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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场后台的传话

巡演最后一天的幕布落下时,新美爱花的耳朵里还嗡嗡地响着返场时观众的尖叫声。那种声音像潮水,从舞台边缘漫上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连胸腔都跟着震动。她站在聚光灯正中央,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贴在脸颊上的碎发黏成一缕一缕。舞台妆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浓,眼角的亮片闪得她自己都有些恍惚。她举起手向台下挥了挥,嘴角挂着练过无数遍的弧度,直到幕布彻底合拢,把那片黑压压的人海隔绝在外。


后台通道里的空气又闷又热,混杂着发胶、汗水和不知道谁打翻的咖啡的味道。爱花踩着舞台鞋往休息室走,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还穿着那套巡演主打的短裙套装,水蓝色的布料上缀着细碎的亮片,腰侧被舞台灯光烤得有些发烫。几个伴舞从她身边跑过去,笑着喊她名字,她点点头算是回应,脚步却没停。太累了,嗓子也干得厉害,她现在只想把鞋子甩掉,灌一瓶冰水,然后找个地方瘫着。


“爱花。”


她听见有人叫她,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走廊尽头搬运器材的噪音里几乎听不清楚。她回头,看见原经纪人从消防通道的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他今天没穿平时那套深灰色西装,只套了件事务所的黑色POLO衫,领口被汗浸得发皱,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爱花皱了皱眉,还是折返过去。


“怎么了?庆功宴不是九点才开始吗?”


原经纪人把她往消防通道里拉了拉,门在身后合上,楼梯间里的白炽灯比走廊更刺眼。他搓了搓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她肩膀后面的墙壁上,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社长来电话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让你现在马上去一趟。”


“现在?”爱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演出服,“我还没换衣服——”


“来不及了,车已经在楼下等着。”原经纪人从脚边拎起一个旅行袋,塞进她怀里,“你的便服和随身东西都在里面。社长说让你在车上换。”


爱花抱着旅行袋没动。她盯着原经纪人的脸,那张平时总带着点笑意的脸此刻绷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眉心拧出一道竖纹。她在演艺圈待的年头不算短,知道这种表情通常意味着事情不太妙。


“去哪儿?庆功宴换地方了?”


“不是庆功宴。”原经纪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社长说,三浦健吾先生那边点名要你过去。对方的事务所今天下午直接联系了社长,说三浦先生想见见你,就在他常住的那家酒店。社长说……对方在演艺圈什么地位你也清楚,绝对不能失礼。”


三浦健吾。这个名字从原经纪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爱花的后颈像被人浇了一杯冰水。她下意识捏紧了旅行袋的提手,帆布面料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当然知道三浦健吾是谁,全日本没有人不知道。国民级的演员,出道四十多年,从时代剧到爱情片到综艺节目,那张脸印在广告牌上能从札幌一路排到福冈。她小时候还跟父母一起看过他主演的刑侦剧,他演的那个刑警课长总是皱着眉头抽烟,最后一集把犯人逼到天台上的那段独白,她到现在都记得。


但那是电视里的三浦健吾。她真正见过他的那次,是在很久以前,久到她以为已经忘干净了。


“爱花?”原经纪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回过神来,嗓子有点紧,“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社长在电话里发火了,说对方的人已经在酒店等着了,让你别磨蹭。”原经纪人推开通往电梯间的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补了一句,“爱花,社长说……让你机灵点。三浦先生那边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爱花没接话。她抱着旅行袋走进电梯,原经纪人跟进来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金属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缆绳摩擦的声响。她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出一些零碎的画面:休息室里皮沙发被压出的凹陷,化妆品混着烟草的气味,一双从沙发上垂下来的、涂着亮红色指甲油的脚。她猛地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侧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出租车。车型比普通出租车大一圈,后排空间宽敞得能放下她整个旅行袋还有富余。原经纪人替她拉开后门,她弯腰钻进去,皮质座椅被空调吹得冰凉,隔着薄薄的演出服布料贴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原经纪人扶着车门说。


“你不去?”


