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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俗店休息室的影像

Nasty Hip的休息室藏在繁华街后巷一栋不起眼大楼的三层,没有窗户,通风口常年吹出一股混合了廉价香水、消毒水和烟味的暖风。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里挤着两排铁皮储物柜,一张折叠桌上堆满用过的纸巾盒和外卖杯,墙角立着落漆的落地镜,镜面被贴纸遮住一半,另一半映出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电视挂在靠近门口的支架上,屏幕边缘有一道裂痕,画面右下角不时闪过一条细线,但声音开得很大,盖过了走廊里客人进出时木屐敲打地面的响动。


屏幕上正在播放PURE KISS上个月在武道馆的演唱会剪辑。center一条美和站在舞台正中央,黑色长发随着激烈的舞步甩成一道弧线,聚光灯追着她纤细的腰身,D罩杯的胸口在打歌服的花边下起伏。她对着镜头眨眼,嘴角弯出练习过无数次的甜美角度,汗水在锁骨上亮晶晶地铺开,台下粉丝的尖叫声几乎要把音响震破。


美亚窝在最里面那张折叠椅上,两条穿着黑色蕾丝长袜的腿交叠着搭上桌沿,脚趾夹着一只拖鞋晃来晃去。她咬着烟嘴深吸一口,把灰白的烟雾朝天花板吹去,烟雾撞上日光灯管后散成一片浑浊的薄纱。


“心机婊。”美亚盯着屏幕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眨什么眨,眼睛抽筋啊?腰扭成那样,台下那群宅男怕是连她内裤颜色都脑补出来了吧。”


旁边正在补妆的短发风俗女从粉饼盒上方抬起眼,噗地笑出来:“美亚酱,你每次看到这个都要骂,人家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你跟她长得跟双胞胎似的,骂她不等于骂自己?”


“谁跟她双胞胎。”美亚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灰弹进桌上的空罐子里,“我这张脸是爹妈给的,她那张脸是化妆师拿刷子画出来的。你看她那个笑,嘴角弧度精确到毫米,我对着镜子练三天都笑不出那种假劲儿。”


另一个靠在储物柜上玩手机的风俗女头也不抬地接话:“你练那个干嘛?你只要往床上一躺,把胸一露,客人自己就扑上来了。上个月指名你的那个大叔,不是说‘能看到正经美和的脸发骚,多花三万也值’吗?”


美亚嗤笑一声,把烟屁股摁灭在罐子边缘,起身走到落地镜前。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蕾丝内衣,罩杯勉强兜住G杯的软肉,花边在乳晕上方勒出一道浅痕,下半身是同套系的花边情色内裤,细带陷进丰满臀部的肉里。镜子里那张脸确实和电视上的一模一样——同样的黑发,同样的杏眼,同样小巧的鼻梁和薄唇——但眼神完全不同。美和的眼睛是清澈的、被训练过的、随时准备对镜头弯起来的;美亚的眼睛像蛇,眼尾被浓重眼线拉长,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管的白光,懒洋洋地扫过来,像在打量一盘端上桌的菜。


“三万。”美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就为了看我这张脸翻白眼?那群客人脑子是不是有病。我陪他们喝酒的时候,他们一边摸我大腿一边说什么‘美和酱舞台上也这么可爱吗’,我差点把酒泼他脸上。”


“那你泼了吗?”短发风俗女问。


“泼了还怎么赚钱。”美亚转身,一屁股坐回折叠椅,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惨叫,“我笑眯眯地回他,‘哥哥,人家在舞台上可不穿这个哦’,然后把他手往我胸口按。他立马就忘了美和是谁了。”


休息室角落的电视里,演唱会进入副歌部分,美和站在升降台上缓缓升起,黑色长发被鼓风机吹得向后飘,她举起麦克风,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字幕打出来——“最喜欢大家了”。粉丝的尖叫声从劣质喇叭里溢出来,刺得人耳膜发疼。


美亚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音量调低,嘟囔着“吵死了”。旁边那个玩手机的风俗女终于抬起头,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美亚的脸,忽然说:“不过说真的,美亚酱,你要是把妆卸了,头发拉直,穿上那种白裙子,站台上说不定真没人分得出来。你俩连胸——”她比了个手势,“虽然你比她大两圈。”


“我比她大两圈是因为我吃得好睡得好,她那种天天练舞只吃沙拉的,胸能有D就不错了。”美亚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弯腰从储物柜底层摸出一罐啤酒,啪地拉开拉环,“再说了,我干嘛要装她?装成那种假惺惺的乖宝宝,对着镜头说‘最喜欢大家了’,转头就被赞助商叫去陪酒?你以为偶像是什么干净行当?”


短发风俗女收起粉饼,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没,PURE KISS那个黑岩,就是那个肚子大得像怀了六个月的那个董事,最近又在安排饭局了。我听隔壁店的小铃说,她上周在银座那边看到黑岩带着事务所社长进料亭,后面跟着两个小姑娘,其中一个就是那个center。”


美亚喝啤酒的动作顿了一下,罐口停在嘴唇边。她眯起眼,蛇一样的瞳孔缩了缩:“带的是美和?”


“小铃说看着像,黑长直,个子不高,穿得挺朴素。不过隔得远,也可能看错。”


美亚把啤酒罐往桌上一墩,液体溅出来几滴落在蕾丝内衣上,她也不擦。“我就说嘛。”她咧开嘴,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满足,“什么清纯偶像,什么粉丝第一,到头来还不是被拉去给有钱人陪笑。她那张脸值钱就值钱在‘正经’两个字上,客人花钱买的也是这个——‘看正经偶像发骚’,啧,跟看和尚破戒一个道理。”


“你好像很懂嘛。”短发风俗女打趣她。


“我在这行干了三年,什么正经人不正经人,脱了衣服都一样。”美亚站起来,把啤酒罐举到电视屏幕前,罐底正好挡住美和的脸,“不过她比我惨。我至少一开始就没装过乖。她装了那么多年,到时候被扒光扔床上,表情一定很好看。”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店员探进半个脑袋:“美亚酱,客人来了,指名。说是看了你上次的‘偶像模仿’服务,这次带了朋友一起来,想玩双人。”


美亚把剩下的啤酒一口灌完,空罐子随手扔进桌下的塑料筐,发出哐当一声。她扯了扯内衣肩带,对着镜子把胸口往上托了托,G杯的软肉在蕾丝花边里挤出一道深沟,花边被撑得几乎透明。


“来了来了。”她拖长声音应道,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的美和正在安可曲里挥手,汗湿的黑发贴在脸颊上,笑容明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美亚对着那张脸做了个鬼脸,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把鲜红的口红蹭得更亮。


“好好当你的偶像吧,一条美和。”她拉开门,走廊的暖光涌进来,把她浓妆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等你被黑岩那老东西按在酒桌上摸大腿的时候,就知道这行到底是什么味了。”


门在身后合上,休息室里只剩下电视里PURE KISS的歌声还在响。短发风俗女把频道换到综艺节目,玩手机的那个打了个哈欠,从储物柜里摸出眼罩准备补觉。日光灯管嗡嗡地照着满桌的烟灰和空罐,落地镜里映出空荡荡的折叠椅,椅面上还留着美亚坐过的凹陷和一根卷曲的长发。


走廊尽头传来美亚夸张的笑声和客人粗哑的寒暄,隔着一道门板,和电视里美和清亮的歌声叠在一起,听久了竟分不出哪个更真实。


演唱会后的黑岩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舞台地板上,在聚光灯下亮得像碎玻璃。一条美和维持着深深鞠躬的姿势,数了三秒才直起腰。眼前是翻涌的荧光棒海洋,无数张模糊而热切的脸挤在护栏后面,有人举着写了她名字的扇子,有人已经哭得看不清五官,还在拼命喊“美和酱”。


她抬起手,朝那片黑暗里亮着的应援色挥了挥。嗓子哑了,还是用力喊了一句“谢谢大家”,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在体育馆穹顶下撞出回音。台下又是一阵尖叫,有个女孩跳起来,把手里的毛巾甩得呼呼响。美和认识那条毛巾——去年巡演推出的限定款,边角印着她自己画的简笔小猫。她弯起眼睛笑了,这次是真的,嘴角的弧度不再受控于表情管理,牙齿露出来,脸颊上挤出两道浅窝。


“安可”喊了快十分钟,她其实已经唱了三首。再唱下去声带真的要出问题,经纪人刚才在侧幕后面比了个“收”的手势,切得干脆利落。美和最后一次挥手,退进舞台侧翼的黑暗里,后背刚离开观众视线,整个人就软了半截,膝盖弯下去,被旁边冲上来的工作人员一把扶住。


“辛苦了辛苦了。”对方递上毛巾和水,美和接过来先说了“谢谢”,灌了两口才顾上擦汗。后台通道里全是人,灯光架搬了一半,电线盘在墙角,穿工作服的人跑来跑去,她每经过一个都要微微点头,嘴里念着“辛苦了”“谢谢”“麻烦您了”。有个负责道具的小个子女生抱着一箱荧光棒差点撞上她,美和侧身让开,还伸手扶了扶箱子角。对方抬头认出她,慌慌张张道歉,美和摆摆手说没事,笑得眉眼弯弯。


这种场面工作人员见多了。偶像下台鞠躬道谢是常态,但美和那个认真劲儿不太一样——她会记住你上次帮过什么忙,会问一句“今天晚饭吃了吗”,会对着通道尽头正在拖地的保洁阿姨也鞠半躬。化妆师在化妆间门口等她,见她过来就伸手替她摘耳返,一边摘一边念叨:“嗓子怎么样?我泡了罗汉果,温的,你赶紧喝。”


“还好,没劈。”美和坐到镜子前,妆已经花了一半,眼线晕到下眼睑,粉底被汗冲出一道道痕迹。她拿过罗汉果茶抿了一口,温热的甜味滑下去,喉咙里那股火才稍微退了些。镜子周围一圈灯泡亮得刺眼,她偏过头,从镜子的反射里看见自己——黑长直发被汗黏在脖子上,演出服是这次巡演新做的,水蓝色亮片裙,胸口镶着碎钻拼成的“PURE KISS”字样。裙子腰收得紧,坐下时勒得难受,她悄悄把后腰的暗扣松了一格。


化妆间里还有别的成员,两个人在角落自拍,一个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美和主动说了句“大家辛苦了”,沙发上的那位“嗯”了一声,自拍的那两个头都没抬,只有其中一个对着手机屏幕说了句“美和酱今天mc环节那个梗好险啊,差点冷场”。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挑刺。美和笑笑说“是啊,下次得再练练”,没多解释。


她习惯了。PURE KISS五个人,台面上其乐融融,私下各有各的小圈子。美和是center,资源最多,站位最前,代言接得最勤,这种位置坐久了,旁边的人不冷不热已经算客气。她卸完妆,用湿巾把脸擦干净,素颜的皮肤被化妆品闷了一天,泛着点红。宽松的连帽衫从包里掏出来套上,帽子扣到脑袋上,整个人缩进布料里,和舞台上那个闪闪发亮的center判若两人。


“美和。”经纪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不太自然,“黑岩先生来了,在贵宾室。社长让你过去打个招呼。”


美和系帽绳的手停住了。“现在?”


“对,刚到的。说是正好在附近应酬,顺路过来看看演唱会。”经纪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社长也在,你就去露个脸,说两句话就行。”


黑岩。这个名字在事务所内部出现的频率不低,美和知道他是PURE KISS最大的赞助商,好几支单曲的制作费都有他的注资。她也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年初的赞助商酒会,一次是某本财经杂志的采访拍摄,他来探班。两次的印象叠在一起,就是一个字——腻。三十多岁的人,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脸上永远浮着一层油光,笑起来嘴角往两边扯,眼睛却钉在你胸口或者腿上,嘴里说的话倒是冠冕堂皇,“美和酱是咱们的摇钱树啊”“PURE KISS的未来就靠你了”。


美和把帽绳系好,站起来。“行,我去。”


贵宾室在后台走廊尽头,门口站着社长的秘书,见她来了侧身让开。门推开一条缝,里面飘出雪茄和威士忌混在一起的味道。社长坐在沙发扶手上,半个屁股悬着,正给黑岩倒酒。黑岩整个人陷进双人沙发里,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截,露出里面白色打底衫的边。他手里捏着威士忌杯,冰块撞得叮当响,看见美和进来,那双被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些。


“哟,我们的center来了。”黑岩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身体往前倾,沙发弹簧嘎吱一声。他上下打量美和,视线从她湿漉漉的刘海移到连帽衫领口,又滑到露在短裤外面的那截大腿上。目光黏糊糊的,像夏天没干透的柏油路,踩上去就拔不出脚。美和下意识把帽衫下摆往下扯了扯。


“黑岩先生,感谢您今天到场。”她鞠了一躬,角度标准,脊背挺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坐坐坐。”黑岩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垫,那块布料被他刚才坐得温热,“站着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社长赶紧打圆场:“美和,坐吧,黑岩先生特意来看你。”


美和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和黑岩之间隔着一个茶几。黑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突然笑出声来,转头对社长说:“你看看,这丫头每次见我都跟见了债主似的,脸绷得这么紧。摇钱树讨厌我啊?”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带着那种有钱人特有的笃定——你就算讨厌我也得忍着。美和嘴角往上提了提,肌肉有点僵,但笑容好歹摆出来了。“没有的事,黑岩先生一直很照顾我们。”


“照顾是应该的嘛。”黑岩把威士忌举起来晃了晃,“PURE KISS赚得越多,我越高兴。尤其是美和酱——”他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回她脸上,“你这张脸,放在整个业界都是稀缺资源。清纯、正经、带点学生气,粉丝就吃这套。好好保持,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明白。”美和点头。


“明白就好。”黑岩喝了一口酒,冰块碰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舔了舔嘴角,像在回味什么,“对了,下个月那个新单曲的赞助,我这边没问题了,合同让社长走流程就行。不过我有个小要求——MV拍摄的时候我去现场看看,不打扰你们工作,就看看。”


社长连声说好。美和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悄悄攥紧了帽衫的布料。黑岩说“看看”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的脸,看的是她并拢的膝盖和大腿根部之间那道阴影。她太熟悉这种视线了,握手会上个别粉丝也会这样,但那些人至少还知道收敛,黑岩的目光是赤裸裸的,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行了,不耽误你休息。”黑岩终于把杯子放下,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肚子先于身体到达了茶几边缘。他走到美和面前,伸出手。美和站起来握上去,他的手掌又厚又热,掌心有汗,指头收拢的时候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比正常握手多停了半拍。“好好干。”他说,语气像在嘱咐自家养的猫好好抓老鼠。


“谢谢黑岩先生。”美和把手抽回来,鞠了一躬。


黑岩和社长一前一后出了贵宾室,门关上之前美和听见黑岩跟社长说“去你办公室聊两句”,声音里带着酒气和某种心照不宣的笑意。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贵宾室里只剩下雪茄的余味和茶几上两个没收拾的杯子。美和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还残留着那种黏腻的触感。她在牛仔裤上蹭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把帽衫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


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工作人员大多撤了,只剩值班的在锁器材箱。美和经过时还是点头说了“辛苦了”,对方回她一个疲惫的笑。她走到后台出口,夜风灌进来,带着停车场里汽油和夜宵摊的味道。助理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她的私服包。


“黑岩先生走了?”


“走了。”美和接过包,语气淡淡的,“和社长去办公室了。”


助理“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两人往停车场走,美和抬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灯光——大部分已经关了,只剩外墙上PURE KISS巡演的海报还亮着,海报上她的脸被射灯照得雪白,笑容标准,眼神明亮,和此刻帽衫兜头、素颜疲惫的她完全是两个人。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好几秒,忽然想起刚才黑岩说的“摇钱树”——原来在赞助商眼里,她从头到尾就只是一棵树,摇一摇能掉钱就行,至于树本身疼不疼,没人在意。


“明天几点集合?”她收回目光,问助理。


“下午两点,新曲的编舞课。”


“好。”美和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时她掏出手机,粉丝群里还在刷屏,有人发了今晚的现场照,配文“美和酱今天状态超好!安可唱到嗓子都哑了还在笑”。底下几十条回复,有人说“她鞠躬的时候头发甩起来那个画面我拍到了”,有人说“散场的时候在停车场看到美和酱的车了,没好意思喊”。美和一条条看过去,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嘴角不知不觉又弯了起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暖黄色的光一段一段扫过她素颜的脸。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她嘴角还带着笑,就没出声打扰。电台里在放PURE KISS的新歌,助理赶紧调到别的台,美和却睁开眼说“没事,放吧”。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流出来,混着编曲的鼓点和贝斯,听起来比彩排时更轻快。她跟着哼了两句,哼到副歌突然停住,想起黑岩说的“下个月去MV现场看看”。


“下个月MV拍摄,黑岩先生会来。”


助理愣了一下:“啊?他一个赞助商去拍摄现场干什么?”


“说是看看。”美和把帽衫帽子往后一推,黑发从领口散出来,“谁知道呢。”


车里安静了几秒。助理识趣地没再追问,把音量调小了些。美和偏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划过,照亮又暗下去,像某种不安的倒计时。她想起年初酒会上黑岩递名片时手指在她掌心多挠的那一下,当时她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想,可能从那时候起,这棵“摇钱树”就被盯上了。


手机震了震,是社长在群里发的消息:“今晚大家都辛苦了,演唱会非常成功!另外通知一下,下周三有赞助商聚餐,美和跟我去,其他成员照常训练。”底下几个人秒回“收到”,美和也打了“收到”两个字发出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塞进口袋。


车子拐进她住的那条街,便利店的白光从车窗里一闪而过。美和忽然开口:“姐,下周三那个聚餐,你帮我打听一下还有谁去。”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她,点了点头:“行,我明天问问。”


“嗯。”美和拉开车门下车,站在公寓楼下朝车里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她刷开门禁,走进电梯,按键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影子映在镜面内壁上——帽衫、素颜、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和舞台上那个精致到头发丝的美和确实不像一个人。她对着镜面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和刚才在脑子里想象的黑岩那张脸叠在一起,忍不住笑了一声。


“什么赞助商聚餐。”她对着镜面小声说,“当我是傻子吗。”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啪地亮起来。美和走出来,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暖黄色的光。她把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扑进沙发里,脸埋进靠垫,闷闷地喊了一声。喊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摸出手机翻到PURE KISS的群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谢谢大家”。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茶几上,起身去浴室放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想,下周三,聚餐,黑岩。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她甩了甩头,把泡沫冲干净,对自己说“想也没用,到时候再说”。


可躺到床上关灯之后,眼前还是黑岩那张油光光的脸,和那句“摇钱树讨厌我”。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翻来覆去烙饼一样翻了十几分钟,终于摸到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聚餐那边如果方便,帮我问清楚地点和到场的人。”


发完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这回倒是睡着了,只是梦里还在鞠躬,对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腰弯下去,嘴里说着“谢谢”,直起来的时候那人却变成了黑岩,手里拎着一沓合同,冲她笑出了一嘴黄牙。


密室里的接待要求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上贴着“会议室”三个字,不锈钢铁牌边缘翘起一小块,露出底下旧木门的颜色。门缝里透出白炽灯的光,还有烟味,一缕一缕地从门底通风口往外钻,在走廊空调的冷气里散成薄薄一层。


黑岩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毛茸茸的小臂。他面前摊着几页文件,纸角被他肥厚的手指捻来捻去,边缘已经起了毛。事务所社长坐在他对面,西装穿得整整齐齐,领带也打好了,可后背贴着椅背的那块衬衫已经洇出深色的汗印,手里那杯茶从端进来放到现在没动过,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跟我说实话。”黑岩把文件往前一推,纸张在桌面上滑出半掌远,停在那杯凉茶旁边,“一条美和那边,到底能不能想想办法?”


社长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先挤出一声干笑:“黑岩先生,美和她……她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上个月舞台剧排练结束,我说大家一起去吃个饭,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说要回去练舞,说下个月有重要场次,不能分心。我说就简单吃个便饭,她给我鞠了个躬,说‘谢谢社长关心,等演出结束我请客’,然后就走了。”


“就走了?”黑岩的眉毛拧起来,眼角的肉挤成两道褶。


“就走了。连头都没回。”社长把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大概是发现凉了,又放回去,“这孩子不是故意拿架子,她是真的一根筋。从进事务所第一天起就这样,练习室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工作人员搬东西她跟着搬,连后台的矿泉水箱子她都帮着码。我跟她谈过两次,说偶像这行光靠努力不够,要懂得跟赞助商打交道,要会应酬。她听的时候点头点得挺认真,转头该怎样还怎样。”


黑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盖敲在复合板桌面上声音闷闷的,像啄木鸟啄在空心树上。


“我往PURE KISS砸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他把身体往前探,肚子顶在桌沿上,衬衫扣子绷得紧,“场地、服装、宣传、电视节目打点,哪一样不是我在后头推?上个月那个综艺,要不是我找关系,你们那个时段能拿到?现在我就提这么个要求,你跟我说她一根筋?”


社长连连点头,点得有点急,下巴差点磕着茶杯沿:“是是是,黑岩先生的恩情我们当然记着。可美和这孩子……她连庆功宴都不肯去。上次单曲发售庆功,全体工作人员都在,她就露了个面,敬了一圈茶,说第二天有晨练就提前走了。我追出去在电梯口跟她说,黑岩先生特意来了,你至少过去敬杯酒。她说‘我已经敬过茶了,喝酒对身体不好,明天还要早起’。我总不能把她拽回去按在椅子上。”


“敬茶。”黑岩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撇下去,脸上的肉往两边堆,显得下巴更宽了,“她当我是来喝茶的?”


社长不吭声了,手从膝盖挪到桌沿,手指抠着桌板底下的边条。会议室角落里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吹得黑岩面前那几页纸角微微掀动。走廊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皮鞋跟磕在瓷砖上嗒嗒的。


黑岩沉默了一会儿,把身体收回去,靠上椅背,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嘎吱一声。他从西装裤兜里摸出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去——墙上贴着禁烟标志,虽然会议室的烟味显然不是今天才有的。


“我不跟你绕弯子。”他的声音沉下来,比刚才低了一个调,“那件事一定要推进。你听懂没有?不是商量,是必须推进。”


社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脸上的为难倒不像是装的:“黑岩先生,美和现在正是上升期,粉丝群体也稳,要是操之过急……”


“上升期?”黑岩笑了一声,笑得短促,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断了一下,“你以为上升期靠什么?靠她每天在练习室泡八个小时?这行里泡八个小时的孩子多了去了,能红的就那么几个。没有资源砸下去,她泡八百个小时也是白搭。我出资源,我要回报,天经地义。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社长被他这一串话堵得接不上,手指头抠边条抠得更用力了,指甲盖泛白。


“我又不是要她马上怎样。”黑岩放缓了语气,肥厚的手掌在桌面上摊开,五根短粗的手指头张开又合拢,“先安排个场合,吃顿饭,认识几个人,把关系走顺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可你连顿饭都安排不下来,你让我怎么往下推?”


“吃饭……”社长沉吟着,“要不我让经纪人去跟她说,就说是投资方那边的例行恳谈,全体成员都参加,不单是她一个。人多她可能就不会推。”


“全体成员?”黑岩皱了皱眉,“我要那么多人干什么?乌泱泱一桌子小丫头,叽叽喳喳的,能谈什么事?”


“总得有个由头。单独叫她,她肯定问为什么。要是说全体都去,她至少不会当场拒绝。等到了地方,座位安排上再想办法让她坐您旁边,先搭上话,后面就好办了。”社长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主意透着股算计味儿,可黑岩的脸色倒是缓了,嘴角那两道往下撇的纹路松了松。


“行。你去安排。别拖太久,下个月之前我要看到动静。”黑岩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轮子在地板上滚出半米远。他把文件收拢,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对齐,夹进公文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来看社长:“那个叫美亚的,Nasty Hip那边的,你听说过没有?”


社长愣了一下:“Nasty Hip……是那家风俗店?”


“嗯。有个叫美亚的头牌,长得跟你们家美和几乎一模一样。”黑岩把公文包提起来,皮带勒进手指缝里,“我上回在那边应酬见着的,当时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们家美和偷偷出来赚外快。”


社长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摇头:“不可能,美和每天行程排得满满的,晚上都回公寓住,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我就那么一说。”黑岩摆了摆手,往门口走,皮鞋跟踩在地板上咚咚响,“不过那张脸是真像。要不是身材对不上,我都分不出来。你哪天要是有空,也去看看,长长见识。”


他拉开门,走廊的白光涌进来,照得他油光光的额头更亮了一层。社长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压低声音:“黑岩先生,美和那边……我会尽量去说。但您也知道,这孩子脾气硬,万一她真不肯……”


“那是你的事。”黑岩头也没回,公文包往腋下一夹,顺着走廊往外走,“我出钱,你办事。办不成你跟我说办不成,那我找别人办。PURE KISS又不是只有她一个。”


这话撂在走廊里,轻飘飘的,可社长站在会议室门口,脸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一直淌到下巴尖。他抬手抹了一把,在裤子上蹭了蹭,回头看了眼会议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凉茶,茶面上那层膜已经破了,浮着几粒灰。


同一时间,练习室里的美和正对着镜子数拍子。


镜子从地板一直贴到天花板,四面围起来,人在里头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能瞧见自己的正面侧面背面。美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宽大T恤,底下是条黑色运动短裤,头发拿根黑色橡皮筋低低地扎在脑后,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两侧。她面前摆着一台小音箱,正放着新单曲的伴奏,副歌部分反反复复放了七八遍,每一遍她都在同一个八拍的位置停下来,皱着眉看镜子里的自己。


“不对。”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她也对着自己皱眉,右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肩膀歪了,左腿重心没压住。她退回起始位置,深吸一口气,等伴奏重新走完前奏,数着拍子进副歌,手臂抬起来,肩膀沉下去,腰向右拧——又卡住了。


“还是不对。”


她把伴奏按停,蹲下来在包里翻手机,翻出舞蹈老师上周发来的示范视频,举着手机对着镜子比。视频里老师的动作行云流水,腰拧过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根拧紧又弹开的发条,衔接得一丝缝都没有。她站起来学着做了一遍,动作是那个动作,可镜子里的自己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上半身和下半身各走各的。


她抓了抓后脑勺,把橡皮筋扯下来重新扎,扎得紧了些,头皮都绷起来。手机屏幕亮了,PURE KISS的群聊弹出一条消息,是成员里最活泼的那个发的:“美和酱今天不来合练吗?我们都到了。”


美和回:“马上,再给我五分钟。”


她收起手机,重新开伴奏,把副歌那八拍单独截出来循环,一遍一遍地跳。跳到第五遍的时候腰终于顺了,拧过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一根线从头顶提起来,脚尖到指尖都连上了。她停下来喘气,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刚咧开又收回去,因为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鸟窝,T恤下摆被汗洇湿一大片贴在肚子上,实在算不上好看。


可她还是对着镜子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小声说了句“成了”。


收拾东西去合练的路上她经过事务所的办公区,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间会议室门开着,社长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脸上抹来抹去。美和放慢脚步,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社长忽然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走廊中间,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个笑:“美和啊,练习结束了?”


“还没,去合练。”美和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社长您忙。”


“等一下。”社长叫住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脑子里挑词,“下个月……可能有个饭局,投资方那边的,全体成员都去。你到时候把时间空出来。”


美和歪了歪头:“全体都去?”


“对,全体。具体时间地点我让经纪人通知你。”社长说完就转身回了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


美和站在原地看了那扇门两秒。全体都去——那应该就是例行应酬,以前也有过,大家坐一桌吃吃饭,赞助商讲几句场面话,她们跟着举杯果汁就完了。她没多想,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小跑着往合练室去了。


合练室里成员们已经排好队形,见她推门进来齐刷刷看过来。最活泼的那个拍着地板喊:“美和酱你迟到了,罚你请饮料!”美和把包一扔,笑着应:“行行行,练完我去买。”她站进队伍里自己的位置,音乐响起来,镜子里的六个姑娘同时抬手迈步,动作齐得能听见衣服摩擦的唰唰声。


跳到第三遍的时候美和瞟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站在队伍正中间,位置最显眼,动作最标准,汗水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喘气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厉害,可嘴角是往上翘的。她心里那点关于饭局的小疙瘩还在,但被音乐和脚步声盖过去了,像石子沉进水底,水面恢复平静。


合练结束她真去便利店拎了一塑料袋饮料回来,一人一瓶分完,自己留了瓶水。成员们三三两两坐在练习室地板上喝饮料聊天,有人刷手机,有人对着镜子练新学的自拍角度。美和坐在角落里喝水,手机又亮了,助理发来消息:“下周三聚餐的事我问了,说是投资方那边临时组的局,具体名单还没定,定了告诉我。”


美和回了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全体都去吗?”助理过了半分钟回:“目前听说是这样。”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灌了口水,喉咙里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回公寓,她洗完澡坐在床上翻手机,翻到PURE KISS官方账号底下的评论。最新一条宣传照底下粉丝们刷着“美和酱今天也超绝可爱”“center位果然得是美和”。她一条条看过去,嘴角翘着,看到有人说“最近美和酱是不是瘦了,要注意身体啊”的时候愣了一下,点开自己的照片放大看,脸颊确实比上个月凹进去一点。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着手机屏幕做了个鼓腮帮子的动作,自言自语:“哪有瘦,明明刚吃了便利店饭团。”


她把手机放下,关灯躺好,被子拉到下巴。黑暗里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斑,浅浅一道横在墙角。她盯着那道光想,下周三,聚餐,全体都去。那就去吧,露个面敬杯茶,跟以前一样。回来还能练两个小时。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当偶像真麻烦。”


可嘟囔完自己又笑了,因为枕头套上印着的还是PURE KISS的团体logo,她自己挑的款,洗了不知道多少遍,颜色都淡了。


同一时刻,黑岩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摊着PURE KISS的成员资料。美和那页被他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照片是出道时拍的,黑长直发,笑得露出虎牙,底下印着身高体重三围和出生地。他用指甲在照片脸上轻轻刮了一下,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阿希?下周那个局你帮我安排一下,多叫几个懂事的,别整那些不懂规矩的。对,就上次那个地儿。还有——”他顿了顿,手指在美和的照片上点了两下,“把美亚也叫来,让她坐我旁边那桌。我有用。”


电话那头应了声,黑岩挂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肥厚的手指头在美和照片上弹了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书房里的灯照着他油亮的脑门和咧开的嘴角,那笑容在纸张的反光里显得格外长。


休息日被认错的偶像

周二的排练结束得比平时早,编舞老师说要给她们留点体力,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杂志拍摄。美和从练习室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六月的傍晚空气里浮着闷热的潮气,她拿毛巾擦了把后颈的汗,跟成员们道了别,独自往车站方向走。往常她会直接回公寓,冲澡、做饭、看台本,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一样样摆好。但今天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犹豫了几秒,拐进了旁边的药妆店。


粉底快用完了,化妆棉也只剩最后几片。她在货架前蹲下来挑挑选选,手指划过一排排包装盒,最后拿了一盒跟平时一样的最便宜的。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新出的唇彩,亮晶晶的粉色管身,她多看了两眼,想起上个月杂志采访的时候化妆师给她涂过类似的颜色,说“美和酱嘴唇形状好看,涂浅色特别出挑”。她伸手拿了一支,翻到背面看价格,又默默放了回去。


走出药妆店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了,天边一层薄薄的橘红被电线切成几段。美和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摸出手机看时间,还早,不到七点。她忽然不想那么快回那个安静的公寓,脚步一拐,往商店街的方向去了。这条街她其实路过很多次,但从没好好逛过,每次都是坐车经过,隔着车窗看两边密密麻麻的招牌和幌子,今天难得有闲,她决定走一走。


商店街的拱廊顶棚是褪色的蓝绿色,日光灯管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卖可丽饼的摊子前排了四五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叽叽喳喳地讨论要加什么配料。美和从她们旁边走过去,闻到黄油和奶油混在一起的甜腻气味,肚子轻轻叫了一声。她停下来买了一个最普通的草莓可丽饼,老板娘把饼递给她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她的脸,欲言又止地笑了笑。美和没在意,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尖舔掉,继续往前走。


拱廊尽头有家二手衣店,门口挂着“全部半价”的纸牌子,衣架上挤着花花绿绿的T恤和裙子。美和站在门口翻了翻,手指捏着一件印花衬衫的袖口看料子,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美亚酱!”


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毫不迟疑的熟稔。美和下意识回头,面前站着一个金发女人,头发紧紧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画着浓黑眼线的眼睛。黑色皮革抹胸裹着丰满的胸脯,底下一条牛仔短裤短得几乎要看见臀线,大腿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皮革腿环,整个人站在傍晚的商店街里像一颗突然炸开的烟火。美和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


“你认错人了。”她说。


金发女人歪了歪头,眯起眼睛凑近了些,鲜红的嘴唇咧开一个笑:“诶——不是吗?那张脸一模一样啊。”她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美和,目光在她宽松的灰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停了两秒,“不过穿得也太素了,美亚酱不是这种风格。你是她妹妹?双胞胎?”


“我不认识什么美亚。”美和把可丽饼换到另一只手里,往后退了一步。对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冲过来,混着皮革和某种甜腻的体香,让她鼻子发痒。


金发女人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来,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怼到美和面前:“你看,这不是你吗?”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黑发女人侧身站在昏暗的灯光里,浓妆、长卷发披在裸露的肩上,黑色蕾丝内衣只扣了中间一颗扣子,G罩杯的乳房被挤出一道深沟,臀部丰满得把花边内裤撑出紧绷的弧度。脸——美和盯着那张脸,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可丽饼的纸托被她捏出一道折痕。那张脸跟她一模一样,眼睛、鼻子、嘴巴,连左边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区别只在于照片里的女人眼神是斜挑的,嘴角挂着一种她绝对不会有的、懒洋洋的媚态。


“怎么样,像吧?”金发女人收回手机,得意地晃了晃,“我一开始也吓一跳,还以为美亚酱跑出来逛街了。不过仔细看气质差太多了,你整个人硬邦邦的。”她伸出手,“我叫阿希,在Nasty Hip上班。你呢,本尊?PURE KISS的一条美和?”


美和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口奶油突然变得又黏又腻。她确实叫一条美和,PURE KISS的center,但被一个陌生人——一个穿成这样的陌生人——在商店街当众叫出全名,还举着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风俗女照片,这种感觉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脚下踩空。她攥紧可丽饼的纸托,点了点头。


“啊,果然是。”阿希把手收回去,插进短裤口袋里,肩膀一耸,“别紧张,我又不是狗仔。本来想逗逗美亚酱的,认错了而已。不过——”她眼睛一转,目光从美和的脸上移到她手里那个被捏扁的可丽饼,再移到她脚上那双普普通通的帆布鞋,“你本人比电视上还瘦啊,脸都凹进去了。最近很累?”


美和没回答。她应该转身就走,回公寓,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奇怪的插曲忘掉。但阿希身上有种让她说不清的东西——那种大大咧咧的、完全不把她当偶像看的随意劲儿,像同班同学在放学路上拦住她聊天。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同龄人这样说过话了。成员们跟她说话总是带着点客气,工作人员更是公事公办。眼前这个人虽然穿得吓人,但笑起来牙齿很白,眼睛弯弯的,没什么恶意。


“还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排练比较忙。”


阿希“哦”了一声,点点头,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手:“对了,你赶时间吗?前面有家店我常去,这个点人还不多,去坐坐?我请你喝东西,就当赔罪认错人。”她指了指拱廊尽头一条岔路,那边灯光明显暗下去,招牌也稀疏了。


美和犹豫了。理智告诉她该拒绝,但今天难得休息,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墙壁吃饭团,而且她确实想知道——那个叫美亚的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长着跟她一样的脸。她把最后一口可丽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坐一会儿。”


阿希咧嘴笑了,转身带路,皮革短裤裹着的臀部随着步子左右扭动,金发在脑后甩来甩去。美和跟在她半步后面,把擦手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心里还在犯嘀咕。


岔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居酒屋和拉面店渐渐被一些没有招牌的门面取代,有的门上只贴一张小小的贴纸,有的连窗户都蒙着黑布。阿希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来,推开门,冲美和偏了偏头:“进来。”


门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窄楼梯,墙壁刷成深灰色,顶上挂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美和跟着往下走,空气渐渐变凉,混着酒精和某种熏香的气味。楼梯尽头是另一扇门,推开之后,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大白天也拉紧了窗帘,几盏低矮的吊灯投下椭圆形的光斑,照着一张张深色木桌和皮面卡座。吧台在最里面,一个酒保模样的男人正在擦杯子,冲阿希点了点头。


“坐里面。”阿希指了指最角落的卡座,自己先坐进去,拍了拍对面的皮垫子。


美和坐下来,皮垫子发出吱呀一声。她环顾四周,店里只有她们两个客人,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风黏黏糊糊地绕着天花板转。阿希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隔着桌子看美和。


“所以,你真的是那个偶像。”她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唱《纯爱信号》的那个。”


美和点头。


“歌挺好听的。”阿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夸便利店的饭团好吃,“我店里有时候会放。”


美和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把面前的杯垫翻来翻去。阿希抽了几口烟,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张名片,粉色底,烫银字,上面印着“Nasty Hip 阿希”,角落里有地址和电话号码。她把名片推到美和面前,指甲涂着跟口红同色的鲜红。


“拿着。我上班的地方,西口那边,离这儿走路十分钟。”


美和看着那张名片,没伸手去拿。“你是……”


“风俗女。”阿希说得坦坦荡荡,甚至带着点骄傲,“Nasty Hip的头牌,不过最近被一个新来的抢了不少生意。”她弹了弹烟灰,眼睛盯着美和,“就是照片上那个,美亚。跟我一样是风俗女,不过她比我年轻,比我放得开,客人喜欢得不得了。我本来今天想堵她问问她到底想怎么样,结果认错人了。”她笑了笑,露出一点狡黠的神色,“不过认错得挺值的。”


美和的手指按在名片边缘上,虽然名片上写的是阿希的名字,但她的注意力全在阿希刚才说的那些话上。头牌、风俗女、客人。这些词从阿希嘴里说出来轻松得像在报菜名。她想起刚才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G罩杯的胸,蕾丝内衣,斜挑的媚眼。


“她……”美和斟酌着措辞,“跟我长得很像?”


