗黑石头,在烛光里幽幽地亮。他左手端着酒杯,听旁边一个戴面具的贵族说话,偶尔笑一声,笑得不大,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石头碾过沙地。


灰斗篷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主位旁边,弯下腰对国王耳语了几句。国王偏过头,目光越过满桌的杯盘和攒动的人头,落在台阶下面的艾莎身上。那目光不是很在意,像扫过一件摆设,随即又收回去,对灰斗篷点了点头。


灰斗篷退下来,走到艾莎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上去,跪到国王脚边去。”


艾莎的膝盖已经跪麻了。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赤脚踩上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满桌的贵族都停了说笑看她,有人端着酒杯歪头打量,有人凑到旁边人耳朵边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她走到国王座位旁边,在灰斗篷指的位置跪下来,膝盖磕在大理石上,这次比刚才更疼,因为台阶上铺了薄薄一层地毯,看着软,底下却硬邦邦的。


国王没看她。他正跟左手边一个穿紫袍的老贵族说话,说的是今年南边行省的税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老贵族陪着笑,时不时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艾莎跪在国王脚边,膝盖渐渐失去知觉,她偷偷换了个重心,把重量挪到脚后跟上,刚挪了半寸,国王的右手垂下来,搭在她头顶。


她整个人僵住了。那只手很重,掌心滚烫,指头粗得像小萝卜,压在她头顶像扣了一只铁碗。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听见头顶传来国王的声音,还是跟老贵族说话,语气一点没变,好像手底下按着的不过是个靠垫。


“南边那些人,该敲打就得敲打。”国王说,“税赋定得低了,他们就忘了谁是主子。”


老贵族连连点头。国王的手从艾莎头顶移开,她刚松了口气,那只手又落下来,这次捏住了她后颈,像捏一只猫崽似的把她往前拽了拽。她踉跄着往前跪爬了两步,差点撞上桌腿。国王的手指收紧了,掐着她后颈的皮肉,把她按在自己膝弯旁边,然后松开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哪来的?”他问,没低头看她,是对灰斗篷说的。


“南边货,新到的。”灰斗篷答得简短。


国王嗯了一声,没再问。桌上其他人看他的反应,便也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吃喝说笑。有个戴孔雀羽面具的女贵族探过身来,笑着问国王新到的货色怎么样,国王拿餐刀切着盘子里的肉,说还没试。女贵族咯咯笑起来,说陛下试的时候叫上我们开开眼。国王说行啊,明晚吧,明晚设个小宴。


艾莎跪在旁边听着,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听得懂他们说的是什么,“试”“开开眼”“小宴”,这些词从那些涂得鲜红的嘴唇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在点一道菜。


宴席散了之后,仆从们上来撤盘子,国王站起来往厅堂后面的小间走,灰斗篷推了艾莎一把,让她跟上。小间比厅堂小得多,一张矮榻,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织锦的猎场图。国王在榻上坐下来,解了王袍的领扣,露出脖子和胸口。灰斗篷把艾莎推到榻前跪下,退到门边站着。


国王低头看她,这次看得仔细了,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滑到脖子上,在项圈上停了一停。“转过去。”他说。


艾莎转过身,背对着他。粗布衣料下面,鞭痕还没消,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肿起来的条棱。国王伸手把她的衣领往下扒了扒,指头按在一条鞭痕上,她疼得缩了一下。国王没松手,按着那条鞭痕从上往下捋,像在摸一道凸起的纹路。


“谁抽的?”


“妓院的客人。”艾莎答,声音哑哑的。


国王笑了一声,松开手,把她转回来。“妓院出来的,倒是省事。”他靠回榻上,对灰斗篷抬了抬下巴,“明晚那场,把她收拾干净了带过来。”


灰斗篷应了一声,把艾莎带出去。艾莎跟着灰斗篷穿过长廊时,腿还在抖,膝盖上青紫了两大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小间的门,门已经关上了,烛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黄线。


第二天下午,几个仆从把艾莎带到一间偏房里,烧了热水让她洗浴。水是温的,浮着花瓣,她泡进去时背上的鞭痕被热水一激,疼得她嘶了一声。洗完有人拿香膏给她抹了全身,又给她穿上一件薄得透光的纱衣,纱衣下面什么也没有。项圈没摘,只是擦亮了,铁片上沾着香膏的腻子,蹭得她脖子黏糊糊的。


天黑之后她被带到那间小间。厅堂里已经摆好了酒菜,比昨晚小些,一张圆桌,围坐了七八个贵族,都戴着面具。国王坐在主位,换了件深红的袍子,领口敞得更开。艾莎被按在桌边的矮凳上跪着,膝盖这回垫了块软垫,大概是怕她跪不住。


酒过三巡,戴孔雀羽面具的女贵族先开口,说陛下不是说要试么,让我们也看看。旁边几个跟着起哄,说对啊对啊,别藏着。国王端着酒杯想了想,说行,那就看看。他把杯子放下,对灰斗篷点了点头。