“社长没让我去。”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拍了拍车门框,“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了。出租车驶出剧场停车场,汇进傍晚的车流里。爱花把旅行袋放在脚边拉开拉链,里面塞着一件白色针织衫、一条深色牛仔裤和一双平底鞋,还有她平时用的化妆包和手机充电器。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演出服,水蓝色短裙外面罩着一层薄纱,领口开得不算低但也绝对不适合去见什么国民级演员。她叹了口气,把针织衫和牛仔裤拽出来。


换衣服的过程比想象中更狼狈。出租车后排虽然宽敞,但要在行驶中把紧身演出服从身上扒下来还是费了不少力气。她先把针织衫套在头上,然后在衣服里面摸索着解开演出服的拉链,扭着身子把裙子从腰部往下褪。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很快把视线移回路面,顺手把隔板升了起来。爱花感激地松了口气,把牛仔裤蹬上,又弯腰系鞋带。舞台妆没法卸,她只能用湿纸巾胡乱擦了擦脸颊上的亮片,把头发从演出时的高马尾放下来,用手指捋了捋。


手机在旅行袋里震动起来。她摸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事务所社长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爱花?上车了没有?”社长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背景里隐约有餐厅的嘈杂声,像是在什么饭局上抽空打的。


“上了,在路上了。”


“我跟你讲,今天晚上你态度一定要好。三浦健吾先生那边是直接打电话到事务所来的,人家指名道姓说要见你。你知道三浦先生在圈子里是什么分量吧?他那个事务所,背后的人脉从电视台到电影公司到广告代理商全打通了,他要是对你有意见,别说巡演了,你以后在圈里连个打光的活都接不着。所以今天不管他跟你聊什么,你都给我好好应着,听见没有?”


“听见了。”爱花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针织衫,想起刚才在后台走廊里原经纪人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又加了一句,“社长,三浦先生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哪知道?人家只说想见见你,聊聊。”社长那边有人喊他碰杯,他捂着话筒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记住,别耍小性子,别摆你那个偶像架子。三浦先生说什么你就听着,他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咱们事务所庙小,经不起大风浪,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爱花握着手机没吭声。社长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懂,但那些话拼在一起,让她胃里泛起一阵不舒服的紧缩感。“他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这句话从社长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不太愿意细想的意味。


“听见了没有?”社长又催了一遍。


“听见了。”


“好,到了酒店会有人接你。别让人家等太久。”社长挂了电话。


出租车在车流里走走停停,窗外的街景从剧场周边的商业区渐渐变成住宅区,又变成她不认识的街道。霓虹灯牌越来越少,路边的店铺从便利店和居酒屋变成了一栋栋没有招牌的灰色建筑。爱花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发现车子正在往高级住宅区深处开,路边能看见修剪整齐的行道树和带围墙的独栋住宅,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她平时很少来这一带,只知道这边有几家会员制的俱乐部和酒店,普通游客一般不会往这儿走。


出租车最终停在一栋高层建筑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司机回头说了句“到了”,把隔板降下来。爱花拎着旅行袋下车,发现停车场里停的都是些黑色轿车,车牌号被有意无意地遮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电梯间门口低声说话,看见她走过来就散了开去。电梯间里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地砖,墙面是哑光的金属板,按钮旁边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酒店的名字。她还没看清那行字,电梯门就打开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朝她微微欠了欠身。


“新美爱花小姐?”


“是。”


“三浦先生在等您,请跟我来。”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夹是银色的,西装剪裁比原经纪人那套合身得多。他侧身让出电梯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爱花走进去,他跟着进来按了顶层,然后退到电梯角落,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落在轿厢门上的楼层显示上,全程没再多说一个字。


电梯安静地往上走,速度很快,耳膜有轻微的压迫感。爱花攥着旅行袋的提手站在电梯中央,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她注意到这栋楼里没有别的客人进电梯,每一层都直接跳过,直到接近顶层时才慢下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灯光调得很暗,墙边隔几步就放着一盆绿植,叶片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


穿西装的男人领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他按了门铃,等了大约十秒钟,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另一个男人,年纪比领路的那个大些,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看着像个经纪人。他朝爱花笑了笑,侧身让出门口。