“岂止是像。”阿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子,从手机里又翻出几张照片,这次直接递到美和手里让她自己翻。美和一张张划过去,手指有点僵。第一张是美亚穿黑色蕾丝吊带袜跪在床上的全身照,第二张是侧躺在沙发上抽烟的半裸照,第三张是正面朝镜头张开双腿的——美和把手机扣在桌上,不看了。


“吓到了?”阿希的语气带着一点看好戏的笑意。


“她……为什么会跟我长得一样?”


“谁知道呢,整容吧。”阿希拿回手机,锁了屏扔进包里,“来店里指名她的客人十个里有八个是因为她长得像你。花大钱就为了跟偶像脸做爱,男人这种东西真是蠢得可爱。”她托着下巴看美和,“不过你本人跟照片上还是不太一样,照片里那个美亚看着就骚,你看着——”她想了想,“像个认真过头的班长。”


美和不知道该对这种评价做什么反应。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压住了胃里翻涌的不适。阿希也不催她说话,自顾自地又点了一根烟,靠在卡座靠背上,翘起一条腿,皮革抹胸的边缘被挤压得微微变形。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美和终于开口:“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因为有趣啊。”阿希吐出一口烟,“一个偶像发现自己跟风俗女长同一张脸,多有意思。而且——”她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隔着烟雾看美和,“你看起来太累了,比我见过的那些赶末班车的上班族还累。你们当偶像的,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戳得比美和预想的要重。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想起排练室里成员们各自对着镜子练动作时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想起社长每次开会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公寓里只有微波炉嗡嗡响的晚饭。她确实没什么能说话的人。


“还好。”她说,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


阿希没再追问,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我该回去准备了,晚上还有班。你慢慢坐,这杯我请。”她走出卡座,经过美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弯下腰,金发垂下来扫过美和的胳膊,“名片拿着,想来玩的话随时来,我带你参观。不接客也行,看看总可以。”


美和没应声。阿希也不在意,冲吧台方向挥了挥手,高跟鞋踩着地板咯噔咯噔上了楼梯。铁门开合的声音传来,店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爵士乐和酒保擦杯子的轻响。


美和独自坐了好一会儿,最后把那张粉色名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光秃秃的什么也没印。她打开手机搜索“Nasty Hip”,跳出来的官网首页是一排穿着内衣的女人照片,美亚的名字和照片就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标注着“当红头牌”。她点开美亚的详情页,看到三围那一栏写着“B93/W58/H90,G罩杯”,身高体重跟她几乎一样,但胸围比她大了整整两个罩杯。


她关掉网页,把名片塞进牛仔裤口袋,起身离开卡座。经过吧台的时候酒保抬了下头,她点了下头算是道谢,推开铁门走上楼梯。商店街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路灯亮着,拱廊顶棚的蓝绿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美和站在岔路口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夜风灌进肺里,把刚才那家店里残留的熏香和烟味冲淡了一些。


她往车站方向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一直捏着那张名片。走了大概一百米,手机在另一只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成员群里发的消息,有人问明天杂志拍摄要带几套私服。美和摸出手机回了一句“两套吧”,发完之后又把手机塞回去,手指重新捏住那张名片,边角被她捏得有点卷起来了。


她想起阿希临走前弯腰时说的那句话,“你看起来太累了”。她今天确实累,但不是排练的那种累。她说不上来,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像有一团湿棉花塞在肋骨后面。那个风俗女顶着她一模一样的脸,用她的脸跟客人做爱赚钱,而她在排练室里对着镜子纠正动作的角度,练到膝盖淤青。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让她觉得脚下的地面有点歪。


回到公寓已经快九点了。美和洗了澡,把便利店买的饭团和沙拉摆在小桌上,坐下来吃。吃到一半她掏出那张名片看了看,粉色底面上烫银的字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她把名片夹进床头柜上那本舞台剧台本里,合上,继续吃饭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助理发来的:“美和酱,明天拍摄早上八点集合,别迟到。另外下周三聚餐的事定了,六点半在银座那边的店,全员参加,社长也去。具体地址我发你。”


美和回了个“收到”,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抽出那本台本翻开,名片还在里面。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今天的自拍——排练间隙她对着镜子拍了一张,脸上还带着汗,头发扎成马尾,嘴唇上什么也没涂。


她把手机屏幕和名片并排放在一起看了看。同样的脸,一个穿着宽松T恤在公寓里吃便利店饭团,一个在昏暗的房间里被男人围着叫“美亚酱”。她锁了屏,把名片重新夹回台本里,自言自语了一句:“跟我没关系。”


可躺到床上关灯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美亚那张照片上斜挑的眼神。那个眼神太笃定了,好像全世界都欠她钱似的。美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想:下周三聚餐,黑岩也会去。她见过那个男人几次,每次他都笑眯眯地夸她“越来越漂亮了”,但那只肥厚的手掌拍她肩膀的力道总让她不舒服。她闭上眼睛,决定不去想这些,明天还要早起拍摄。


同一时间,阿希在Nasty Hip的休息室里对着镜子补口红,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接电话。“知道了,黑岩先生,美亚我通知到了,她说会去。”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让口红匀开,“包厢也订好了,老地方,六点半。”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阿希“嗯嗯”地应着,最后笑了一声,“您放心,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那双画着浓黑眼影的眼睛,嘴角翘起来。“一条美和。”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琢磨的意味,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点上,靠在椅背上晃着脚尖等上钟。


BAR里的同岁友情

聚餐那天傍晚,美和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她站在银座那栋不起眼的楼前,仰头看了看招牌——黑底银字,只写着“BAR”三个字母,连个正经店名都没有。她低头核对手机上的地址,确认没走错,又对着街边橱窗的反光整了整衣领。今天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普通的白色内搭,下面配深色长裙,头发规规矩矩地扎成低马尾。社长说“全员参加”,她不想让人挑出毛病来。


推开门的时候,店里的灯光比她想象的要暗。细长的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墙上贴着墨绿色的绒布,隔音好得连外面的车流声都听不见。一个穿黑马甲的店员从阴影里迎出来,低声问了预约名,便领着她往里走。经过一扇半掩的门时,美和瞥见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社长的侧脸她认得,旁边是事务所的几位工作人员,黑岩那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人还没到齐。


店员把她领到走廊尽头另一间包厢前,轻轻敲了两下门,推开。


“一条小姐到了。”


美和迈进去的瞬间愣了一下。包厢里只有一个人。


阿希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位上,翘着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捏着半杯香槟。黑色皮革抹胸把她的胸脯勒出饱满的弧线,牛仔短裤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根,金发束在脑后,露出的耳垂上挂着两个细银环。她抬起眼的时候,浓黑的眼影衬得瞳孔格外亮,嘴角一弯,红唇像刚咬过什么带汁水的东西。


“来啦。”阿希把腿放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


美和在门口站了两秒,手还搭在门把上。她本想说“我是不是走错了”,但店员已经退出去把门带上了,走廊的脚步声远去。她只好走进来,挑了阿希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


“其他人呢?”


“还在路上。”阿希把香槟杯搁到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社长让我先来招呼你。说怕你一个人到了尴尬。”她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很,“其实是他自己堵路上了。”


美和“哦”了一声,后背没靠到沙发上。她偷偷打量阿希的打扮,在排练室和后台见惯了成员们穿练习服和打歌服,私下也见过大家穿便装,但阿希这种穿法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皮革抹胸的边沿压着皮肤,边缘处隐约能看到一点柔软的肉被挤出来。她赶紧把视线移回自己的膝盖。


“喝点什么?”阿希已经按了桌上的服务铃,“香槟?还是让她们调个甜的?”


“我……果汁就行。”


阿希挑了下眉毛,没说什么,等店员进来点了一杯葡萄柚汁和一杯香槟。门重新关上之后,她靠在沙发背上,歪着头看美和:“你今天穿得真乖。”


“聚餐嘛。”美和下意识拉了拉开衫的下摆。


“我是说,跟舞台上反差挺大的。”阿希端起香槟抿了一口,“舞台上那个一条美和,又亮又稳,谁都挑不出毛病。今天这样倒像隔壁班的学习委员。”


美和不知道这是夸还是贬,抿了抿嘴没接话。葡萄柚汁送来了,她握在手里,杯壁上的凉意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阿希也不急着说话,就那么歪着头看她,像在打量一件摆在橱窗里还没标价的东西。


“你干这行多久了?”美和先开了口,纯粹是因为沉默让她发慌。


“快两年了。”阿希用指甲弹了弹杯脚,“高中毕业就出来了。家里没什么钱,上大学也是背贷款,不如早点挣钱。”她说得轻飘飘的,没什么苦情的味道,“你呢?当偶像多久了?”


“今年是第三年。”


“累吗?”


美和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通常采访的时候记者会问“辛苦吗”,然后期待一个“虽然辛苦但很开心”的标准答案。阿希问的是“累吗”,语气像在问今天下雨了没有。


“累。”美和说完这个字自己先吓了一跳。她赶紧补了一句,“但是——”


“但是粉丝在等着,所以不能喊累。”阿希替她把话接完了,笑了一声,“我懂。”


美和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阿希端着酒杯,视线落在对面墙上一幅抽象画上,表情松弛得很。


“我刚开始接客的时候也是,”阿希说,“觉得每分每秒都在被要求。要笑得好,要说话好听,要让客人觉得这一小时花得值。有时候遇到难缠的客人,出了房间脸都僵了,到休息室坐十分钟都缓不过来。”她转过头看美和,“你们偶像也差不多吧?握手会的时候,几百个人排队,每个人都要照顾到,谁也不能冷落。”


美和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她想起上个月那场握手会,有个粉丝排了三次队,就为了跟她说三遍“我喜欢你”。她每次都笑着回“谢谢”,但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这个人的脸了,只记得对方衬衫第二颗扣子有点松。后来晚上回公寓她为此愧疚了半宿。


“握手会还好,习惯了。”美和说,“最怕的是拍杂志。摄影师说‘再甜一点’‘再纯一点’,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了。笑得太开说不够清纯,笑得太收说不够有元气。有时候拍完一组照片,脸都笑僵了,回去照镜子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我。”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讲得太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阿希没笑她,反而点了点头。


“我懂。我刚开始上钟的时候,客人说要‘女朋友的感觉’,我就得装得又黏又甜,说话要嗲,笑要软。后来发现装得越像,回头客越多,可下了班我连话都不想说,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刷手机,刷到眼睛疼。”


美和抬起头看她。阿希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在诉苦,也不像在炫耀,就是平平静静地讲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这让美和觉得有点奇怪——她身边那些偶像朋友,包括她自己,聊起工作的时候要么正能量满满,要么自嘲到夸张,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们……店里的人,都是这样吗?”美和问得有点犹豫。


“哪样?”


“就是……这么直接说累。”


阿希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抹胸的边缘跟着动了一下。“美和酱,”她叫得很自然,像叫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你以为风俗女都是什么?白天睡觉晚上嗨,天天跟客人调情,下了班还精神抖擞去蹦迪?”


美和的脸有点热。她确实这么想过,但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来还是有点尴尬。


“那倒也不是,”她小声说,“就是觉得你们好像很……自由。”


“自由?”阿希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我们店里有规矩,几点到几点必须待在休息室,上钟时间不能自己选,客人投诉一次扣钱,投诉三次直接走人。跟你们偶像也差不多吧?不能恋爱,不能随便出门,发条动态都要事务所审核。”


美和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她没想到阿希连这个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能恋爱?”


“全日本都知道吧。”阿希耸了耸肩,“你们那个PURE KISS,走清纯路线的,谈恋爱被拍到就是大新闻。我偶尔也看八卦杂志的。”


美和低下头,指甲在杯壁上轻轻刮了一下。不能恋爱这件事她从来没跟粉丝以外的人聊过。事务所的规矩是白纸黑字写进合同的,但真正遵守起来有多难,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去年情人节她收到过一盒手工巧克力,寄到事务所,没有署名,只附了一张纸条写着“希望美和酱永远只属于大家”。她把那盒巧克力带回家,一颗都没吃,也没敢扔,放在冰箱里搁到过期。


“其实我倒觉得这个规定还好,”美和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本来也没时间谈恋爱。每天从早到晚都是排练、拍摄、录节目,回到公寓只想倒头就睡。就算有喜欢的人……也没办法好好对人家。”


“那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美和摇了摇头,又停住,补了一句:“有过觉得不错的,但没到喜欢那一步。而且对方是圈外的,根本不可能。”


阿希没追问,只是把空了的香槟杯放到茶几上,换了个坐姿,一条腿盘到沙发上,整个人转向美和的方向。这个动作让她的短裤边沿又往上滑了一点,美和尽量让视线保持在对方脸上。


“我跟你说个事,”阿希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上个月有个客人,四十多岁,看着挺正经的,西装领带一样不少。来了之后点了最贵的套餐,进了房间就哭。真的哭,鼻涕眼泪一起下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女儿今年考大学没考上,在家天天跟他吵架,他出来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然后他就真的坐在那儿说了四十分钟他女儿小时候多乖多黏他,我就在旁边听着,偶尔递一下纸巾。”


美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着。


“你说这活儿轻松吗?收了他的钱,就得当他的树洞。我那天出了房间,嗓子都是哑的,比连续上三个钟还累。”阿希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但是呢,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然后多给了我小费。我就觉得……行吧,至少没白累。”


美和把葡萄柚汁喝完了,杯底的冰块化了一半。她发现阿希说话的时候有个习惯,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一下,拿眼睛看人,好像要确认对方有没有在听。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有点不自在,但又忍不住想往下听。


“你们偶像是不是也这样?”阿希问,“粉丝花了好几千日元来握手会,其实就想让你听他说几句话。你听了,他高兴了,下次还来。这算不算一种……回应期待?”


美和想了想,点了点头。“差不多。握手会的时候有粉丝会跟我说他今天面试通过了,或者他养的猫生病了什么的。我其实帮不上什么忙,就是听他说完,然后说一句‘恭喜’或者‘会好起来的’。”


“然后他就觉得这条队没白排。”


“对。”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美和先笑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笑,可能是阿希把这件事总结得太干脆了,把她平时模模糊糊感觉到的东西三言两语讲清楚了。


“所以说啊,”阿希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抹胸往上跑了一截,她无所谓地扯了扯,“咱们都是干服务业的。只不过你穿得比我多,挣得比我少。”


美和被最后那句话逗得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你挣得比我多?”


“那当然。”阿希一脸理所当然,“你们偶像拿固定工资的吧?事务所抽完成,到你们手里还剩多少?我们好歹是分成,接的客人多拿的就多。”


美和算了算自己的收入,没说话。阿希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说这个,再说下去你要跳槽了。”


“我跳什么槽,”美和笑着摇头,“我连酒都不会喝。”


“这倒是个问题。”阿希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矮柜前,上面摆着几瓶没开的酒和一套调酒工具。她回头看了美和一眼,“要不要试试?给你调个度数低的,当果汁喝。”


美和想拒绝,但阿希已经拿起一瓶接骨木花糖浆在看了,动作太自然了,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发生。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一点点。”


阿希调酒的动作很熟练,量杯都不用,直接往摇壶里倒。冰块碰得叮当响,她一边摇一边说:“我刚开始喝酒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会,喝两杯就脸红。后来练出来了,现在喝多少脸都不变色。”她把摇好的酒倒进一只高球杯里,推过来,“这个甜,你试试。”


美和接过来抿了一口。确实甜,接骨木花的味道盖住了酒精的冲劲,入喉之后才有一点热意从胃里泛上来。“挺好喝的。”


“是吧。”阿希也给自己调了一杯,坐回沙发上,“所以别把我想得太厉害,我就是比你多练了两年。”


美和握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包厢里放着一首很慢的爵士乐,她之前都没注意到。阿希靠在她旁边那个单人沙发的扶手上,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身上的香水味混着一点烟味飘过来,不算难闻,但很浓。


“阿希桑——”


“叫阿希就行了,别加桑。”


“阿希。”美和改了口,有点不习惯,“你为什么会做这行?我是说,除了钱之外。”


阿希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一开始就是为了钱。后来嘛……”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后来觉得这工作还行。客人来了,我让他高高兴兴地走,下次他还来找我。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说不上多好,但也不赖。”


美和听着,忽然想起每次演唱会结束之后,后台通道两边挤满粉丝,她走过去的时候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伸出手想碰她,有人举着应援扇哭。那种被需要的感觉确实很强烈,强烈到有时候让她喘不过气。


“我有时候觉得,”美和慢慢地说,话到嘴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好像不是为自己在活。我做的每件事,穿的衣服,说的话,甚至笑的样子,都是别人希望我做的。真正的我在哪儿呢?”


她说完之后有点后悔,这种话太沉重了,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讲不合适。但阿希没露出奇怪的表情,只是端着杯子看了她一会儿。


“我懂。”阿希说,声音比刚才轻,“我有时候也分不清哪个是我。是下了班穿着T恤在便利店买饭团的那个,还是化了妆在客人面前笑的那个。”


美和看着她。阿希说这话的时候没笑,浓黑眼影下面的眼睛显得格外认真。那一瞬间美和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对上了,像两把钥匙的齿纹刚好咬合。


“你下了班也吃饭团?”美和问。


“吃啊,便利店饭团多方便。”阿希说,“我最喜欢那个明太子味的。”


“我也是。”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下,这次是阿希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红唇咧开,露出一点牙齿,比不笑的时候显得年轻,也没那么有压迫感。


“美和酱,你挺有意思的。”阿希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放到茶几上,“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那种特别端着的优等生,说话都要打草稿的那种。”


“我打了。”美和老实地说,“来之前想了半天该聊什么。”


阿希笑得往沙发背上倒。“那你怎么没按草稿来?”


“因为……”美和想了想,“因为你问的问题跟我想的不一样。”


“那倒是,我从来不按套路问。”阿希坐直了,从茶几下面摸出手机,“交换个联系方式吧。以后你要是想吐槽事务所,或者想找个不相关的人说说话,可以找我。”


美和犹豫了两秒。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递过去。阿希接过来噼里啪啦输了一串,又给自己拨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还给美和。“我的号存进去了,Line也加一下。”


美和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新联系人——“阿希”。头像是一张自拍,金发扎成两个丸子头,对着镜头吐舌头,跟眼前这个浓妆皮革抹胸的女人判若两人。


“你这头像……”


“可爱吧?我妹帮我拍的。”阿希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他们应该快到了。我去看看社长到了没有,你在这儿坐一会儿。”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美和一眼。“对了,刚才聊的那些,别跟你们事务所的人说。尤其是你问我‘为什么做这行’那一段。”她眨了眨眼,“不然他们该觉得我带坏你了。”


美和点了点头。阿希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包厢里只剩美和一个人。她靠在沙发上,把手机通讯录翻到阿希的号码,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接骨木花糖浆的甜味还留在嘴里,冰块在杯底化成了薄薄一层水。她忽然觉得这间包厢没那么暗了,沙发也软和了一些。


过了大约五分钟,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门被推开,社长先进来,后面跟着黑岩和几个工作人员。社长看到美和一个人坐在里面,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美和酱,你来这么早?阿希呢?”


“她说去看看您到了没有。”


“哦哦。”社长在对面坐下,松了松领带,“路上堵得厉害。黑岩先生的车也堵在路上了,刚放我们下来。”


黑岩跟在后面走进来,西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但肚子还是把衣料撑得紧绷绷的。他朝美和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扫了一圈包厢,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两只空杯子上。两只杯子并排放着,杯沿上还留着不同颜色的口红印。


“看来你们聊得不错。”黑岩坐下来,肥厚的手掌拍了拍沙发扶手,语气像在夸两个完成作业的学生。


美和还没来得及接话,阿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工作人员。她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先跟社长打了招呼,又朝黑岩点了点头,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到美和旁边的位置,端起自己那只空杯子晃了晃:“美和酱酒量不错,一杯下去脸都没红。”


美和愣了一下——她只喝了半杯。但阿希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还朝她使了个极快的眼色。美和便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黑岩的目光在她们两个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年轻女孩子交朋友就是快。挺好,挺好。”他转头对社长说,“以后这种聚会可以多搞,美和酱也该多跟同龄人玩玩,整天闷在排练室里哪行。”


社长连连点头。美和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绞了一下。她忽然想起阿希刚才说的——“咱们都是干服务业的”。她抬起眼,正好对上阿希看过来的视线。阿希冲她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然后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很快又收回去了。


那一碰很轻,像不小心碰到的。但美和知道她是故意的。


手机与时尚的侵蚀

那次聚餐之后,美和的生活里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攥在阿希手里。


变化是从手机开始的。美和原本那部手机只有两个用途——接收事务所的通知,以及在博客上发排练照片。她的通讯录里除了工作人员就是PURE KISS的成员,对话记录干净得像刚出厂的机器,连表情包都没存几个。但阿希在聚餐第二天就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便利店里新出的草莓牛奶,瓶身上印着限定包装。配文是“今天第二瓶了,你喝过没”。


美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几秒,回了一句“没喝过”。发完之后觉得太短,又补了一个问号。阿希秒回:“明天带给你。”然后发来一串感叹号。美和看着那串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腿上,抬起头发现排练室的镜子正对着自己,镜子里那张脸笑得有点傻。


她赶紧把表情收回去。


但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阿希发消息的频率不算高,却总是卡在美和刚好休息的空档——排练中途的二十分钟休息,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已经躺着两三条未读。有时候是阿希自己拍的午饭照片,有时候是街边一只胖猫,有时候只是“好困啊”三个字。美和开始回得越来越长。她发现自己会挑角度拍排练室的盒饭发过去,会抱怨新曲子的舞步太难,会在阿希说“今天被客人折腾惨了”之后认真地打上一段安慰的话,打完了读一遍觉得太严肃,删掉重写,最后发出去的是“辛苦了,早点休息”加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别扭的星星符号。


PURE KISS的成员们最先注意到的是她的表情。


那天下午的排练结束,几个人瘫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有人刷手机,有人对着镜子补妆。美和坐在角落回阿希的消息,阿希正在直播她做晚饭,镜头晃来晃去,锅里油花噼啪响,美和看着屏幕里那口冒烟的平底锅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休息区就那么点地方。


“美和酱,看什么呢?”坐在对面的短发成员探过头来。


美和锁屏的动作快得有点心虚。“没什么,朋友发了个做菜的。”


“你最近是不是交新朋友了?”另一个成员咬着吸管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感觉你最近老看手机,以前排练完你都直接去更衣室的。”


“没有,就是——”美和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会笑成那样?”短发成员拖着长音调侃。


美和没接话,拎着包往更衣室走,耳朵尖有点热。她听见身后几个人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笑,那种笑没有恶意,但让她觉得自己的什么秘密被人摸到了边。她走进更衣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阿希又发了一条:“烧焦了。晚饭没了。”后面跟了一串哭脸。美和抿着嘴回:“那你要不要来排练室这边,楼下便利店有热食。”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阿希发了语音过来,声音里带着笑:“真的?那我来了,十五分钟。”


美和把手机贴在额头,深呼吸了一次。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只是朋友来送个饭,很正常。但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


阿希真的来了。她那天没穿平时那种露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短裤,换了一条宽松的工装裤,头发也没束得那么紧,散下来几缕搭在脸侧。她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站在排练室大楼门口,朝美和挥手,手腕上叠着好几根手链,叮叮当当地响。美和带她从后门进去,避开大厅里可能还在的前台工作人员,两个人坐在排练室角落的地板上吃便利店买的饭团和关东煮。


“你们排练室好大。”阿希咬着饭团含含糊糊地说,“镜子也太多了,不吓人吗?”


“习惯了。刚开始练舞的时候不敢看镜子,觉得自己动作丑。”


“现在呢?”


“现在也丑。”美和说,低头戳着纸杯里的萝卜。


阿希看了她一眼,用筷子尾端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你这个人,怎么对自己这么严格。你舞台视频我看了,跳得特别好。”


美和抬起头,有点意外:“你看过我的视频?”


“看了好多。”阿希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语气很自然,“你跳得最好的那支是上个月打歌舞台,中间那个高踢腿,弹幕都在刷‘腿好长’。我当时就想,这女孩子真好看。”


美和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很少被人当面这么直白地夸,尤其是夸外形。粉丝的夸奖隔着屏幕,工作人员的夸奖有职业成分,但阿希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太直接了,像在打量一件她真的喜欢的东西。


“你别这么说。”美和把萝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想起来烫。


“为什么不能说?好看就是好看。”阿希歪了歪头,“你平时出门怎么穿?就……这种?”她指了指美和身上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


“这样舒服。”


“浪费。”阿希下了结论,“你这张脸配这身材,穿什么都好看,但你得穿对东西。下次休息我带你去逛,我知道好几家店。”


美和本来想拒绝。她一向觉得买衣服是浪费时间的事,衣柜里清一色的基础款,舞台服有造型师负责,私服只要能穿就行。但阿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美和把“不用了”咽了回去,换成了“到时候看时间”。


阿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那个“下次”来得比美和预想的快。三天后的休息日,阿希约她在车站碰头,领她钻进一条她平时根本不会拐进去的小巷。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两边挤着各种小铺子,招牌花花绿绿,门口挂着串灯和塑料帘子。阿希熟门熟路地推开一家店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皮革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家我常来。”阿希朝店主点点头,店主是个扎着脏辫的年轻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修一副皮手环,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美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店里的东西挂得密密麻麻,皮质的肩带、铆钉项圈、短得惊人的裙子,还有好几排她叫不上名字的金属配件。她平时逛街的地方是车站旁边的商场,灯光明亮,店员穿统一的制服,衣服叠在架子上像被检阅的士兵。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来。”阿希拉住她的手腕往里走,手指扣得自然而用力。美和被她拽到一排抹胸前面,阿希抽出一件黑色的,皮质,前面是交叉绑带的设计。“试试这个。”


“这个……怎么穿?”


“就这么穿。套上,后面系紧。”阿希把抹胸塞进她手里,又转去翻旁边的裙子,抽出一条黑色迷你裙,裙摆斜裁,两侧开得高。“配这个。还有这个。”她蹲下来在底下那层货架上摸出一双黑色高帮靴,靴筒到脚踝以上,侧面一整排扣带。


美和被推进试衣间。帘子拉上,外面阿希还在喊:“穿好了出来给我看!”


美和把身上的T恤和运动裤脱下来,看着手里那几片布。她先把抹胸套上,后面系带折腾了半天,系得歪歪扭扭,但勉强固定住了。镜子里的自己让她愣了一下。抹胸把胸托得很高,腰被收进去,肩膀和手臂全露在外面。她平时穿宽松衣服习惯了,突然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第一反应是扯了扯抹胸下摆想多遮一点,但布料就那么多。


“好了没?”阿希在外面敲了敲试衣间的隔板。


“等一下。”美和把裙子套上,拉链在侧面,拉上去之后裙摆刚好盖住大腿根。她弯腰穿靴子,扣带一根一根扣好,站起来的时候靴筒卡在小腿肚上,有点紧,但意外地稳。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一下,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


她拉开帘子。


阿希靠在试衣间对面的墙上,看到她出来,嘴巴张了一下,然后吹了一声很轻的口哨。


“我就说。”阿希走过来,绕着她转了半圈,手指点了一下她腰侧的绑带,“这里可以再紧一点。”她伸手把带子抽了一下,美和条件反射地吸了口气。“你看,这样一弄,腰线全出来了。你腿又长,穿短裙太合适了。”


美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不太习惯。暴露的皮肤面积太多,她总觉得哪里空荡荡的。


“会不会太过了?”她小声问。


“哪里过了?”阿希站到她旁边,两个人一起出现在镜子里。阿希那天穿的是黑色背心和工装裤,站在美和旁边反而显得朴素。她把手搭在美和肩上,对着镜子里的美和说:“你走出去,街上回头率百分百。信我。”


美和咬着嘴唇,没说话。


“不喜欢的话就不买。”阿希的语气松下来,没有逼她,“但我觉得你该试试。你平时把自己包得太严了,偶尔也该让自己看看自己有多好看。”


这话戳中了美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腰细腿长的女孩子,脸上还带着排练室里的疲惫,但被这身衣服一衬,疲惫反而变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她想起阿希之前说的“干服务业的”,想起她们其实是一样的人,都在被人看。那她至少可以决定自己被人看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买吧。”她说。


阿希的笑容一下子铺开来,转身又去架子上抽了两件不同颜色的抹胸和一条牛仔短裙塞给她。“这几件也试试,难得来一趟。”


那天美和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拎了三个纸袋,钱包轻了不少。阿希又带她去隔壁的饰品店,往她手腕上套了一串细链子,又挑了一对坠着碎钻的耳夹夹在她耳朵上。美和对着店门口的小镜子照了照,耳夹的碎钻在路灯下亮得晃眼。


“好看。”阿希从她身后探过头来,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上,“以后多戴。”


美和没摘下来。


妆容的变化是慢慢发生的。最开始是阿希送了她一支唇釉,颜色比美和平常用的润唇膏深了两个色号,涂上之后嘴唇像吸饱了汁的浆果。美和第一次涂去排练室的时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犹豫了半天,拿纸巾抿了又抿,把颜色抿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才敢出去。但阿希隔三差五地送她东西,有时候是一盘眼影,有时候是睫毛膏,有时候是她自己用着觉得好的粉底液。美和桌上的化妆品越摆越多,从一个小化妆包变成一整层抽屉。她开始习惯早起二十分钟画个完整的妆,先是淡妆,后来眼线越画越粗,眼尾挑得越来越高,口红颜色也往深里走。


PURE KISS的成员们当然注意到了。


“美和酱,你最近打扮得好用心啊。”某天排练前,一个成员凑过来看她新换的耳环,银色的长链子垂到锁骨,“这个牌子不便宜吧?”


“朋友送的。”美和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另一边耳朵上叠戴的两个耳骨夹。


“什么朋友啊,这么大方。”对方笑得意味深长。


美和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系鞋带。但她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以前她和成员们之间没有这种对话,大家聊的是新曲子的走位、哪家便当好吃、舞台监督今天心情怎么样。现在她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打量,好像她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长出了另一张脸。


她跟阿希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家庭餐厅靠窗的卡座里。阿希把薯条蘸了番茄酱往嘴里送,听完之后耸了耸肩:“她们就是羡慕。你变好看了,她们还停在原地,当然要说两句。”


“也没变多好看。”美和习惯性地否定自己。


“又来了。”阿希用薯条指了指她,“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你知道你舞台下台之后,后台有多少人偷偷看你吗?”


美和知道。但她以前觉得那些目光是冲着“一条美和”这个名字来的,冲着她站在center的位置来的。现在阿希说这些的时候,她觉得那些目光好像终于落到了她这个人身上。


偶像活动还在继续,排练、录音、拍杂志、上节目,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但美和发现自己开始在心里给这些事排顺序了。以前不管什么工作她都用一样的劲头去做,提前一小时到现场,结束后留下来加练,吃饭的时候都在背台本。现在她会在排练中途看手机了,阿希发来的消息她总是忍不住第一时间点开。有时候排练结束,工作人员还在交代第二天的注意事项,她已经在心里盘算晚上跟阿希去哪里吃饭。


这个念头让她心虚。她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但越拉越觉得排练室里的空气闷,镜子里的自己动作标准却少了点什么。她想起阿希带她去的那家店,想起试衣间里那个让自己都多看两眼的自己,想起阿希说“你该试试”时候的表情。这些念头像糖水一样渗进她每天的日程里,把原本硬邦邦的时间表泡软了。


有一次杂志拍摄,摄影师让她做一个可爱的表情,她下意识地做了个吐舌头的动作,摄影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个好,这个有冲击力”。拍完之后美和对着监视器看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眼线飞挑,嘴唇亮晶晶的,跟以前那种清纯笑容完全不一样。她有点慌,但经纪人看了之后说“不错,有新鲜感”,她就把那点慌压下去了。


真正让她意识到问题的是某天晚上。她跟阿希吃完饭回到公寓,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阿希发来一张自拍,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裹着浴巾,锁骨上还挂着水珠。美和看了两秒,回了一句“好看”。阿希秒回一个得意的表情。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明天早上六点要起来去电视台录节目,PURE KISS全员参加,她得提前一小时到化妆间做造型。她应该现在立刻就睡。但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阿希那张照片,然后打开购物软件,搜了阿希身上那条浴巾的牌子。


她搜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搜索框里那行字,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她把手机锁屏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第二天录节目的时候她迟到了十五分钟。这是她出道以来第一次迟到。化妆师手忙脚乱地给她上妆,经纪人在旁边小声说“路上堵车了吧”,替她找了个台阶。美和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觉得那个每天提前一小时到现场的一条美和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但节目录完之后她拿出手机,看到阿希发来的“今天录得怎么样”,那点自责又散了。她回了一句“还行,就是困”,阿希立刻发来一个咖啡杯的表情和“晚上请你喝”。


美和笑着回了个“好”。


她没注意到路过的工作人员多看了她一眼。也没注意到休息室角落里,两个PURE KISS成员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包往外走,脚步比平时轻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阿希发来新的消息:“对了,明天有家新开的店,裙子特别好看,去不去?”


美和站在电视台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新换的耳环在风里叮叮地响。她低头打字:“去。”


发送之后她抬起头,看见街对面的大屏幕上正在播PURE KISS的新曲MV,画面里那个穿白色打歌服、笑得清纯的女孩子跳着整齐的舞步,看起来离她很远。她看了两秒,移开视线,把手机塞回包里,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包里那部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但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些。


拒绝接待

录完节目之后的那点轻松感没有持续太久。


美和刚走到电视台一楼大厅,就被经纪人叫住了。经纪人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美和,社长让你过去一趟,就在楼上那间小会议室。”


“现在?”


“嗯,现在。说是有点事要谈。”


美和看了一眼手机,阿希最后那条消息还亮在屏幕上,问她晚上想喝什么口味的咖啡。她犹豫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问经纪人:“就我一个人?”


经纪人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黑岩先生也在。”


美和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最近确实有些松懈,录节目迟到那次之后,虽然没人当面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空气里多了些细小的变化,工作人员对她的态度还是客气的,可那种客气里多了一层距离,像对待一个随时可能出状况的人。她知道自己理亏,也想过找机会跟社长解释,但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无从开口,总不能说是因为跟朋友聊天聊到太晚。


电梯往上升的时候她对着金属门板整理了一下头发,把耳环正了正。那对耳环是阿希陪她挑的,细细的银圈上坠着一颗小小的淡水珍珠,不张扬,但比她自己以前会选的东西要俏皮一些。她忽然有点后悔戴着它来见社长。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美和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社长闷闷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先闻到一股烟味。黑岩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陷在沙发里,西装外套敞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泛着油光的脖颈。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只烟灰缸,里面已经摁了两三个烟头。社长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眼下的纹路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


“坐。”社长朝她抬了抬下巴。


美和在两人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她下意识地先看了社长一眼,又转向黑岩。黑岩没看她,正低头用拇指搓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笑。


“最近工作状态怎么样?”社长开口,语气比平时慢,像在铺垫什么。


“还行。”美和说,“今天录节目稍微有点紧张,不过后面都顺利完成了。”


“嗯,我看了片段,舞台表现没问题。”社长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美和,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要谈节目的事。”


美和没接话,等着。


社长侧头看了黑岩一眼,黑岩这才把手机收起来,抬起眼皮看向美和。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移回她的眼睛,整个过程不过一两秒,却让美和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是这么回事,”社长清了清嗓子,“今晚九点有个饭局,对方是一家企业的社长,之前提过想跟我们合作,对PURE KISS的品牌形象很感兴趣。如果能谈下来,后续的代言和推广资源都会跟着来。”


美和微微点头。这种事她以前也遇到过,跟着社长和经纪人一起出席过几次商务聚餐,坐在旁边礼貌地笑、适时地点头就行。


“但是今晚这个饭局,”社长的话锋一转,“对方指名希望你去。”


“指名?”