灰斗篷走过来,把艾莎从矮凳上拉起来,推到桌边。圆桌中间有一块空出来的地方,铺着白桌布,灰斗篷把她按上去躺着,后背贴着凉丝丝的桌布,鞭痕蹭在布面上又痒又疼。她仰面躺着,看见穹顶的吊灯在头顶晃,一圈圈光晕散开来。贵族们凑近了看,面具下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人伸手戳了戳她腰侧,说这货腰细,有人掰开她膝盖看了一眼,说没毛病,干净。


国王站起来,绕到桌边。他解了袍子,里面的衬衣也没了,就那么走过来,肚子上的肉和胸口的毛在烛光里泛着油光。他站在艾莎腿间,低头看她,说:“别叫。”然后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脸旁边的桌布上,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胯,就那么进去了。


艾莎咬住了嘴唇。她尝到铁锈味,嘴唇咬破了。国王的体重压上来,桌子嘎吱响了一声,旁边有人笑,说陛下悠着点,桌子是新换的。国王没理,动作又重又急,每一下都顶得她后背在桌布上蹭出去一截,鞭痕蹭得火烧火燎。她攥着桌布边,指节发白,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闷闷的哼声,赶紧咽回去。


国王忽然加快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响,像野兽饮水前的那种声音。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把她钉在桌面上动弹不得。她感觉到一股热烫的东西冲进来,量多得不正常,烫得她小腹一抽一抽地缩。国王没退出来,就着这个姿势喘了几口气,汗珠子从他下巴上滴下来,落在她胸口,滚烫。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戴孔雀羽面具的女贵族先鼓起掌来,啪啪啪,节奏轻快。其他人跟着拍手,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举起酒杯说敬陛下。国王从她身上起来,接过灰斗篷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说:“行了,赏你们了。”


贵族们笑着围上来。艾莎躺在桌上还没缓过劲,腿根发软,热烫的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淌,把白桌布洇湿了一小片。第一个凑上来的是个戴银面具的男贵族,他伸手把她翻了个面,让她趴在桌上,从后面又来了一次。接着是那个孔雀羽女贵族,她没碰她,只是拿手指蘸了桌上洒出来的酒,在她背上画了个圈,然后低头舔掉了。后面还有人,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桌布越来越皱,酒洒了满桌,有人把杯子碰倒了,酒液顺着桌沿淌下去,滴在她垂在桌边的手指上,凉丝丝的。


最后一个人完事之后,灰斗篷把她从桌上拖下来,扔回矮凳上跪着。她趴在自己膝盖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薄纱衣扯破了,挂在一边肩膀上,项圈歪了,铁片卡在下巴底下。国王已经穿好袍子坐回主位,端着酒杯跟旁边的贵族说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明晚还办么?”孔雀羽面具问。


国王想了想,说:“办。换一批人,这货先留着,过两天再说。”


艾莎跪在矮凳上,听见这话,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起妓院通铺上那个磨牙的女奴,想起老鸨磕烟杆的声音,想起巷子口那辆没有徽记的马车。那些东西现在想起来,竟然像隔了一辈子。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指腹蹭过内沿的刻痕,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还在。她不知道那是谁刻的,也不知道那个被买走的女奴最后去了哪儿。她只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后天也是,只要国王没说腻,她就得一直跪在这张矮凳上。


灰斗篷走过来踢了踢她的脚踝,说走了。她撑着矮凳站起来,腿间还在往外淌东西,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凉了之后腻在皮肤上,走一步磨一下。她跟着灰斗篷往外走,经过长廊时,那些仆从还是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地砖。彩绘玻璃透进来的月光把地面染成蓝的红的金的,她赤脚踩过去,脚趾蜷了蜷,什么也没踩住。


人肉盛宴

宴会厅穹顶的彩绘玻璃换了一套图样。上一夜是狩猎女神与白鹿,这一夜换成了丰饶之神手捧角杯,金黄的谷穗与葡萄从杯口溢出来,铺满整面玻璃。月光从外面透进来,把那些穗子染成冷的银色,落在长桌上却成了暖融融的一片。桌布换了新的,还是白的,但比昨晚厚了一倍,织着暗纹,隔几步摆一盏水晶灯座,火苗把桌布底下的纹路照得浮起来,像水面下的水草。


莉莉安被带进宴会厅的时候,脚上没穿鞋。她记得昨晚自己还有一双薄底软鞋,虽然被扯掉了一只,至少脚底没直接碰过地砖。今天灰斗篷把她从地牢里提出来,直接往长廊那头走,经过她身边时扔下一句话:“今晚没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背上还留着昨晚桌布褶皱压出来的红印,脚趾缝里嵌着干涸的酒渍,走一步就硌一下。