“新美小姐,请进。三浦先生在里面。”


爱花跨进门,先闻到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气。玄关往里走是一间很大的客厅,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外是城市夜景,灯火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地平线。客厅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已经摆好了餐具和几盘用保鲜膜封着的冷菜,旁边还放着两瓶清酒和几瓶矿泉水。圆桌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三浦健吾。爱花在电视上见过他无数次,但真人比屏幕上看起来要瘦一些,穿一件深蓝色的浴袍式外套,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衫。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半截,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着两三个烟头。他正翻着一本什么杂志,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杂志上沿落在爱花脸上。


“来了。”他说,声音比电视里听到的略低一些,带着点沙哑。他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爱花在门口站了两秒。她看着三浦健吾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的那个动作,看着他浴袍袖口露出的手腕和那只夹烟的手,脑子里那些被她压回去的画面忽然又翻涌上来,比刚才在电梯里更清晰,更具体。休息室的皮沙发,茶几上喝了一半的瓶装水,沙发另一端垂下来的那双涂着亮红色指甲油的脚,还有三浦健吾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浴袍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他那时候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还没白这么多,但侧脸转过来的角度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她那时候才多大?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跟着事务所的前辈去电视台录节目,中途被带到一个休息室门口,门没关严,她从门缝里看见的那些。她当时不懂那是在做什么,只觉得那个黑皮肤金头发的姐姐骑在三浦先生身上的样子很奇怪,三浦先生仰着头闭着眼,喉咙里发出她在电视剧里从没听过的声音。她后来被工作人员发现站在门口,被一把抱走了,那个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她到现在都记得,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新美小姐?”开门的那个经纪人见她没动,又喊了一声,“请坐吧,别站着了。”


爱花回过神来。她走到圆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旅行袋放在脚边,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背。三浦健吾隔着桌子打量她,目光从她刚换上的针织衫领口移到她脸上没卸干净的舞台妆,又落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他吸了口烟,朝旁边的经纪人抬了抬下巴。


“你先出去。”


经纪人点了点头,转身往玄关走。经过爱花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有事叫我”,然后带上门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桌上那几盘没拆保鲜膜的冷菜和两瓶清酒。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发出低低的嗡鸣,把三浦健吾吐出来的烟吹得四散。


“巡演最后一天?”三浦健吾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开口问。


“是。”爱花说。她发现自己嗓子有点紧,声音出来比平时细。


“辛苦了。”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先喝点水。你们事务所那个社长,电话里啰啰嗦嗦说了一堆,耽误你时间了吧?”


爱花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握着。玻璃杯壁上的冷凝水沾了她一手。“社长也是为我好。”


“为你好。”三浦健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弯,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往椅背上一靠,浴袍的领口敞得更开了些,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晒成浅褐色的皮肤。“你今年多大了?十七?十八?”


“十七。”


“十七。”他又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伸出手在桌子边缘比了个高度,大概到他胸口的位置,“那时候你跟着你们事务所的前辈来台里录节目,我在走廊里见过你一次。后来你就没怎么来台里了,是吧?”


爱花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她不知道三浦健吾是不是在试探她,试探她记不记得那次在休息室门口的事。她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水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上中学以后学校管得严,出来的机会少了。”


“现在毕业了?”


“明年春天毕业。”


“那正好。”三浦健吾拿起筷子,把面前一盘冷菜的保鲜膜挑开,夹了一块什么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吃啊,别客气。这家酒店的厨师是从京都请来的,做小菜有一手。你巡演刚结束,肯定饿了吧?”