“对,对方说看过你的舞台,觉得你的形象很合适,想当面聊聊。”社长的手指又敲了两下膝盖,“就是吃个饭,聊聊天,时间不会太长。”


美和觉得哪里不对。如果只是普通的商务聚餐,社长不会用这种表情看她。她转向黑岩,黑岩正似笑非笑地靠在沙发里,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只是吃饭吗?”美和问。


社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还有黑岩鼻腔里粗重的呼吸。


“饭后可能还有一些……余兴的环节。”社长终于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听见,“对方是个很有实力的人,如果能让他满意,后面很多事都好说。”


美和花了点时间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拼完整。她看着社长低垂的头顶,又看了看黑岩那张泛着油光的脸,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余兴的环节,”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是什么意思?”


黑岩这时候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弹进烟灰缸。“美和酱,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场合,大人之间互相给个面子,事情就好办。对方喜欢你,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你陪他喝喝酒、说说话,让他高兴了,后面的合作自然水到渠成。”


他说“多待一会儿”的时候,那个“多”字拖得很长,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美和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有一点点疼,但这点疼反而让她脑子更清醒。她想起之前阿希跟她聊过的那些话,阿希说这个圈子里很多事都藏在台面底下,她当时听着只觉得遥远,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我不做。”美和说。


社长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早知如此又希望她别这样的复杂神色。“美和,你先别急着——”


“我说了我不做。”美和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当偶像的。”


黑岩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冷的质地。“一条小姐,话别说得这么绝对。你想想,这件事如果成了,对你、对团体都有好处。如果你拒绝,那后面的工作安排可能就要重新考虑了。”


他没有说“封杀”,但那个意思已经像烟味一样飘满了整个房间。


美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一团火从胃里往上烧。她以前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在团里她是那个永远配合、永远不抱怨的人,哪怕心里有委屈也自己咽下去。但现在她站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小会议室里,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咽下去的那些东西都堵在嗓子眼,再也咽不回去了。


“如果做这种最低的事是工作的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抖归抖,她没停下来,“那我不当偶像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房间里静了一拍。社长的嘴微微张开,像是被她的用词惊到了。黑岩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眯着眼看她,像在打量一个突然有了脾气的物件。


美和没有等他们回应。她拎起包转身就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听见社长在后面叫了一声“美和”,声音带着为难,但她没回头。门推开又弹回去,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电梯口离会议室不远,她按了下行键,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镜子里的女孩子脸颊发红,眼眶也有些泛红,但没哭。她深呼吸了两次,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黑岩的笑声,隔着距离听不太真切,但那声音让她胃里又翻了一下。


社长没有追出来。


美和走出电视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秋天的风比下午更凉,她裹紧外套沿着街边快步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才停下来,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掏出手机。


屏幕上还挂着阿希那条消息,下面多了一条新的:“怎么不回?录完节目了没?”


美和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想说今天出了事,想说她被要求去做那种事,想说她当着社长的面说了不当偶像了,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回了一句:“录完了,累了,今天不喝咖啡了。”


阿希很快回了个问号,又补了一句:“那我买好去你家找你?你不是说想喝那家的拿铁吗。”


美和看着“去你家找你”几个字,忽然觉得今天不想让任何人来。她回:“明天吧,今天想早点睡。”


阿希发了一个撇嘴的表情,没再追问。


美和把手机收起来,推开便利店的门。暖气和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瓶热茶,又放回去,换了一罐热咖啡。付钱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认出她来了,但没说什么。


她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拉开咖啡的拉环,热气扑在脸上。窗外的人行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赶着回家,有人刚下班在打电话,没人注意到便利店里坐着一个刚说了“不当偶像了”的少女。


她喝了一口咖啡,烫到了舌尖。疼痛让她忽然想起自己出门时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经纪人的消息在手机里积了好几条,问她在哪、社长怎么说。她一条都没点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团里的群聊,有人发了明天排练的时间安排,后面跟了几个表情。美和看着那个群聊,忽然觉得那些名字和头像都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她喝完咖啡,把空罐扔进垃圾桶,起身往车站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社长”。她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按了拒接。过了十几秒,一条语音留言进来了。她没听,直接把手机关了静音塞回包里。


回家的电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门的位置,玻璃窗上映出她模糊的脸。她看着那个影子,想自己刚才说的话,那句“我不当偶像了”现在还在耳朵里回响,带着当时的愤怒和冲动,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后悔。


她只是觉得冷。


到站下车的时候她打开手机,阿希又发了一条消息,这回只有一句话:“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明天见面说。”


美和看着这句话,站在站台上愣了一会儿。风从轨道那头吹过来,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嗯,明天。”


发完之后她往公寓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想起今天下午录节目时自己迟到的样子,想起化妆镜里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起更早之前那个每天提前一小时到现场的自己。那个一条美和好像真的越来越远了,但刚才在会议室里站起来的那一下,她又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自己,只是以前没机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停住了。二楼她房间的窗户黑着,但旁边那扇窗亮着灯,那是阿希的房间。她抬头看了一会儿,窗帘动了一下,阿希的脸出现在窗玻璃后面,朝她挥了挥手。


美和抬起手也挥了一下,然后进了楼门。上楼的时候她想,明天要把今天的事告诉阿希。阿希在风俗业待过,应该知道这种事该怎么应对,说不定能给她出出主意。


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回是黑岩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一条小姐,今晚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明天给我答复。”


美和看着那行字,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走廊的声控灯过了几秒自动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按灭了手机,拧开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


电话里的裂痕

美和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玄关的感应灯早就灭了,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她把黑岩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不怀好意的密码。什么叫“再考虑考虑”?她在会议室里说得不够清楚吗?还是说在那些人眼里,一个二十岁的偶像说“不”根本不算数。


她踢掉鞋子走进房间,连灯都没开,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摸到床边坐下。外套没脱,包扔在地板上,手机攥在手里。她翻出阿希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下午那句“明天见面说”。现在才晚上九点多,阿希应该还没睡。美和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拇指悬在通话键上。


她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今天在会议室里站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勇敢,至少把“我不当偶像了”这句话砸了出去。但从公司走回家的路上那股劲慢慢泄了,现在坐在黑暗里,她只觉得后怕。拒绝之后呢?社长会怎么处理?黑岩会不会真的撤资?PURE KISS其他成员怎么办?她一个人任性,连累的是整个团。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她按下通话键,主要是因为再不找个人说话,她觉得自己会在这间屋子里憋炸。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美和?怎么了?”阿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点嘈杂,像是电视开着,还有冰箱门开合的动静。她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随意,但美和听出她问“怎么了”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阿希……”美和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发紧,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她清了清喉咙,但没什么用,第二个字出来还是带着毛边,“今天……今天出事了。”


“嗯,你说。”电视声被关掉了,阿希那边安静下来。


美和攥着手机,把下午在会议室里的事说了一遍。黑岩怎么提的,社长怎么在旁边打圆场,她怎么站起来拒绝,那些话从嘴里倒出来的时候她又重新经历了一遍当时那种又冷又怒的感觉,说到“我不当偶像了”那句的时候她声音抖了一下,但没停,接着往下讲。她讲到自己摔门出去,讲到在便利店坐了一个小时,讲到黑岩刚才发来的那条消息。讲到最后她鼻子有点酸,使劲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阿希,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她问,“社长后来没再给我打电话,但黑岩那个消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他们会不会……”


“你先别急。”阿希打断她,声音稳稳的,“我问你,黑岩原话是怎么说的?他说的是‘吃饭’还是别的?”


“他说‘吃个饭而已’。”美和回忆着,把黑岩当时的语气模仿了一遍,连他那种油滑的尾音都学了出来,学完自己觉得恶心。


阿希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气从鼻子里哼出来,但美和听得很清楚。


“那他确实只说了吃饭。”阿希说,“美和,你想想,黑岩那种人,他要真想干什么,不会在会议室里当着社长的面提。他提出来,说明他还在试探。你拒绝得那么干脆,他反而不好硬来。这条消息就是再试探一下,看你态度软不软。”


美和愣了一下。她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在她看来黑岩那条消息就是威胁,但阿希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可是社长也在场,他什么都没帮我说。”美和说。


“社长那种人你指望他什么?”阿希的语气里带上了那种美和熟悉的、微微上扬的轻蔑,“他靠黑岩的钱吃饭,当然不敢吭声。但反过来说,他也不敢直接把你卖给黑岩,毕竟你是PURE KISS的招牌。这事他夹在中间最难受,你不用替他操心。”


美和捏着手机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阿希的话像一只手,把她脑子里那团乱麻理出了一点头绪。她吸了吸鼻子,感觉好点了。


“那……我该怎么回他?”她问。


“你先别回。”阿希说,“晾他一晚上。明天到公司再说。你记住,你是PURE KISS的center,你手上是有牌的。黑岩要的是钱和面子,你只要不把路走绝,他也不会轻易翻脸。”


美和点点头,又想起阿希看不见,补了个“嗯”。她心里松了一点,阿希确实知道怎么应付这种事,毕竟她在风俗业待过,见过的烂人比她多得多。她正想再说点什么,阿希又开口了。


“不过美和,”阿希的语气变了一点,没那么干脆了,多了点什么东西,像是斟酌过的,“其实我觉得吧,黑岩先生说的也没错。”


美和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就是吃个饭而已。”阿希说得挺轻松,“你去了,露个脸,喝两杯,聊几句场面话,然后找个理由走人。他还能在饭桌上把你怎么样?这种场合我见多了,你越躲他越来劲,你大大方方去了,他反而没戏唱。”


美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瞬,盯着屏幕上阿希的名字,又贴回去。“阿希,你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我当然知道。”阿希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那种美和听不太懂的世故,“但知道归知道,你得会应付。你不能每次都站起来拍桌子走人,那叫小孩脾气。大人的做法是笑着把事推掉,还让对方觉得你有诚意。”


美和皱起眉。她不太喜欢阿希这个说法,但一时找不出哪里不对。


“而且说真的,”阿希继续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玩笑的意思,“要是我的话,后续我也会享受的。”


美和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要是我在那个位置,吃个饭而已,后面真有什么我也不亏。”阿希说得轻描淡写,“黑岩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他有钱啊。你知道他给Nasty Hip那边撒了多少钱吗?这种人你让他高兴了,他手指缝里漏一点够你吃半年。你又不是真跟他怎么样,就是吃个饭,让他觉得自己有戏,然后吊着他——这有什么难的?”


美和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刚才还觉得阿希在帮她,现在这些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种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阿希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这就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事。


“阿希,”美和的声音低下去,“你觉得我该去?”


“我觉得你该聪明点。”阿希说,还是那副轻松的口吻,“你想想,你现在跟公司闹翻了有什么好处?PURE KISS散了,你回去当普通人?你舍得吗?不就是吃顿饭嘛,你去了,黑岩面子有了,社长那边你也给了台阶,回头该排练排练该演出演出,什么事都没有。你要是实在不想去,那也得换个法子,不能硬碰硬。”


美和咬着下唇。阿希说的每句话单独听都有道理,但连在一起她总觉得哪里硌得慌。尤其是那句“后续也会享受的”,像一根细刺扎在什么地方,不深,但一直在。


“所以你觉得……黑岩提这种要求是正常的?”美和问,声音有点干。


“正常不正常的,这行就这样。”阿希说,“你以为偶像圈多干净?我见过的多了。黑岩那种人至少还先问你一声,有些连问都不问直接安排。美和,你太单纯了。”


“我单纯?”美和的声音抬高了,“我拒绝了,这叫单纯?”


“你看你看,又急。”阿希的语气像在哄小孩,“我不是说你拒绝不对,我是说你拒绝的方式不对。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黑岩下不来台,他那种人最记仇的。你现在不给他台阶,他回头有的是办法整你。”


美和沉默了。她知道阿希说的可能是对的,黑岩那种人确实得罪不起。但阿希那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态度让她不舒服,非常不舒服。她想起第一次跟阿希去喝酒的时候,阿希说风俗业怎么怎么来钱快,她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跟自己没关系。现在阿希用同样的语气说“吃个饭而已”,美和忽然意识到,在阿希眼里,她跟那些风俗女可能没什么区别。


“阿希,”美和慢慢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要是真去了,后面发生什么也无所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没这么说。”阿希的语气终于认真了一点,“我是说你要学会应付。美和,你不能一直用那种非黑即白的方式看事情,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当清纯偶像’和‘彻底翻脸’两个选项。”


“所以你的选项就是让我去陪他吃饭,然后吊着他?”美和的声音开始发紧。


“我说了‘要是我的话’。”阿希强调,“我又没让你真干什么。你去了,吃你的饭,他要是动手动脚你当场走人,这总行了吧?你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以后怎么在这行混?”


美和闭上眼睛。她忽然觉得很累,比下午在会议室里站起来的时候还累。她以为打电话给阿希能听到“你做得对”或者“我帮你想想办法”,结果阿希给她上了一堂成人世界的课,中心思想是她太幼稚。


“阿希,”她开口,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特不懂事?”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美和打断她,“你觉得我不该拒绝,你觉得我应该笑嘻嘻地去陪黑岩吃饭,你觉得后面就算发生什么也是我自己不会应付。阿希,你刚才说‘后续也会享受的’,你真的是在开玩笑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有点长,美和能听见阿希的呼吸声,平稳的,不急不缓的。


“美和,你冷静一下。”阿希终于说,语气软下来,“我就是给你分析一下,你不想听就算了。你不想去就不去,明天到公司跟社长说你身体不舒服,往后拖两天再说。这样行了吧?”


美和没说话。她心里堵得慌,阿希这个“这样行了吧”听起来像让步,但更像嫌她麻烦。她想起阿希之前说“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明天见面说”,那时候她觉得阿希是真心要帮她,现在她不确定了。


“阿希,”她轻声说,“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可笑?一个偶像在这装清高,其实在你眼里跟你们店里那些姑娘没两样?”


“我没这么想。”阿希否认得很快,但美和听出了一点迟疑。


“你有。”美和说,“你刚才说‘要是我的话后续也会享受的’——你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要是也那样就好了?省得你费劲教我?”


“一条美和。”阿希的声音沉下来,连名带姓叫她,这是认识以来第一次,“你说话注意点。我是在帮你,你要是不领情就算了,别给我扣帽子。”


“我扣帽子?”美和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阿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自己听听,哪句是帮我?你让我去陪黑岩吃饭,让我吊着他,说后面真有什么也无所谓——你管这叫帮我?”


“我说了那是‘要是我’!”


“可我不是你!”美和的声音终于炸开了,她攥着手机从地板上站起来,在黑暗的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我不是你阿希!我不会去陪那种人吃饭然后笑嘻嘻地算计他给多少钱!你觉得这很正常是吧?你觉得我拒绝就是不懂事是吧?那你去找个懂事的啊!”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美和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听见自己的话在房间里回响,有点后悔,但更多的是委屈。她以为阿希会站在她这边,结果阿希跟黑岩和社长没什么两样,都觉得她该妥协。


“美和,”阿希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你冷静了再给我打电话吧。”


“不用了。”美和说。


“什么?”


“我说不用了。”美和咬着牙,“你那些成人世界的道理留着教别人吧。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不懂事的傻子。坏心眼。”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说出口的时候自己心里都一惊。阿希那边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坏心眼。”美和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你明知道黑岩打什么主意,还让我去。你就是想看我笑话,看我出丑。你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然后阿希说:“行。一条美和,你行。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嘟——电话挂了。


美和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屏幕已经跳回通话记录界面,显示“阿希 通话结束”。她慢慢放下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一屁股坐回地板上。


房间安静得吓人。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她没觉得,现在挂断了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能看见灰尘在飘。她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


她刚才说了什么?“坏心眼”。她骂阿希坏心眼。阿希是她在这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同龄的、能说上话的、知道她所有秘密的人。然后她骂她坏心眼,把电话挂了。


美和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让她现在打回去道歉她又做不到。阿希说的那些话实在让她不舒服,那种轻飘飘的“吃个饭而已”“后续也会享受的”,好像她一条美和的底线在阿希眼里根本不值钱。她想起阿希以前开玩笑说“你要是不当偶像了来我们店,保证你头牌”,当时她当笑话听,现在想起来,阿希是不是真这么想的?是不是在她眼里,偶像和风俗女本来就差不多,都是卖笑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美和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越想越觉得冷。她跟阿希认识这几个月,一起喝酒、一起逛街、一起吐槽公司,她以为她们是朋友。但阿希刚才那番话让她意识到,她们之间隔着一道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对某些事的看法,可能是底线在哪儿。阿希觉得无所谓的事,她过不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美和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看,结果是PURE KISS的群消息,有人发了明天排练的时间安排,后面跟了几个表情。她盯着那个群聊,忽然觉得那些名字和头像都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今天下午她在会议室里说“我不当偶像了”的时候,这些成员没一个人在场,没一个人知道。她也没打算告诉她们,因为告诉了又能怎样?她们只会觉得她惹了麻烦。


美和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躺到地板上。后背贴着凉凉的地板,她盯着天花板看。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下午的会议室到刚才的电话,她发现自己把两边都搞砸了。公司那边她拍了桌子,阿希这边她骂了人。明天到公司怎么面对社长和黑岩?明天见到阿希怎么说话?她不知道。


她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把手机摸回来,打开和阿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句“明天见面说”。她打了一行字:“阿希,我刚才话说重了。”看了两秒,删掉了。又打:“你说的我都懂,但我真的做不到。”又删了。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对不起。”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凭什么道歉?阿希让她去陪黑岩吃饭,还说那种话,她骂一句“坏心眼”怎么了?美和把手机又扔回床上,这回扔得有点用力,手机弹了一下掉到枕头旁边。


她站起来打开灯,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房间里一切如常,桌子上摊着没吃完的半包饼干,椅子上搭着昨天换下来没洗的卫衣,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看着镜子里的脸,忽然想起阿希第一次见她时说的话:“你这张脸不当偶像可惜了。”当时她觉得是夸奖,现在想起来,阿希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就在盘算别的?


美和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她清醒了一点。她擦干脸,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明天还得去公司,黑岩那边还等着答复,社长肯定也会找她谈话。她一个人,没有阿希帮她出主意了,刚才那通电话把这条路也堵上了。


她回到床上躺下,关了灯。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翻过身去看,是阿希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明天排练完来找我,我们当面说。”


美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阿希先发消息过来了,这算不算台阶?她想起阿希挂电话前那句“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语气冷得很。现在这条消息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美和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但她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阿希那句话:“要是我的话,后续也会享受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是真觉得这没什么,还是在试探她?美和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点。她想起阿希平时说话的样子,笑嘻嘻的,什么都敢说,什么都看得开。她以前觉得那是洒脱,现在觉得那是另一种东西——阿希好像真的不把某些事当回事,包括她自己。


美和又翻了个身。明天排练完去找阿希,当面说。当面说什么?说她接受不了那种“吃个饭而已”的逻辑?说她不觉得陪黑岩吃饭是什么聪明应对?阿希会怎么回她?还是那套“你太单纯”的说辞?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这个电话打完之后,她和阿希之间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不大,但存在。以前她觉得阿希是这行里唯一懂她的人,现在她不确定了。也许阿希懂她,但懂归懂,阿希不认同她。在阿希眼里,她一条美和就是个还没开窍的、需要被教做人的小姑娘。


美和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忽然很想念以前那个每天提前一小时到现场的自己,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把舞跳好把歌唱好,所有人就都满意了。现在她说了“不”,结果公司那边她成了麻烦,阿希这边她成了不懂事的人。两边都不是人。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去看。过了一会儿屏幕自己暗了。房间里彻底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美和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数到一百,又数到两百。不知道数到第几遍的时候她终于迷糊过去了,梦里还在打电话,阿希在电话那头笑,笑声很远,听不清在笑什么。


黑岩预约美亚

黑岩把手机摔在办公桌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家企业社长发来的第三条催促简讯。措辞一次比一次客气,也一次比一次紧——“黑岩先生,代言人人选的事,本周内还请您给个准话”“我们这边企划部已经等着开拍了”“若是贵方还没有合适人选,我们可能要考虑其他事务所”——客气底下藏着不耐烦。黑岩知道这种客气是什么意思,对方不缺合作方,是自己这边更需要这笔生意。PURE KISS的剧场租金、新单曲的制作费、还有他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开销,全都指着这条线。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又摁灭在烟灰缸里。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文件柜,柜顶堆着几本过期的业界杂志。桌上除了手机还摊着一份企划书,上面用红笔圈了“形象代言人”几个字,旁边是他自己潦草的批注:一条美和,清纯系,最合适。可“最合适”那位现在不听话了。上回让社长去探口风,回来支支吾吾地说美和不太愿意,黑岩当时没发火,只说了句“再想想办法”。他不想用强,用强就没意思了,他要的是那姑娘自己点头,笑眯眯地坐到饭局上来,让那家企业社长看看,PURE KISS的招牌有多拿得出手。


可时间不等人。


黑岩烦躁地抓了抓后颈,油腻的皮肤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重新拿起手机,这回没看简讯,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拉,点开浏览器,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敲了“美和 偶像”几个字。出来的都是PURE KISS的官方通稿和粉丝拍的舞台照,黑长直,白裙,笑得规规矩矩。他往下翻了两页,正要关掉,一条关联搜索跳了出来——“美亚 风俗”。黑岩皱了皱眉。美亚?这名字跟美和就差一个字。他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到一个叫Nasty Hip的店的官网。首页做得花里胡哨,黑底金字,滚动着姑娘们的照片和花名。黑岩本来只是随便看看,可视线扫到第三排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张照片上的姑娘黑发浓妆,眼尾挑着妖冶的弧度,嘴唇微张,舌尖若隐若现地抵着上齿,穿一件黑色蕾丝胸衣,乳沟深得能夹住名片。这些都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张脸——除了妆容和眼神,五官轮廓、脸型、甚至鼻尖那颗小痣的位置,跟一条美和几乎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黑岩把照片放大,又切回刚才的美和舞台照对比,来回切了三次。像,太像了。美和是清汤寡水地好看,这姑娘是浓油赤酱地浪,可底子分明是同一个人。


黑岩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看了看照片下面的资料栏:美亚,Nasty Hip当红头牌,指名率连续三个月第一。他靠回椅背,肥厚的下巴叠出两层,嘴角慢慢咧开了。他不在意这姑娘是谁、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跟美和长得一样。他只知道,那家企业社长要的是“一条美和那张脸”,至于这张脸底下的人说不说话、笑不笑、陪不陪酒,照片上又看不出来。只要把人往包厢里一放,灯光昏暗,她闷头坐着别开口,那社长八成认不出来。等签完约、拍完广告,后面的事后面再说。黑岩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甚至有点得意——这不比费劲去磨那条死脑筋的美和强多了?


他截了张美亚的照片存进相册,又找到Nasty Hip的预约电话,记在备忘录里。做完这些,他给事务所社长发了条消息:美和那边先放一放,我有别的安排。社长秒回了一个“好的”,连问都没问。黑岩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回桌上,重新点了根烟。这回他抽得舒坦,烟灰弹进缸里,手背蹭了蹭油亮的鼻头。他得先跟那个叫美亚的姑娘见一面,把话讲清楚——陪他吃顿饭,闭嘴,笑,拿钱走人。这种交易,风俗女最懂。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阿希正站在Nasty Hip的休息室门口骂人。


“什么叫联系不上?电话打了没有?简讯发了没有?”阿希一手叉腰,一手攥着手机,金发扎成高马尾,黑色皮革抹胸下的胸口因为生气起伏得厉害。休息室里几个姑娘正对着镜子补妆,闻言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打了,关机。她昨天接了个大客,早上才走,估计还在睡呢。”阿希“啧”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怼到那姑娘脸前:“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下午三点,什么觉睡到现在?客人六点就到,她妆没化衣服没换,人影都没有!”那姑娘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慢悠悠地说:“美亚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想接的活儿,你急也没用。”


阿希当然知道。美亚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仗着自己指名率高,挑客挑得厉害,心情不好就放鸽子,反正店里有的是客人冲着她的脸来,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这单是黑岩那边通过店长转过来的,指名要“美亚本人”,价钱开得高,附加条件也写得明白:陪一位企业社长吃饭,全程闭嘴,笑就行。店长把这单派给美亚的时候,美亚正歪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头都没抬,说了句“看心情”。阿希当时就觉得要坏事。


果然,现在人不见了。


店长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朝阿希努了努嘴:“阿希,你跟美亚不是走得近吗?你替她去一趟,先把人稳住。黑岩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在酒店大堂等着呢。”阿希瞪眼:“我替?人家指名要美亚,我这张脸——”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跟美亚差了十万八千里,客人又不瞎。”店长缩回去之前丢下一句:“那你想想办法,总不能让人家干等。这单要是黄了,下个月排班你自己看着办。”阿希对着关上的门骂了句脏话,骂完还是抓起外套和包出了门。她没往酒店去,先打了辆车直奔美亚的公寓。路上她给美亚发了五条简讯,从“你在哪”到“你他妈给我回话”到“这单是黑岩的你别作死”,全都石沉大海。


美亚的公寓在一条小巷尽头,门铃按了七八下才有人应。美亚穿着件吊带睡裙来开门,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一开门就皱鼻子:“干嘛啊,吵死了。”阿希一把推开她挤进去,屋里一股隔夜酒气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茶几上摊着吃了一半的便利店便当,电视还开着,在放午间综艺。“黑岩那单,六点,酒店大堂,你忘了?”阿希抱着胳膊站在屋子中间。美亚打了个哈欠,往沙发上一倒:“哦,那个啊。不想去。陪吃饭最无聊了,又不能喝酒又不能乱说话,还得装乖。钱又不多。”阿希气得笑了一声:“钱不多?你知道人家开多少吗?够你接三个大客。”美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那你去啊,你那么爱钱。”阿希盯着她露在睡裙外面的腰线和丰满的臀,忽然觉得跟这人讲道理的自己像个傻子。


她转身就走。下楼的时候脚步很重,高跟鞋在铁楼梯上敲出当当的响。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美和”的名字,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两秒,又往下滑。她不想找美和。上回那通电话之后两人还没见过面,美和那态度摆明了不认同她,她现在找上门去,算什么?可除了美和,她还能找谁?黑岩要的是那张脸,她阿希没有那张脸。


阿希站在巷口抽了根烟,抽完把烟蒂踩灭,拿出手机翻相册。她跟美和合照不多,找了一会儿翻到一张,是之前两人去喝奶茶时拍的,美和举着杯子对镜头笑,黑长直披在肩上,没怎么化妆,干干净净一张脸。阿希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有了主意。她把照片存好,拦了辆车往酒店去。


酒店大堂在市中心那栋玻璃幕墙大厦的一层,挑高很高,水晶灯亮得晃眼。阿希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个男人,三十多岁,西装料子不错,可扣子绷在肚子上,坐姿也塌,两条腿叉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转着手机。脸泛油光,下巴叠着,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转,像在掂量什么。阿希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故意清了清嗓子:“黑岩先生?”


黑岩抬起头,视线从阿希的脸往下滑,滑过皮革抹胸上方白花花的胸脯,滑过露在短裤外面的整条大腿,最后又回到脸上。他眉头拧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你谁?”阿希笑了一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翘起腿:“我是美亚的朋友。她今天有点事来不了,让我先过来跟您说一声,改天再约。”黑岩的脸当场就沉了,肥厚的下巴往下坠了坠:“来不了?我钱都打过去了,跟我说来不了?”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那你回去吧,改天再说。”阿希没动,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出那张合照,屏幕朝黑岩一递:“您先看看这个。”


黑岩本来已经别过头去,余光扫到屏幕,又慢慢转回来。他眯起眼,接过手机凑近了看。照片上两个姑娘挨着坐,一个金发浓妆,一个黑长直素颜,素颜那个笑得眉眼弯弯。黑岩把照片放大,看看美和的脸,又抬头看看阿希,再看看照片,反复了两遍。“这是——”他迟疑着开口。阿希把手机拿回来,锁屏,往桌上一扣,语气轻描淡写:“美亚的本尊,我朋友。她今天真来不了,但我跟她熟得很,她住哪儿、爱吃什么、几点睡觉我都清楚。您要是信我,这顿饭我替您安排,保证让您见着人。”


黑岩盯着阿希看了好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从恼火变成琢磨,从琢磨又变成一种阿希很熟悉的、男人打量货品时的那种估量。阿希不躲不闪地让他看,嘴角挂着那副标准的、带点讨好的笑。她知道自己在赌,赌黑岩要的是“那条路子”而不是她阿希本人。果然,黑岩往后一靠,肥厚的手掌在肚子上拍了拍,脸上挤出个笑来:“你认识本尊?真认识?”阿希点头:“认识,熟得很。您要是方便,我现在就能帮您联系。”黑岩又看了她两眼,忽然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朝大堂里面一伸手,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三分,可那客气底下还是黏糊糊的:“行,那咱们进去说。里面有个茶座,安静。”


阿希站起来,顺手把手机收回包里。她跟着黑岩往大堂深处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走在前面的黑岩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了句:“那姑娘——美亚,她听你的?”阿希脚步没停,笑着回了一句:“她听钱的话,我替她管钱。”黑岩哈哈笑了两声,笑声从肚子里挤出来,闷闷的。他推开茶座的门,侧身让阿希先进,自己跟在后头,眼睛还黏在阿希露出来的后腰上。阿希感觉到了,没回头,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搁,抬头对上黑岩那张泛着油光的脸,笑得比刚才更甜了一点。


“黑岩先生,咱们聊聊。”


替换计划

茶座里灯光昏黄,四面围着深色木饰板,靠墙一排沙发座软得陷人。黑岩挑了最里面的位子坐下,肥厚的身子把单人沙发塞得满满当当,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搁在桌沿,指节轻轻叩着桌面。阿希坐在他对面,翘起一条腿,牛仔短裤的毛边蹭着沙发垫,露出的大腿在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服务生端来两杯红茶,黑岩摆摆手让人退下,等门合严实了,才把脸转向阿希。


“说说吧,”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皱着,像嫌茶太淡,“你怎么认识美亚的?她那种级别的头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搭上话的。”


阿希没急着答,也从包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在指间转着,抬眼看他:“黑岩先生,我能点一支吗?”


黑岩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从西装内袋摸出雪茄剪,咔嚓一声剪了头。阿希凑着打火机点了烟,吸了一口,朝天花板吐出细细一缕,才慢悠悠开口:“我跟美亚一个店,Nasty Hip。她坐头牌那把交椅,我在她手底下讨生活,您说熟不熟?”


黑岩剪雪茄的动作顿了顿,油腻的脸上浮出一层意外,随即又变成那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哦?你也是那边的人?那倒是巧了。”他把雪茄点着,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既然都是圈里人,我就直说了。我这边有个饭局,本来想请美和出席,那姑娘死活不接。你刚才说美亚跟她长得像,像到什么程度?”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阿希弹了弹烟灰,语气笃定,“我第一次见美和上电视的时候,还以为美亚偷偷跑去当偶像了。要不是知道她那懒劲儿,我差点冲到事务所去问。脸、身高、连笑起来嘴角歪的弧度都一样。区别嘛——”她故意停了停,把烟叼在嘴里,两手在胸前比了个夸张的弧线,“美亚这边,可比那位清纯偶像有料多了。”


黑岩的目光跟着她的手势往下走,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笑。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实话跟你说,那个饭局本来是商务性质的。那家企业的社长想找形象代言人,看上了美和,约着吃顿饭聊聊。结果那姑娘不知怎么想的,一听‘接待’两个字就炸了,说什么也不肯去。我这边已经跟对方拍了胸脯,总不能临到头放人鸽子。”他摊开手掌,十根短粗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我要的是这张脸出现在饭桌上,至于她到底是谁——对方又没见过美和本人,照片都没看过几张。”


阿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子也往前靠,两个人在桌面上方凑近了。她压着嗓子:“您要的就是一张脸,那好办。美亚的脸跟美和一比一,差不了多少。您把人交给我,我给她弄套美和的打扮,黑长直假发一戴,舞台妆一画,再把那身肉裹进正经衣服里——站出去谁认得出?再说了,美亚什么场面没见过,陪个饭局还不是小菜一碟?她那张嘴,哄男人掏钱的本事您是没领教过。”


黑岩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摩挲,沉吟了好一会儿。阿希看得出他在盘算什么——风险、价钱、万一穿帮的退路。她也不催,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这回没点,只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茶座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隐约的谈笑声,还有黑岩雪茄烧出来的灰落在瓷盘上的轻响。


“美亚本人知道这事吗?”黑岩终于开口,问得很慢,“她肯干?”


“钱给到位,她没有不肯的,”阿希笑了一声,把没点的烟往桌上一扔,“不过您得让我去跟她谈。您出面,她端架子;我去说,她听得进去。”


黑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脸上的肉堆起来,把眼睛挤成两条缝:“阿希,你挺有意思。行,这件事先这么着。不过——”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修得整齐干净,跟他整个人不太搭,“饭局之前,我得先见见人。你安排个时间,让我看看美亚扮上美和是什么样。要是连我都认不出来,这事儿就算成了。”


阿希点头,干脆利落:“明天下午,您给我个地址,我带她过去。”


她作势要站起来,黑岩却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别急。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吸得烟头通红,含含糊糊地问:“还有件事。饭局这事解决了,往后呢?美和那丫头倔得很,这次推了,下次呢?总不能回回都让美亚替她擦屁股。再说了,美亚那边也有自己的生意,总不能老让她两头跑。”


阿希本来已经半起身,听到这话又慢慢坐回去,后背靠上沙发,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刚才一直在等这句话。黑岩这人,精得很,也贪得很,只要给他看到一条能走通的路,他自己就会顺着往下想。她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放凉的红茶,润了润嗓子,才开口:“黑岩先生,您说到点子上了。替一次两次,那是救急。可要是每次都这么替,早晚要露馅。您想想,美和那边推得掉就推,推不掉的时候呢?她要是死活不肯,事务所那边您怎么交代?”


黑岩的脸沉了沉,雪茄的烟在指间绕成一团。阿希不等他接话,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反过来想,美亚这边。她那张脸跟美和一模一样,身材比美和还辣。要是让她顶着美和的名字去接活,那些老板们不得疯了?美和的脸、美亚的身子,这噱头打出去,您手里捏着的可就不止一个饭局了。”


黑岩的烟停在嘴边,眼睛眯得更细,里头的光却亮了起来。阿希看得清楚,那是一种拨算盘珠子时才会有的光。她把茶杯放下,声音压得更低:“可光让美亚去扮美和,这还是临时凑合。您有没有想过,干脆——把两个人都换过来?”


“换过来?”黑岩重复了一遍,雪茄差点从手指缝里掉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灰落了一裤子。


“美和不想接的活,让美亚顶着她的脸去。美亚不想接的客,让美和顶着她的身子去。”阿希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透出一股冷意,像蛇在草丛里滑过,“美和不是清高吗?不是看不起我们这行吗?那就让她自己来试试。等她尝到了滋味,明白了这钱有多好赚,到时候是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黑岩把雪茄在烟灰缸里碾灭,动作比刚才重了不少。他直起腰,肚子顶着桌沿,脸上那层油光在灯下亮晃晃的:“你这丫头,心够狠的。美和好歹是你们事务所的招牌,你就这么把她往火坑里推?”


阿希的笑意淡了三分。她想起上次在后台化妆间里,美和一边对着镜子补口红,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你们这行来钱是快,可到底不是正经姑娘干的事”。说完还冲她笑了笑,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没有半点冒犯的意思。可阿希记性很好,她记得美和说“正经姑娘”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扬了扬,像把这两个字搁在指尖掂了掂,嫌脏。她又想起美和拉着她胳膊说“阿希咱们同岁,你懂我”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真把她当成了什么知己。可那层亲热底下,阿希闻得出来,有股子居高临下的味儿,像城里人下乡参观,拉着老乡的手说“你们真不容易”,转头上了车就擦手。


“黑岩先生,您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阿希把思绪收回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甜笑,只是眼里没什么温度,“什么火坑不火坑的,美和自己选的路。她要是真不愿意,谁还能绑着她不成?我不过是给她多开一扇门,走不走,她自己定。”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再说了,她那张脸摆在台上是给几百号人看的,摆在床上是给一个人看的,说到底都是卖,有什么区别?”