她身上裹着一件新的袍子,比昨晚那件薄纱厚些,但也就是从“几乎透明”变成“半透明”的区别。料子是一种奇怪的织物,摸上去像丝,迎着光看却能看到经纬之间织进了极细的金线,一动就闪。灰斗篷在她腰上系了根绳,松松的,一扯就开。项圈还是那个,铁片卡在锁骨上方,走路时一晃一晃地碰着喉咙。她试着用手指去勾绳结,灰斗篷头都没回,说:“别动,到了地方自然有人给你解。”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两侧的椅子拉开着,宾客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手里端着酒杯,面具比昨晚更讲究。昨晚还有人戴素银面具,今晚最素的也镶了碎宝石。孔雀羽女贵族坐在长桌中段靠主位的位置,今晚换了身墨绿缎袍,面具上那根孔雀翎换成了金丝雀的尾羽,细软的一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颤巍巍地晃。她看见莉莉安被带进来,抬起酒杯朝旁边的人示意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国王还没到。主位空着,椅子扶手雕着狮头,椅背上搭了件黑金斗篷,是国王预备入座后搭膝盖用的。灰斗篷把莉莉安带到长桌一端,那里摆着一张矮几,比昨晚那张矮凳宽些,上面铺了块深红绒布。矮几的位置很微妙,既在长桌的延长线上,又比主桌矮一截,坐在那儿的人仰头才能看见主位上的人。灰斗篷在她肩上按了一把,她跪到矮几上,膝盖陷进绒布里,软得让人站不稳。


厅门响了。仆从们齐刷刷低头,国王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抬东西的侍从。抬的是一张银盘,比圆桌面小一圈,盘沿錾着藤蔓花纹,盘底铺了一层碎冰,冰上又垫了块白麻布。侍从把银盘抬到长桌正中,撤了上面原本摆着的两盏灯座,把银盘端端正正地搁在桌布上。冰气从盘沿溢出来,贴着桌布往两边漫,坐在附近的宾客缩了缩脚,有人笑了一声。


国王在主位落座,环视一圈,抬手往下压了压。宾客们安静下来,各自找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细碎的响声。国王开口,声音不大,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昨晚那场,诸位赏脸,办得不错。今晚换个方式。昨晚那位——”他朝矮几方向抬了抬下巴,“——今天还在这儿。不过今晚不急着用。今晚先请诸位尝尝什么叫‘盛宴’。”


他朝灰斗篷点了下头。灰斗篷走到矮几旁边,弯腰把莉莉安从绒布上提起来,拎着她胳膊把她带到银盘旁边。莉莉安低头看了一眼盘里,碎冰上铺的白麻布洇着水痕,冰气扑在脸上,凉得她鼻腔发酸。灰斗篷让她坐到桌沿上,背对着盘子,然后从腰后抽出一卷细绳。那绳子是新的,白麻搓的,比小指细些,比丝线粗些,灰斗篷绕着她的手腕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另一头系到银盘边沿的錾花环扣上。绳子留了约莫一臂长的余量,她手能活动,但走不出盘子周围三步远。


“别扯。”灰斗篷说,“扯紧了勒肉。”


灰斗篷退到一旁。国王站起来,从主位绕到长桌这一侧,走到银盘边上,弯腰看了看盘里的碎冰,伸手拨了拨,冰粒哗啦啦响。他直起身,朝宾客们说:“盘子是空的。今晚要请诸位往盘子里添东西。”他回头看了莉莉安一眼,“她身上有什么,诸位就取什么。取下来的,摆进盘里。取完了,这盘菜就算成了。”


席间起了一阵骚动。孔雀羽女贵族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银盘边上,歪头打量莉莉安。她伸手捏住莉莉安袍子前襟,两根手指捻了捻那层半透明的料子,说:“这衣裳不错。”然后一扯,料子从领口撕开一道口子,一直裂到腰间的绳结那里。她把撕下来的那条布往银盘里一扔,布条落在碎冰上,金线还闪着光。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冰渣,退回座位。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戴鹿角面具的男贵族,面具上的鹿角是真的鹿角,磨得发亮。他走到莉莉安面前蹲下来,盯着她脚看了一会儿,说:“脚踝上那根链子不错。”莉莉安脚踝上确实有一根细银链,是昨晚宴会散场后灰斗篷给她扣上的,链子上坠了颗小铃铛,走路时响。鹿角面具伸手把银链从她脚踝上解下来,铃铛在他掌心里响了一声,他把链子丢进盘里,银链落在碎冰上,叮的一声脆响。


接下来是那个戴银面具的男贵族,昨晚第一个碰她的人。他走过来没急着动手,先绕着银盘转了半圈,然后停在莉莉安侧面,伸手把她耳朵上那对坠子摘了。那是她变身艾莎时戴的铜坠子,不值钱,但雕着细花纹。他摘下来对着灯看了看,往盘里一丢,说:“留着当个念想。”后面排着的人笑起来,有人喊:“你倒会挑!”