爱花看着那盘被挑开的冷菜,是一碟凉拌的什么蔬菜,浇了芝麻酱。她确实饿了,从下午彩排到现在只喝过几口水。但她看着三浦健吾用自己吃过的筷子指着菜盘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夹了一小口放进嘴里。芝麻酱的味道很浓,盖住了蔬菜本身的生涩。


三浦健吾看着她吃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像是满意了。他又倒了杯清酒,没问她要不要,自己端着喝了一口。“你们巡演我看了两场,一场在大阪,一场在东京。你在台上那个状态不错,比电视上看着更有灵气。你们社长把你藏得挺好,要不是这次我托人问了一嘴,他还舍不得放你出来。”


爱花嚼着嘴里的菜,没接话。三浦健吾说“托人问了一嘴”,但社长在电话里的语气分明是对方直接压下来的。她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以前跟事务所的人出去应酬,原经纪人总会挡在她前面,替她把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接过去。现在原经纪人不在,她只能自己坐在这儿,听三浦健吾用那种自来熟的口气说着话,好像他们认识了很多年似的。


“你那个经纪人,”三浦健吾忽然提起来,“姓什么来着?今天下午在剧场外面跟我这边的人碰了一面,看着挺紧张的。他是不是不太愿意让你来?”


爱花抬起头。三浦健吾正看着她,烟又点了一根,火光在他指间明灭了一下。他问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亮得有些锋利,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没有,”爱花说,“他只是……担心我赶不上庆功宴。”


“庆功宴哪天不能办?”三浦健吾摆摆手,“你们社长也是,巡演最后一天还安排饭局,把小孩累坏了怎么办。”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灰,“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叫你来,确实有点事想跟你聊聊。不着急,先吃饭。吃完再说。”


爱花放下筷子。她吃不下了。三浦健吾那句“有点事想跟你聊聊”说得轻飘飘的,但她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她身后的某个方向瞟了一眼。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客厅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录音机,就是那种带两个卡带舱的型号,旁边还摞着几盘没拆封的空白磁带。录音机通着电,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她心里猛地一沉。三浦健吾已经收回视线,正用筷子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但爱花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掌心全是冷汗。她忽然想起原经纪人在消防通道里说的那句话——“三浦先生那边的人,咱们得罪不起。”还有社长在电话里反复强调的——“他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把三浦健吾的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放下筷子,从浴袍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推到桌子中央。


“先看看这个。”他说。


酒店深处的国民演员

爱花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三浦健吾的脸。对方正把烟按进烟灰缸里,动作不紧不慢,好像推过来的只是一张餐厅名片。


“三浦先生,”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初次见面,我是新美爱花。今天承蒙您邀请,非常感谢。”


她微微低下头,做出标准的问候姿态。这是她做了十年的事——在镜头前、在见面会上、在每一个需要礼貌的场合,把身体弯到恰到好处的角度。但话说完,她感觉到对面的人没有立刻回应。沉默只持续了两三秒,却让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三浦健吾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兴味的低笑。


“初次见面?”他把那张纸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爱花酱,你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我们明明见过。”


爱花的手指在桌沿下攥紧了。


“你那时候还小,大概不记得了。”三浦健吾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扫过去,像是翻一本旧相册,“那部戏叫什么来着……你演女主角小时候,戏份不多,但有一场哭戏,导演喊卡之后全场给你鼓掌。你当时哭得停不下来,你妈妈冲上来抱你,你一边抽噎一边还跟导演鞠躬说谢谢。”


他说得准确。每一个细节都准确。那场哭戏她记得——导演让她想象最伤心的事,她想了三秒就哭出来了,因为她在后台看到了一些她不该看的东西,恐惧和羞耻一起涌上来,眼泪根本止不住。但她没想到三浦健吾会记得。一个国民级演员,演过几百部戏,合作过几百个童星,他居然记得她二十秒的镜头。


“您记性真好。”爱花说。


“演员嘛,记性不好怎么行。”三浦健吾摆摆手,又指了指那张纸,“所以你别跟我来‘初次见面’那一套。你那个艺名,新美爱花,也是后来改的吧?原来叫什么来着——”


“三浦先生。”爱花打断了他。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打断一个前辈说话,这在圈子里是大忌。但三浦健吾没有生气,反而挑了挑眉,像是等她继续。


“原来那个名字,我自己都不太用了。”爱花说,“您还是叫我新美就好。”


三浦健吾看了她两秒,然后哈哈笑了一声。“行,新美。有个性,我喜欢。”