黑岩哈哈笑了两声,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得像皮球漏气。他拍了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叮当响:“行,阿希,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早就觉得美和那丫头端着,给脸不要脸。既然你愿意牵头,我这边出钱出力,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阿希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日程:“第一步,明天下午您见人,看美亚扮上美和像不像。第二步,饭局那天我负责把美亚送过去,妆发衣服我来弄。第三步——”她停下来,抬眼看他,“第三步得您点头。饭局之后,咱们找个由头,让美和也尝一回‘接待’的滋味。不用多,一回就够。等她开了这个口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黑岩的呼吸粗了一点,胸口那团肥肉起伏着。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哑:“你打算怎么让她开这个口子?”


阿希把手机收回包里,指甲在拉链头上轻轻一磕,叮的一声脆响:“美和最近在谈那个企业代言的事,事务所那边给她施加了不少压力。社长那人您比我清楚,软得很,您要是再敲打敲打他,让他把美和往饭局上推,美和推得掉一回两回,推不掉第三回。到时候我安排个局,让她喝杯东西,后面的事——自然就顺了。”


黑岩盯着她看了很久。茶座的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把他那张油汪汪的脸切成几块。阿希不躲不闪地让他看,心里清楚得很,这个男人要的就是有人替他铺好台阶,让他一边说着“我可没逼她”,一边把脚踩上去。果然,黑岩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后靠了靠,肩膀松下来,肥厚的手掌在肚子上拍了拍:“阿希啊阿希,你比我狠。我本来只想吃口肉,你倒好,连锅都给我端来了。”


阿希站起来,这次是真要走了。她把包挎上肩,低头看着黑岩:“黑岩先生,您记住一件事。这事从头到尾,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美亚那边我去说,美和那边您去压。至于中间怎么操作——您别问,我也不说。出了事,您手里捏着社长,社长手里捏着美和,美和那张脸又顶着PURE KISS的招牌。链条这么长,怎么查也查不到您头上。”


黑岩满意地点了点头,也撑着扶手站起来,肚子先起了身,整个人才跟着离了沙发。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这儿等你们。美亚要是扮得不像,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您放心,”阿希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他一笑,这回笑得真心实意,嘴角翘得老高,“保证您见了就走不动道。”


她拉开门,高跟鞋重新踩上大堂的大理石地面,脚步声清脆利落。走出酒店大门,傍晚的风裹着街上的车流声扑过来,吹得她金发在脸侧乱飞。阿希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美亚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她想起美亚这会儿八成还在店里睡大觉,晚上要接客,白天是她雷打不动的补眠时间。她又想起美和那张清纯无辜的脸,想起她说“正经姑娘”时翘起来的嘴角。


阿希把手机举到耳边,拨了出去。响到第四声,那头传来美亚含含糊糊的声音,明显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谁啊——大下午的——”


“美亚,我,阿希,”她一边说一边往路边走,伸手拦出租车,“醒醒,给你找了个好活儿。钱多,活少,还能让你光明正大顶着那张脸出去晃。你猜怎么着?有人要请你扮偶像。”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美亚的声音清醒了三分,带着那种刚睡醒的沙哑和天生的懒劲儿:“扮偶像?就我?你别逗了。”


“没逗你,”阿希拉开出租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又对着手机说,“明天下午三点,你收拾利索了到我这来。具体的事见面说。对了——”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把你那套最贵的黑蕾丝穿上。明天要见的人,就吃这一套。”


挂了电话,阿希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街景往后退。她掏出烟盒,发现空了,就把空盒攥在手里捏扁。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被她从镜子里逮个正着。阿希没理他,把捏扁的烟盒往旁边座位上一扔,脑子里已经把明天的妆发顺序过了一遍:假发得提前打理,美和最近换的那款黑长直发尾有点卷,得找个手艺好的发型师照着做;舞台妆的浓淡也要拿捏,太浓了不像美和私下的样子,太淡了又遮不住美亚脸上那股子骚劲儿。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声。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她,这回她开口了:“看什么看,开你的车。”


车拐上主干道,阿希把窗户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乱飘。她想起美和上次在后台拉着她的手说“阿希,我真羡慕你,想说什么说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当时她没接话,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羡慕?你羡慕我?你住着事务所安排的公寓,穿着赞助商送的衣服,上台底下几百号人喊你名字,你跟我说羡慕?你羡慕的不过是我这张嘴,敢说那些你不敢说的话罢了。可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美和的手背,笑得跟个好姐姐似的。现在好了,美和,你马上就能自己尝尝“想说什么说什么”是什么滋味了。


阿希把窗户摇上去,从包里摸出口红对着小镜子补了补。镜子里映出她那张浓妆的脸,眼影黑得发亮,嘴唇红得像要滴血。她抿了抿嘴,把口红收好。明天见黑岩之前,她还得先去一趟Nasty Hip,把美亚从被窝里彻底挖出来,盯着她试妆。美亚那人懒归懒,可一旦答应下来,倒也不含糊。难的是让她认真对待——扮美和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在饭局上露出那副“老娘懒得理你”的做派,黑岩那边不好交代。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阿希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摸出手机,翻到美和的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锁了屏。不急。美和那边,得等黑岩先把社长压住了再说。现在联系她,只会打草惊蛇。阿希把手机塞回包里,靠回座位,闭了闭眼。脑子里转的念头像走马灯——美亚试妆的效果、饭局上该说什么话、美和喝下那杯东西之后会是什么表情。她睁开眼,对着车顶笑了一声。清纯偶像变成风俗女,这戏码,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带劲。


道歉与替身聚餐

阿希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午夜。她把包往玄关地上一扔,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凉冰冰的地板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栽。天花板的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片昏黄,照着她摊在沙发扶手上的小腿。她闭了会儿眼,脑子里那些妆发顺序、饭局话术、黑岩那张油腻的脸轮番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念头上——美和现在在干什么呢?大概已经睡了吧。那个乖孩子,作息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十一点之前必定关灯,睡前还要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


阿希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翻到美和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四天前,美和发来的:“阿希,你是不是在躲我?”下面没有回复。阿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拇指在屏幕上蹭了蹭,然后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睡了吗?没睡的话,我有话跟你说。”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往胸口一扣,仰面朝天躺着,心跳居然快了两拍。她嗤笑自己一声——搞得跟告白似的。


手机震了一下。美和回得很快:“没睡。你说。”


阿希坐起来,盘起腿,把手机搁膝盖上,认真想了想措辞。她平时说话从来不过脑子,想什么说什么,可这会儿对着屏幕反而斟酌起来了。最后她打了一段:“这几天没找你,是我不对。我脾气上来了就爱躲着人,你知道我这德性。那天我说的话太冲,你别往心里去。我跟你道歉。”


发出去之后她咬着下唇等回复,等了大概半分钟,美和的消息弹出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太固执了,老觉得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没考虑你的感受。其实那天回去我想了很久,你说的有些话……虽然难听,但不是没道理。”


阿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想象美和此刻的样子——大概坐在床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头发披散着,手机举在面前,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打,打完还要读一遍才发出来。这个画面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像蛇信子一样舔过她的脑子:这么乖,这么好骗,这么容易就原谅人了。她眼前几乎能看见美和那具纤细的身体裹在宽松睡衣里的模样,看见她低头打字时露出的后颈,白白净净的,一掐就能留下印子。要是那身睡衣换成黑色蕾丝,要是那头黑长直染成金色,要是那张清纯的脸学会翻着白眼扭腰……阿希的呼吸忽然重了一拍。


她赶紧甩甩头,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手指飞快地打字:“那就这么说定了,改天一起吃饭,我请客。”发完她又补了一句,“你别跟我抢着付钱,不然我又要翻脸。”美和回了个笑脸表情,说好。


阿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仰倒,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画面又回来了,这回她没压着。美和坐在床上打字的样子,睡衣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的样子,要是再往下想——那身细皮嫩肉要是被丰胸手术撑成另一副模样,要是那双原本只会在舞台上比心形的手学会做别的事,要是那张只会说“谢谢粉丝支持”的嘴……阿希的呼吸越来越急,她把手伸进皮革抹胸里,指尖碰到自己发烫的皮肤。她想着美和,想着美亚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想着两张脸叠在一起,一个清纯一个淫荡,一个抗拒一个迎合。她咬着下唇闷哼了一声,腰腹绷紧又松开,整个人在沙发上蜷起来,脚趾头都缩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躺在那里喘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神经病。”她骂自己,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爬起来去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又想——快了,用不了多久,美和就会变成她想的那样。到时候美和会穿着美亚的衣服,化着美亚的妆,站在美亚站过的地方,用美亚用过的姿势。而这一切都是她阿希安排的。光是这一点,就够她再兴奋一回。


第二天下午,美亚是被阿希从被窝里硬拖出来的。Nasty Hip的员工休息室里一股隔夜烟味混着香水味,美亚裹着条毯子缩在角落的沙发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带着昨晚接客留下的残妆,眼线晕开一片,像被人揍了一拳。阿希把一杯冰美式往她面前一墩:“起来,试妆。”


美亚眯着眼看她,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翻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阿希也不废话,直接把毯子掀了,冷气激得美亚一哆嗦坐起来,刚要骂人,阿希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脸上——上面是美和最近一场演唱会的舞台照,黑长直发,白裙,笑得温柔又矜持。“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今天你得变成她,至少外表得是。”


美亚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冰美式捞过来灌了一大口,然后打了个哈欠说:“行吧。假发呢?”阿希从包里掏出一顶打理好的黑长直假发,发尾微微内卷,和美和最近换的发型一模一样。美亚接过去往头上一扣,对着休息室那面脏兮兮的镜子左右看了看,伸手把假发往下拽了拽,又拨了拨刘海。“你别说,这玩意儿戴上还真像那么回事。”她转头看阿希,忽然露出一个坏笑,掐着嗓子学美和的语气说了句“大家好,我是PURE KISS的一条美和”,说完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阿希没笑,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脸像了,身材不像。你这两坨比美和大太多了。”美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对G罩杯,故意挺了挺:“那怎么办,缩回去?”阿希从包里又掏出一件高领宽松的针织衫扔给她:“穿这个,把胸压一压。饭局上少说话,笑就行了。人家社长要提拔的是美和,不是Nasty Hip的头牌,你把那股子骚劲儿收一收。”美亚撇撇嘴,但还是乖乖把针织衫套上了。对着镜子照了照,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确实把胸前遮了个七七八八,看着没那么扎眼了。阿希又让她把妆卸了重化,眼影换成浅棕色,口红换成豆沙色,腮红打淡。美亚一边化一边抱怨“这跟没化有什么区别”,阿希就在旁边盯着,化歪一点就让她擦掉重来。折腾了快两个钟头,美亚往镜子前一站,阿希绕着她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勉强及格。记住,饭局上你是一條美和,清纯偶像,不是美亚。有人跟你搭话你就笑,问什么都往团队上推,说‘这个得问社长’‘这个我不太清楚’。别主动开口要东西,别翘二郎腿,别翻白眼。”


美亚翻了个白眼,又赶紧收住,换成一副乖巧的笑脸:“这样行了吧?”阿希被她逗乐了,拍了她后脑勺一下:“行,走吧。”


黑岩约的地方是一家会员制的高级日料店,在银座一栋不起眼的楼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黑岩已经到了,坐在包间最里面的位子,肥硕的身子把椅背撑得满满当当,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他看见阿希领着美亚进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视线在美亚被针织衫压住的胸口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她脸上,点了点头:“像。真像。不细看根本认不出来。”美亚微微低了低头,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轻声说了句“黑岩先生好”,声音不大不小,语调温温柔柔。阿希在旁边看着,心里给美亚竖了个大拇指——这女人别的不行,演戏倒是一把好手。


企业社长来得稍晚一些,进门时连声道歉说路上堵车。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剪裁讲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着挺和气。他落座之后目光自然落在美亚身上,美亚按照阿希教的,起身微微鞠躬,说了句“今天麻烦您了”,然后安安静静坐回去,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社长问了几个关于偶像工作的问题——最近演唱会怎么样、粉丝反响如何、平时训练辛不辛苦——美亚一律用“托您的福”“大家都很努力”“我还要多学习”这种话挡回去,偶尔偏头看一眼阿希,像在征求经纪人意见似的。阿希在旁边适时补两句具体的数据和安排,什么“上个月两场巡演都满了”“新单曲在打榜”,配合得天衣无缝。


社长越看越满意,转头对黑岩说:“黑岩君,这姑娘确实不错,形象好,气质也稳。我们公司下季度那个品牌代言,我看可以聊聊。”黑岩笑得满脸油光,举杯跟社长碰了一下:“您满意就好。美和这边行程紧,但您的事我们肯定优先安排。”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美亚从头到尾没出什么岔子。中间有个瞬间社长随口问了句“美和平时喜欢吃什么”,美亚愣了一下——美和爱吃什么她哪知道——阿希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美亚立刻笑着接话:“我不太挑食,不过最近在控制,怕上镜显胖。”社长哈哈一笑说“这还胖,太瘦了”,话题就揭过去了。


散场的时候社长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美亚的手拍了两下说“那咱们回头细聊”,美亚笑着抽回手,又鞠了一躬。等社长的车开走,黑岩把阿希和美亚叫到一边,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半,露出底下那张精明的脸:“今天不错。社长那边基本搞定了,合同走完流程就签。”他顿了顿,视线在美亚脸上停了几秒,“不过后面还有别的安排。有几个客户,点名想见‘美和’——不是舞台上那种见法。”美亚挑了挑眉,阿希抢在她开口前接了话:“黑岩先生的意思是,私下接待?”黑岩嗯了一声,肥厚的手指头搓了搓:“价钱好说。美和现在这个势头,愿意花钱的人多得是。你们那边安排个时间,我这边牵线。”


美亚没吭声,拿眼睛看阿希。阿希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后面就是流水一样的钱,而且美亚这懒骨头,陪人喝喝酒聊聊天就有进账,比在Nasty Hip接客轻松多了。她冲美亚微微点了点头。美亚立刻换上一副“全听你们安排”的乖巧表情,对黑岩说:“那就麻烦黑岩先生多关照了。”黑岩满意地拍了拍她肩膀,肥厚的手掌在她肩头多停了一拍才收回去,转身走了。


回程的出租车上,美亚把假发一摘,针织衫领口往下一扯,长长吐了口气:“憋死我了。那个老头手汗真多,握个手跟摸了一手油似的。”阿希靠在座椅上笑:“忍着吧。后面还有得你受的。”美亚斜她一眼:“你倒是会做好人,让我去陪酒,你收钱。”阿希伸出手指头比了个数,美亚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不过那个社长倒是挺好糊弄的,我都没怎么说话他就满意了。这钱赚得比店里轻松。”阿希闭着眼说:“轻松你就多赚点。黑岩那边客户多的是,你只要把美和那张脸维持住,别露馅就行。”美亚哼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对了,那个真的美和呢?她什么时候发现?”


阿希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面往后掠过的路灯:“快了。等她发现的时候,就由不得她了。”


与此同时,美和正坐在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她刚跟阿希发完消息,约了周末一起吃饭。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又把阿希发来的那段道歉的话读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阿希那个人,嘴硬得要命,能说出“是我不对”这几个字,估计已经憋得够呛了。美和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几天堵在心里的那团东西散开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六楼窗口站着的这个黑发姑娘。美和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丝丝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周末见面要穿什么呢?阿希老嫌她穿得太素,要不试试上次逛街看中的那条裙子?她想着想着又笑了,转身去翻衣柜。阿希说得对,她是该学着说点自己想说的话,穿点自己想穿的衣服。周末见了面,她要跟阿希好好聊聊这些事。


她不知道的是,阿希此刻正坐在另一辆出租车上,对着手机里美和回的那个笑脸表情,轻轻舔了舔嘴唇。周末那顿饭,阿希已经想好了地方——一家会员制酒吧,美和没去过的那种。到时候先喝两杯,聊聊天,把关系再拉近一点。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阿希锁了屏,把手机往包里一塞,靠回座位闭上眼。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块一块从她脸上滑过去,红的绿的黄的,照得她那张浓妆的脸忽明忽暗。


休养公告与替身接待

休养公告发布的那天是个星期二。


美和记得很清楚,因为每个星期二事务所都会开例会,她本来应该在上午十点前到会议室,和PURE KISS的成员们一起听工作人员讲下周的排期。可是那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机里先弹出来的是一条来自社长的消息,语气公事公办,措辞却比平时客气许多,说她的身体状态需要调整,事务所决定让她暂时休养一段时间,所有对外活动暂停,具体复出时间待定。


美和坐在床沿上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她的身体状态?她哪有什么身体状态问题。前一天她还在排练室里练了四个小时的舞,回到公寓之后又对着镜子抠了新单曲副歌部分的动作细节,膝盖上磕出来的淤青都还没消。她打字回复,问社长是不是弄错了,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却迟迟没有回音。


她拨了社长的电话,响到第七声才被接起来。社长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隐约有办公室的空调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响动。“美和啊,这件事已经定了,公告上午就会发出去。你这段时间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可是社长,我——”


“我这边还有个会,先这样。”


电话挂断之后美和又坐了一会儿,手指攥着手机,指甲在屏幕边缘压出浅浅的印子。她打开事务所的官方账号,刷新了几次,九点四十分的时候,一条简短的通知出现在时间线上,配图是她上次演唱会后台的一张侧脸照,文案写着“因身体不适,一条美和将暂时休养,感谢各位粉丝一直以来的支持”。底下评论刷得很快,大多是粉丝担心的留言,也有几个质疑的声音,但很快被淹没了。


美和盯着那张配图看了很久。那是她没错,头发别在耳后,妆还没卸,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侧着头跟工作人员说什么。可是她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记得自己同意过用这张照片发休养公告。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公寓很小,从厨房到阳台只有十步,她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停在衣柜前面,拉开柜门看着里面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那些宽松的T恤和素色的针织衫,阿希说过好几次她穿得太寡淡。她伸手摸了摸上次逛街看中的那条裙子,吊牌还没剪,浅蓝色的布料在衣柜的阴影里显得很暗。


她给阿希发了消息,问她在不在忙。等了十几分钟没有回复,美和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壶水,又回到桌前坐下。水壶咕噜咕噜响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到,阿希这几天好像一直很忙,消息回得慢,约好的周末吃饭也还没定具体地方。美和告诉自己别多想,阿希有她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随时都盯着手机。但那个念头还是像一根细刺扎在指尖上,不疼,却让人忍不住去摸。


公告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美和第一次出门。她戴了口罩和帽子,把头发塞进外套领子里,在傍晚的时候去便利店买晚饭。收银台的小哥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的眼睛认出了什么,但没说话,只是找零的时候动作慢了一点。美和低着头快步走出去,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差点撞到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她说了声抱歉,对方摆摆手推车走了,婴儿车里的小孩扭头看着她,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回到公寓之后美和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桌上,饭团和沙拉都没拆,先打开手机刷了一遍事务所的账号。休养公告底下又多了几百条评论,最新的一条官方更新是PURE KISS新活动的宣传图,配文说“成员们会带着美和酱的那份一起努力”。图片里其他几个成员站成一排笑着比心,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像是特意留的。美和看着那张图,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应该觉得感动才对,可那张图上空出来的位置让她想起排练的时候自己站的地方,那个位置现在空着,大家照常排练,照常活动,好像她只是请了个短假。


阿希的消息是第五天晚上才回过来的。美和那会儿正窝在沙发上翻杂志,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抓起来看。阿希说这几天跟家里有点事要处理,周末的饭可能得往后推一推,又问她最近怎么样,休养公告的事她看到了,让她别多想。


美和盯着那段话,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没关系,你先忙你的”。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扔在沙发垫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觉得胸口那团前几天散开的东西又慢慢聚回来了,比之前更沉。她想跟阿希说其实她根本没病,想问她能不能抽个空陪自己聊聊,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打不出来。阿希已经说了有事要处理,她再追问就显得太不懂事了。


第七天的时候美和接到了事务所工作人员的电话,通知她下周会有一个线上的小型粉丝见面会,以视频连线的方式参加,让她准备一段简短的问候。美和问是不是可以跟其他成员一起,工作人员说这次是单独安排的,为了让她安心休养,不用去现场。美和挂了电话之后在日历上把那个日期圈出来,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个“加油”。她打开衣柜开始挑那天要穿的衣服,镜头前面不能太随便,但又不能太隆重,她翻来翻去最后还是选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阿希说过这个颜色衬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对着衣柜犹豫的时候,同一间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社长正把一份新的排期表推到桌子对面。坐在他对面的是个黑发浓妆的女人,头发拉得笔直,垂在肩膀两侧,穿着一条黑色修身的连衣裙,胸口的弧线把布料撑出饱满的轮廓。社长尽量把视线放在对方的脸上,不去看别的地方,但那个女人跷起腿的时候裙摆往上滑了一截,他不得不低下头假装看文件。


“下周三的线上见面会,你只需要说三分钟的话,稿子在这边。”社长把一张打印好的纸推过去,“语气温柔一点,说话慢一点,美和平时就是那个样子。”


美亚接过稿子扫了一眼,涂着深红色甲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三分钟?就这点事你们也要专门把我叫过来。”


“这是第一次以美和的身份面对粉丝,不能出岔子。”社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黑岩先生那边也会看直播。”


美亚听到黑岩的名字才抬起眼睛,浓密的睫毛下面那双蛇一样的眼珠转了转,嘴角勾出一个笑。“行吧,三分钟就三分钟。”她把稿子折了两折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裙子贴着腰臀的线条往下顺,社长别开了脸。


美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社长一眼。“对了,那个真的美和,她现在在干什么?”


社长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停了一下。“在家休养。公告已经发了,她应该……没什么问题。”


“应该?”美亚笑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美和的线上见面会安排在周三晚上八点。她提前半小时就坐在了电脑前面,把摄像头调好角度,背景选了公寓里最干净的那面墙,又试了三遍灯光。七点五十分的时候工作人员发来消息说连线马上开始,美和深吸一口气,对着屏幕理了理头发。画面跳出来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一角,旁边是主持人熟悉的笑容和滚动刷过的粉丝留言。她按照准备好的稿子说了问候,又回答了几个事先筛选过的问题,说自己的身体正在恢复,让大家不要担心,很快就能回到舞台上。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弹幕立刻刷过一片“美和酱加油”和爱心表情,她笑了笑,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连线结束之后美和关掉电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她觉得自己演得还行,但那种隔着屏幕的感觉很奇怪,好像她在看另一个自己在说话。她拿起手机想给阿希发消息说这件事,打了几个字又停住了。阿希已经好几天没主动联系她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那句“周末再约”。美和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


同一时间,美亚坐在Nasty Hip的休息室里,手机连着充电线搁在化妆台上,屏幕上正是美和刚才的直播回放。阿希靠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又把那页折了个角。


“你看了吗?”美亚头也不抬地问。


“看了。”阿希翻过一页,“说话比你平时慢多了,装得还挺像。”


美亚哼了一声,把手机拿起来凑近看了看屏幕里美和的脸。“她瘦了。脸比我上次看的时候小了一圈。”


“想这些干什么。”阿希合上杂志,站起来走到化妆台旁边,从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下周有个饭局,黑岩那边的客户,点名要美和的脸。你准备一下。”


美亚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过椅子看着阿希吐出来的烟圈。“又是饭局。上次那个社长的手汗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恶心。”


“这次不一样。”阿希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美亚的眼睛,“这个客户是那家企业社长的熟人,上次聚餐之后对‘美和’印象很好,这次专门约的。你只要坐在那儿笑一笑,喝两杯,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美亚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阿希手里的烟拿过来自己抽了一口。“行。不过你告诉黑岩,加钱。”


阿希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漆黑的弧线。“已经加了。”


美和是在休养第十二天的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那天她照常刷事务所的账号,看到一条新发的活动照片,是其他成员参加某品牌站台活动的现场图。照片里五个人站在品牌背景板前面笑,站位跟以前不太一样,没有人空出中间的位置。美和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背景板旁边有个模糊的侧影,黑长直的头发,侧脸的轮廓跟她自己很像。她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照片拍得糊,又隔着背景板的边角,看错也正常。


但那个影子一直留在她脑子里。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打开电脑搜自己的名字,搜出来的最新消息还是休养公告和那天线上见面会的片段。她又搜了PURE KISS的活动记录,一条一条往后翻,翻到休养公告发布之后的第三天,有一条没有配图的文字动态,写着“今天也一起加油”,底下成员们各自转发。美和点开其中一个成员的转发,配文是“美和酱今天也超可爱”。她愣了一下,往下翻评论,有个粉丝问“美和酱不是休养吗怎么还参加活动”,那个成员没有回复,但另一个粉丝解释说“可能是线上吧”。


美和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拿起手机给阿希发了条消息,问“你最近有看到PURE KISS的活动照片吗”。这次阿希回得很快,说“看了,怎么了”。美和说“中间那个侧影好像我”。阿希隔了几分钟才回,说“角度问题吧,你别多想,好好休息”。美和看着那几个字,觉得阿希说得有道理,自己大概是太久没出门,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她不知道阿希发完那条消息之后就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转头对美亚说:“她开始起疑了。你下次活动注意点,别站太靠前。”美亚正在涂脚趾甲油,头都没抬。“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她迟早会发现的吧?到时候怎么办?”


阿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窗外夜色里亮起来的霓虹灯牌。“到时候再说。现在先把她稳住。”


美和是在第十五天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跟她差不多,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请问是一条美和吗?”美和说是。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是PURE KISS新来的助理,有份文件需要你签一下,方便的话我明天送到你公寓楼下。”


美和答应了,约了第二天下午两点。挂了电话之后她给社长发了条消息确认这件事,社长回复说“是有个文件,你签了就行”。第二天下午美和提前十分钟下楼,在公寓门口看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对方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紧张,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美和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你刚来事务所吗?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嗯,上个月刚来的。那个……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美和笑了笑,“谢谢你跑一趟。”


年轻女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美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普通的确认文件,她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上楼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那个助理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美和不知道的是,那个助理从公寓楼下离开之后拐了个弯就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之后压着声音说:“我看到她了。她真的在公寓里待着,跟公告说的一样。但是……她看起来挺好的,不像是生病的样子。”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助理连连点头,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不会乱说的”就挂断了。


那天晚上美和坐在餐桌前吃晚饭的时候,手机又弹出一条事务所的官方更新。这次是一段短视频,PURE KISS的新曲排练花絮,镜头扫过排练室的时候,画面边缘有个黑长直发的背影正在跟舞蹈老师说话。那个背影的肩膀线条比她自己的宽一点,腰臀的曲线也更丰满。美和把视频暂停在那个画面上,放大了看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翻到阿希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阿希,我有点事想跟你说,明天能见一面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阿希的头像没有动静。美和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房间里所有的响动。


与此同时,阿希正坐在黑岩办公室的沙发上,翘着腿翻看一份新的接待安排表。黑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个助理今天去见真的美和了?”


“嗯,我安排的。”阿希翻过一页,“让她去送文件,顺便看看美和现在的状态。她回来说美和看起来很正常,就是有点闷。”


黑岩靠在椅背上,脸上油光在顶灯下面泛着亮。“闷点好。闷着就不会到处乱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那边得加快进度了。客户对‘美和’的评价很高,下个月还有两个指名要她的饭局。替身这边要是稳住了,真的那个就让她继续休养,休到合约到期。”


阿希把表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黑岩。“合约到期还有多久?”


“半年。”


阿希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表塞进包里。“半年够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黑岩又叫住她,问她美和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阿希回过头,嘴角挂着那个惯常的笑。“没什么异常。就是有点想见我。”


黑岩笑了一声,挥了挥手让她走了。


美和等到晚上十一点才收到阿希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明天不行,后天吧。老地方见。”美和看着“老地方”三个字,想了想,她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在事务所附近,这个时间点约在那里见面,阿希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段排练花絮里模糊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后天见了阿希就好了,阿希会跟她解释清楚的。阿希虽然嘴硬,但不会骗她。


她不知道的是,阿希发完那条消息之后就把手机扔在了一边,转头对美亚说:“后天下午你有个杂志拍摄,别迟到了。美和那边我去见一面,把她稳住。”


美亚正对着镜子试一支新口红,抿了抿嘴唇让颜色匀开。“你就不怕她当面问你替身的事?”


阿希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才说:“她问不出来的。她连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都还没搞清楚。”


美亚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继续涂她的口红。


会员制酒吧的安眠药

阿希选的这家酒吧在表参道一条岔路尽头,招牌只有巴掌大,嵌在混凝土墙里,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某家设计事务所的门牌。门口没有迎宾,也没有霓虹,一扇深灰色铁门紧闭着,门旁嵌着一枚不起眼的铜制对讲机。美和从出租车上下来时还特意核对了三遍地址,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她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普通的圆领衬衫,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薄薄一层防晒和唇膏。她不想引人注目,尤其在最近这段时间,事务所对外的说法是她身体不适需要休养,要是被人拍到出入酒吧,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她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才按对讲机,对面几乎是立刻接起,一个沉稳的男声报了店名,她应了一声,铁门咔嗒一声弹开。门后是一条短走廊,灯光压得极低,墙壁贴着深色木饰面,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薰和酒精混杂的气味。一个穿黑色马甲的店员从柜台后绕出来,微微欠身,问清她的名字后便直接引她往里走,没有要求她出示会员卡,也没有多问一句。美和跟在店员身后穿过走廊,两侧是几扇关着的包间门,偶尔有极轻的交谈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听不真切。店员在一扇标着“柊”的门前停下,敲了两下便推开,侧身让美和进去。


包间不大,一张四人沙发围着矮桌,墙面是暗色的吸音布,顶上嵌着间接照明,光线柔和得让人放松警惕。阿希已经坐在沙发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喝了一半的香槟,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今天没穿平时那套皮革抹胸和牛仔短裤,换了一件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开到第三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片蜜色的胸口,金发盘在脑后,耳垂上坠着细长的银链。看见美和进来,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种惯常的、带着点促狭的笑。


“来了?坐。”阿希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语气随意得好像她们昨天才见过。


美和站在门口没动。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问替身的事,想问那个在排练花絮里背对着镜头、身材比她丰满得多的“美和”到底是谁,想问阿希为什么这半个月来总是推脱不见她。可真正面对面坐下来的时候,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只剩下鼻腔里一股酸意往上涌。她走过去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着牛仔裤的布料,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阿希也不催她,端起自己那杯香槟抿了一口,然后把自己另一杯没动过的推到她面前。“先喝点东西。你看起来累坏了。”


美和盯着那杯香槟看了几秒。气泡从杯底一串串升上来,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她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胃里腾起一股暖意。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哑。


“阿希,那个替身……是不是真的存在?”


阿希歪了歪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你觉得呢?”


“我看到了。排练花絮,事务所内部用的那版,没剪干净,里面有个背影像我的人,但胸……”美和咬了咬嘴唇,“比我现在大很多。而且那个站姿,那种感觉,根本不是我。事务所的人跟我说是剪辑失误,但我不信。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顶替我?”


阿希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美和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美和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压低了,语速放慢,“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黑岩那边确实在搞一些动作,但你现在闹起来没有好处。合约还在他手上,事务所那帮人全看他脸色。你要是现在冲出去质问,他们只会说你精神不稳定,把你关得更紧。”


美和抬起头看她,眼眶已经红了。“所以是真的。真的有人在替我上台,替我接工作,而我被关在那个公寓里每天做康复训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阿希,我只有你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也是最近才确认的。”阿希面不改色地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黑岩做事很小心,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摸到一点边。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跟你商量,我们不能硬碰硬,得找机会拿到证据。在那之前你得稳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别让事务所那边起疑心。”


美和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牛仔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抬手去擦,阿希先一步抽了纸巾递过来,顺势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美和靠在她肩窝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混着酒气,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一点点松下来。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这半个月的事,说公寓里每天有人送饭但没人跟她多说话,说手机被限制了使用时间,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只能翻来覆去地看以前的舞台录像。阿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指在她上臂轻轻拍着,偶尔插一句“我知道”“难为你了”。


桌上的香槟喝完了,阿希按了服务铃,店员进来收走空杯,问要不要再点。阿希说要两杯同样的,又加了一份坚果拼盘。店员应声出去,门合上之后阿希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拇指快速划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翻扣在沙发扶手上。美和没注意到这个动作,她正低头用纸巾擦眼角,鼻尖红红的。


新的香槟送进来时,阿希亲手把其中一杯放到美和面前,自己拿了另一杯。“喝完这杯我送你回去。你今天出来太久不好。”


美和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这次没怎么尝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大概是因为刚才哭过。她又喝了几口,阿希在旁边说着最近圈子里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八卦,哪个杂志编辑跳槽了,哪个地下团体要解散了,语气轻松得像是要盖过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美和听着听着,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起初以为是哭累了,可困意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人把她的意识往下拽。她眨了眨眼,视线里的阿希开始出现重影,包间里的灯光也晃得厉害。


“阿希……”她含糊地叫了一声,身体往旁边歪过去。


阿希及时伸手接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困了?那就睡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近,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美和想说自己不该睡,得回去了,可舌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含混的鼻音。阿希的手覆上她的头发,一下一下顺着,“没事,我在这儿呢。睡吧。”


美和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里,感觉到阿希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让她半躺下来,头枕在阿希的大腿上。包间的门似乎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她听到阿希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有一双手从阿希那边接过她,把她往上托了托,扛上肩膀。那人的肩膀很宽,硌得她胃部不舒服,她想挣扎但四肢像灌了铅,只能任由身体软绵绵地挂着。阿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一些,像是在跟扛着她的人交代什么。“从后门走,车已经在巷子里等着了。到了地方会有人接。”


美和想喊阿希的名字,想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她感觉到自己被扛着穿过走廊,空气里的雪松味淡了,换成室外夜风的凉意。然后她被塞进一辆车的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阿希没有跟上来。她最后听到的是阿希隔着车窗说的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


“告诉黑岩,人拿到了。让他那边准备好。”


车开出去很久之后,美和才在药物的作用下彻底失去意识。她歪在后座角落里,马尾散了一半,米白色开衫从一边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衬衫领口下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开车。车子驶入高速公路入口,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朝湾岸方向一路向东。


阿希站在酒吧后巷的消防梯旁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从衬衫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她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黑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电视节目的笑声。


“搞定了?”


“嗯。人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你那边。整形医院那边你打过招呼了吧?”


“打过招呼了。麻醉师和主刀都在,病房也安排好了,单人间,对外说是急性阑尾炎手术。”黑岩顿了一下,电视声被调小了,“她没起疑心吧?”


阿希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巷子里的路灯下散开。“没有。她太好骗了,哭着跟我道歉,说之前不该怀疑我。我让她喝她就喝了。”她笑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你那个客户不是喜欢清纯型的吗?等手术做完,她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正好。”


黑岩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声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办事我放心。对了,美亚那边怎么样?”


“在公寓里试衣服呢,明天有个拍摄。她倒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就是懒,能少做一个动作绝不多做。”阿希把烟头在消防梯的铁栏杆上按灭,弹进旁边的排水沟里,“你最好盯着她点,别让她在拍摄现场又跟工作人员甩脸子。上次那个摄影师差点撂挑子。”


“知道。我会让助理跟紧她。”黑岩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估计也点了一根,“你今晚过来吗?医院那边你最好露个面,手术同意书需要个‘家属’签字。”


阿希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我四十分钟后到。签完字就走,明天还得去盯美亚的拍摄。”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从消防梯上跳下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对司机说了句“去湾岸的城东整形医院”,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车子开动之后她重新睁开眼,从包里摸出化妆镜照了照,拿纸巾擦掉嘴角晕开的口红,又补了一层。镜子里映出的脸在路灯交替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瞳孔黑沉沉的,像蛇盯着猎物时那种不眨眼的专注。她合上镜子,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半年……半年之后,PURE KISS就是我说了算。”


保姆车驶入高速匝道,追着前面那辆载着美和的车尾灯一路向东。两辆车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在深夜的车流里不紧不慢地往同一方向开。美和在后座昏睡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即将被送上手术台,也不知道从明天开始,“一条美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张脸、那副身体,将不再属于她自己。


I罩杯改造手术

湾岸的城东整形医院藏在一条种满银杏的辅路尽头,白天还能看出外墙贴的米白色瓷砖有些年头了,到了夜里,整栋六层建筑只有三层和四层的窗户亮着灯,其余楼层黑沉沉地闭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正门左侧挂着“美容整形专科·附设住院设施”的铜牌,字迹被夜露打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阿希的保姆车比美和那辆早到了五分钟,她站在急诊入口的遮雨棚下抽烟,看到载着美和的车从辅路拐进来,才把烟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后座车门打开的时候,美和是被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半扶半架着弄出来的。她的头歪向一侧,黑长直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一截脖颈白得像瓷,在路灯下泛着不健康的青。阿希走上前,抬手把美和的头发拨开,露出那张即使在昏睡中依然显得清纯乖巧的脸,眼睫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麻药量够吗?”阿希问那个男人。


“够。到明天中午之前她醒不过来。”男人把美和往阿希那边递了递,阿希伸手接住,美和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比想象中轻,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能摸到底下纤细的腰和肋骨的轮廓。阿希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推开医院侧面的玻璃门,门后是一条亮着日光灯的走廊,墙壁刷成浅绿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喉咙发紧。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穿手术服的人,口罩拉到下巴,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阿希扶着人进来就收了声。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迎上来,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上面夹着几张表格。


“手术同意书。”他把写字板递向阿希,“家属签字栏,关系写什么?”