一个接一个。有人扯她袖口剩下的布片,有人把她腰间那根绳解了去,绳子一抽,袍子彻底散开,她只好拿手拢着前襟。有个女贵族走过来,拿指尖蹭了蹭她耳后,说:“耳环摘了,耳朵眼还留着。”她从小手袋里摸出根细银针,穿了一粒小珍珠,就着耳洞给她穿进去,然后说:“这颗算我送的,待会儿你自己摘下来放盘里。”莉莉安偏了偏头,银针穿过旧耳洞时刺了一下,珍珠坠在耳垂上晃了晃,凉丝丝的。


银盘里的东西渐渐多起来。碎冰上堆着布条、银链、铜坠、几根从她头发上扯下来的发绳,还有鹿角面具从她后颈摸走的一条细链子——那链子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的,可能是昨晚灰斗篷趁她昏睡时扣的。冰化了一些,盘底积了浅浅一层水,那些零碎泡在水里,布条吸饱了水沉下去,银链和铜坠还浮着。


国王一直站在旁边看,手里端了杯酒,偶尔抿一口。等最后一个人把莉莉安左腕上一只细镯子捋走扔进盘里,国王放下酒杯,拍了拍手。灰斗篷走过来,把莉莉安从桌沿提起来,让她跪到银盘旁边的桌面上,膝盖压着桌布,正对着盘子。国王说:“盘子满了。下面该上菜了。”


他朝灰斗篷抬了抬下巴。灰斗篷从长桌底下抽出一把刀,刀身窄长,刀刃薄得透光,刀柄缠着黑布。他把刀递给国王。国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莉莉安面前,刀尖点了点她拢着前襟的手背。莉莉安松开手,袍子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后。国王用刀尖挑着她下巴让她抬头,说:“别闭眼。今晚你是主菜,主菜得看着客人吃。”


他退了半步,刀尖从她下巴沿着锁骨往下划。刀锋极轻,只划破表皮,血珠一颗一颗冒出来,沿着锁骨窝往下淌,流到胸口,又顺着胸骨中线往下走。国王划完一刀就停一停,等血珠聚成细流,再用刀尖引着往银盘方向走。血滴在碎冰上,洇开一小团红,冰化得更快了,水混着血漫过那些布条和链子。宾客们围过来看,有人端着酒杯接了一滴,晃了晃杯子,酒色深了些。


国王划了七八道,从锁骨到肋侧,从肩头到腰窝,每一道都不深,但每一道都刚好让血慢慢渗出来。莉莉安跪在桌上,手被绳子拴在盘沿,动不了,只能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往盘子里落。起初还疼,后来疼得麻了,只觉得皮肤上一阵一阵地凉,像有人拿冰片贴着肉来回蹭。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血痕交错着,像谁用红墨水在皮肤上画了张网。


艾莎一直站在主位旁边看着。她今晚没上桌,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颈上还戴着那个奴隶项圈。国王划完最后一刀,把刀递给灰斗篷,转头朝艾莎招了招手。艾莎走过去,国王说:“该你了。主菜得配蘸料。”


艾莎从桌上拿起一只空碗,走到莉莉安面前蹲下来,拿手指蘸了蘸她锁骨窝里积着的血,在碗沿上抹了一圈。然后她把碗凑到莉莉安胸口,让还在往外渗的血滴进去,滴了小半碗。她端起碗闻了闻,皱了皱眉,又往碗里加了点桌上洒出来的酒,拿手指搅了搅。做完这些,她端着碗走到长桌主位那头,把碗搁在国王面前,退到一旁。


国王端起碗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说:“淡了。”他朝灰斗篷说,“再划两道,深一点。”灰斗篷又递上刀。国王这次没自己动手,把刀给了艾莎。艾莎接过刀,在手里转了转,走到莉莉安身后。她蹲下来,刀尖抵着莉莉安后腰,说:“公主殿下,忍着点。”然后手腕一沉,刀尖刺进去半寸,血涌出来,顺着腰窝往下淌,流进银盘里,把盘底的水染成深红。


莉莉安往前扑了一下,额头磕在盘沿上,绳子拽着手腕,勒得手背发白。她听见艾莎在她背后说:“深了。再来一刀。”第二刀落在肩胛骨下方,血溅出来,有几滴落在艾莎自己袖口上,她低头看了看,拿手指抹了,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说:“咸的。”


宾客们围在桌边,有人伸手到盘子里蘸了蘸血水,在桌布上画了个圈,有人拿面包片浸了浸盘底的汁水,放进嘴里嚼。孔雀羽女贵族端着自己的酒杯走过来,在莉莉安后背的伤口上接了小半杯血,兑了点酒,举起来朝国王示意了一下,仰头喝了。她放下杯子,嘴角挂着一点红,说:“陛下这菜,味道比昨晚好。”