爱花垂下眼睛,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手机就放在口袋里,屏幕朝下,她的拇指摸索着找到了录音键。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被发现会怎样,但原经纪人不在,社长不在,这间酒店套房里只有她和三浦健吾两个人。她需要留点什么。拇指按下去的时候,屏幕轻微震动了一下,她面不改色地把手抽出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看看那张纸。”三浦健吾又提了一次,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但目光一直没离开她。


爱花把纸拿起来展开。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格式规整,抬头印着某家制作公司的名字,内容是一份企划书——深夜剧,十二集,悬疑题材,主角是退役的舞台女演员。她往下扫,在主要配角那一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个试镜邀请?”她问。


“不是试镜。”三浦健吾从浴袍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角色已经定了,就等你点头。编剧是我老朋友,导演跟我合作过三部戏。你说一声,下个月进组。”


爱花盯着纸面上的字。这个角色戏份不少,人设也写得有意思,一个表面温婉、背地里操控人心的女演员。放在平时,这种本子送到事务所是要抢破头的。但她没有立刻说好。


“为什么给我?”


“什么为什么?”


“这个角色。”爱花把纸放回桌上,“我这两年没什么曝光,事务所规模也小。比我合适的人多得是。”


三浦健吾点着了烟,吸了一口才说:“合适的人多,但我看着顺眼的少。你小时候那场哭戏,我到现在还记得。演戏这东西,天赋藏不住。你后来没怎么接戏,可惜了。”


他说“可惜”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惋惜,好像她是他一手带出来又走丢的学生。爱花听着,心里却想起原经纪人说过的话——三浦健吾看中的东西,从来不会只为了“可惜”两个字就伸手。


“谢谢您看重。”她说,“不过这种事,我得跟事务所商量。”


“当然,当然。”三浦健吾点头,好像这回答让他很满意,“不着急,你带回去慢慢看。来,先吃饭,菜都凉了。”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又指了指爱花面前的盘子。爱花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鱼皮已经软了,味道却意外地好,咸甜口,带一点焦香。她吃了一口,三浦健吾又说话了。


“喝点酒?”他伸手去够桌上的酒瓶,深绿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法文,“我这儿有瓶不错的红酒,下午刚让人送来的。”


“我还没到年龄。”爱花说。


三浦健吾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来。“哦,对,忘了你才十七。你看我这脑子。”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小吧台前,拉开冰箱翻了一下,“那喝这个,无酒精的,气泡葡萄汁。我侄女来的时候也喝这个,味道不错。”


他拿着一瓶淡粉色液体的瓶子回来,亲自拧开盖子,给她倒了半杯。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气泡在杯底细细地冒上来。爱花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


“尝尝。”


她抿了一口。甜,带一点酸,像葡萄汁兑了苏打水。三浦健吾看着她喝,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好像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试探已经翻篇了。


“你平时不喝酒?”


“不喝。”


“烟呢?”


“不抽。”


三浦健吾笑了一声。“好孩子。我那年代,十七岁的小孩烟酒都沾,现在管得严了,好事。”他把自己的酒杯倒满,红酒在杯里晃了晃,“不过进了这行,早晚得应付这些。你那个经纪人——姓什么的来着——他倒是把你护得挺紧。”


爱花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是我经纪人,护着我是他的工作。”


“工作。”三浦健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嚼了嚼,像在品酒,“也对。不过有时候护得太紧,反而挡了机会。你说是不是?”


爱花没接这话。她低头吃鱼,把一块鱼骨仔细地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三浦健吾也不催她,自顾自地喝酒吃菜,偶尔说两句巡演的事,问她大阪场观众反应怎么样、京都那场是不是出了舞台事故。爱花一一答了,话不多,但也没冷场。她发现只要顺着他的话题走,他就不会突然抛过来什么让她接不住的东西。


吃到一半,三浦健吾起身去了趟洗手间。门关上的瞬间,爱花整个人松下来,后背抵住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录音还在继续,屏幕上跳动的波形细碎而稳定。她把手机放回去,目光扫过客厅。那台老式录音机还亮着红灯,旁边的空白磁带少了一盘。她记得刚才进客厅的时候摞着四盘,现在只剩三盘。


三浦健吾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浴袍的带子重新系过了,头发也拢了拢。他坐回椅子上,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爱花。


“新美,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那个经纪人,今天下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爱花抬起头。三浦健吾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关切,但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跟刚才问她“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他跟我说,让我来赴约。”爱花说,“别的没说什么。”


“就这些?”