“姐妹。”阿希接过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然后流畅地签下“一条美和”四个字,关系栏填了“姐”。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签完把笔往写字板上一夹,推回去,“黑岩先生跟你们交代过具体方案了吧?”


“交代过了。”年纪大些的翻了一下表格,“丰胸,从D到I,同时做乳首和乳晕的肥大化处理,配合荷尔蒙注射。腰腹和臀部不动,保持现在的纤细度。麻醉方式全身,手术时间大概四到五个小时,术后留院观察两天。”他抬眼看了阿希一下,“I罩杯的话,皮肤张力会很大,恢复期比一般隆胸长,起码三周不能剧烈运动。”


“她不需要剧烈运动。”阿希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美和,嘴角弯了一下,“至少接下来半年不需要。”


美和被推进三楼的手术准备室。阿希跟到门口被拦住了,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就行。她没坚持,退到走廊对面的塑料椅上坐下,从包里摸出手机给黑岩发了条消息:签完了,人在手术室。黑岩回得很快:盯着点。她把手机收起来,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其中一根有些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手术室里又是另一番景象。无影灯打开的时候,白得刺眼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美和被移到手术台上,四肢摊开,一个护士在给她扎静脉留置针,另一个在调整麻醉机的参数。主刀的医生四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洗手衣外面套着一次性手术袍,正对着墙上的片子比划位置。他做丰胸手术做了十几年,从B到C、从C到E都做过,但一次跳到I罩杯的案例屈指可数,更别说同时做乳首和乳晕的肥大化——这种组合通常是给特殊行业从业者做的,让胸部在视觉上更夸张、在触觉上更敏感,普通求美者根本扛不住这种程度的改造。


“荷尔蒙剂量按黑岩先生给的方案来?”旁边的助手问。


“按那个来。”医生拿起手术刀,在美和胸口预先画好的线上比了比,“先做右侧,切口选在乳晕边缘,尽量减小疤痕。假体用八百五十毫升的高凸型,术后配合荷尔蒙注射,组织还会再长一些,最终能稳定在I罩杯上限。”


“八百五会不会太大?她原来的乳腺组织不算特别发达……”助手翻着术前检查报告。


“就是要大。”医生头也不抬,“黑岩先生的原话是‘让她站起来的时候,胸比脸先到’。”


助手没再说话,低头准备器械。麻醉医生在美和耳边轻声说了句“数到十”,美和昏睡中的脸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但没有声音。三秒之后她的呼吸变得又深又慢,麻醉机上的波形图平稳地起伏。医生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在切口位置消毒,冰凉的液体涂上去,美和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但人没有醒。


手术刀切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怎么出血。乳晕边缘被切开一道弧形的口子,皮肤和腺体组织被一层层剥离,撑开器伸进去,把原来那个形状圆润、大小适中的D罩杯乳房从内部撑开。原本的乳腺组织被推到一边,医生用纱布清理着渗出的液体,助手在旁边递上假体——两个半透明的硅胶袋子,里面灌满了黏稠的硅凝胶,放在托盘里像两团沉甸甸的水球。医生把假体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气泡和瑕疵,然后顺着切口一点点塞进去。皮肤被撑到极限,薄得能看见底下假体的淡蓝色轮廓,边缘绷得发白。


“皮肤张力比预想的大。”助手盯着监护仪。


“正常。八百五塞进这个身板,张力不大才怪。”医生手上动作没停,开始缝合内层组织,“术后加压包扎要包紧一点,头两周不能让她自己拆。荷尔蒙注射从今天开始算,第一周每天一针,之后隔天,剂量按方案递减。乳首和乳晕的部分等右侧缝合完再做,用组织扩张的方式,配合局部荷尔蒙软膏。”


阿希坐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刷完了半部剧,中间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贩卖机在二楼拐角,旁边就是护士站,一个值夜班的护士正在电脑前录什么数据,抬头看了她一眼。阿希冲她笑了笑,护士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敲键盘。阿希拉开咖啡的拉环,靠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喝了两口,目光越过护士站的玻璃隔断,能看到走廊尽头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红灯。


她想起第一次见美和的情景。那时候美和刚被黑岩介绍来Nasty Hip“参观”,穿着一条过膝的深色裙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站在休息室门口手足无措,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因为休息室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只穿内衣的姑娘,有人叼着烟,有人对着镜子补妆。美和当时的表情像是不小心闯进了另一个世界,想退出去又不敢,因为黑岩在她身后站着。阿希当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明明长了一张能当偶像的脸,却连看别人穿内衣都会脸红。她主动过去搭话,美和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软,一口一个“阿希さん”,说没想到风俗店是这个样子的,还以为会像电视剧里那种灯光很暗的地方。


后来阿希带她去吃了几次饭,美和才慢慢放开了一点,会聊PURE KISS的事,说排练有多累、粉丝有多热情、新单曲的编舞改了七版。阿希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姑娘的胸在紧身打歌服底下形状确实好看,D罩杯,圆润挺翘,配上那张清纯的脸,在舞台上晃起来的时候台下男粉的尖叫声能掀翻屋顶。但也就只是好看而已,对于真正掏钱的人来说,好看是不够的,得骚,得让人看一眼就硬。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阿希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走过去。门从里面推开,主刀医生摘了口罩出来,脸上带着那种做完一台顺利手术后特有的松弛。


“很顺利。”他言简意赅,“假体放好了,乳首和乳晕的肥大化也做完了。等麻药过了她自己摸到,可能会吓一跳。”


“什么时候能醒?”


“大概明天早上七八点。今晚会给她挂消炎和止痛的点滴,术后六小时不能喝水吃东西。”医生往护士站方向走,“住院手续你去一楼办一下,病房在五楼,单人间,黑岩先生订的。”


阿希在一楼办完手续,又坐电梯上五楼看了一眼病房。单人间不大,一张床靠墙放着,床头有监护仪和呼叫按钮,窗户对着医院后面的停车场,夜里看出去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和几辆停着的车。美和已经被推进来了,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加压绷带,从锁骨下方一直包到肋骨,绷带底下隐约能看出两个异常饱满的弧度,把原本宽松的病号服撑得满满当当。她的脸还是那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都正常。阿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美和额头上沾着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太阳穴,皮肤凉凉的。


“好好睡。”阿希轻声说,嘴角弯着,语气像在哄小孩,“睡醒了就是新的人了。”


她关掉病房的大灯,只留了床尾一盏小夜灯,然后带上门出去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值班护士在护士站后面打瞌睡,阿希的高跟鞋声在瓷砖地上敲出一串不紧不慢的节奏,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美和是被胸口的胀痛弄醒的。那种痛从身体深处往外顶,像有人在她胸腔里塞了两个不断膨胀的气球,把皮肤撑到发亮。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聚焦,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一盏关着的日光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想抬手揉眼睛,手臂沉得抬不起来,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口——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那是自己的胸口,因为那个体积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病号服的扣子被撑开了两颗,露出底下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绷带上面鼓出两座高耸的圆弧,几乎顶到她的下巴。她试着深呼吸,肋骨被绷带勒得发紧,吸到一半就疼得停住了。


“醒了?”一个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针剂和棉签,“不要乱动,你昨晚做了手术,现在胸口有加压包扎,明天才能拆。”


“手术……”美和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干得像砂纸,“什么手术?”


“丰胸手术啊。”护士说得轻描淡写,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一支针剂弹了弹,“黑岩先生安排的,你姐姐签的字。来,先打一针荷尔蒙。”


美和还没从“丰胸手术”四个字里回过神来,针头已经扎进了她上臂的肌肉。药液推进去的时候有些胀痛,她下意识缩了一下,牵扯到胸口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


“我姐姐……”她脑子转得很慢,麻醉的残余还在影响她的思维,“我没有姐姐。”


护士把用完的针管扔进锐器盒,头也没抬。“签字的人说是你姐,我也没细问。反正黑岩先生打过招呼了,费用都结清了。”她拿起第二支针剂,“这支是消炎的,打完你就可以喝点水了。中午之前会有人给你送饭,流食,别吃硬的。”


美和等护士走了之后才慢慢把视线往下移。她不敢动,只能用手轻轻碰了一下绷带的边缘。指腹按下去,底下是硬的、紧的、完全陌生的触感,像按在一面绷紧的鼓皮上,鼓皮底下埋着两个她从未拥有过的巨大圆球。她试着用手指丈量,从锁骨往下,绷带包住的范围一直延伸到肋骨最下面,侧面看过去,那两个圆弧的顶点几乎和她的下巴平齐。她以前穿D罩杯的内衣,知道D罩杯大概是什么手感什么分量,而现在绷带底下这个体积,她连比都不知道该怎么比。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阿希——昨晚最后有意识的时候是和阿希在一起,在会员制酒吧的包间里,阿希给她倒了一杯酒,说喝完了就送她回公寓。那杯酒的味道她记得,有点苦,阿希说是调酒师新调的方子。再然后就是现在了。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PURE KISS工作群里发的,问她在哪、身体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排练。最上面一条是阿希发的,凌晨两点多:手术很顺利,好好休息,过两天我来看你。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她在手术台上拍的,胸口画着紫色的定位线,两个乳房被标记笔圈出新的轮廓,比原来大出一圈。


美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想问为什么,想问阿希到底把她当什么,想问黑岩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胸口绷带底下那种胀痛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是身体在抗议,又像是某种新长出来的东西在拼命往外顶。


中午护工送来流食的时候,主刀医生来查房。他掀开绷带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说恢复得不错,皮肤颜色正常,没有血肿的迹象。然后他站在床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向美和交代术后注意事项:绷带明天拆,拆完换专门的术后内衣,每天要涂荷尔蒙软膏在乳首和乳晕上,按摩十五分钟促进吸收,至少坚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可以换普通内衣,但必须是无钢圈的软支撑款,因为乳房重量太大,钢圈会勒出印子。


“乳首和乳晕……”美和的声音还有点哑,“也做了?”


“做了肥大化处理。”医生翻着手里的记录,“乳首延长了大概五毫米,直径增加了一倍,乳晕面积扩大到原来的两倍左右。配合荷尔蒙注射和软膏按摩,敏感度会比原来高很多。”他合上记录本,“这是黑岩先生特别要求的,说对你以后的工作有帮助。”


美和没问“以后的工作”是什么。她大概猜到了,只是不想在那个穿白大褂的人面前把那个词说出口。


下午她试着下床去厕所。站起来的一瞬间,胸口那两个沉甸甸的东西猛地往下坠,绷带勒得她差点喘不上气,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扶住床栏才站稳。她低头看,病号服前面被撑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从侧面看过去,上半身的厚度几乎和她的腰一样宽,腰还是原来那么细,可胸的体量翻了两倍不止,视觉上完全不协调,像在纤细的树干上硬生生嫁接了两个巨大的果实。她对着厕所的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脸还是那张清纯的脸,黑长直发披在肩头,嘴唇因为缺血显得苍白,可脖子以下已经完全不是她了。绷带边缘露出来的一小片乳晕,颜色比原来深,面积也大了一圈,像一枚被水泡胀的硬币。


傍晚的时候阿希来了,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几件新买的术后内衣和一条宽松的连衣裙。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看到美和靠在床头盯着自己胸口发呆的样子,笑得更开了。


“怎么样,还习惯吗?”


美和抬起头看她。阿希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短袖,胸口镂空,露出底下G罩杯的沟,金发扎成高马尾,眼妆比平时淡一些,嘴唇涂了裸色。她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把纸袋放在床上,伸手去摸美和的绷带边缘。


“别碰。”美和往后缩了一下,但床就那么大,她缩不到哪去。阿希的手指还是碰到了绷带底下硬邦邦的弧度,隔着纱布按了按。


“手感不错。”阿希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八百五十毫升的假体,加上荷尔蒙的作用,过几个月还会再软一点、再大一点。到时候穿低胸的衣服,不用挤就有一条深沟。”她歪着头看美和,“你不高兴?”


美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停车场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块暖色的方块。她盯着那块光看,声音很轻:“阿希,我以后还能上舞台吗?”


“上舞台?”阿希笑了一声,从包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在手指间转着,没点,“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穿打歌服跳舞?跳两下胸就甩出去了,导播都不敢给全景。”


“那PURE KISS……”


“PURE KISS那边黑岩先生会处理。你安心养着,等恢复好了,来Nasty Hip上班。”阿希终于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在病房里散开,“你现在的身体,比原来值钱多了。以前那些客人花大价钱找美亚,图的就是她那个胸和那个骚劲儿。你现在胸有了,接下来我教你骚,很快就能上手。”


美和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她想起上个月还在排练室里对着镜子纠正动作,舞蹈老师说她wave做得不够柔软,让她回去多练。那时候她的胸在紧身打歌服里晃动的幅度刚刚好,既不过分也不死板,导播喜欢给她切特写。现在那些镜头再也不会对着她了。


“我恨你。”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阿希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纸杯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恨呗。”她伸手拍了拍美和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恨完了该接客还是得接。黑岩先生投在你身上的钱,你总得给他赚回来。”她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对了,软膏记得涂。医生应该跟你说了,每天按摩十五分钟,别偷懒。那个软膏带荷尔蒙,涂少了效果不好,涂多了……你可能会受不了。”她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美和一个人坐在病床上,胸口绷带底下又胀又热,那种热不完全是伤口发炎的热,更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往外拱。她慢慢把手伸进病号服里,指尖隔着纱布找到乳首的位置。轻轻一碰,一阵尖锐的酸麻就从那个点炸开,顺着神经窜到小腹,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手猛地缩回来。过了几秒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点力,隔着纱布揉了一下,酸麻感更明显了,底下那根东西硬硬地立了起来,顶着纱布。她咬着下唇把脸埋进枕头里,胸口剧烈起伏,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美和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到床头柜上阿希留下的纸袋,里面除了内衣和连衣裙,还有一张Nasty Hip的排班表,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日期,旁边写着“美亚休息,你顶班”。那个日期是两周之后。


她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最后把排班表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胸口的胀痛还在持续,但那种酸麻感也没有完全退去,像一根细线埋在皮肤底下,时不时地扯一下。她试着不去想两周之后的事,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阿希那句话——“很快就能上手”。


醒来后的爆乳

美和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皮肤先一步察觉到了异样。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床铺,冷风贴着裸露的肩头往下淌,她下意识想蜷起身子,手臂一动,盖在身上的薄毯滑了下去。胸口的触感不对。沉,坠,像两团不属于她的东西被人硬生生缝在了锁骨下方,随着她翻身的动作在床单上拖出沉甸甸的弧线。美和低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薄毯堆在腰际,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昏暗的壁灯下。胸口那两团东西大得离谱,白得晃眼,从锁骨下方一直垂到肋骨中段,侧躺的时候几乎要把她的手臂压在身下。乳肉饱满得像是随时会从皮肤底下炸开,顶端那两圈粉色比记忆里大了不止一圈,乳晕像被谁用颜料晕染过,面积扩到了茶杯口的大小,颜色是熟透的玫瑰那种深粉,上面细细密密地分布着细小的凸起。乳首本身更是陌生,长度和粗细都翻了不止一倍,此刻正因为冷空气的刺激微微皱缩着,却依然倔强地朝前翘,顶端的孔缝清晰可见,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不是她的身体。美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荒唐得可笑——她还在做梦,梦里在拍什么奇怪的深夜剧。可胸口传来的胀痛真实得让她想吐,那种痛从乳根一直蔓延到腋下,像有无数根细针从内部往外扎,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发酵膨胀。她伸手去碰,指尖刚挨上乳晕边缘,一阵尖锐的酸麻就顺着乳首窜上来,直直钻进小腹深处。她倒吸一口气,手缩回来,那根乳首已经在她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立了起来,比刚才更硬,顶端的孔缝里甚至沁出了一点透明的湿意。


“醒了啊,美亚酱。”


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美和猛地抬头,阿希靠墙站着,手里捏着手机,不知道看了多久。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皮质吊带裙,胸口开得极低,金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嘴角挂着那种美和已经熟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我不叫美亚。”美和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


阿希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她坐到床沿,床垫陷下去一块,美和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她那边滑了滑,胸口的巨乳跟着晃荡,沉甸甸地撞在手臂上。“你叫什么不重要,”阿希伸手,指尖勾住美和的下巴往上抬,“重要的是客人叫你什么。你现在的脸、现在这副身子,就是美亚。懂吗?”


美和想别开脸,可阿希的手指捏得很紧。她只能瞪着阿希那双涂着黑色眼影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阿希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松开手,转而把掌心覆上了美和左边那只沉甸甸的乳房。美和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可阿希的手掌稳稳压着,五指张开,从乳根往乳首的方向推。乳肉在掌下变形,从指缝里鼓出来,白花花的一大片,软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紧绷的弹性。美和咬住下唇,喉咙里还是漏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那只手推到了乳晕边缘,拇指顺势拨了一下乳首,美和整个人从床上弓了起来,腰弯成一座桥,乳首被拨得歪向一边又弹回来,剧烈地晃了两下。


“比我想的还敏感。”阿希收回手,把沾了薄薄一层湿意的指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伸到美和面前,“你自己闻闻,骚味已经出来了。”


美和把脸别到另一边。她闻到了,空气里确实多了一股甜腻的、类似某种熟透水果发酵后的气味,从她自己的胸口散发出来。她想否认,可那味道浓得化不开,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三个女人鱼贯而入,美和认出其中两个——在Nasty Hip的走廊里见过,一个是短发挑染成银灰色的,另一个扎着高马尾,嘴唇上钉着一颗唇钉。第三个没见过的,穿着一件半透明的黑色纱质罩衫,里面只有一套红色蕾丝内衣,乳头在纱料底下若隐若现。她们身上都带着浓重的香水味和淡淡的烟味,混在一起冲进美和的鼻腔。


“哇哦,”银灰色短发的那个先凑过来,弯腰盯着美和的胸口看,“阿希姐,你从哪儿挖来的?这胸也太夸张了吧,真的假的?”她伸手就捏了一把,美和还没来得及躲,那只手已经握住了一侧乳房的根部,像掂量什么货物似的往上托了托,又松开,乳肉重重地落回去,在胸口弹了两下才稳住。“真的,手感好得离谱。”


“美亚酱嘛,新来的。”阿希靠在床头,语气懒洋洋的,“你们别太过分,人家今天刚上岗。”


“新来的才要好好教啊。”高马尾的那个已经坐到了床的另一边,她比银灰色短发的更直接,两只手一起伸过来,一手一只,把美和的两边乳肉往中间推。美和低头,看见自己的乳沟深得能夹住一整根手指,那两团肉被推挤得变了形,乳首直直地翘着,被夹在中间,像某种荒唐的装饰。高马尾的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左边那颗乳首,先用嘴唇包住,然后舌尖抵着顶端的孔缝打转。美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从尾椎骨往上窜起一股酥麻的电流,她伸手想推,可手腕被银灰色短发的那个抓住了,按在头顶。


“别动别动,”银灰色短发的笑嘻嘻地按住她,“第一次都这样,习惯就好了。”


穿纱质罩衫的那个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绕到床尾,掀开薄毯的下摆。美和两条腿光着,只穿了一条黑色的丁字裤,布料少得可怜,勉强遮住前面那一小块。纱质罩衫的女人伸手把丁字裤的细带往旁边一拨,指尖直接贴上了那条缝隙。美和猛地夹紧腿,可那根手指已经浅浅地探了进去,搅动了一下,然后抽出来,指尖上亮晶晶地挂着丝。


“湿透了。”她把手指举起来给大家看,“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嘛。”


美和的脸烫得像烧红的铁。她知道自己应该反抗,应该踢开她们,应该大喊大叫。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高马尾的嘴唇还含着她左边的乳首,舌尖一下一下地往那个孔缝里顶,每顶一下,小腹深处就跟着抽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又酸又胀。银灰色短发的那个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用手指去拨弄她右边的乳首,用指甲轻轻刮过乳晕上那些细小的凸起,像在弹什么乐器。美和仰着头,后脑勺抵着枕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分不清是哭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行了,别把新来的玩坏了。”阿希终于开口,三个人停了手,退到一边。美和瘫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两边的乳首都被玩得红肿,比刚才又胀大了一圈,硬邦邦地立在空气中,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阿希俯下身,一只手撑在美和耳侧的枕头上,脸凑得很近,近到美和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睫毛膏颗粒。“美和酱,”她偏偏用这个名字,“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只被摸了两下就发情的猫。”她的嘴唇贴上来,舌头撬开美和的牙关,长驱直入。美和尝到薄荷糖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阿希的舌尖扫过她的上颚,又勾住她的舌头往自己嘴里带。这个吻又深又重,阿希的另一只手还覆在她的胸口,掌心压着乳首,画着圈揉。美和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可小腹深处那股酸胀感却在持续攀升,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大腿根往外渗。


阿希终于松开她的嘴,退开半步,用拇指抹了一下自己嘴角。“现在的你,就是风俗女美亚。”她拍了拍美和的脸颊,力道比上次重,“记住了。”


美和没说话,只是喘。她的目光越过阿希的肩膀,看到那三个女人已经打开了房间的衣柜,从里面往外掏衣服。银灰色短发的那个抖开一件黑色的漆皮连衣裙,领口低得几乎不存在,裙摆短得大概只能盖住臀部。高马尾的举着一双过膝的漆皮长靴,靴筒锃亮,鞋跟又细又高。穿纱质罩衫的那个正在往桌上摆化妆品,粉底、眼影盘、假睫毛、一大排口红,摆得整整齐齐。


“起来吧,”阿希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先化妆,再换衣服。客人还有四十分钟到。”


美和坐在床沿,两腿发软,站起来的瞬间胸口的重量往前一坠,她差点往前栽倒。阿希扶了她一把,顺手把一件黑色的蕾丝胸罩扔给她。“穿上,这个有钢圈,撑得住。”美和低头看那件胸罩,杯罩大得吓人,标签上印着I。她把胸罩往身上比了比,那两团沉甸甸的乳肉几乎要从蕾丝边缘溢出来。扣上背扣的时候,钢圈勒进乳根,把两团肉往上托,乳沟被挤成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乳首刚好卡在蕾丝花边的边缘,半露不露。


“挺合适的。”阿希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打量她,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一边,又拿过一根黑色的发圈把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以后上班就穿这个,记住了。”


美和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还是那张脸,可妆容已经在三个风俗女的摆弄下变了样——眼线画得又黑又粗,眼尾往上挑,假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涂成了亮面的正红色。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蕾丝胸罩和丁字裤,腰被钢圈和布料勒得细细的,胸却大得夸张,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掐了一把,两头往外膨胀。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脸。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不轻不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美亚酱,客人来了。”


阿希应了一声“来了”,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漆皮连衣裙往美和头上套。美和机械地抬手配合,拉链从腰侧一直拉到腋下,漆皮紧紧裹着身体,胸口被勒得几乎要炸开,乳沟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胃部。阿希又蹲下去给她穿靴子,一边穿一边说:“今天这个客人是熟客,点名要新来的。你进去之后别多说话,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见没有?”


美和没应声。阿希站起来,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我问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美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阿希松开手,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替她整了整领口,把露出来的乳首往裙子里面塞了塞。“走吧。”她推开门先迈出去,美和跟在后面,漆皮靴子的高跟让她走得摇摇晃晃,胸口的巨乳在裙子里上下颠动,每走一步都像要挣脱束缚跳出来。走廊尽头,那个店员站在一扇房门前等着,看到她们过来,拉开了门。


“美亚酱,请。”


酒店里的第一次

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美和的后背贴着门板站了两秒,才把视线从自己的靴尖抬起来。


房间不大,商务酒店的标准格局,一张双人床靠墙摆着,窗帘拉得不严,缝隙里透进街灯的橙光,在地毯上横出一条亮痕。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播的是深夜的购物节目。空气里有烟味,混着酒店惯常的洗涤剂气息。


客人坐在床沿,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领带松垮垮地挂着。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些白,脸圆,肚子微微鼓出来,看着像那种在公司里对下属客客气气、喝完酒才会说荤段子的课长。他本来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攥着遥控器,听到开门声就转过头来,目光从美和的靴子一路往上走,走过漆皮裙裹着的细腰,走过领口处挤成一团的乳肉,最后停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真的假的……”他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毯上,弹了一下,电池盖飞出去,“你长得也太像了,我刚才还以为是……真货。”


美和僵在门口。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阿希在走廊里交代过,进去之后别多说话,可没说客人第一句就捅破这层纸。


“进来进来,站门口干什么。”客人弯腰捡遥控器,顺手把电视关了,房间陡然安静下来,只剩空调送风的嗡嗡声。他拍了拍床边的空位,“坐这儿。”


美和强迫自己迈开步子。靴跟戳在地毯上,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不稳,胸口那两团东西在裙子里晃得厉害,钢圈勒得她肋骨发酸。她在床沿坐下,膝盖并得紧紧的,双手搁在腿上,指甲掐着自己掌心。


客人侧过身来打量她,像在端详一件仿得很像的赝品。“我说呢,怎么可能是本人。不过你这张脸……店长跟我吹的时候我还不信,说新来的美亚酱跟一条美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心想哪有这种事。”他笑了一声,伸手过来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了个角度,“眼睛也像,鼻子也像。就是妆浓了点,一条美和不会涂这么红的口红。”


美和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我就是一条美和,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阿希的警告、手机里被拍下的什么东西、还有那间地下诊所的手术台,一帧一帧地压过来。她最后只是垂下眼睛,轻声说了句:“……客人开心就好。”


“乖。”客人满意地松开手,掌心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滑,落在她肩头,又往锁骨摸过去,指腹蹭到漆皮裙的领口边缘,“这裙子挺色啊,胸口都快兜不住了。你们店长说你今天第一天上班,让我温柔点。我说我花钱点你,就是冲你这张脸来的,温柔不温柔另说。”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指探进领口,往乳沟里塞。漆皮绷得紧,他费了点劲才挤进去,指节蹭过那道深沟,摸到钢圈边缘,又往上顶,把半颗乳肉从杯罩里推出来。美和肩膀一缩,本能地往旁边让,客人却不依不饶,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顺着拉链摸到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


“躲什么?你们这行还怕摸?”他语气里带了点笑,不凶,但也不容拒绝,“转过来,让我看看。”


美和咬着下唇,慢慢侧过身。客人两手并用,把领口往两边一扒,钢圈被扯得往下滑,整个乳房从蕾丝杯里弹出来,沉甸甸地坠在掌心。他“嚯”了一声,托着掂了掂分量,拇指按在乳晕上,慢慢揉了一圈。


“这也太大了……一条美和哪有这个。”他低头凑近了看,像在鉴定真伪,“不过脸是真的像。行吧,脸像就够本了。”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乳首,轻轻拧了半圈,美和倒抽一口气,整个上身都绷起来。那地方敏感得不像话,手术之后被荷尔蒙催得又肿又胀,碰一下就像有根线直通到小腹,她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客人注意到她的反应,来了兴致,手上加了力道,揉、捻、搓,把乳首玩得红肿发硬,另一只手从裙子侧面的开衩伸进去,隔着丁字裤按在她腿间。“哟,湿了。”他隔着布料来回蹭了两下,“看来长得像一条美和,身子倒是挺诚实的。”


美和偏过头去,眼睛盯着窗帘缝里那条街灯的橙线,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她告诉自己这是在演戏,这是工作,阿希说过了,别多说话,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可身体不听话,乳首被他捏得一阵阵发麻,热流从小腹往下走,内裤里越来越黏。


客人站起来脱衬衫,肚子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皮带解开,西裤褪到脚踝。美和的目光扫过去,又飞快地移开。他倒不在意,扶着她的肩把她按倒在床上,自己跪在她两腿之间,把漆皮裙往上推。裙子太紧,推到大腿根就卡住了,他索性不去管它,扯住丁字裤的细带往旁边一拨。


“你自己湿成这样,省得我费事了。”他扶着东西抵上去,在入口蹭了两下,腰一沉。


美和闭紧了眼睛。


她等着那一下撕裂般的疼。从被推进那间诊所开始,她心里就存着这个念头,处女的身体被改造成这样,早晚有这么一天,她得咬着牙熬过去。可疼没来。他的东西整根没入的时候,她只觉得里面被填得满满当当,内壁像有自己的意志似的裹上去,一圈一圈地绞紧,绞得客人闷哼了一声。


“操,你这……怎么吸得这么紧。”他停在里面不敢动,额头上冒了汗,“你真是第一天?这身子比干了十年的还邪门。”


美和自己也懵了。那种被撑开的感觉并不痛,反而从深处泛上来一阵酸胀的酥麻,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醒过来,贪婪地绞着入侵的东西不肯松口。客人试着往外抽了抽,内壁跟着往外拽,他骂了句脏话,又狠狠顶回去,这一下撞得深,美和的腰自己弹了一下。


“对,就这样。”客人喘着气开始动,一开始还记着店长说的“温柔点”,动作放得慢,每一下都推到根,再缓缓撤到只剩头部卡在入口,再慢慢推回去。可美和的身体不配合他的节奏,他慢,里面就一下一下地嘬,催着他快;他快,里面又绞得死紧,像要把他的东西整个吞进去。几个来回下来,客人自己先撑不住了,掐着她的腰开始猛撞,囊袋拍在臀肉上啪啪响。


美和咬着嘴唇不吭声,可鼻息越来越重,胸口那两团巨乳随着撞击晃得不成样子,乳首在空气里划着圈,硬得发疼。她一只手还攥着床单,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搭在自己小腹上,指尖跟着节奏微微蜷曲。快感来得毫无道理,她明明抗拒着,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粉丝、想着舞台、想着阿希那张笑脸,可腰却自己扭起来了,迎着客人的动作往上送,找那个让她头皮发麻的角度。


“你上面这张脸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客人俯下身来,汗湿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下面这张嘴可一点都不装。”


他换了个姿势,自己躺下去,让美和骑上来。美和撑着他的胸口坐直,漆皮裙堆在腰上,大腿分开跨在他身体两侧,靴子还穿在脚上,鞋跟陷进床垫里。这个角度进得特别深,她刚坐到底就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前伏,手掌按在他胸口,指甲刮过他的胸毛。客人扶着她的胯往上顶,她下意识地跟着动,腰一前一后地磨,磨了几下忽然整个人一僵,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顶到了,一阵尖锐的酸麻从那个点炸开来,顺着脊椎窜到后脑勺,她眼前发白,喉咙里漏出一声自己也认不出的呜咽。


“找到了?”客人看她反应,乐了,掐着她的腰对准那个位置猛顶。美和连躲的力气都没有,腰被他掐着往下按,每一下都精准地撞在那处,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大腿根的肌肉绷得发疼,内壁一阵一阵地收缩,绞得客人也到了极限。他低吼着把她按到底,抵在最深处射出来,一股一股地灌进去,射了七八下才停。美和伏在他身上,胸口剧烈起伏,乳肉压在他汗湿的胸脯上,挤成两团扁圆。她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羞耻和快感搅在一起,从胃里往上翻。


客人把她从身上推下去,扯了纸巾擦自己,又扔了几张给她。“擦擦。”他看了一眼床单上洇开的水渍,笑了一声,“你倒是爽了,我差点被你吸得交代得太快。”他穿好裤子,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钱包,抽了几张钞票放在床头柜上,又想了想,多抽了一张,“拿着,别说我小气。下次我还点你。”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美和瘫在床上没动,腿还软着,漆皮裙皱巴巴地卡在腰上,内裤歪到一边,大腿内侧黏糊糊的,有东西正慢慢往外流。她盯着天花板的消防喷头,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想哭,眼眶却干得发涩。


门又开了。阿希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完事了?”她走进来,用靴尖踢了踢美和垂在床沿的小腿,“起来,别赖着。头一回接客就让人内射,你倒是大方。”


美和慢慢撑起身子,伸手去够纸巾。阿希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视频在放。画面里是她自己,骑在客人身上,头发散了,口红花了,胸脯晃得看不清轮廓,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腰扭得又急又浪。拍摄角度是从床头柜那边过来的,大概是阿希提前放了手机。


“看看,多上道。”阿希用指甲点了点屏幕上那张脸,“这才第一天。我本来还担心你放不开,要给你灌点酒,看来用不着。”


美和别过头去。阿希也不恼,把视频关了,又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在美和眼前晃了晃。是一根硅胶的按摩棒,肉色,表面布满颗粒状的凸起,底部连着电线,柄上有一个旋钮。


“认识这个吗?”阿希把按摩棒搁在美和膝盖上,颗粒蹭着她的大腿皮肤,“你手术那几天,下面一直塞着它。医生说你恢复得快,全靠这东西天天给你开发。”她凑近了,声音压低,带着那种让美和后背发凉的亲昵,“你那层膜,是它捅破的。你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就已经不是处女了,只不过你自己不知道。”


美和盯着膝盖上那根东西,颗粒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棉花。


“所以刚才没觉得疼,对吧?”阿希把按摩棒收回去,拍了拍她的脸,“行了,别摆这副脸。你刚才扭得挺欢的,我又没瞎。”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以后我叫你美和。美亚这个名字是给客人叫的,私下不用分那么清。反正你俩现在也差不多。”


她拉开门,走廊的光切进来一道,又随着门合上收窄、消失。


美和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空调出风口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才慢慢把裙子拉好,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打了一下弯,她扶着床沿稳住,低头看见床头柜上那几张钞票,客人留下的,阿希没拿走。她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把钱收进裙子暗袋里,拉上拉链。


地下房间的烟与玩具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时,美和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有人把整瓶香水倒进了烟灰缸。阿希先一步跨出去,靴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美和跟在后面,光裸的大腿蹭到裙摆边缘,刚才那场接客留下的黏腻感还残留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


“走快点。”阿希头也不回地说,金发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干燥的光泽。


这条地下通道比楼上短得多,墙壁刷着暗红色的漆,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深色污渍,像拖把没拧干留下的水痕。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地打在阿希背上,把她皮革抹胸的轮廓照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美和数着脚步,大概走了二十来步,阿希在一扇没有标牌的金属门前停下,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门锁上贴了一下,绿灯亮了,锁芯里传来“咔”的一声。


门推开,一股更浓的味道涌出来。美和下意识屏住呼吸,又忍不住慢慢吐气——女人的体味、廉价香水、还有堆积在某个角落里的烟味,搅在一起发酵过似的,闷热而甜腻。房间没有窗,四面墙全是灰白色的吸音板,接缝处用胶带贴过又撕掉,留下一道道发黄的痕迹。一张单人床靠着左墙,床单揉成一团堆在床尾,露出下面泛黄的床垫。床对面是一张化妆台,台面上散着棉签盒、用过的粉扑、几支口红和一面边缘有裂痕的镜子。化妆台旁边塞着一台小冰箱,白色的外壳上有几道黑色划痕,冰箱顶上放着一只玻璃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有些烟嘴上还留着口红印。最里面那面墙下摆着一台显示器,屏幕亮着,画面里正在放成人影像,两个赤裸的身体缠在一起,女人的呻吟声从劣质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阿希把门在身后关上,顺手从挂钩上扯下一件连衣裙丢到床上。“换这个。”


美和拿起来看了一眼。黑色的,布料薄得透光,领口开得极低,后背几乎是空的,裙摆短到只能勉强盖住臀线。她翻来覆去找不到吊牌,布料边缘有轻微的起球,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


“我自己的衣服——”


“你那件T恤和牛仔裤?”阿希靠在化妆台边上,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嚓”一声点着,吸了一口才继续说,“你是来上班还是来逛超市?客人的手指头隔着牛仔裤戳你两下你就湿了,那我没意见。不过这店里的规矩,进了地下就得穿店里的衣服,免得你身上那些线头啊拉链啊刮到客人。换。”


美和把裙子套上去,布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第二层皮。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胸前,她得微微含胸才不至于让乳沟露得太明显。阿希走过来,伸手把领口往两边一拉,看了看她的胸,又转到背后把拉链拉上,拉到一半停住。


“腰松了。”阿希的手从她腰侧滑过去,把多余的布料往后拢了拢,用一枚别针在脊背中间固定住,“你手术之后腰围掉了快两寸,屁股倒是没小。行了,凑合穿吧,反正一会儿也得脱。”


美和看着镜子里的人。黑裙子,黑长发,脸上还带着刚才的妆——口红被阿希补过,眼线有点晕开了,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大概是客人蹭上去的。她抬手想把头发别到耳后,阿希按住她的手。


“别动。这样正好,乱一点才像。”


阿希从化妆台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美和面前的台面上。是一包开了封的香烟,七星,还剩大半包。“会抽吗?”