国王笑了,说:“还没完。”他朝灰斗篷说,“把她翻过来。”灰斗篷把莉莉安手腕上的绳子解开,把她翻了个面,让她仰躺在桌布上,头朝主位方向。国王走过去,站在她头顶上方,低头看着她。莉莉安仰面躺着,看见国王的脸倒悬在眼前,黑发里夹的银丝垂下来,扫在她额头上。国王说:“张嘴。”


莉莉安张了张嘴。国王从桌上端起那只碗——艾莎调的那碗血酒——往她嘴里倒。她呛了一下,血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耳朵里流。国王倒完了碗里的,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说:“咽了。自己的东西自己得尝一口。”


她咽了。喉咙里火辣辣的,酒味混着铁锈味,还有她自己皮肤上那层薄汗的咸。她咽完之后干呕了一下,国王笑了,说:“行了,主菜上桌了。”他朝宾客们摊了摊手,“诸位随意。”


宾客们围上来。这次没人急着碰她,先拿刀叉在银盘里拨了拨那些泡在血水里的布条和链子,有人挑出一根发绳看了看,说:“这头发不错。”有人把铜坠子从水里捞出来,拿餐巾擦干了揣进兜里。鹿角面具用叉子叉了块浸饱血水的布条,举到灯下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跟昨晚那块桌布一个味。”旁边的人笑起来。


孔雀羽女贵族没去盘子里捞东西。她走到莉莉安旁边,低头看了看她身上那些刀痕,拿手指沿着最长的那道划了一下,从锁骨到腰窝,血水沾了满指。她把手指举到莉莉安嘴边,说:“舔了。”莉莉安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苦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孔雀羽女贵族收回手,在自己裙摆上蹭了蹭,说:“行了,我那份吃过了。”


后面的人学着样,有的从盘子里捞东西吃,有的直接到她身上找地方蘸一下。银面具男贵族拿刀切了一小块浸透血水的桌布,放进嘴里嚼了半天,说:“嚼不烂。”旁边的人说:“你蠢,那是桌布。”他呸呸吐出来,说:“我说怎么一股棉线味。”


艾莎站在主位旁边看着这一切,手背在身后。她袖口上那块血渍干了,变成暗褐色。国王走过来站到她旁边,说:“你怎么不去吃?”艾莎说:“我看饱了。”国王看了她一眼,说:“你倒是会说话。”艾莎低头说:“陛下教得好。”


最后灰斗篷过来把莉莉安从桌上拖下来的时候,银盘里只剩一汪暗红色的水,布条和链子都被人捞走了,盘底的白麻布浸透了,红得发黑。莉莉安被拖下桌时,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坠。灰斗篷拽着她胳膊把她提起来,她脚趾在桌布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红印子。她低头看自己身上,刀痕已经不流血了,但皮肤绷着,一动就扯得疼。她拿手拢了拢散开的袍子,袍子前襟全撕没了,只剩两片袖子挂在肩上,后背那条从肩胛到腰窝的口子敞着,风从彩绘玻璃缝里钻进来,吹在伤口上凉得她打了个颤。


国王坐回主位,拿餐巾擦了擦手,说:“今晚这菜不错。明晚换个做法。”他朝灰斗篷说,“把她领回去,伤口处理一下,别烂了。后头还有用。”灰斗篷应了一声,拽着莉莉安往厅门走。经过艾莎身边时,莉莉安偏头看了她一眼。艾莎正低头整理自己袖口,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艾莎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只是把下巴往项圈方向压了压,像在说“你看,你也有今天”。


莉莉安被拽出宴会厅。长廊里的彩绘玻璃又换了图样,这一面是月神驾车,银鬃马踏着云彩,马蹄下踩着几颗星星。月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路碎银。她赤脚踩过去,脚底沾了血水和冰水,每一步都留一个湿印子,走几步就被灰斗篷拽着胳膊往前拖,湿印子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地上画了条虚线。她想起昨天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妓院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磨牙的女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那时候她觉得明天就是明天,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她知道了,明天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明天还是这张桌子,还是这把刀,还是这盘冰。


灰斗篷把她推进地牢,锁了门走了。她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手摸到后腰那道最深的刀口,指尖沾了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铁锈味。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咸的。然后她想起艾莎最后那个眼神,想起她端碗时手指搅动血酒的样子,想起她说“咸的”时那副平淡的口吻。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哭出来。地牢顶上的气窗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她脚背上,脚趾缝里还嵌着干了的血痂。她拿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小片,捻碎了扔在地上。


外面长廊里远远传来宴会厅的乐声,弦乐,拉得又慢又长,像谁在叹气。


王冠的代价

地牢的石壁沁着水珠,一颗一颗凝成细流,沿着砖缝往下爬,在墙角积成一小片墨绿色的苔。莉莉安靠着那面墙坐了很久,久到后腰的刀口不再流血,改成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有节奏地戳她。她把手伸到背后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翻开的皮肉边缘,肿得发烫。灰斗篷走之前扔给她一只陶罐,罐底沉着半指深的药膏,灰绿色,闻着像碾碎的草根混了醋。她抠了一坨抹在伤口上,疼得倒吸一口气,牙缝里嘶了一声,那声音在地牢里撞来撞去,最后被黑暗吞掉了。


气窗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慢慢移动,从她脚背挪到小腿,又从膝盖滑下去,最后消失在墙根。地牢里彻底黑了。她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头顶某处有水滴落的声响,间隔很长,滴答,滴答,像谁在慢条斯理地数数。她忽然想起王宫东翼有一座钟塔,小时候她常趁侍从不注意溜上去,趴在钟盘后面的栅栏上看齿轮咬合转动,铜制的齿牙一颗一颗啃过去,发出沉闷的咔嗒声。那时候她觉得时间是有形状的,被切成均匀的薄片,一片一片码好,整整齐齐。现在她坐在这间黑牢里,时间变成了一团黏稠的东西,裹着她,推着她,不知道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她试着回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最初不过是好奇——在宫廷档案室里翻到一本被虫蛀了一半的旧册子,上面记载着奴隶市场的交易细则,配了几幅粗糙的版画,画着戴项圈的人跪在地上,脖颈的弧度被刻得格外优美。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手指沿着版画的线条描了一遍,然后合上册子,心跳快得发慌。后来她找到了王宫调教师,说要体验奴隶的生活,只体验三天,用变形术把自己的银金色长发变成浅褐色,换上粗布衣,戴上项圈。调教师没多问,收了钱,给了她一套奴隶契书,上面写着一个假名。她记得自己戴上项圈的那一刻,铁圈贴着喉咙,凉得她打了个哆嗦,然后一种奇怪的松弛感从脖子往下淌,淌到四肢百骸,像卸了一副穿了太久的铠甲。


她本来打算三天后就回来。可是第三天夜里她躺在奴隶通铺上,隔壁的姑娘翻身时把腿压在她腿上,热乎乎的,带着汗酸味,她居然没觉得厌恶,反而把腿往那边靠了靠。第四天她对自己说,再待两天,看看调教师怎么训练新来的。第五天她被人牙子转手卖到了另一座城,契书上那个假名被涂掉,换成了艾莎——她给自己起的名字,从奴隶市场墙角一块褪色的招牌上抠下来的,那招牌写着一家裁缝铺的名字,早就关门了,字迹斑驳,她盯着看了半天,觉得“艾莎”念起来轻飘飘的,像没重量似的,正好。


她没想到会在妓院碰上真正的艾莎。或者说,她没想到那个瘦削的、颈上戴着铁项圈的女奴,会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端着一碗血酒走过来,用那种怯生生的、又藏着什么东西的眼神看她。那时候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被老鸨关在柴房里,后背的鞭伤化了脓,高烧烧得她看什么都是重影。艾莎蹲下来,拿湿布擦她额头,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瓷器,嘴里说:“姐姐,喝点东西。”她喝了,血酒又腥又咸,呛得她咳了半天。后来她才知道那碗里掺了什么——艾莎后来告诉她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亮得吓人:“老鸨的秘方,让你听话的。”她听完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伤口直抽。她那时候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想当莉莉安还是想当艾莎了。


地牢的门响了一声。铁锁哗啦,门轴吱呀,一道灯光从走廊切进来,在地上划出长长的梯形。灰斗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从下往上照他的脸,把每一条皱纹都描得又深又黑。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抬着一只木桶,桶里冒着热气。


“出来。”灰斗篷说。


莉莉安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她差点又坐回去。她拖着步子走出地牢,走廊里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灰斗篷领她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小石室,地上铺着草席,墙角有只石槽。仆从把木桶放下就走了,灰斗篷指了指石槽:“洗。王上明天要见你。”


她没问为什么。问也没用。她等灰斗篷走了,脱了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袍子,跨进石槽里。热水漫过腰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伤口被烫得又疼又舒服,像有人拿烧酒浇上去。她慢慢蹲下去,水没到肩膀,热气蒸得她眼眶发酸。她拿手指搓了搓胳膊上的泥垢和血痂,搓下来一条一条灰黑色的东西,浮在水面上,她拿手拨开,看着它们打着旋儿沉下去。


洗完出来,草席上放了一套干净衣服,粗布,灰色,没有袖子,领口开得很大,方便露出项圈。她穿上,衣服带着皂角的味道,硬邦邦的,磨得伤口发痒。她坐在草席上等天亮,等着等着就歪在墙上睡着了,梦里有人在敲钟,钟声又闷又沉,一下一下砸在她胸口上。