美和摇头。


“学。”阿希抽出一支塞到她指缝里,自己也叼了一根,凑过去用自己那根的火头给她点。美和把烟嘴含进嘴里,阿希凑得太近,烟头发出的红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颗小小的火种。美和试着吸了一口,烟气直冲喉咙,她猛地咳起来,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化妆台边缘,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别往嗓子里咽,含在嘴里,用鼻子吸气。”阿希退开半步,靠在冰箱上看着她咳,“你刚才给客人舔的时候不是挺会喘的?一个道理。”


美和又试了一次。这回烟气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她慢慢张开嘴,灰白色的烟丝从唇缝里溢出来,像漏气的气球。阿希笑了一声,不算友善也不算恶意,更像验收一件工具合格了。“再来。”


第三口的时候,喉咙里那股灼烧感淡了一些。美和靠在化妆台前,学着阿希的样子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小口小口地吸。烟灰积了半截,她不知道往哪儿弹,阿希用下巴点了点烟灰缸的方向。烟灰落下去的时候,她看见缸底那些旧烟头上各式各样的口红印,有些是暗红色,有些是粉的,还有一支只剩烟嘴了,滤纸上留着牙印。


显示器里的影像换了一段场景,女人跪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后面的男人扶着她的腰在动。美和的目光被声音扯过去,看了一眼就别开,又忍不住看第二眼。画面里的女人头发散在枕头上,跟她现在一样黑,一样长。男人的手掐着那女人的胯,每撞一下,女人的胸就在床单上磨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叫声又软又黏,跟刚才自己从嗓子里漏出来的那些声音像得出奇。


她忽然觉得烟味变甜了。那种甜从舌尖漫到上颚,顺着鼻腔往后脑勺走,把脑子里那些还在挣扎的念头一点一点地熏软。她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咳,烟气顺畅地滑进肺里,她甚至觉得胸腔里松快了些。半包烟下去三分之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脚趾在鞋里蜷起来了,脚心热烘烘的,膝盖不自觉地并拢又松开,大腿内侧的皮肤蹭在一起,有一点湿,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裙子的布料贴在身上,领口垂下去,她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乳沟,深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阿希靠在冰箱上刷手机,拇指划屏幕的动作很慢,偶尔抬眼看一下美和,像在观察什么标本的变化。


“烟这东西,”阿希把手机揣回口袋,伸手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你抽的时候觉得苦,抽完了就惦记。跟男人一样。”


她把空烟盒捏扁丢进垃圾桶,走过来在美和面前蹲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收纳箱。箱盖掀开,里面横七竖八堆着东西:几根不同颜色的按摩棒,有的带颗粒有的光滑,还有一串金属的珠子连在硅胶绳上,以及一只形状像小号手掌的振动器。阿希从最底下抽出一根肉色的东西,比刚才那根粗一圈,表面除了颗粒还有一圈一圈的螺纹,柄上多了两个旋钮,一个调振动,一个调旋转。


“这个,”阿希用指腹弹了弹那根东西的顶端,硅胶发出闷响,“你手术那几天用的就是它。医生每天给你扩两次,每次二十分钟,你睡得跟死猪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她把按摩棒放在化妆台上,和美和并排摆着,“不过你自己得学会用。客人可不会像医生那么温柔。”


美和盯着那根东西。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硅胶表面形成一道高光,颗粒的影子密密麻麻地落在台面上。她想起手术醒来之后,下面那种空落落的钝痛,护士说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原来那几天她身体里一直塞着这个。


“洗澡去。”阿希用下巴指了指房间角落一扇窄门,“洗完出来对着录像练。什么时候你能看着屏幕里自己那张脸不觉得别扭了,什么时候上楼接客。”


窄门后面是个不到两平米的淋浴间,瓷砖缝里长着黑色的霉点,花洒是老式的,水压不稳,热水出来之前先喷了一股凉水,激得美和一哆嗦。她站在水流里,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水顺着乳沟往下淌,那对乳房沉甸甸地坠着,乳晕的颜色比手术前深了两个色号,面积也大了一圈,水珠打在上面,乳首立刻硬起来,敏感得连水流冲过去都像有人拿舌尖在舔。她伸手关小水流,掌心覆上去托了托,分量压手,指缝里溢出来的软肉滑腻腻的。腰确实细了,从肋骨下缘到胯骨之间凹进去一道弧线,再往下是陡然撑开的胯和臀,肉感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香皂,膝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淋浴间角落的三角架上放着一根按摩棒,跟外面化妆台上那根同款,只是柄上多了几道划痕,像是被指甲反复抠过。大概是上一个用这间淋浴间的人留下的。美和盯着它看了几秒,花洒的水打在她后背上,热水汽把淋浴间蒸得雾蒙蒙的,那根东西的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伸手拿起来,比想象中沉,硅胶握在手里有点黏,大概是之前沾了水没擦干。她站起来,把按摩棒举到眼前转了一圈,颗粒在雾汽里模模糊糊的。


外面显示器里的呻吟声透过门缝钻进来,一浪一浪的,配合着肉体撞击的闷响。美和把按摩棒贴到自己小腹上,凉的,激得她缩了一下,又慢慢贴回去。她试着把旋钮拧开一格,振动从手柄传上来,嗡嗡的,像手机调成震动搁在皮肤上。她把按摩棒沿着小腹往下滑,滑到那道缝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里推。


进去的瞬间她腿一软,后背撞在瓷砖墙上,凉得她倒抽一口气。振动在身体里面散开,颗粒刮着内壁,她膝盖打弯,伸手扶住墙上的不锈钢扶手,那是给老人洗澡用的那种扶手,管壁上全是水垢。她叉开腿站稳,把按摩棒往里送了送,旋钮又拧大了一格,振动变成一种闷闷的搅动,她仰起头,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灌进嘴里,她呛了一口又咳出来,咳完了嘴里就只剩下喘。那些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又低又哑,夹着脏字,她不知道自己在骂谁,大概是骂阿希,骂那根东西,骂自己刚才在客人身下扭成那样。骂着骂着就变成了哼,哼着哼着就只剩喘了。


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下滑,膝盖磕在瓷砖地上,扶手从手里脱出去,额头抵着墙,屁股还撅着,按摩棒从身体里滑出来掉在地上,还在嗡嗡地转。她伏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热水浇在后背上,把汗冲进下水道。等她撑着墙站起来的时候,镜子上全是雾,她用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眼线彻底花了,黑乎乎地晕在下眼睑上,口红早就没了,嘴唇肿着,脸颊红得不正常,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脖子和肩膀上。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眼熟又陌生,像隔着水看自己。


门外传来阿希的声音,懒懒的,带着笑:“练完了就出来。别把水都用光了,我一会儿还得洗。”


美和把按摩棒从地上捡起来,冲干净放回三角架上,关了水。她拿浴巾擦身体的时候,手碰到胸口,乳首还是硬的,碰一下就一阵酥麻顺着脊椎往下走。她把浴巾裹上,推开淋浴间的门。阿希坐在化妆台前补口红,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脸别擦太干,留点水汽,一会儿好上妆。”阿希把口红拧回去,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对了,你刚才在里头叫的那几声,我在外面都听见了。以后接客的时候照这个叫,客人就吃这套。”


美和在化妆台前坐下,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水汽,黑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浴巾裹到胸口以上,露出来的肩膀和锁骨上还挂着水珠。她拿起阿希用过的粉扑,往脸上按了两下。粉扑上沾着阿希的味道,香水混着烟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她按着按着,忽然发现自己在闻那个粉扑,像闻什么宝贝似的,吸了一口又一口。


显示器还亮着,画面里的两个人换了姿势,女人骑在上面,自己动。美和一边往脸上拍粉一边看,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嘴角翘着,不是笑,就是翘着,像尝到什么合口味的东西。她把口红拧开——阿希那支,鲜红色的——对着镜子涂上去。涂完抿了抿嘴,镜子里的人眼睛亮亮的,黑头发黑裙子红嘴唇,跟刚才那个在客人身下扭着腰的美和重叠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哪。


阿希靠在门框上等她,手里转着那张门卡。“走了,上楼。今晚还有两个客人指名要你。一个说想看你穿偶像打歌服,我替你推了,你那些衣服早扔了。另一个就是冲着你这张脸来的,说你像那个什么PURE KISS的center,叫什么来着——”


“美和。”美和自己接上,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名字。


“对,美和。”阿希笑了笑,把门卡在指尖弹了一下,“我跟他说你叫美亚,比电视上那个骚多了。他高兴得加了三成指名费。”


美和站起来,把浴巾扯下来丢在床上,从化妆台抽屉里摸出一条黑色蕾丝内裤套上,又拿起阿希丢给她的那条黑裙子穿好。别针还别在背后,她伸手够不着,阿希过来帮她扣上,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走吧,美亚酱。”


美和跟着她走出地下房间,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闪。她走在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路过电梯口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面暗红色的墙,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楼层指示图,地下二层标着“员工更衣”,地下一层标着“休息区”,再往上就是店面。她收回目光,跟着阿希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她闻到自己手腕上还残留着那根烟的甜味,混着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潮热,电梯开始上行,她盯着楼层数字慢慢跳,忽然有点等不及了。


求救失败的婊子

美和跟着阿希走进电梯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谁把铁门踹上了。阿希头都没回,按下三楼的按钮,电梯门合拢的缝隙里,美和瞥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醉醺醺地扶着墙,裤裆那儿鼓着一团,正拿手机对着走廊拍。她收回目光,电梯开始往上走,箱体里只有她和阿希两个人的呼吸声。


“刚才那个是常客,”阿希靠在电梯壁上,从胸口的皮革抹胸里摸出一根烟叼上,没点,“拍走廊发群里,说今天要第一个点你。我给他报了价,他没还嘴,估计是喝多了脑子慢。”


美和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高帮靴,鞋带系得规规矩矩,是阿希早上帮她系的。电梯到了三楼,门一开,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贴着仿金的壁纸,灯光调得昏黄。阿希领她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标着“休息室”的门,里面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过来,混着发胶和烟草的气息。


休息室里坐着三个女人,都穿着暴露的睡裙或者吊带,正围着一面镜子补妆。其中一个叼着烟回头看了美和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冲阿希抬了抬下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脸是挺像的,胸这么大,垫的吧?”


阿希把美和往前推了一步,顺手扯了扯她裙子的领口,露出大半截乳沟:“垫什么垫,你摸摸,热乎的。今晚三个客人指名要她,你排后面去。”


那女人撇了撇嘴,转回去继续画眼线。美和被阿希按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整排化妆品,口红管东倒西歪,粉饼盒开着盖,粉扑上沾着不同颜色的粉底印。阿希拧开一瓶粉底液往手背上挤了一坨,拿海绵蘸了往美和脸上拍,拍得又快又重,像在刷墙。


“闭眼。”阿希说。


美和闭上眼。海绵从额头拍到颧骨,再从下巴拍到脖子,粉底的味道甜腻腻的,盖住了她身上那股还没散干净的烟味。阿希又拿刷子扫了一层散粉,接着是眼影,深棕色的,往眼窝里狠狠地抹,刷毛戳得她眼皮发痒。她忍着没动,听见阿希嘴里嘟囔:“你这张脸就得往浓了画,越浓越像,越像越值钱。”


画完眼睛,阿希拧开一支睫毛膏,刷头抽出来的时候带着黏糊糊的黑色膏体。她一手按住美和的额头,一手从睫毛根部往上刷,刷完一遍又刷一遍,刷到第三遍的时候美和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睫毛膏蹭到了下眼睑。


“别动。”阿希拿棉签蘸了卸妆水把那点黑擦掉,又补了一层粉,“今晚有个客人特别要求你穿黑丝,我放你抽屉里了,等会儿自己换。高跟鞋穿那双细跟的,别穿你这双靴子,太学生气了。”


美和睁开眼,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太像早上的自己了。眼窝被深棕色眼影压得凹下去,眼尾拉出一条细长的黑线,睫毛浓得像两把小扇子,嘴唇还没涂,但底妆已经把她整张脸往妖艳的方向推了一大截。阿希又拿起一支口红,鲜红色的,跟昨晚那支不是一个色号,更暗一些,像干了的血。她涂完口红,拿手指在美和脸颊上蹭了两下,把颜色晕开。


“香水。”阿希伸手从架子上拿了一个透明瓶子,往美和耳后喷了两下,又往她手腕内侧喷了两下,最后撩起她的裙子往大腿根喷了一下。那股味道冲得美和鼻子发酸,像什么烂熟的水果泡在酒精里,甜得发苦。


“这什么味?”


“费洛蒙香水,客人闻了会硬。”阿希把瓶子放回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第一个客人到了。二楼三号房,别让人等。”


美和站起来,阿希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包,里面是黑丝和一双细跟高跟鞋。她走进更衣间换好,丝袜从脚趾拉到腰际,勒得她大腿根有点紧,裙摆下面露出一截黑亮的腿。高跟鞋穿上以后她整个人拔高了一截,重心往前倾,站着的时候得微微收腹才稳当。她对着更衣间的小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黑裙子黑丝袜红嘴唇,眼窝深得像熬了三个通宵,跟早上从阿希床上爬起来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她推开门出去,阿希靠在走廊里等她,上下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行,有点那味儿了。记住,客人问你叫什么,你就说美亚。问你以前干什么的,就说刚从大阪过来。别多说话,笑就行,笑得骚一点。”


美和点了点头。阿希领她下到二楼,走廊比三楼窄,灯光更暗,两边是一扇扇标着号码的门。三号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阿希敲了两下门,推开一条缝冲里面说:“美亚酱来了。”然后侧身让美和进去,在她背上推了一把,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了。


房间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桌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他看见美和进来,眼睛先在她脸上定了一下,又往下移到胸口,喉结明显地滚了一下。


“真是像啊,”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我在网上看到照片还以为是P的,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像。”


美和走过去坐下,裙子太短,坐下的时候得用手按着裙摆,丝袜和沙发皮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声。男人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另一只手直接覆上她的胸,隔着裙子捏了一把。


“这胸是真的?这么大。”


“真的。”美和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阿希教过她,说“真的”的时候要带点笑,尾音往上挑,她照做了。


男人满意地哼了一声,手指捏着裙子的领口往下扯,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内衣。他低头凑过去,鼻尖蹭着乳沟深吸了一口气:“真香。你用的什么香水?”


“店里配的。”美和说,这是阿希教的标准答案。


男人没再追问,嘴已经贴上了她的胸口,隔着内衣又咬又舔。美和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那上面有一盏圆形的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层灰和死掉的小飞虫。她感觉到男人的手从裙子下摆伸进去,沿着丝袜往上摸,摸到大腿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勾住丝袜的边缘往下扯。


她闭上眼。身体在动,嘴在喘,可脑子里忽然浮出另一张脸——舞台上的自己,黑长直发,白色打歌服,对着台下几百个粉丝笑。那个笑和现在这个笑差了多少?她不知道。


男人把她按倒在沙发上,裙子被推到腰上面,丝袜和内裤一起扯到膝盖弯。他跪在沙发边上,掏出那根东西,抵着她蹭了两下就顶了进去。美和的身体已经不需要她指挥了,腰自己抬起来,腿自己缠上去,喉咙里发出又软又黏的声音。男人被这反应激得喘粗气,动作越来越重,沙发腿在地板上蹭出吱吱的响。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男人一边动一边问,手掐着她的腰,“这么会,以前没少干吧?”


美和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泛红的脸。她忽然伸出手,抓住男人的手腕,声音压得低而急:“你听我说。我叫一条美和,我是PURE KISS的成员,我是真的美和。我被关在这里,你帮我报警好不好?你出去以后找记者,找任何人——”


男人愣了一下,动作都慢了半拍。美和以为他听进去了,抓紧又说:“真的,你信我。那个PURE KISS的center,电视上那个,就是我。你帮我——”


男人忽然笑了。他笑得肩膀直抖,那根东西还在里面,抖得美和身体跟着颤。他俯下身,捏着美和的下巴,像看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看着她:“行啊,入戏挺深。阿希说你会玩角色扮演我还不信,真把自己当那条美和了?那女的早退圈了,听说跟人跑了。你一个做鸡的,演得倒挺像。”


“我不是演——”美和的声音尖起来,又被男人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打断了。


“行了行了,别装了。你要真是美和,能在这儿让我干?美和那胸哪有这么大。”男人掐着她的乳尖拧了一下,美和疼得叫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浪,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男人听到这声叫,更来劲了,把她翻过去跪在沙发上,从后面重新顶进去,动作又重又急。


美和的脸埋在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沾着上一位客人留下的烟味和汗味。她还想说什么,可男人从后面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拉起来,一下比一下深,撞得她话都碎了。身体里那股热又涌上来,从尾椎骨沿着脊梁往上爬,爬到脑子里的那点念头全被冲散了。她听见自己在叫,叫得又长又颤,嘴里蹦出来的全是下流话,什么“好深”“还要”“再用力”,像身体自己在说,根本不过脑子。


“啧,”男人在后面笑,“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挺诚实。刚才还说什么来着?你是美和?美和能叫成这样?”


美和咬着下唇不吭声,可男人故意放慢了磨她,磨得她受不了,嘴里又漏出声音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腰在往后送,屁股翘得高高的,完全是一副求着人干的样子。男人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啪的一声脆响。


“说,你是谁?”


美和没答。男人又拍了一下,更重。


“美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美亚是谁?”


“是……是婊子。”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闪过舞台上的灯光,几百个粉丝举着写有她名字的扇子喊她。那张画面晃了一下就碎了,碎在身后那根东西又深又重的一顶里。


“对喽,原形毕露的婊子。”男人满意地加快速度,最后射的时候按着她的腰不让她动,射完了才拔出来,把套子打了个结丢进垃圾桶,“行了,你出去吧。跟阿希说下次还点你,角色扮演挺有意思的,就是别演美和了,演个老师什么的,我更喜欢。”


美和从沙发上爬起来,丝袜还挂在膝盖上,她弯着腰把它拉回去,手有点抖。裙子放下来遮住大腿,内裤不知道被踢到哪儿去了,她蹲下来在沙发底下摸了一圈,摸出一只别人落下的耳环,没找到自己的内裤。男人已经穿好裤子在玩手机了,头都没抬。


她拉开门出去,阿希就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怎么样?这个客人小费给得大方,走的时候塞了五千。”


美和没说话,往楼梯口走。阿希跟上来,从后面把一条干净内裤塞进她手里:“丢了?我就知道。下次自己收好,店里统一买的,扣你工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才在里头说什么了?我在外面听着,你好像跟人聊得挺热闹。”


美和把内裤攥在手里,低着头往上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笃笃的响。走到拐角的地方她停了一下,没回头:“我说我是美和,让他报警。”


阿希在她身后静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笑得弯了腰,扶着楼梯扶手才站稳:“我的天,你还真说了?美和酱,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谁进来是来听你诉苦的?人家花钱是来干你的,不是来当英雄的。再说了,就你刚才叫成那样,你说你是美和,谁信?”


美和没再说话,继续往上走。阿希跟上来,拍了拍她的后背:“行啦,别想那些没用的。第二个客人十分钟后到,这次这个喜欢口活,你先去漱个口,别一股啤酒味。”


美和回到休息室,对着镜子补口红。镜子里的人眼妆有点花了,下眼睑晕开一小片黑,她拿棉签擦了擦,又涂了一层口红。阿希从后面走过来,往她头发上别了一个黑色的小发卡,上面粘着几颗廉价的水钻。


“这样更像。去吧,四号房。”


美和站起来的时候路过窗边,窗帘没拉严,外面是街对面的霓虹灯牌,红的绿的闪成一片。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往走廊那头走。第二个客人已经在四号房里等着了,她推开门之前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点还没散干净的表情抹平,换上一个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像阿希教的那样。


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穿一件灰色的连帽衫,正低头刷手机。他抬头看见美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我靠,真跟电视上一样。”


美和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男人没急着动手,反而侧过身看着她,像在辨认什么:“你老实说,你是不是那个谁?就那个,PURE KISS的,前阵子退圈那个?”


美和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已经到嘴边了。可男人紧接着又说:“我朋友说你们这儿有个模仿秀的,专门找长得像的来做,我还以为骗人的。你整过容?”


美和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笑了一下,把声音放软:“没有啦,天生就长这样。”


“那你唱两句呗?就那个,她们那首什么来着,副歌。”男人来了兴致,把手机放下,坐直了看着她。


美和愣了一下。那首歌的旋律在她脑子里响了一下,歌词也记得,可张嘴的时候喉咙发紧,声音出不来。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不成样子,声音又哑又低,跟舞台上那个清亮的嗓音完全是两回事。


男人也听出来了,摆摆手:“算了算了,别唱了,还是干正事吧。”他解开裤腰带,把东西掏出来,“先给我舔舔。我朋友说你这张嘴特别厉害,让我一定要试试。”


美和跪到地毯上,地毯的毛扎得她膝盖痒。她凑过去,闻到那股熟悉的腥味,闭了闭眼,张开嘴含了进去。男人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慢慢地往深处压。她听见头顶上男人喘气的声音,还有他嘴里嘟囔的:“真像啊……那张脸……电视上看着多清纯……”


美和把眼睛闭上了。嘴里那根东西又热又硬,顶着她的喉咙,她忍着干呕的冲动往下吞。男人的手越按越用力,她感觉自己的下巴都快脱臼了,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毯上。男人忽然把她拉开,喘着粗气问:“能射嘴里吗?”


美和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可能是阿希说过“客人提的要求只要不过分都答应”,也可能是她嘴里含着东西根本说不出别的话。男人又把她按回去,这次动作快了,没几下就抵着喉咙射了出来。美和咽了一半,剩下一半呛进了气管,她偏过头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男人靠在沙发上缓气,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还说自己不是干这个的?咽得这么顺。”


美和用袖子擦了擦嘴,没说话。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茶几才站稳。男人穿好裤子,从钱包里抽了两张塞进她裙子的领口里:“拿着,你值这个价。”


美和低头看着领口里那两张纸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舞台上的自己接过粉丝递来的信,也是这么低着头,说谢谢。那个画面跟现在这个重叠了一瞬,又分开了。她攥着钱走出房间,阿希在走廊里冲她招手。


“快点,第三个客人提前到了,在五号房等着呢。这个是个老客,喜欢玩点花的,你配合着点。”


美和跟着她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地响。路过楼梯口那面暗红色的墙时她又看了一眼,那张褪色的楼层指示图还贴在那儿,地下二层员工更衣,地下一层休息区,一楼店面。她忽然想,自己现在是在一楼还是二楼?她分不清了。阿希在前面推开门,冲里面喊了一声“美亚酱来了”,然后回头冲她抬了抬下巴。


美和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房间里那个男人已经脱了上衣,露出一身横肉,看见她就招手:“来来来,今天想试试绑的,你能接受吧?”


美和点了点头。她看着男人从包里掏出绳子,心里那点关于舞台的念头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被身体里那股又热又痒的感觉盖住了。她想,等会儿要是再有机会,她还要说。可她也知道,说了也没人信。就她刚才那副样子,谁信她是美和?


男人把绳子绕上她的手腕,她配合着把胳膊背到身后,绳子勒进皮肤的时候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浪,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替身走红与指名爆增

排练室的镜子从地板一直镶到天花板,四面围合,把人影折成无数层。美亚站在正中央,黑长直发扎成高马尾,身上穿的是美和平时练习用的宽松T恤和运动短裤,可那件T恤在她胸前撑出的弧度跟原主完全不是一回事。编舞老师拍了两下手,音乐从头放起,美亚跟着节拍迈步,前两个八拍还跟得上,到了副歌那个需要连续旋转再单脚定住的段落,她慢了半拍,膝盖一软差点往旁边歪过去。


“停。”编舞老师按掉音乐,语气里压着不耐烦,“美和酱,这个动作你上周不是已经顺下来了吗?今天怎么回事。”


美亚扶着把杆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又抬眼看了看镜子里的脸,心里骂了一句。这具身体倒是张好脸,可跳起舞来胸前这两团肉晃得她重心都找不准,跟她在Nasty Hip扭腰摆胯那套完全两码事。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放软:“抱歉,昨天没睡好,再来一次。”


编舞老师叹了口气,重新放音乐。美亚咬着牙跟完后半段,动作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没再出大错。课程结束的时候她整个人瘫在墙边,拿毛巾盖着脸。编舞老师走过来蹲下,压低声音:“美和酱,下周就是媒体公开排练日,好几家杂志和电视都要来拍。你这个状态……要不要跟社长说一声,再缓缓?”


“不用。”美亚把毛巾扯下来,露出那张跟美和一模一样的脸,笑了笑,“我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公开排练我能上。”


编舞老师走了之后,美亚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阿希发来的。她划开看了一眼,最新一条写着“晚上七点,老地方,今天三个,第一个是熟客,喜欢角色扮演,你穿制服去”。美亚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回包里。白天当偶像练舞,晚上当风俗女接客,这日子比她以前在Nasty Hip只接客的时候累多了。可一想到账户里不断进账的数字,她又觉得还能忍。


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美和此刻正坐在Nasty Hip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没有窗户的休息室里,对着镜子补口红。


休息室不大,一张褪色的布沙发,一张茶几,墙角堆着几箱没开封的湿巾和润滑液。美和把口红旋回去,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端详了一会儿。金发是上周染的,漂了两遍才上色,发根新长出来的黑色还没来得及补,她用发带箍住,看上去倒像是故意的造型。小麦色的皮肤是晒灯晒出来的,均匀是均匀,可凑近了看鼻梁旁边有一小块颜色稍浅,那是她以前戴眼镜压出来的印子,晒灯的时候忘了摘。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浅色,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门被推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美亚姐,客人到了,三号房。点你名的,说是老客介绍来的。”女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长得还挺周正,不像那些油腻大叔。”


美和站起来,拉了拉身上那件黑色蕾丝吊带裙的肩带。裙子短得勉强盖住臀线,胸口开得极低,稍微弯腰就能看见大半个乳球。这身打扮搁半年前她死也不会穿,现在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乳沟的深浅,又往手腕和耳后喷了两下香水,动作熟练得连自己都不觉得别扭了。


三号房里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一块不算张扬但也不便宜的表。看见美和进来,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眯起来,像是要确认什么。“你就是美亚?”他上下打量,“我说实话你别介意,我朋友跟我吹你长得跟那个偶像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他夸张。”


美和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腿,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外侧那一片晒成蜜色的皮肤。“那你觉得呢?”她歪了歪头,把脸侧过去一点,让灯光落在鼻梁和下巴的曲线上。这个角度是她对着镜子练过的,最像“一条美和”的角度。


男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像,真像。不过——”他伸手过来,指尖勾住她吊带裙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那个美和可不会穿成这样。”


美和没躲,反而往前倾了倾身,让他的手背蹭过自己的胸口。“那个美和会做什么,我又不知道。”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沙哑,“我只知道客人花钱点了我,我得让客人满意。”


男人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声,一把把她拉过来按在腿上。美和顺势跨坐上去,裙子堆在腰间,底下那条细得跟线一样的黑色丁字裤露出来。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捏住两瓣臀肉揉了揉。“我朋友说你特别放得开,让我一定要试试。他说你下面那张嘴比上面这张还会说话。”


美和没接话,只是低下头去解他的皮带扣。她动作很慢,金属扣弹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男人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把脸埋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同一时间,PURE KISS的排练室里灯火通明。真正的美和站在队伍最前面,跟着音乐跳完一整首新单曲的编舞,最后一个动作定点的时候她胸口起伏着,汗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可嘴角是翘着的。编舞老师带头鼓掌,几个成员围上来递毛巾和水,其中一个凑到她耳边说:“美和酱今天状态好好,前几天看你脸色那么差,我们还担心来着。”


美和接过水喝了一口,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休息了几天,好多了。”她确实休息了几天——从医院出来之后社长给她放了三天假,说是身体检查结果不太好,让她别硬撑。她当时还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做过检查,可社长支支吾吾的,她也就没追问。现在想想,可能是事务所例行体检,她之前太忙给忘了。


排练结束之后社长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杂志采访的提纲。社长搓着手,表情比前阵子松快不少:“美和酱,你复出之后反响特别好,好几家媒体都在约采访。下个月有个音乐节目想请你去做嘉宾,单独 interview 加现场表演一首歌。你准备一下。”


美和愣了一下:“单独?不跟团一起?”


“对方指名要你。说你复出之后‘气质比之前更成熟了,有话题度’。”社长把提纲推过来,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他们特别想聊你这段时间的心路历程,你回去想想怎么说,别太实在,稍微包装一下。”


美和翻了两页提纲,上面列的问题从“复出后心态变化”到“对团内后辈有什么建议”都有。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哪有什么后辈,PURE KISS里她资历不算最深,可媒体就爱这么写。“我知道了。”她把提纲收进包里,“我会好好准备的。”


走出事务所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美和裹紧外套往车站走。路过便利店她进去买了瓶茶,出来的时候看见路边电子广告牌上正播PURE KISS的MV,画面里她站在center位,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清纯又明亮。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个画面里的人在笑,可她知道拍那支MV的时候她刚被社长叫去谈完话,谈了些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出来之后在厕所隔间里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团里关系比较好的那个成员发来的消息:美和酱,今天排练辛苦了!下周公开排练结束一起去吃饭吧?好久没聚了。


她回了个好,又加了个笑脸。把手机揣回口袋的时候她忽然想,最近好像确实跟大家走得近了点,以前她总是一个人闷头练舞,现在反而会跟成员们一起点奶茶、聊八卦。这种变化让她觉得轻松,又隐隐有点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替她做主,替她做了那些她本来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Nasty Hip三号房里,男人已经射过一次了,靠在沙发上抽烟。美和跪在他腿间,用湿纸巾帮他清理,动作细致又温顺。男人低头看着她金发的头顶,忽然说:“我下周还来,还点你。”


美和抬起头,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白浊,笑得眼睛弯起来:“谢谢客人。”


“别谢我,是你值这个价。”男人把烟按灭,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数了几张塞进她吊带裙的领口里,跟上一个客人一模一样的动作。美和低头看了看领口里的纸币,数额比上次多。她说了声谢谢,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茶几站稳。


男人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偶像美和最近要上音乐节目?我老婆是她粉丝,天天在家念叨。我说我去看了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风俗女,我老婆还不信。”


美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垂下眼睛,把裙子肩带拉正:“是吗?那客人下次可以带她一起来,我给她打折。”


男人哈哈笑了两声走了。门关上之后美和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几张纸币,脑子里转着“音乐节目”四个字。真正的美和要上电视了,而她在这儿,顶着美和的脸,被客人用“跟那个偶像长得一模一样”来夸。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阿希走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踢了踢她的脚:“干嘛呢?第四个客人还有二十分钟到,是个大客户,黑岩先生介绍的,点名要你。你赶紧补补妆,别这副死样子。”


美和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媚态:“知道了。”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拿起粉扑往脸上按,忽然开口,“阿希,我问你个事。”


“说。”


“那个真的美和,她最近是不是挺火的?”


阿希正靠在门框上涂唇膏,闻言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刚才客人说的,说她要上音乐节目。”


阿希把唇膏旋回去,走过来从背后搂住美和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对着镜子笑:“怎么,心里不平衡了?你现在赚的比她多多了。她上电视能挣几个钱?你一个晚上接三个客人就顶她一个月工资。”她伸手捏了捏美和的胸,“再说了,她哪有你这身本事。客人为什么点你?不就因为你长得像她,又比她骚?”


美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金发、小麦色皮肤、几乎裹不住胸的蕾丝吊带裙,旁边站着金发束在脑后、穿黑色皮革抹胸的阿希。两张脸凑在一起,阿希的蛇瞳里映着灯光,她的眼睛里只剩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倦。


“行了行了,别想了。”阿希松开她,拍了拍她的屁股,“快去,大客户不能让人等。这个客人出手阔绰,伺候好了小费抵你接三个。”


美和把领口里的纸币抽出来塞进茶几抽屉,重新补好口红,对着镜子把乳沟又往下挤了挤。推开门的时候她听见阿希在后面说:“对了,黑岩先生今晚也在店里,说想见见你。接完这单你去他包间一趟。”


她应了一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闷闷地响。路过楼梯口那面暗红色的墙时她又看了一眼那张褪色的楼层指示图,这次她没停下来,只是边走边想,黑岩要见她,多半没什么好事。可她现在已经不太在乎了,好事坏事,反正都是这具身体去承受,她只管把腿张开,把嘴张开,把该咽的咽下去,然后拿钱。


PURE KISS事务所那边,社长正跟黑岩通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翻着桌上的业绩报表。“是是是,美和复出之后反响确实好,媒体曝光量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他顿了顿,声音放低,“那个替身那边……没问题吧?我听说她最近在店里点名很多,会不会太扎眼了?”


电话那头黑岩的声音慢悠悠的:“扎眼怕什么?越扎眼越赚钱。你那边让美和好好上节目,保持清纯形象,她越清纯,这边这个就越值钱。客人不就图个反差吗?花大钱玩一个长得跟清纯偶像一模一样的骚货,这买卖多好。”


社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可是万一哪天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黑岩笑了一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在电视上唱歌,一个在店里接客,你说公众会信哪个是真的?再说了,真美和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以为那些媒体采访、音乐节目都是她应得的。你让她上,让她红,她越红,我们这边越好做。”


社长沉默了几秒,翻过一页报表,上面是Nasty Hip这个月的指名业绩,美亚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比上个月涨了将近三倍。“那……下个月的分成比例?”


“照旧。我七你三。”黑岩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对了,下个月那个音乐节目,你安排美和唱一首慢歌,别跳舞,就站着唱。我需要她那个清纯样子的特写镜头,越楚楚可怜越好。这边店里我会让阿希配合着推‘美亚复刻版’的套餐,客人看了节目再来看她,效果更好。”


社长应了声是,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桌上摆着PURE KISS全体成员的合照,美和站在最中间,黑长直发披在肩上,笑得规规矩矩。他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低声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啊。”


Nasty Hip二楼走廊尽头,美和推开包间的门。里面灯光调得很暗,黑岩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香槟和几只杯子。看见她进来,黑岩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今天不谈公事,就看看你。”


美和走过去坐下,黑岩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腿上,那种黏腻的打量她已经习惯了。“黑岩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她拿起香槟瓶给他倒了一杯。


“来看看我的摇钱树。”黑岩接过杯子,另一只手直接搭上她的大腿,往裙摆里面探,“听说你今天接了四个客人?累不累?”


“还好。”美和任他的手在裙底动作,面上不动声色,“客人抬举。”


“抬举?”黑岩笑了一声,手指已经摸到了底裤边缘,“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原版’最近上了杂志封面?我看了,拍得不错,清纯得跟矿泉水似的。”他把脸凑近她,酒气喷在她脸上,“你说,要是那些买杂志的粉丝知道他们偶像的替身在这儿给我摸,会怎么样?”


美和偏了偏头,避开他的嘴:“黑岩先生,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黑岩把杯子放下,手从她裙底抽出来,捏住她的下巴转回来对着自己,“我就是想看看,你现在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美和看着他那双被酒意熏红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脸,金发、浓妆、V领吊带裙。她忽然笑了一下:“我是美亚啊,Nasty Hip的头牌。黑岩先生点的不就是这个吗?”


黑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松开她的下巴,靠回沙发背上:“好,好,这个回答我喜欢。”他重新端起杯子,“去,把阿希叫进来,今晚你们两个一起陪我喝。喝完这瓶,我有事跟你们说。”


美和站起来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听见黑岩在后面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两个都养着,一个在台前当清纯偶像,一个在幕后当骚货头牌,这买卖,啧啧。”


她脚步没停,走到走廊上才靠墙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有点凉。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PURE KISS一条美和复出后首登音乐节目,坦言‘想成为能给人勇气的偶像’”。配图是美和今天排练结束之后在事务所门口被拍到的照片,黑长直发,素色外套,笑得温温柔柔。


美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抽屉里。她走到阿希的休息室门口敲了两下:“阿希,黑岩叫你过去,说今晚我们俩一起陪他喝。”


阿希拉开门,已经补好了妆,皮革抹胸的系带重新绑过,勒得胸口那两团肉几乎要溢出来。“知道了。”她走出来,经过美和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打起精神来,黑岩今晚要谈事,估计跟那个节目有关系。你配合着点,别给他甩脸子。”


美和跟在她后面往包间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这次她连看都没看那面墙。她心里清楚得很,不管是台前那个清纯偶像还是幕后这个骚货头牌,都是别人手里捏着的牌。黑岩要打哪张打哪张,她管不着。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具身体用好了,让客人满意,让黑岩满意,让阿希满意,然后拿着钱,等哪天攒够了,再说。


包间的门推开,黑岩举着杯子冲她们俩晃了晃:“来来来,两位大美人,坐。”


美和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公寓前的陌生目光

那天晚上的指名客人是个三十出头的上班族,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一看就是加完班直接过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还有些拘谨,坐在沙发边缘,膝盖并拢,目光在美和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才小声说了句“真像”。美和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她侧身坐到他旁边,V领吊带裙的肩带滑下去一截,露出大片小麦色的肩膀和锁骨下方那道深深的沟。她歪头笑了笑,用那种刻意拖长尾音的甜腻腔调说:“像谁呀?客人说的该不会是那个偶像吧?”


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老婆是PURE KISS的粉丝,以前拉着我看过她们的演唱会录像。你跟她——就是那个一条美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就是身材比她辣太多了。”他比划了一下胸口,又赶紧把手收回去,“她最近不是复出了吗,我老婆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在家循环那首新单曲。不过我嘛……”他视线落在美和撑在沙发上的手臂上,那截手臂因为用力而显出流畅的肌肉线条,皮肤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蜜色光泽,“比起那个清纯派,我更喜欢你这种。”


美和脸上还挂着笑,指甲却掐进了掌心。她听得很清楚,“复出”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她张了张嘴,本来想顺着客人的话往下接——平时她最擅长这套,顺着客人对“美亚”的幻想添油加醋,让客人多开几瓶酒多续几个钟——可这次她脑子转得慢了半拍,脱口问出来的是:“客人说的复出,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个月啊。”男人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递到她面前,“你看,新闻都报了。一条美和休止活动大半年之后突然宣布回归,还上了音乐节目直播。我老婆昨天还在家哭呢,说感动得不行。”


美和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段娱乐新闻的视频截图,画面里“一条美和”站在演播厅的舞台中央,黑长直发披在肩后,穿一身白色连衣裙,对着镜头微微鞠躬,笑容腼腆又温和。那张脸是她自己的脸——不,比她自己更干净、更整齐,嘴唇没有涂成她现在的艳红色,眼线也没有勾到眼尾,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瓷。视频标题写着“PURE KISS一条美和复出首秀,坦言‘想成为能给人勇气的偶像’”,发布时间是三天前。


她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差点当场干呕。三天前她还在Nasty Hip的休息室里被阿希按着灌酒,被几个指名客人轮流摸遍全身,最后被拖进客房干到凌晨。她的脸在屏幕里穿着白裙子对全国观众微笑,她的身体在风俗店的床单上被陌生人射满。美和把手机推回去,勉强扯出个笑:“啊,那个啊,我知道的。事务所让我模仿她嘛,最近她复出,指名我的客人多了不少呢。”她说着站起来,走到酒柜旁边开了一瓶香槟,背对着客人倒酒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洒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杯子端回去,坐回客人身边,整个人贴上去,用胸口的软肉蹭他的胳膊,“不过客人说得对,她那种清汤寡水的有什么意思。今晚我好好陪你,让你忘掉那个什么偶像。”


后面的事她做得心不在焉。客人倒是没察觉,喝了酒之后胆子大了,手从她腰侧摸到臀上,又揉又捏,嘴里含含糊糊说着“美亚酱身材真好”“比那个一条美和带劲多了”。美和一边应着“嗯”“客人好厉害”,一边在脑子里把时间线拼起来。阿希说过,真正的美亚——那个跟她换了脸的Nasty Hip头牌——在大半年之前就失踪了。这期间她顶着美亚的名字接客,黑岩那边一直安排人假扮“一条美和”维持偶像身份。可现在新闻里那个“复出”的,又是谁?如果只是替身,为什么要大张旗鼓上音乐节目?如果替身继续用她的脸活动,那她本人算什么?她这辈子就只能顶着美亚的名字在风俗店卖身?


客人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美和把他送到电梯口,回来收拾房间的时候在沙发缝里摸到一枚硬币,她攥着那枚硬币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把它砸向墙壁。硬币弹回来滚到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冲进休息室的时候阿希正靠在沙发上修指甲,皮革抹胸松了一边,露出半截浑圆的胸脯。美和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刚才从客人那儿搜到的新闻页面:“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阿希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指甲边缘:“哦,那个啊。黑岩安排的,上周刚开的发布会。你没看直播?”


“你他妈——”美和一把抓住阿希的手腕,把她手里的指甲锉夺过来扔到地上,“那我是什么?我在这里接客,天天被那些男人当替身干,结果外面还有一个‘一条美和’在当偶像?阿希,你跟我说清楚,到底几个意思?”


阿希叹了口气,把手腕抽回来揉了揉,起身走到墙角的储物柜旁边,打开最底下一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台平板电脑。她划了几下屏幕,递给美和:“自己看。”


直播回放的画面里,发布会现场摆着PURE KISS的logo背景板,事务所社长坐在长桌后面,旁边坐着一个黑长直发的年轻女人,穿着淡粉色西装外套,妆容精致但不浓艳。美和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自己的脸——但表情不对。那个“美和”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嘴角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回答记者提问时声音轻柔,说到“想成为能给人勇气的偶像”时还配合着低了低头,露出一点羞涩。台下记者鼓掌,闪光灯亮成一片。


美和把视频往后拖,看到记者问“休止活动期间在做什么”,那个“美和”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在好好休息,也重新思考了自己想做什么样的偶像”。回答得滴水不漏。美和又往后拖,看到记者问“有没有考虑过毕业”,那个“美和”摇头,说“PURE KISS就是我的家”。美和把平板摔在沙发上,声音尖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连说话的方式都在学我!这他妈是谁?哪儿找来的?”


“黑岩找的。”阿希靠在墙边,抱着胳膊,语气平淡得很,“跟你长得像的人又不是只有美亚一个。整容医院那边认识不少人,花点钱找个底子好的,再照着你的样子微调一下,不难。训练了两个月,台词、动作、笑容,全按你以前的录像扒下来的。怎么样,像吧?”


美和胸口剧烈起伏,那对改造过的巨乳在吊带裙里跟着一颤一颤,她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那我呢?我算什么?黑岩不是说好了让我攒够钱就——就让我回去——”


“让你回去?”阿希歪了歪头,嘴角勾起来,那笑容像蛇吐信子似的又冷又滑,“美和酱,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黑岩可从来没答应过让你回去。他说的是‘养两个’,一个台前一个幕后。台前那个现在有了,比你听话,比你便宜,还不会闹着要回去。幕后这个——”她走过来,伸手捏住美和的下巴,指甲掐进肉里,“就是你啊。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还能变回一条美和吧?”


美和甩开她的手,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休息室的隔板墙。她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蜂在飞。她想起半年前自己还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台下粉丝举着写了她名字的扇子尖叫。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咬牙撑过接待,攒够钱就能回去。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位置已经坐了别人,而她连门都摸不着。


“黑岩在哪儿?”她声音发紧,“我要见他。”


“回东京了。下周才过来。”阿希弯腰捡起指甲锉,吹了吹上面的灰,“你要闹就闹,不过我劝你省省力气。你现在这张脸、这副身子,出去找工作也没人要。回PURE KISS?你拿什么证明你是一条美和?身份证上的名字是美亚,手机里全是风俗店的排班表,你连自己以前的公寓门禁卡都没有。你回去跟社长说‘我是美和’,社长只会叫保安。”


美和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身拉开休息室的门冲了出去。她跑过走廊的时候撞翻了一把折叠椅,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她没管。她冲进更衣室,从自己柜子里拽出那只旧帆布包,把里面东西全倒出来——化妆包、充电器、便利店收据,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现金。她数都没数就全塞进包里,又折回休息室,从阿希桌上那个铁皮盒子里抓了两把钞票,阿希“哎”了一声伸手来拦,被她一胳膊肘顶开。


“你拿走也没用——”阿希在后面喊,美和已经跑出了Nasty Hip的后门。


初秋的夜风灌进她单薄的裙摆里,她光着腿站在街边拦出租车,脚上那双高帮靴的鞋跟敲在柏油路上哒哒响。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胸口那两团几乎要撑破吊带裙的肉上停了两秒,又移回前方:“去哪儿?”


“世田谷区,若林。”她报出以前事务所合宿公寓的地址,声音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汇入深夜的车流。美和缩在后座角落里,把帆布包抱在胸前,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金发是上个月刚补染的,发根已经冒出一截黑色;小麦色的皮肤是晒灯晒出来的,卸了妆之后毛孔粗大,眼下有熬夜熬出来的青黑。她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不起来半年前自己长什么样了。


出租车在若林的一条窄巷口停下,美和付了车费推门下去,赤脚踩在凉鞋里——她刚才跑得急,连袜子都没穿。巷子深处那栋三层公寓楼还跟以前一样,外墙爬了一半的常春藤,一楼信箱上贴着PURE KISS事务所的标签,二楼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美和往前走了几步,听见楼里传来说笑声,是成员们的声音,有人喊“谁去把冰箱里的布丁拿出来”,另一个声音笑着回“留一个给美和酱——啊不对,美和酱今天住自己家”。然后是哄笑声。


美和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她想往前走,想推开那扇门,想喊一句“我回来了”。可就在这时候,公寓门从里面打开了,两个成员拎着便利店袋子走出来,一个穿宽松卫衣配牛仔裤,一个穿碎花连衣裙,两人边走边聊,差点撞上站在路边的美和。穿卫衣的那个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美和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皱起眉头,拉着同伴往旁边让了让,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啊,吓我一跳”。碎花裙那个也瞥了美和一眼,视线从她金发扫到胸口再扫到光裸的腿,嘴角往下撇了撇,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走出去几步才压低声音跟同伴说:“现在的风俗女都跑到住宅区来拉客了吗?真晦气。”


她们没认出来。


美和站在原地,听着那两个成员的脚步声拐过巷口消失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带裙的领口被客人扯得歪了,露出大半边乳晕,裙摆上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酒渍,脚上那双高帮靴脏兮兮的,鞋跟磨得歪向一边。就这副样子站在以前队友面前,难怪人家认不出来。就算认出来了又怎么样?她拿什么证明自己是那个在舞台上唱《纯白约定》的一条美和?


她慢慢蹲下来,帆布包从怀里滑到地上,包口松开,几张钞票散出来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她伸手去捡,捡到一半又停住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没哭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那种压得极低的呜咽,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过了大概有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她也不知道多久,她站起来,把钞票捡干净塞回包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公寓楼,二楼窗帘后面的人影还在晃,笑声隐隐约约飘下来。她攥紧包带,把脸埋进围巾里——那条围巾还是以前美和式样的素色棉麻,她一直塞在包底没扔——快步走向大路去拦车。


回到Nasty Hip后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她推开门,阿希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罐开了的啤酒,看见她进来也不意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美和没坐,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靠着门框喘气。阿希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松弛:“怎么样,看清楚了吧?”


美和没说话。


“我早说了,你回不去了。”阿希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泡沫沾在上唇,她伸出舌头舔掉,“从你第一次在这张床上张开腿接客那天起,一条美和就已经没了。现在外面那个是黑岩造出来的,比你听话,比你好管,还不会半夜跑出去发疯。你呢——”她站起来,走到美和面前,抬手替她把滑落的肩带拉回肩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你就老老实实当美亚。头牌的位子还是你的,钱照拿,客人照接。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美和偏过头,躲开她的手。阿希也不恼,退回去重新坐下,翘起腿,脚尖一点一点地晃:“对了,黑岩下周来的时候会带新排班表。那个企业社长——就是之前想找你做代言人的那个——现在点名要你,一周三次。你好好表现,别给我甩脸子。”


美和弯腰捡起帆布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阿希在后面补了一句:“你那间地下室的房租我从你账上扣了,这个月多接两个客人就补回来了,别愁。”


美和拉开门,夜风又灌进来,吹得她金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知道了。”


阿希看着她走进地下通道的背影,等铁门关上之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已经晚了。”她拿起手机给黑岩发了条消息:搞定,不闹了。下周排班照常。


地下室里霉味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美和摸黑找到床铺,把自己摔上去。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歪掉的脸。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阿希给她的,黑蕾丝,跟她身上这件吊带裙一套。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声骂了句什么,声音被棉花吸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中午她醒过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娱乐新闻又推了一条:PURE KISS一条美和确定出演下月播出的综艺节目,将首次挑战料理企划。配图是“美和”系着围裙在后台笑,旁边成员们围着她起哄,气氛融洽得不得了。美和把手机扣在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下床穿鞋,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那张脸金发凌乱,眼线糊成一团,嘴唇干得起皮,胸口两团沉甸甸的肉压得吊带裙往下坠。她伸手把裙子拉正,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练了两遍美亚式的媚笑,第三遍就懒得练了。她从抽屉里翻出口红补了补,拎起包出门,往Nasty Hip的方向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进去买了包烟和一个饭团,蹲在店门口台阶上吃。收银台旁边那排杂志架最上面一层摆着最新的偶像周刊,封面就是“一条美和”的复出专访,标题写着“从休止到重启,她的勇气从何而来”。美和咬了口饭团,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把剩下半个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米粒,头也不回地走了。


黑辣妹的诞生

烟在指尖燃了半截,灰白色的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她仰起头,把一口浓烟直直吹向天花板那块歪掉的水渍。烟撞上水泥面又散开,像一团被搅乱的云,慢慢沉下来,裹住她那张浓妆未卸的脸。地下室里没有窗,通风扇转得有气无力,烟散不出去,就浮在半空,跟霉味、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搅在一起,熏得人喉咙发紧。美和不管这些,她把烟叼回嘴里,伸手去够化妆台边上那面立镜。


镜子是阿希从二手店淘来的,边框掉漆,镜面有道细裂纹从左下角斜着爬上来,正好把她映成两半。美和歪了歪头,让镜子里那张脸避开裂纹。金发垂在肩头,发根已经长出两指宽的黑,她懒得补染,发尾枯得像稻草,可阿希说这样看起来更“脏”,更衬黑辣妹的调子。眼线晕开了,下眼睑拖出一道青黑的印子,像哭过又像没睡醒。口红早掉光了,只剩唇线边缘一圈暗红。她抬起手背蹭了蹭嘴角,把干皮蹭掉,然后去拉吊带裙的领口。


领口往下坠,露出两团沉甸甸的肉。美和盯着镜子里那对乳房看了一会儿。半年前它们还只是D罩杯,穿舞台打歌服的时候用胸贴就能压住,现在不行了,J罩杯,一只手根本拢不住,乳晕大得遮不回去,颜色从粉变成了深褐,乳首比以前粗了一圈,稍微蹭到布料就硬起来。她把手掌覆上去,掌心下的肉烫得厉害,乳首抵着掌纹,自己就翘了。美和吐掉嘴里的烟,用脚踩灭,然后两只手一起托着乳肉往中间挤。乳沟深得能夹住一支烟,她试过一次,烟掉进乳沟里就看不见了,得把乳房往两边扒才能掏出来。镜子里那个金发女人跟着她的动作晃了晃,乳尖从指缝里探出来,像两颗熟过头的枣。


她松开手,乳房弹回去,在胸前颤了两下。美和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颧骨比以前高了,可能是瘦了,也可能是妆打得浓,眼窝陷进去,显得眼神又凶又懒。她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挑,眼皮跟着半垂,那股子媚劲儿自己就出来了。美亚以前就是这么笑的,在Nasty Hip的休息室里,叼着烟递给她一杯茶,说“妹妹来了啊”。现在她对着镜子练这个笑,练了两遍就腻了,把镜子扣在台面上。


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她摸出最后一根点上,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扁烟盒弹出来滚到床脚。美和懒得捡,把烟叼在嘴里,伸手去解吊带裙的系带。带子从肩头滑下去,裙子堆在腰上,她扭了两下胯把裙子褪到脚踝,踢到一边。内衣没穿,内裤倒是有一条,黑色的,蕾丝边,也是阿希给的,跟枕头套一套。她扯着裤腰往下拉,布料从胯骨滑过大腿,落地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湿痕。


地下室没有暖气,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缩了一下。美和坐回床沿,把腿分开,低头看着自己。金发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扫在大腿内侧,痒得她偏了偏头。那片地方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穿打歌服的时候总要刮干净,现在阿希让她留了一小撮,修成倒三角,颜色染得跟头发一样金。她伸手拨了拨那撮毛,指尖顺势滑下去,碰到的第一下就湿了。


她仰起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对着天花板吐了一口。手指没停,顺着那道缝往里探,越往里越热,肉壁一缩一缩地吸着指节。美和把腿又分开些,脚跟踩在床沿上,膝盖弯起来,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她加到两根手指,拇指按在上面那颗小核上揉,揉了两圈腰就绷紧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半截的闷哼,后半截被她咬住烟滤嘴堵回去。镜子里看不见了,但她知道自己的样子——金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脖子上,胸口那两团肉随着手的动作晃,乳尖翘得老高,脸上那点媚劲儿全换成了发狠的表情,像在跟谁较劲。


水声响起来,咕叽咕叽的,在地下室里格外清楚。美和闭上眼,脑子里浮出一些画面——最开始是黑岩那张油光光的脸,后来变成阿希在会员制酒吧里递过来的那杯酒,再后来是整形医院的无影灯,明晃晃的,照得她什么都看不清。她皱起眉,手指抽送得更急,想把那些画面赶出去。可画面是赶不走的,它们一层叠一层,最后压上来的是美亚那张脸,跟她一模一样的脸,涂着更浓的妆,笑得比她骚,比她浪,比她有钱。


美和咬紧牙关,手指狠狠往里一顶,腰弹起来,屁股离开床面又落回去。高潮来的时候她没吭声,只是把脸别到枕头里,牙齿咬住黑蕾丝枕套的边,咬得腮帮子发酸。手指还在里面泡着,肉壁一下一下地绞,绞了七八下才松下来。她把手抽出来,指根到指缝全是亮晶晶的水,抬起来看了看,然后往床单上蹭了两下。烟烧到过滤嘴了,一股焦味,她扔到地上踩灭,仰面躺倒,对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喘气。


水渍还是那个歪掉的脸的形状。美和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又干又哑,在水泥墙之间撞来撞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一条美和,谁啊。”说完自己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又觉得没意思,爬起来去够化妆台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是阿希给她设的,一张黑辣妹风格的网图,两个金发女人搂着脖子对镜头吐舌头。美和划开屏幕,消息栏里躺着阿希的语音,她点开听,阿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下午出来逛街,给你约了美黑,三点老地方等你,别迟到啊。”背景里有车喇叭声,阿希大概在开车。美和回了个“嗯”,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坐起来找衣服穿。


衣柜里翻了一遍,全是阿希给她配的行头。她拎出一件黑色短皮衣,一条牛仔短裤,短裤的裤腿磨得起毛边,穿上之后屁股蛋下半截露在外面。又翻出一双高帮靴,拉链拉上正好卡到小腿肚。美和对着镜子把头发抓了抓,喷了点定型水,抹了层阿希给她的深色唇釉,最后把昨天那副大圈耳环戴上。耳环沉甸甸地坠着耳垂,她歪了歪头,镜子里那个金发黑皮的影子也跟着歪,看着像个刚出道的地下偶像,又像个在街头混了很久的太妹。


她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口堆着的垃圾袋拎上,走到巷口的回收点扔了。下午的阳光毒得很,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一片。美和眯着眼往车站走,半路上手机又震了,阿希发来一张照片,是美黑店的价目表,底下跟了一句:办卡了,以后每周都来,你这白皮穿黑皮衣不够味。美和看着那个“每周都来”皱了皱眉,打了两个字回过去:随便。


美黑店在车站后面的巷子里,招牌是粉色的霓虹灯管,白天不亮,看着灰扑扑的。阿希的车停在门口,一辆白色的旧轿车,保险杠上贴着好几道胶带。美和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阿希正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口红,鲜红的那支,涂完抿了抿嘴,转头打量美和。她的视线从美和的头发扫到靴子,最后停在短裤露出来的那截大腿上,满意地哼了一声:“行,有点样子了。就是这肤色还不够。”她发动车子,拐出巷子,一边开一边说,“今天给你约了全身美黑,晒灯加喷雾,出来你就能直接上街了。”美和把脚踩在仪表台上,靴子后跟磕着储物箱:“美亚以前也这么黑?”阿希斜她一眼:“美亚那叫天生黑,你这种得靠美黑。不过放心,晒几次就匀了。”


美黑店里一股椰子油的味,前台的姑娘看见阿希就笑,叫了声希姐,领着她们往里走。美和脱了衣服裹着一次性纸内裤躺进晒灯舱的时候,阿希靠在门口抽烟,隔着玻璃罩跟她喊话:“下周黑岩那边有个新客人,点名要你,听说是做地产的,出手大方。你到时候别又板着脸。”美和翻了个白眼,把护目镜往下拉了拉:“知道了。”晒灯嗡嗡响起来,热烘烘的光烤着皮肤,她闭上眼,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听见阿希在外面跟店员聊天,笑声尖尖的,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从美黑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美和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胳膊,颜色深了一层,在路灯底下泛着古铜的光。阿希从后面跟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冰咖啡,递给她一杯,上下打量了一遍,点点头:“这下行了。明天再把头发补个色,发根黑的那截看着像穷鬼。”美和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咖啡,抬脚往前走。阿希追上来跟她并排,胳膊肘碰了碰她:“哎,说真的,你现在这样比当偶像的时候好看。那时候你穿那什么——蕾丝打歌服?跟个洋娃娃似的,没劲。”美和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短裤外面的腿,晒黑之后显得更肉了,膝盖上面那截被路灯照得发亮。


阿希还在说:“美亚以前老嫌自己不够白,往身上抹粉底液,一瓶一瓶地抹,我笑她费钱。你倒好,直接晒黑,省事。”美和把咖啡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你老提她干什么。”阿希耸耸肩,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提提怎么了,她人都不在了。”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美和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不过说真的,你现在比她当初还像那么回事。她那个黑是抹出来的,你这个是烤出来的。”美和钻进车里,把靴子跷到仪表台上:“开车吧你,话多。”


回地下室的路上阿希又绕去便利店买了两盒烟和一堆零食,扔在后座上。美和翻出一包薯片撕开吃,吃到一半忽然问:“那个地产的,多大岁数?”阿希盯着前面的路,想了想:“四十多吧,离过婚,爱玩。你到时候嘴甜点,别老绷着。”美和把薯片嚼得咔嚓响:“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天干。”阿希笑了一声,伸手过来拍了拍她的大腿:“这才对嘛。你现在这样多好,想开了,也省得我天天跟你费口舌。”


车停在地下通道入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美和推开车门,抱着那堆零食和烟往铁门走。阿希从车窗里探出头喊:“明天下午补头发,别忘了!”美和背对着她摆了摆手,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她摸黑走下台阶,霉味又扑过来,这回她没觉得难闻,反倒有点习惯了,像某种专属她的味道。


进了房间她把零食往桌上一扔,打开灯,站在镜子前面又看了看自己。晒黑之后五官显得更立体了,金发扎眼,深色唇釉衬得牙特别白。她凑近了看,镜子上那道裂纹横在鼻梁的位置,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两半都在笑。美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伸手把皮衣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乳沟,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自拍,发给了阿希。阿希秒回了一串大拇指。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坐到化妆台前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是PURE KISS出道的时候拍的,五个姑娘穿着白裙子站成一排,她在正中间,黑长直发,笑得规规矩矩。照片边角已经卷了,她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把照片塞回去,塞到最底下,用一堆阿希给她的情色杂志压住。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闷闷一声响,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下,然后摸出烟点上,对着天花板吐了今晚的第一口烟。


这回她没盯着水渍看,把烟叼在嘴里,拿起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全是黑辣妹化妆教程和夜店蹦迪的片段。她跟着一个教程在手腕上试了试眼影色,涂得乱七八糟,拿纸巾擦了。擦完又觉得无聊,把手机一扔,仰面躺到床上,两只脚悬在床沿外面晃。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老样子,歪着脸看她。美和冲它竖了个中指,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到下巴底下,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明天还得补头发,烦死了。”


第二天下午她补完头发出来,金得发亮,发根那截黑终于盖住了。阿希在理发店门口等她,见了她就吹了声口哨,掏出手机给她看:“黑岩刚发消息,说那个地产的看了你照片,把时间从下周提前到明天晚上。”美和把新染的头发往耳后一别,从她手里抽走手机看了一眼,照片是前天自拍那张,露着乳沟,笑得骚气。她把手机还回去,耸了耸肩:“那就明天呗。”阿希咧嘴笑了,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往车上带:“我就喜欢你这样,爽快。走,请你吃烤肉,庆祝你正式出师。”美和被她搂着往前走,高跟鞋在柏油路上敲出一串脆响,金发在傍晚的风里飘起来,扫过阿希的胳膊。她没回头去看理发店玻璃门里映出的那个影子,那个黑长直、白皮肤、穿宽松卫衣的一条美和,已经跟地下室最底下那张旧照片一样,被压得摸不着了。


黑岩再见本尊

黑岩坐在六本木那间会员制酒吧的包间里,面前的威士忌已经化得只剩半杯淡金色的水。他松了松领带,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是PURE KISS最近三个月的行程表——上面用红笔划掉的场次比留下来的多。替身美亚上个月迟到了四次,其中两次干脆没出现,理由是“身体不舒服”,但黑岩从阿希那里知道,那两天她跟着一帮新认识的姐妹去了热海泡温泉,在酒店房间里开香槟开到凌晨三点。


事务所社长坐在他对面,西装袖口磨得有些发亮,手指绞在一起。“黑岩先生,这个月的粉丝见面会又取消了两场,赞助商那边已经有人在问……”


“我知道。”黑岩打断他,肥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脸上的油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腻亮,下巴叠了两层,领口勒着脖子,但他说话时那股子精明的劲儿一点没减。“我看了数据,CD销量掉了四成,握手会的抽选倍率从十二倍掉到三倍不到。再这么下去,PURE KISS这个牌子半年之内就得砸。”


社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黑岩瞥了他一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水冲淡了威士忌的味道,他不满地皱了皱眉。


“那个替身,最近是不是越来越难弄了?”


社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上周的杂志拍摄,她迟到了两个小时,来了以后状态也不对,摄影师私下跟我抱怨说表情僵得跟人偶似的。还有前天,原本安排她去录一档深夜广播,结果经纪人到了她公寓楼下,打电话不接,按门铃没人应,后来阿希那边传话过来说她‘临时有私事’。广播那边差点开天窗,我亲自打电话过去赔了半小时的罪。”


黑岩没说话,把手机拿起来划了几下。他打开Nasty Hip的官网,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他的视线停在了“本周推荐”那一栏。照片是上周拍的,一个金发女人跪在黑色皮沙发上,双马尾扎得高高的,发尾扫在肩膀上,小麦色的皮肤在摄影棚的强光下泛着蜜一样的光泽。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蕾丝吊带,胸口那两团肉几乎要把布料撑破,J罩杯的乳球从两侧挤出来,乳沟深得能夹住一支口红。她仰着脸笑,嘴唇涂得油亮,舌尖微微抵着上排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影是浓重的酒红色,亮片在眼角碎成一片。照片右下角印着她的花名——美亚。


黑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想起半年前那个在酒店套房里紧张得手指发抖的女孩,黑长直发,说话轻声细气,被他捏了一下手就缩回去,脸红到耳根。那时候她连正眼都不敢看他,现在照片里这个女人,眼神里那股子骚劲儿,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费洛蒙的味道。


“她最近在店里什么价?”


社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脸色有些难看。“黑岩先生,她现在名义上还是PURE KISS的成员……”


“名义上。”黑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声,肥厚的肩膀抖了抖。“社长,你比我清楚,她这半年在店里接了多少客。阿希跟我报过数,上个月她指名数排第三,差评率零。客人评价里写什么的都有——‘像真的美和’‘比电视上骚一百倍’‘那张脸配上那对奶子简直是犯规’。你说,是让她继续挂着PURE KISS的名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是干脆把本尊弄回来,让这个冒牌货专心去接客?”


社长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液呛得他咳了两声。黑岩也不催他,自顾自地翻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去年冬天PURE KISS新年演唱会后台,一条美和穿着打歌服站在化妆镜前面补口红,黑长直发披在肩上,回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干净得跟矿泉水似的。他把这张照片跟官网上那张金发爆乳的“美亚”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本尊那边,你最近有联系吗?”


社长摇头。“她搬走以后换了号码,原来的经纪约还挂着,但人联系不上。阿希说她偶尔会去店里坐坐,不过不接客,就是跟阿希喝酒聊天。我问过阿希能不能约她出来谈谈,阿希说‘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见了未必认得出’。”


黑岩哼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抽了一根,剪掉帽,点火的时候火苗映在他油亮的脸上,眼睛眯成两条缝。“那就约。你跟阿希说,明晚我在帝国酒店订了房,让她把那个金发的美亚送过来。我要亲眼看看,这半年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社长张了张嘴,黑岩抬手制止了他。“放心,不白看。看完我跟你算一笔账——要是本尊能回来,替身就彻底放出去接客,店里抽成按最高档走,我那份从她指名费里扣。要是本尊回不来……那就让替身继续挂着,但得加一条,每周至少保证四天正常出勤,再迟到一次,我就撤资。”


社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黑岩把雪茄叼在嘴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散成一片灰白的雾。他拿起手机给阿希发了条消息,就一行字:明晚九点,帝国酒店2806,带她来。阿希的回复来得很快,一个OK的手势,后面跟了一句:她会准时,我保证。


第二天晚上八点五十,黑岩坐在帝国酒店2806号房的沙发上,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底下圆鼓鼓的肚皮和胸口一片黑毛。茶几上摆着一瓶开了的香槟和两只杯子,冰桶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他刚把电视调到付费频道,门铃就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先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甜腻里带着一点皮革的涩。然后他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金发双马尾,发圈是亮粉色的,扎得紧,发尾垂到锁骨下面。小麦色的脸,眼影涂得浓,睫毛又长又翘,唇蜜在走廊灯下亮晶晶的。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改良制服——说是制服,其实就是把水手服的领子缝在了一件超短上衣上,胸口开得极低,两颗巨大的乳球被挤在一起,领子那截白布根本遮不住什么,反倒衬得那两团肉更加扎眼。下面是同款的黑色百褶超短裙,裙摆刚过大腿根,稍微动一下就能看见里面黑色的丁字裤边。脚上是一双白色过膝袜,袜口勒在大腿中间,挤出一圈肉感十足的腿根,配着厚底高跟短靴,整个人站在门口比黑岩矮不了多少。


“黑岩先生?”她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声音比半年前低了些,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好久不见呀。”


黑岩的视线从她的脸滑到胸口,又滑到裙摆底下,喉结动了一下,侧身让开门。“进来。”


美和踩着高跟短靴走进房间,鞋跟在地毯上闷闷地响。她扫了一眼茶几上的香槟,走过去拿起瓶子看了看标签,扭头冲他笑了一下。“哟,还是好年份的。黑岩先生破费了。”


“坐。”黑岩关上门,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肥厚的背陷进靠垫里,眼睛一直没从她身上挪开。美和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翘起一条腿,短裙往上缩了一截,丁字裤的黑色细带从裙摆下面露出来。她拿起香槟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端着杯子看向黑岩,眼神里带着一种懒散的、被看惯了的无所谓。


“阿希说你想见我。怎么,PURE KISS那边撑不住了?”


黑岩没接这个话茬,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你变化挺大。”


“半年了呢。”美和把杯子放下,伸手撩了一下垂到胸前的双马尾,金色发丝从指缝里滑过去。“人都会变的嘛。黑岩先生该不会还惦记着以前那个土里土气的我吧?”


她说着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到地毯上,手肘撑着他的膝盖,仰起脸看他。这个角度让她的乳沟更加明显,两团J罩杯的肉被重力往下拉,沉甸甸地坠在领口外面,乳晕的边缘从蕾丝花边上面露出来一小圈,颜色比半年前深了许多,透着一种被反复玩弄过的熟艳。她伸出右手,指甲涂着亮粉色的甲油,指尖在黑岩浴袍的系带上来回划了两下,然后一把扯开。


“我今天来之前洗过澡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浴袍底下已经半硬的东西,抬眼冲他笑,眼角的亮片闪了一下。“时间宝贵,就不搞那些虚的了。”


她伸手握住,涂着亮粉甲油的指腹在顶端蹭了两下,然后五指圈紧,从根部往上撸,动作不急不慢,手腕转着角度,拇指时不时压过顶端的小口。黑岩喘了一口气,肚子上的肉跟着抖了一下,手伸过去想摸她的胸,被她用另一只手挡开了。“急什么,先让黑岩先生舒服了再说。”


她低下头,把双马尾甩到背后,金发从肩膀两侧滑下去。她先用嘴唇碰了碰,然后张开嘴含进去一截,舌头绕着打转,腮帮子凹下去,吸得啧啧响。黑岩的手按在她头顶,手指插进金发里,她也不躲,反而往前凑了凑,吞得更深,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弄了几分钟,她抬起头,嘴角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唾液,用手背蹭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把上衣往下一拉,两颗巨乳弹出来,沉甸甸地晃了两下,乳尖已经硬了,颜色深红,比半年前大了一圈,乳晕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纹路。


“黑岩先生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她托起一边的乳球,往中间挤了挤,乳沟夹成一道深缝。“以前那条美和可没有这个。来,试试手感。”


黑岩把脸埋进去的时候,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皮肤的温度。她用手托着两边往中间挤,把他的脸夹在乳肉中间,上下蹭。黑岩的呼吸又粗又重,热气喷在她胸口,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那种半真半假的呻吟,腰跟着轻轻扭。蹭了一会儿她把他推开,自己把裙子往上撩到腰上,跨坐到沙发扶手上,背对着他,回头抛了个眼神。


“进来吧。别磨蹭。”


黑岩扶着她的腰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声音又甜又腻,尾音往上挑。她趴在沙发靠背上,双马尾垂下来扫着靠垫,腰塌下去,屁股翘起来,小麦色的臀肉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黑岩掐着她的腰往里顶,肚子上的肉拍在她臀肉上啪啪响,她跟着节奏晃,嘴里叫得越来越响,一会儿喊“好深”,一会儿喊“不行了”,但声音里那股子表演的劲儿藏都藏不住。黑岩也不在乎,他花了钱,要的就是这个——这张脸,这身肉,这种叫法。


弄了一阵,她翻身躺到床上,两条腿架到他肩膀上,脚踝上的白色过膝袜还没脱,袜口在大腿根勒出一圈肉。她伸手下去自己揉着阴蒂,另一只手抓着床单,金发铺在白色枕头上,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眼影晕开,口红蹭到了下巴。黑岩压上去的时候床垫陷下去一大块,她闷哼一声,指甲掐进他背上的肉里,然后很快又松开,改成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喘。


“黑岩先生……再用力点……对,就那里……”


她叫得越来越急,腰往上弓起来,脚趾在袜子里蜷紧了,然后整个人绷了几秒,一股热液喷出来,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顺着她大腿根往下淌。黑岩又顶了几下,跟着射了,趴在她身上喘粗气,肚皮压着她的肚子,汗水蹭在一起,黏糊糊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翻身下来,仰面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着,脸上的油光混着汗,显得更腻了。美和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到地毯上,从茶几上摸过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冲着天花板吐烟。


“所以呢?”她夹着烟,扭头看他。“黑岩先生大老远把我叫来,不光是为了这个吧。”


黑岩侧过身,手撑着脑袋看她,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PURE KISS那边,替身干不下去了。迟到、旷工、临时取消,再折腾下去牌子就砸了。我想让本尊回来。”


美和叼着烟笑了一声,烟雾从齿缝里飘出来。“本尊?你说那个黑长直、穿卫衣、连妆都不会化的土包子?”她弹了弹烟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两团沉甸甸的肉,又看了看自己小麦色的手臂,笑得更厉害了。“黑岩先生,那家伙已经没了。这半年我照镜子都快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


“所以你不愿意回去?”


美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然后转过身来,跪到床上,手撑着床垫凑近他,金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胸口,那张浓妆的脸在近距离看更加妖艳,眼角的亮片碎成一片细碎的光。


“回去干嘛?穿白裙子站台上装清纯,对着那帮宅男笑,握手的时候被他们闻手汗?”她歪了歪头,嘴角翘着,眼睛里那股子懒散劲儿底下藏着一层亮。“我现在这样多好。想接客就接,不想接就歇着,钱来得快,玩得也爽。刚才你不是试过了?本尊能给你这个?”