天亮的时候灰斗篷来领她,穿过长廊,穿过花园,穿过一道又一道拱门。她注意到长廊里的彩绘玻璃又换了图样,这次是狩猎图,骑马的贵族举着长矛,矛尖滴着血,脚下踩着几头鹿。她赤脚踩过地砖,脚底已经结了痂,走起来沙沙响。路上碰见几个仆从,都低着头疾走,没人看她,像她是一团空气。


灰斗篷把她领进一间偏厅。偏厅不大,铺着深红地毯,墙上挂着一幅织锦,绣的是王族徽记——一只戴冠的鹰,爪子下抓着三条蛇。卡尔萨斯国王坐在织锦下面的高背椅上,没穿王袍,只套了一件黑色常服,领口松着,露出喉结下面一道旧疤。他手里捏着一只银杯,杯壁挂着暗红色的酒痕。艾莎站在他椅子旁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绸裙,裙摆拖在地上,颈上的铁项圈换成了一条细细的金链,链坠是一颗拇指大的蓝宝石,正好垂在锁骨中间。她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绾成一个低髻,用一根银簪别住,耳垂上坠着两颗小珍珠,晃来晃去。


莉莉安被按着跪在地毯上。膝盖陷进绒面,软得她差点往前栽。她抬头看艾莎,艾莎也看她,目光平平的,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打量一件还算满意的家具。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国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偏厅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下来。


艾莎微微侧身,朝国王欠了欠腰:“是。原先在妓院里调教过一阵,规矩学得快,身子也耐得住。我想着王宫里缺个梳头的,她手巧。”


国王嗯了一声,拿银杯在扶手上磕了磕:“梳头的?你倒是会挑。”他看了莉莉安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膀,又滑到腰,像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脸上这道印子怎么回事?”


莉莉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左颊上那道鞭痕,结了痂,黑红的一条,从颧骨拉到嘴角。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艾莎先接了话:“不听话,我赏的。后来就乖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国王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在深色木料上格外扎眼。


国王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你倒舍得下手。”


“王上教我的,”艾莎垂下眼睛,声音软下来,“不听话的,就得打。打到听话为止。”


莉莉安跪在地毯上,听着这两个人一问一答,忽然觉得膝盖下面这块地毯的绒面太软了,软得她使不上力,整个人往下陷。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王座厅的侧厅里,隔着屏风听父王和大臣议事,那时候她偷偷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毯上,绒面也是这样软,这样暖。她那时候觉得这地毯厚得能接住任何东西,接住一杯打翻的酒,接住一句说错的话,接住一个不小心从屏风后面探出来的影子。现在她跪在同一块地毯上,膝盖底下压着的是自己的分量,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随时能被扫走。


“抬起头来。”国王说。


她抬起头。国王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往左掰了掰,又往右掰了掰,像在挑马看牙口。他拇指按在她颧骨那道鞭痕上,用力蹭了一下,痂皮被蹭掉一小块,渗出一粒血珠。她疼得眼皮跳了一下,没出声。


“底子不错,”国王松开手,拿餐巾擦了擦拇指,“调教好了,摆着也好看。你叫什么?”


她喉咙紧了一下。艾莎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很轻,像提醒。


“艾莎。”她说。


国王挑了挑眉:“重名?”


艾莎笑了一声,弯下腰凑到国王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莉莉安只听见几个词——“原来那个”“不听话”“处理了”。国王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挥了挥手:“领下去吧,交给司衣间,先做粗使,学规矩。”


灰斗篷把她拽起来往外走。经过艾莎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艾莎正低头整理袖口,感觉到她停步,抬起眼来。两个人又对了一次目光。这次艾莎没压下巴,也没笑,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扫下去,扫到脚踝,再扫回来,最后落在她颈间——那条铁项圈还戴着,灰扑扑的,衬着刚洗过的皮肤,格外扎眼。艾莎抬了抬下巴,朝门口方向轻轻一示意,那意思很清楚:走。


莉莉安被拽出偏厅。门在身后合上,她听见里面传来艾莎的笑声,清亮亮的,像银铃碰在一起。那笑声穿过门板,追着她走了半条走廊,最后被一扇关死的窗子截断了。


司衣间在后宫最偏僻的角落,一间大屋子,四面墙都钉着木架子,架子上堆满布料和成衣,地上铺着草垫,十几个女奴坐在垫子上缝补浆洗,针线在粗布上穿来穿去,嘶啦嘶啦响成一片。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脸上擦着厚粉,一笑就往下掉渣,她翻了翻灰斗篷递过去的条子,拿眼梢扫了莉莉安一下:“新来的?会缝吗?”