黑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肚子上的肉跟着颤。“行。那就不回去。不过我有别的事跟你谈。”


“说。”


“替身那边,我打算彻底放出去。她顶着你的脸在店里接客,你顶着她的名在台上露脸,两边各赚各的。但你得答应我一条——每周至少四天正常出勤,不能再迟到。再有一次,我就把替身撤了,把你也从店里踢出去,让你连现在这种日子都过不上。”


美和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到茶几边,拿起香槟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冲他举了举杯子。“行啊。四天就四天。不过我要加一条——店里抽成降两个点,算我的辛苦费。”


黑岩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成交。”


美和把杯子里的香槟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弯腰捡起地上的丁字裤套上,又把那件改得不像样的水手服上衣拉回原位,拢了拢金发,对着墙上的镜子补了口红。镜子里映出那张浓妆的脸,她冲自己挑了挑眉,然后扭头看向还躺在床上的黑岩。


“那今晚就这样?我走了,明天还有拍摄。”她拎起沙发上的小包,踩着高跟短靴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黑岩先生。你跟社长说一声,下次再想约我,直接跟阿希说就行,别绕那么多弯子。我这个人,现在最烦麻烦。”


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鞋跟敲在地毯上的闷响,越来越远。黑岩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过手机,给社长发了条消息:本尊的事先放一放,替身继续用,但得加一条约束条款。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床单上那片湿痕还没干,凉丝丝地贴在他肚皮上。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笔账——本尊既然不肯回来,那就让她继续在店里挂着“美和”的名头接客,替身在台上顶着,两边通吃,倒也不亏。只是那个金发的小婊子越来越不好拿捏了,得想个法子,让她别太得意。


走廊里,美和进了电梯,按下一楼,然后掏出手机给阿希发了条语音。“搞定。四天就四天,抽成降了两个点。你那边跟店里说一声,下周排班照常。”


阿希秒回了一条,声音里带着笑:“我就知道你行。对了,本尊最近在店里出现过一次,喝了杯酒就走了,没接客。你要不要找个时间跟她聊聊?”


美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迈出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脆响。她按住语音键,声音懒懒的:“再说吧。我现在没空想她的事。”


她把手机揣进包里,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金发在风里飘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路灯底下,她那张浓妆的脸被照得半明半暗,烟头的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眯着眼看向马路对面,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印着PURE KISS新单曲的宣传照——照片里的“一条美和”黑长直发,白裙子,笑得规规矩矩。美和叼着烟看了一会儿,然后冲那块广告牌吐了一口烟,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Nasty Hip的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撤出与失踪曝光

黑岩的电话是早上九点打来的。事务所社长当时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下个月的排期表,PURE KISS的新单曲宣传期刚过,各家电视台的邀约排得密密麻麻,他手边还放着一份黑岩上周签字的追加投资确认函。电话响到第三声他才接起来,听到黑岩的声音时脸上还挂着笑,以为对方是来催问替身那件事的进展。


“撤了。”黑岩说。


社长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圆珠笔还悬在排期表上方。“什么撤了?”


“PURE KISS的项目,我这边所有资金下个月起全部撤出。正式函件下午会发到你们邮箱。”黑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波动,背景里隐约有杯碟碰撞的轻响,像是在吃早餐,“你那边自己做个准备。”


社长愣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渍。“黑岩先生,这太突然了,上个月您还说——”


“上个月是上个月。”黑岩打断他,“你手底下那个替身,最近什么状态你自己心里没数?上礼拜的杂志拍摄迟到四十分钟,现场对工作人员甩脸子,品牌方那边已经跟我抱怨过两回。我投钱是看回报的,不是看她耍性子的。既然她觉得自己红了,不需要配合了,那我的钱也没必要继续砸进去。”


社长张了张嘴,想解释最近排期确实紧,美亚那边可能只是累了,但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他知道黑岩说的不是没影的事。替身最近越来越难约,上个月的握手会她中途离席说身体不舒服,结果当晚有人在Nasty Hip附近的居酒屋看见她和阿希在喝酒。这些事他压着没往上报,原以为能糊弄过去。


“可是黑岩先生,PURE KISS现在的势头正好,突然撤资的话——”


“势头好?”黑岩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你是指台上那个连歌词都懒得张嘴的冒牌货?还是指你们事务所连本尊都管不住,让人家在外面挂着自己名头接客?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弄,我的钱只投给能干活的人。就这样。”


电话断了。社长举着听筒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放回座机上。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撤资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黑岩的资金占了PURE KISS运营费的四成,加上事务所本身的底子就不厚,这笔钱一断,下个月的制作费、场地费、宣传费全都悬空。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松了口气。黑岩那些暗地里的要求,那些饭局和“接待”,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沾,只是被资金卡着脖子不得不低头。如今黑岩自己撤了,那些事倒也不用再头疼了。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制作部,说下午开个会,重新排一下预算。语气还算稳,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工作调整。


消息传到PURE KISS成员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那天下午原本安排了新曲编舞的合练,但编舞老师临时没来,只有工作人员在群里发了一条“今日练习取消”的通知。几个成员在练习室门口碰了头,有人掏出手机刷了刷,嘟囔了一句“听说是黑岩那边不投了”。另一个凑过去看屏幕,问什么意思。先开口的那个耸了耸肩:“就是没钱了呗。事务所那边说下个月开始经费砍半,好多活都推了。”


几个人站在走廊里没散,面面相觑。有个短发的小姑娘小声说:“那美和呢?她最近本来就不怎么来练习,这要是经费砍了,她是不是更不来了?”


没人接话。大家心里都清楚,最近那个“美和”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一条美和会提前半小时到练习室自己热身,会在休息时帮每个人对动作,会记得谁膝盖有旧伤、提醒工作人员准备冰袋。现在那个美和每次踩点出现,妆浓得像是从杂志里直接剪下来的,排练完第一个走,连招呼都不打。上个月拍单曲封面那次,摄影师让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脸颊,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翻了个白眼说“这造型土死了”。当时在场的人都愣了,工作人员尴尬地打圆场,最后还是按她的意思拍了。


“行了,别站这儿聊了。”年纪稍长的成员拍了拍手,“等事务所通知吧。今天没练习就先回去。”


大家三三两两散了。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有人远远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后座门打开,下来一个金发浓妆的女人,穿着黑色皮革抹胸和短到几乎遮不住臀部的短裤,踩着细高跟往公寓方向走。几个成员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那是美和。或者说,现在顶着美和名字的那个人。对方也看见了她们,脚步没停,抬手随意晃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直接绕过她们往电梯间走。短发的小姑娘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鼻子里钻进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着烟味。等电梯门关上,几个成员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那种看见陌生人却要假装认识的别扭。


那天晚上美亚回到公寓,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瘫在靠垫里刷手机。她这几天心情不太好。黑岩撤资的事她是从阿希那儿听说的,阿希的语气在电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说“你那边可能活要少一些了,做好心理准备”。美亚当时哼了一声说少就少呗,本来那些握手会拍照会就烦得要命。但真到这几天排期表发下来,她看着上面空出来的大块大块空白,心里又有点发虚。


偶像的工作确实无聊,但来钱快啊。站台上笑两个小时,比在Nasty Hip接一个客人轻松多了,钱也不少拿。现在黑岩那边一撤,事务所明显开始缩水,连她下个月的杂志拍摄都给取消了,理由是“预算调整”。美亚翻了翻手机里的银行余额,又算了算下个月要还的信用卡账单,烦躁地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经过玄关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张便签纸,是事务所工作人员白天送来的,上面潦草地写着“美和小姐,下周的行程有变动,详情见邮件”。便签纸下面还压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通知,她扫了一眼,大意是下个月起个人活动全部暂停,团体活动待定,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美亚把通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骂了一句脏话。


她坐在厨房台面上晃着腿,忽然想到一件事。黑岩撤了,那她之前那些“特殊接待”的安排是不是也没了?她掏出手机给阿希发消息问这事。阿希隔了快一个小时才回,说黑岩那边确实不安排新的了,但之前定好的两场还是要做完,不然得罪人。美亚啧了一声,打字回过去:“那做完这两场,后面是不是就没了?”阿希回了一个“嗯”字,后面跟了一句:“你那边偶像的活也少了的话,要不要考虑回来多排几个班?”


美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没回。她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里,走到客厅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路灯照着一小块空地,远处有车流声传过来。她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偶像那边越来越没劲,黑岩撤了之后连那些装模作样的应酬都省了,剩下那点工作根本不够她买两个包。回Nasty Hip接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张脸,又捏了捏腰上的肉,心想自己好歹也是当过偶像的人,再回去站街似的接客,总觉得亏了。


第二天她没去事务所,也没回阿希的消息。第三天也没去。工作人员打了好几个电话,她按掉不接。到第四天,事务所那边显然急了,制作人直接找到公寓来敲门,美亚隔着门说自己不舒服,有什么事发邮件。制作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当天晚上她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和化妆品,把公寓里属于自己的东西能塞的都塞进去。临走前她在桌上找了张便签纸,想了想,写了一句“美和不当偶像了,别找我了”,连个落款都没签,就那么放在客厅茶几正中间。然后她拉着箱子出了门,坐电梯下楼的时候给阿希发了条消息:“我走了。偶像那边我不干了,店里的事你帮我看着安排吧。还有,我手里有些好玩的东西,等我安顿下来给你看。”


阿希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店里休息室补妆,她看着屏幕挑了挑眉,回了一句:“你在哪?”消息发出去旁边多了一个红色感叹号。美亚把她拉黑了。阿希骂了一声,把手机扔到化妆台上,旁边一个风俗女探头问怎么了,阿希翻了个白眼说没事,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劲。美亚这个人做事没头没尾她是知道的,但拉黑她这个动作太反常了,像在防着什么。


美亚确实在防着什么,但她防的不是阿希。她拖着行李箱住进了一家便宜旅馆,用假名登记,然后在房间里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旅馆的无线网,开始写一封邮件。邮件收件人是几家娱乐周刊的爆料邮箱,她写得很快,手指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内容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日,在哪个酒店的哪个房间,哪位“相关人士”安排了哪位偶像去“接待”了哪位客户,事后给了多少钱,走了谁的账。她写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嘴角挂着一点笑,心想反正偶像也当不成了,黑岩那边靠不住,阿希那个人精说不定哪天就把她卖了,不如自己先下手。把这些东西捅出去,至少能换一笔爆料费,还能看那群人鸡飞狗跳。


她写完了检查一遍,把几处太具体的细节删了删,保留了大框架和几个足够劲爆的关键词,然后点了发送。邮件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其中一家周刊的记者就回了信,问能不能电话聊。美亚把旅馆房间号发了过去,又补了一句:“电话不方便,你过来当面谈,带录音笔。”


第二天早上,事务所社长的办公桌上摆着三份不同的报纸,每一份的娱乐版头条都印着“PURE KISS”的名字,旁边配着“性接待”“内部爆料”“偶像沦落”之类的黑体大字。社长翻了一遍,脸色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他放下报纸拿起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有合作方的,有电视台的,有广告代理的,措辞一个比一个不客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拨通制作人的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把所有人叫回来,紧急开会。”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到场的成员们坐在会议室里,有人当场哭了,有人低头刷手机看新闻下面的评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社长站在白板前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腋下洇出两团汗渍,说话的声音干巴巴的:“情况就是这样。广告全部撤了,电视台那边也把下周的录制取消了。事务所账上的钱付完这个月工资就差不多了,下个月……下个月再说吧。PURE KISS从今天起停止所有活动,具体是解散还是暂停,等我跟律师商量完再通知。”


短发的小姑娘抬起头问了一句:“那美和呢?她人到底在哪?”


社长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联系不上。她留了张条子说‘不当偶像了’。人找不着,手机也打不通。她惹出来的事,现在只能我们来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凭什么”,但没人接话。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那个在台上笑得规规矩矩的“美和”早就不是她们认识的那个人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没有人说得清。也许是某次排练她忽然换了浓妆的那天,也许是握手会上她不耐烦地甩开粉丝手的那次,也许是更早——早到她们根本察觉不到。现在追究这些没意义,摆在眼前的是更现实的事:组合没了,工作没了,接下来怎么办。


消息在圈子里传得飞快。当天下午,PURE KISS代言的三个品牌同时发了解约声明,措辞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鉴于合作方近期出现的重大负面新闻”。原本定好下个月开拍的团综被电视台撤档,制作人打电话来通知的时候语气倒是客气,但意思很明确——短期内不会再合作了。事务所的官网被挤爆了,评论区全是骂声和吃瓜的。社长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谩骂,忽然觉得有点荒唐——黑岩撤资才几天,事情就烂到了这个地步。


他拿起手机翻出黑岩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黑岩先生,新闻您看了吧。”


“看了。”黑岩的声音很平淡,背景里有高尔夫球杆碰撞的轻响,像是在球场。


“这事……您那边能不能帮忙说说话?周刊那边要是能压一压——”


“我为什么要压?”黑岩打断他,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笑意,“我上个月就跟你说过,那个替身不行。你不信。现在出了事,你找我帮你擦屁股?社长,我撤资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了,你们内部的事自己处理。我这边跟PURE KISS已经没关系了。”


社长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想说那些接待安排难道不是您牵的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黑岩背后站着什么人,那些地下社会的门路不是他一个小事务所能碰的。黑岩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方继续投钱赚钱,他不行。他的事务所就这一间,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至少您知道美和现在在哪吗?”社长换了个问法,声音低了下去,“她留了纸条就走了,我们得找到她本人才能处理后续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她在哪。不过你可以问问阿希,那个金头发的。她俩关系近。”黑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社长,我劝你一句,这事别追太深。该破产破产,该注销注销,重新来过就是了。有些线你拽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电话挂了。社长坐在椅子里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放下手机,看着桌面上那三份摊开的报纸。头版照片用的是PURE KISS上一张单曲的宣传照,五个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站成一排,中间那个黑长直发的笑得眉眼弯弯。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报纸合上,扔进了废纸篓。


同一天傍晚,阿希在Nasty Hip的休息室里刷到了新闻推送。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PURE KISS宣布解散”那条时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旁边的风俗女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哟了一声说这不是你之前老提的那个团吗,怎么散了?阿希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说散了就散了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她心里清楚这事跟她有关系。美亚跑了,还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黑岩那边肯定不高兴,虽然新闻里没提他的名字,但那些爆料里点到的“相关人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谁。阿希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牌——美亚联系不上,美和在店里挂着名但最近来得少,黑岩那边暂时没找她麻烦但以后不好说。她想了想,掏出手机给美和发了条消息:“你看新闻了吗?PURE KISS散了。”


美和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就两个字:“看了。”


阿希又打了一行字:“美亚跑了,留了张条子说不当偶像了。黑岩那边撤了,事务所估计撑不了几天。你最近别在店里太张扬,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这次美和回得快了些:“知道了。我这两天不过去了,在家待着。”


阿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没劲。她当初把美和拉进这个圈子,费了那么多心思把人一点点改造过来,图的是看一个清纯偶像慢慢变成贪钱贪爽的风俗女,图的是那种把别人捏在手心里的快感。现在美和确实变了,浓妆艳抹地在店里接客,张口闭口都是钱和爽,按理说她该满意了。但美亚这么一跑一闹,把整个局面搅得乱七八糟,她忽然觉得手里这两个人都开始脱缰了。一个跑了,一个缩在家里不出门,剩下她一个在中间撑着,黑岩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态度。


她把手机往化妆台上一扣,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然后站起来拉开休息室的门。走廊那头有客人到了,店员正在喊“美亚酱,客人来了”。阿希脚步顿了一下,才想起来今晚排班表上写的是美和的名字。她啧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往客房方向走,心想这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先把手头这单做完再说。


至于美亚那边,她迟早得把人找出来。那丫头手里到底还攥着多少东西,她得弄清楚。


地下接待的重逢

地下通道的荧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一根在头顶嗡嗡作响,把水泥墙面照出一层病恹恹的青白色。阿希踩着细高跟走在前面,鞋跟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又脆又急,像在给身后的人打拍子。美和跟在她半步远的地方,金发扎成高马尾,身上那件黑色皮裙短得几乎遮不住臀线,J罩杯的巨乳把抹胸撑出两道深深的弧线,每走一步都微微晃动。她脸上已经看不出当初那个清纯偶像的影子了,小麦色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眼线拉得又长又翘,唇上涂着哑光质感的裸色唇釉,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你走快点。”阿希头也不回地说。


“急什么。”美和嘴上这么应着,脚步还是加快了些。通道尽头是一扇没有标识的铁门,阿希抬手按了三下门铃,间隔长短不一,像是某种暗号。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清是阿希之后才把门敞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接待室,装修比外面那条通道体面得多,深色墙纸配暖黄壁灯,角落里摆着一组黑色皮沙发。沙发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黑岩,另一个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黑发披在肩上,正低头看手机。


美和的脚步停了一瞬。


黑岩先抬起头来,油亮的脸上堆出一个笑,抬起短粗的手朝她们招了招。“来了,坐。”他往旁边挪了挪,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那个背对着的人这才慢慢转过头来,一张和美和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妆容风格截然不同——黑发浓妆,眼尾上挑,嘴唇涂着暗红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又妖冶的劲儿。她穿着那件米白开衫,里面是一条黑色蕾丝吊带裙,G罩杯的胸脯把针织衫的扣子撑得紧绷,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方隐约能看见蕾丝花边。


美亚。


她看着门口的美和,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神从美和的金发扫到那对夸张的巨乳,再落到那双裹在皮裙里的粗壮大腿上,最后回到美和脸上,轻轻吹了声口哨。“哇哦,”她拖着长音说,“这是谁啊,我走之前她还没这么大吧?”


美和没接话,径直走到沙发对面坐下,翘起腿,皮裙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整条大腿。她偏过头去看黑岩,语气冷淡:“说正事。”


黑岩搓了搓手,身子往前倾,肥厚的下巴叠出两层。“好,好,说正事。”他看了一眼阿希,阿希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是这样,美亚这次回来,带了些……资源。她在国外认识了几个人,那边对咱们这边的市场有点兴趣。”


“什么资源?”美和问。


美亚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英文名字和数字,美和扫了一眼没细看。美亚说:“几个做高端俱乐部的,还有两个搞地下演出的。他们手里有客户名单,愿意跟我们合作。条件是我这边出人,他们那边出场地和客源。”


“你出的什么人?”美和的声音冷下来。


美亚歪了歪头,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你和我啊。还能有谁。”她伸出一根涂着暗红甲油的手指点了点美和的方向,“你现在这张脸,这副身子,挂出去就是活招牌。失踪偶像地下复出,你知道这噱头值多少钱吗?那些以前只能在演唱会上远远看一眼的男人,现在花点钱就能把你按在床上,你想让他们掏多少他们掏多少。”


美和的下颌绷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她心里清楚美亚说的是实话,这半年她在Nasty Hip接的客,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冲着“长得像美和”来的。那些男人趴在她身上的时候嘴里喊的是“美和酱”,完事了拍着她的屁股说“你比真的那个骚多了”。每次听到这种话她心里都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下,但脸上还得笑着把人送走,因为阿希教过她,客人给钱就是大爷,你摆脸色就是跟钱过不去。


“我不同意。”她说。


黑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肥厚的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美和,你先听我说完。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你在店里接散客,那才几个钱?现在美亚带回来的这条线,走的是会员制,一次顶你以前十次。而且——”他顿了顿,油亮的眼睛眯起来,“你也知道,PURE KISS那边散了之后,事务所欠了不少钱。我是撤了,但社长那边还在撑着。你要是不想看着那个老头子跳楼,这条路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美和沉默了几秒。她想起社长那张总是疲惫的脸,想起他每次见黑岩时局促地搓手的模样,想起自己还在团里的时候社长请她们吃烤肉,自己舍不得点贵的,社长往她盘子里夹肉说“美和多吃点,你是center”。那些事好像上辈子那么远了。她咬住下唇,指甲在掌心掐出更深的印子。


阿希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行了美和,别摆出那副样子。你上个月在店里接的那个做地产的,一晚上给你多少小费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拿那些钱的时候可没这么不情愿。”她从墙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到美和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再说了,你不想见见美亚现在什么水平?她这半年在外面可没闲着,你要是不接,黑岩可就把这条线全给她了。到时候你连汤都喝不上。”


美和偏过头看了阿希一眼。阿希冲她眨了眨眼,黑色眼影下的瞳孔亮得有些瘆人。美和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太了解阿希这套说辞了,无非就是拿钱和竞争压她。但阿希说的也是实话,美亚这半年在外面肯定没少练,要是让她一个人把这条线吃下来,自己就真成了被她踩在脚底下的那个了。


“分成怎么算。”美和终于开口。


黑岩松了口气似的往后一靠,沙发又吱呀一声。“你四,美亚四,阿希二。阿希负责联络和安排,你们俩只管接客。”


“我五。”美亚突然插嘴,“我拉来的线,我五。她四,阿希一。”


“你放屁。”美和猛地坐直了身子,“你拉来的线?你拿什么拉的?你那张嘴?你跑出去半年一个字没往回捎,现在回来张嘴就要五?”


美亚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那双蛇一样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拿什么拉的?我拿这张脸拉的啊。”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在国外住酒店,前台看见我这张脸,问我是不是那个偶像美和。我说是啊,然后就有人请我喝酒,请我吃饭,请我去他们俱乐部玩。你以为那些老板是冲什么来的?冲我这张脸。你也有这张脸,但人家不认识你,人家认识的是‘一条美和’这四个字。我出去转一圈,这四个字现在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美和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对J罩杯的巨乳在抹胸里晃出一片肉浪。她恨透了美亚这种轻飘飘的口气,好像所有事都跟她没关系似的,捅了篓子就跑,回来了还能理直气壮地分钱。但她也知道美亚说的不全是假话,失踪偶像这个噱头确实值钱,她在店里接客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些客人一听她跟美和长得像,眼睛都绿了。


“四成五。”美和咬着牙说,“我四成五,你四成五,阿希一成。少一分我不干。”


美亚看了她两秒,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对G罩杯的乳肉在针织衫里颤个不停。“行行行,四成五就四成五,反正我也不亏。”她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那我今晚就安排第一场,正好有个从新加坡来的老板,以前追过PURE KISS的巡演,场场不落。他要是知道能睡到‘美和’,估计能乐疯。”


黑岩站起来,肚子上的肉在衬衫底下晃了晃。“那就这么定了。阿希,你负责对接,场子我来安排,头一个月先别太张扬,老地方那个地下会所就行,等风声彻底过去了再往大了做。”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美和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两秒,舔了舔嘴唇,“美和,你今晚回去准备准备,把状态调整好。你现在这副身子,可是咱们的摇钱树。”


门关上了。接待室里只剩下三个女人。美亚收起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针织衫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黑色蕾丝包裹的丰满胸脯。她打了个哈欠,对美和说:“你今晚别吃太多,那个新加坡老板喜欢腰细的。你腰现在多少?我看看。”说着就伸手要去摸美和的腰。


美和一把拍开她的手。“别碰我。”


美亚撇了撇嘴,把手收回去。“随你便。反正今晚你负责让他射三次,少一次尾款扣一半。”她拎起沙发上的包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美和,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点,“美和,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在店里接散客,接一辈子也就是个风俗女。但跟我干,我能让你变成传说。失踪偶像地下卖淫,被客人操到高潮的视频传出去,你这辈子都不用愁钱。你自己想想。”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远。阿希从茶几上拿起美亚落下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对美和说:“她说得难听,但道理没错。你今晚好好表现,别给我掉链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旧手机我帮你收着呢,里面存着的那些粉丝留言,你要是还想看,等这阵忙完了我拿给你。”


美和没说话,站起来把皮裙往下扯了扯,往门口走。经过阿希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声说:“阿希,当初是你把我拉进来的。现在这个局面,你满意了?”


阿希把打火机揣进口袋,歪头看着她,黑色眼影下的眼睛弯了弯。“满意啊,怎么不满意。你当初在舞台上扭那两下,扭给几千个人看,现在你扭给一个人看,那人给你几十万。哪个划算你自己算。”她拍了拍美和的屁股,“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那天晚上美和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最后还是忍不住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旧手机,充上电开机。锁屏壁纸还是她当center时候的公式照,黑长直发,清纯的笑脸,穿着PURE KISS的白色打歌服。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划开相册,翻到粉丝见面会时偷拍的那些照片,有小姑娘举着应援扇哭得满脸眼泪的,有中年男人穿着她同款T恤傻笑的,有一整排人举着写她名字的灯牌在暗场里亮成一片星海的。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身体里某个地方隐隐发酸,乳房沉甸甸地压在胸腔上,乳首蹭着睡衣的布料,稍微一动就传来一阵刺痒。这具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至少不完全是。她闭上眼,想着明天晚上要面对的那个新加坡老板,想着美亚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想着阿希说的“你接一辈子也就是个风俗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傍晚阿希来接她,开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后座放着两个纸袋。美和上车之后阿希把纸袋扔给她,里面是一条新的连衣裙,黑色丝绒面料,领口开得极低,裙摆刚过臀线,还有一双绑带细高跟和一套黑色蕾丝内衣。美和把裙子抖开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开始换衣服。阿希从后视镜里看她换,吹了声口哨说你这身材穿这个真是要命。美和把内衣扣好,把裙子套上,对着车窗玻璃理了理头发,问:“美亚呢?”


“她直接去会所了,今晚她也有客。你俩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三楼,碰不上面。”阿希发动车子,拐出停车场,“你今晚那个新加坡老板姓林,做橡胶生意的,四十多岁,以前追过你们三次巡演。他点名要你穿白裙子,我给他看了你的照片,他加了三成钱让我给你买条白的。”她从扶手箱里又摸出一个纸袋,“所以这条才是你的。”


美和接过来,里面是一条白色蕾丝连衣裙,料子很薄,几乎透光。她看了阿希一眼,阿希耸了耸肩:“他出钱,你出肉,公平交易。”美和把白裙子换上,对着后视镜照了照,裙子确实很透,里面黑色蕾丝内衣的轮廓清清楚楚。阿希看了一眼说:“把内衣脱了,他要求真空。”美和咬了咬嘴唇,伸手到背后解开了搭扣。


会所藏在一条旧商店街的地下,入口是家关了门的洗衣店,卷帘门拉开之后往下一层,别有洞天。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壁灯做成烛台样式,光调得很暗。阿希领她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短袖花衬衫,手腕上一块金表,肚子微凸,正拿着手机翻照片。看见美和进来,他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真的像,真的像。”他站起来,绕着美和转了一圈,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再滑到腰和腿,“我看巡演的时候坐第三排,你那时候没这么大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美和挤出一个笑,按照阿希教过的路数,往前半步贴上去,把胸往他手臂上蹭了蹭。“林老板喜欢大的?”


“喜欢喜欢,大点好,有手感。”他一把揽住美和的腰,手掌顺着腰线往下滑,捏了一把她的臀肉,“你比台上骚多了,台上看着多清纯啊,现在这样好,男人花钱不就图这个嘛。”


美和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但脸上笑得更开了。她伸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嘴里说着“林老板别急嘛,先喝一杯”,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他腰间的皮带扣。阿希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确认美和进入状态了,才轻轻带上门退出去。走廊里她掏出手机给美亚发了条消息:“楼下这个开始了,你那边呢?”


美亚秒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秃顶男人正把脸埋在她胸口,配文:“这老东西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估计撑不了十分钟。”阿希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往一楼走。一楼还有两个客人在等,她得下去盯着。


那晚美和接了三个客。新加坡林老板干了两次,第二次射在她胸口说“这是给美和酱的应援”,完事了多给了五万小费。第二个是个年轻男人,喝了酒,进来就抱着她说“我女朋友是你粉丝,要是她知道我睡了你肯定跟我分手”,然后一边操她一边哭。美和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觉得这行真是他妈什么人都能碰上。第三个是个老头,吃了药来的,硬了快四十分钟最后也没射出来,自己累了趴在她身上喘,喘完了拍她脸说“你技术不行啊,真美和肯定没你这么木”。美和当时差点一脚把他踹下去,但想到阿希说的“客人就是钱”,硬生生忍住了,还笑着说了句“下次我努力”。


凌晨两点多,三个人都走了。美和裹着浴袍坐在休息室里抽烟,阿希推门进来,把一个信封扔到她腿上。“今晚一共这个数,你点一下。”美和捏了捏厚度,没拆开,直接塞进包里。阿希坐到她旁边,自己点了根烟,两个人沉默地抽了一会儿。


“美亚那边怎么样?”美和问。


“两个客,一个说她太能聊了耽误时间,一个说她全程看手机不专心。”阿希弹了弹烟灰,“她那个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少干绝不多干。”


美和嗤笑了一声。“就这她还想要五成。”


“所以我压她到四成五,她也没说什么。”阿希把烟掐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明天还有排班,你早点回去睡。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黑岩说下礼拜有个大客户,专门从国外飞过来的,点名要‘两条美和一起’。你有个心理准备。”


美和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两条一起?”


“嗯,一个你一个美亚,同卵双胞胎那种玩法。”阿希耸了耸肩,“那人出价很高,黑岩已经接了。你要是不愿意,自己去跟黑岩说。”


美和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把浴袍带子系紧。“有什么不愿意的。”她走到门口,跟阿希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反正我这张脸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她拉开门走进走廊,高跟鞋的声音在暗红色地毯上闷闷地响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楼上传来美亚的笑声,那种没心没肺的、像是占了什么大便宜的笑声。她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美亚正扶着栏杆往下走,只裹了一条浴巾,头发乱蓬蓬的,脖子上还有几道红印子,看见美和就挥手:“哟,你也完事了?今天那个老东西不行,五分钟就缴枪了,我连叫都懒得叫。”她走到美和身边,忽然凑近了看她的脸,“你眼睛红了,哭过?”


“烟熏的。”美和别过头去。


美亚耸了耸肩,没再追问,裹着浴巾往休息室走了。美和站在楼梯中间,听着美亚的脚步声和阿希在休息室里喊“美亚你把衣服穿上”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她和美亚,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从舞台上被拽下来,一个从风俗店里爬上去,最后在这条地下走廊里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比谁干净。


她继续往下走,推开洗衣店后门的铁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吃关东煮,看见她从卷帘门里出来,愣了一下,问她:“小姐,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出租车吗?”


美和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说不知道,裹紧了身上那件薄外套往巷子口走。走出去几步她忽然想起来,那男人看她的眼神,跟以前粉丝在剧场门口等她的眼神有点像。她加快脚步拐进巷子,把那张脸藏进了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办公室里的两只雌性

黑岩的办公室在Nasty Hip所在大楼的七层,窗户贴着单向膜,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到了夜里更是只剩一盏落地灯撑着昏黄。那张定制的真皮沙发比普通双人位宽出半臂,此刻上面挤了三具身体,皮面被压出吱呀的闷响,混着肉与肉拍击的动静,从门缝底下钻出去,在走廊里闷成一团模糊的噪音。


美和跪坐在黑岩左边,金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扫过黑岩圆鼓鼓的肚皮。她只穿了一件黑色蕾丝胸托,J罩杯的乳房被勒出深深的沟,乳肉从罩杯边缘溢出来,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在黑岩腰侧蹭来蹭去。她的嘴唇贴着那根粗短的东西侧面,舌头从根部往上舔,小麦色的脸颊凹下去,吸得啧啧有声。黑岩的手插在她发间,指缝里夹着几缕金丝,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哼声。


美亚在右边,姿势更放肆,整个人侧躺着把脸埋进黑岩胯间,黑发铺了一沙发。她的G罩杯不比美和的J罩杯夸张,但胜在形状饱满,压在黑岩大腿上挤出柔软的圆弧。她含得比美和深,腮帮子一鼓一鼓,喉咙里发出那种黏腻的吞咽声,眼睛却斜着往美和那边瞟,含着东西还要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你舔那么慢,难怪他硬不起来。”


美和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乳尖蹭着黑岩的腿根,抬起脸的时候眼妆已经花了一小块,黑色眼影洇在下眼睑,倒衬得那双蛇一样的眼睛更亮。“你含得快有什么用,五分钟缴枪的货色,换你你也硬不起来。”她说着伸手把美亚的头发往旁边一拨,自己凑上去用舌尖顶开黑岩的包皮,把龟头整个裹进嘴里,腮帮子收紧,吸得黑岩大腿上的肉都绷了一下。


“操。”黑岩骂了一声,腰往上顶了顶,手指从美和头发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抓得更紧。


美亚被拨开的头发挡住半边脸,她呸了一声,索性坐起来,把浴巾往地上一甩,跨坐到黑岩胸口,G罩杯垂下来正好压在黑岩下巴上。“你舔你的,我让他摸摸总行吧?”她扭着腰把乳尖往黑岩嘴边送,黑岩张嘴含住,含混地说了句什么,美亚就咯咯笑起来,指甲刮着黑岩的耳朵,“听见没,他说我奶子比你软。”


美和没抬头,舌头绕着冠状沟打转,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他嘴里含着东西说话你也信。”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阿希靠在门框上,金发扎成高马尾,黑色皮抹胸下面那条牛仔短裤的裤边几乎被臀肉撑得看不见。她手里转着一部手机,扫了一眼沙发上的局面,抬脚用靴尖踢了踢门板:“美亚,差不多得了。企业那位社长已经到了,指名要你,在楼下贵宾室等着呢。”


美亚从黑岩胸口翻下来,浴巾也不要了,赤条条地站在地毯上伸了个懒腰,G罩杯随着动作晃了晃,乳尖还沾着黑岩的口水。“又是那个社长?”她弯腰捡起浴巾往腰上一围,回头冲黑岩做了个鬼脸,“上次他一边摸我奶子一边说什么要提拔我做代言人,结果射得比你还快。”


黑岩从沙发上坐起来,肚子上的肉叠了两层,他扯了张纸巾擦了擦胯下,又拿过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你少废话,人家这次带了合同来的,你好好表现。”他转头看向还跪在沙发边上的美和,目光在她金发和爆乳上停了两秒,“你也去准备一下。阿希说那个外国客户提前到了,在楼下另一间贵宾室,点名要你。”


美和站起来,从沙发扶手上拿起自己的抹胸,往身上套的时候乳肉被挤得往上翻,她低头调整了一下位置,动作很熟练。“外国客户?”她笑了一声,嗓子还有点哑,“就是你上周说的那个要‘两条美和一起’的?”


“人家加钱了。”黑岩把威士忌杯往桌上一搁,玻璃底磕在大理石上清脆地一响,“你好好接待,别给我甩脸子。”


美和套好抹胸,弯腰去够地上的迷你裙,金发垂下去遮住整张脸,声音从发帘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什么时候给你甩过脸子。”她直起身来把裙子拉上,腰细得过分,臀却肉感十足,短裙边堪堪遮住臀线。她走到门口,经过阿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花了的眼妆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更凶,“我回来还要他插鸡巴,你让他留着点力气。”


阿希挑了一下眉毛,没接话,只把手机揣进短裤兜里,侧身让开路。


美和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在走廊地毯上发出闷响。她没回头,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办公室里传来美亚的声音,又软又黏:“黑岩先生,我接待完那个社长回来,你可得补偿我。”紧接着是黑岩含混的笑声,还有阿希插进去的一句“你先把合同签了再说”。


美和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指甲嵌进掌心。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以前的一条美和。可那个名字现在挂在美亚身上,她这条命、这张脸、这副被改造成这样的身体,全是黑岩和阿希一手安排的,她连恨都找不到一个干净的着力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抹胸边缘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继续往下走。


贵宾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讲电话的声音,日语带着很重的口音,每个音节都咬得圆滚滚的。美和把烟塞回抹胸里,推开门,脸上已经挂好了那种营业式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连花掉的眼妆都成了风情的一部分。“让您久等了。”她靠在门框上,一条腿微微屈起来,短裙边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根上的一小块纹身——阿希上个月带她去纹的,一朵黑色的玫瑰,花瓣一直延伸到臀线以下。


男人挂了电话,从沙发上站起来,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西装是浅灰色的,领带上别着一枚钻石别针。他上下打量美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她胸口,J罩杯在黑色抹胸里挤出的那道深沟显然比她的脸更让他满意。“果然是两条美和,”他用带着口音的日语说,走过来伸手捏住美和的下巴往上抬,“刚才那个在隔壁,跟你一模一样的脸,就是奶子没你大。”


美和任他捏着下巴,笑容没变:“那您今天有福了,两张脸换着看。”


男人笑出声来,松开手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美和走过去,背对着他坐下去,臀肉压在他腿上,短裙缩到腰际。男人的手从后面绕过来,解开她抹胸的搭扣,J罩杯的乳房弹出来,沉甸甸地坠着,乳尖已经硬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住一边的乳首,搓了两下,美和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轻哼。


隔壁贵宾室的门也开了又关,美亚的声音隔着薄墙传过来,又尖又亮:“社长先生,您上次说的代言人合同呢?先让我看看嘛。”紧接着是男人压低声音的笑,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美和闭上眼,把后脑勺靠在身后男人的肩膀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又浅又急,男人的手从乳尖往下滑,按在她小腹上,中指顺着短裙边缘往里探。她咬着下唇,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画面——很久以前在剧场后台,工作人员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的时候说了声谢谢,那人愣了一下,说美和今天怎么这么客气。那时候她连喝水都端得端端正正,生怕洒在演出服上。


男人的手指已经进去了两根,她在沙发上扭了一下腰,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上有一股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和这间贵宾室、和这栋楼、和她现在的人生一样,哪哪都不对劲,可她已经懒得去分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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