莉莉安摇了摇头。


胖女人啧了一声:“那就先洗布。后头井里打水,把那边架子上的旧袍子都过一遍水,晾干了叠好。干不完别吃饭。”她指了指墙角一只大木盆,盆里堆着半人高的脏衣服,一股霉味直冲鼻子。


莉莉安蹲在井台边搓了一下午衣服。井水凉得她指节发僵,搓到后来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拿皂角往领口上抹,抹了半天才发现抹的是自己的手背。旁边一个洗布的女奴偷偷塞给她半块干饼,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粗粝的饼渣刮得嗓子疼,但她还是咽下去了。吃完饼她问那女奴:“偏厅里那个穿月白裙子的,是什么人?”


女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位啊,新封的侍衣女官,王上跟前红人。听说原来也是奴隶出身,不知怎么攀上去的,现在管着半个后宫呢。”她顿了顿,拿胳膊肘碰了碰莉莉安,“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女奴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了些:“你长得有点像她。我说不上来哪儿像,就是眉眼间那个劲儿。”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莉莉安把最后一件袍子拧干搭在绳上,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她看着那些小坑,忽然想起妓院柴房里艾莎端来的那碗血酒,想起她蹲下来擦自己额头时手指的温度,想起她说“姐姐,喝点东西”时那副怯生生的样子。那时候艾莎的项圈上全是划痕,铁锈蹭在脖子上,黄黄的一圈。现在她戴金链子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女奴通铺的最边上,听着满屋子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磨牙声,睁眼盯着天花板。月光从高窗透进来,照在对面墙上挂的一排围裙上,围裙带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公主的时候,有一回半夜溜进厨房偷吃蜂蜜糕,被值夜的厨娘撞见,厨娘没喊人,只是叹了口气,塞给她一块刚烤好的面包,说“殿下,夜里凉,吃了快回去睡”。她那时候觉得整个王宫都是她的,每一道走廊,每一扇窗,每一个厨娘和仆从,都是她的。现在她躺在通铺上,身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旧毯子,旁边女奴的脚丫子伸过来,脚趾头快戳到她腰上了。她往旁边挪了挪,毯子跟着滑下去一截,后背贴上冰凉的草席,刀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第二天一早胖女人来派活,说偏厅要换一批靠垫套子,让她去量尺寸。她抱着软尺和记录板走进偏厅的时候,艾莎正坐在窗边一张矮凳上翻一本册子。阳光从窗子斜进来,照在她月白色的裙子上,绸面泛着一层柔光。她没抬头,翻了一页,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


“来了?”艾莎说,翻了一页。


“来了。”


“量吧。靠垫在那边榻上。”艾莎用下巴朝窗下的长榻点了点,又翻了一页。


莉莉安走过去量靠垫。软尺拉直,一尺二,记下来。再量一个,一尺二,再记。她蹲在榻边写数字的时候,艾莎忽然开口了:“昨天王上捏你下巴的时候,你差点说漏嘴。”


莉莉安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你有。”艾莎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她,“你喉咙动了一下,我看见了。你要是真说出自己叫什么,咱俩都完。你完得比我早,我还能多活两天。”


莉莉安把记录板翻了一页,继续写数字:“我知道。”


艾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弯腰凑近她耳朵。莉莉安闻到一股花香,是王宫花园里那种白瓣黄蕊的小花,春天开得满墙都是,香气甜腻腻的,沾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艾莎的声音压得很低,气吹在她耳廓上:“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王上为什么留你?因为他以为你是我调教出来的。我要是倒了,你跟着碎。所以——”她直起身,拍了拍莉莉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乖乖干活,别给我惹事。”


她说完就走出去了,裙摆拖过门槛,绸面蹭着木地板,沙沙响。莉莉安蹲在榻边,软尺搭在膝盖上,看着艾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亮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浮浮沉沉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金粉。


她低头继续量靠垫。量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发现这个比前两个宽了半寸,许是裁错了。她把数字记上,在边上注了一笔:此件偏大,需改。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需改”两个字有点好笑。她划掉了,改成“照旧”。然后把记录板合上,抱着往司衣间走。走廊里碰见几个仆从,还是低着头疾走,没人看她。她走得不快不慢,赤脚踩在石砖上,脚底结了厚茧,已经不觉得凉了。


走到司衣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偏厅的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她转回头,推开门,胖女人正叉着腰骂一个打翻浆糊桶的小女奴,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莉莉安从她身边绕过去,把记录板放在桌上,蹲回井台边继续洗那堆永远洗不完的旧袍子。


井水还是凉的。她把手伸进去,指头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浸下去,直到水面没过手腕。她盯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浅褐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颧骨上一道黑红的痂,脖子上围着灰扑扑的铁项圈。她看了很久,久到水面被风吹起一圈涟漪,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再也拼不回去了。她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皂角往下一件袍子上抹。


远处钟塔敲了正午的钟,铜钟的声音闷闷地滚过屋顶,惊起一群灰鸽子。鸽子扑棱棱飞过井台上空,翅膀扇下来的风带着一股尘土味儿。她抬头看了一眼,鸽子已经飞远了,变成天边几个小黑点,一眨眼的工夫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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