“就这些。”


三浦健吾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点点头。“那就好。我听说他下午在剧场外面跟我这边的人碰了一面,脸色不太好。我还以为他对这顿饭有什么意见。”


“他不敢。”爱花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刺耳。三浦健吾倒是笑了。“你倒挺明白。”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行,不说这个了。吃菜吃菜。”


爱花夹了一筷子凉拌菜,放进嘴里嚼。黄瓜丝切得细,拌了芝麻和醋,爽口。但她尝不出什么味道。她在想原经纪人。下午在消防通道里,他攥着手机,脸色发白,跟她说“得罪不起”。他当时想说什么?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但没来得及告诉她?


“三浦先生。”她放下筷子。


“嗯?”


“您今天叫我来,除了这个角色的事,还有别的吗?”


三浦健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他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


“有。”他说,“但先不急。你把饭吃完,咱们慢慢聊。”


爱花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温和,嘴角甚至带着笑,但她坐在这个位置上,能看见他右手搁在桌面下的大腿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浴袍的布料。那是他不耐烦或者盘算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她在电视访谈里见过——主持人问了他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他嘴上打着太极,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七下。


“我吃饱了。”她说。


三浦健吾笑了一声。“行。那咱们换个地方坐。”


他站起来,往客厅深处走。爱花跟着起身,经过那张柜子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录音机。红灯还亮着,但磁带舱里已经装上了一盘。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三浦健吾在一组沙发前停下,自己坐进单人位,指了指对面的双人沙发。爱花坐下来,沙发很软,她整个人陷进去一截,膝盖不由自主地并拢,手放在大腿上。三浦健吾翘起二郎腿,浴袍下摆滑开,露出小腿。他点了一根烟,这次没问她要抽不抽。


“接下来要说的事,跟这个角色没关系。”他吐了一口烟,“跟你那个经纪人有关。”


爱花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今天下午去找了我这边的人,说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三浦健吾弹了弹烟灰,“具体说了什么我就不重复了,总之不太中听。我这边的人不高兴,把话传到我这儿来了。”


“他……”


“你先听我说完。”三浦健吾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我没打算为难他。年轻人不懂事,急了眼说错话,可以理解。但是新美,你得明白一件事——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去了。他今天能当着别人的面说,明天就能当着更多人的面说。我这边的人嘴巴严,但保不齐哪天漏出去。到时候受影响的不只是他,还有你。”


爱花的手指绞在一起。她不知道原经纪人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他的脾气。他要是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他一定是想让三浦这边知难而退,别再打她的主意。但他没想过,对面的人根本不怕他说什么,他们怕的是他不说。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三浦健吾把烟按灭,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里头是一份合同。我那边有个地方统筹经理的位子空着,让你经纪人过去。薪水比他现在高,活儿也清闲。他走了,你这边我另外安排人带。”


爱花盯着那个信封,没有接。“这是……把他调走?”


“调走这个词不好听。”三浦健吾笑了笑,“叫转岗。对他好,对你也好。他不用再替你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也不用夹在中间为难。”


“如果他不愿意呢?”


三浦健吾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不愿意啊……”他拖长了声音,“那我也没办法。不过新美,你得想想,他今天能对着我的人说那些话,明天会不会对着记者说?对着网上说?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我这边的名声倒无所谓,你一个小姑娘,刚有点起色,被卷进这种事里,划不划算?”


他没有威胁她。他只是在问她划不划算。爱花坐在沙发里,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飞快地转。原经纪人要是被调走,她就彻底没人挡在前面了。但要是他不走,三浦这边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待不下去。她想起社长在电话里说的——他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


“我回去问问他。”她说。


三浦健吾的笑容淡了一点。“新美,这种事不能问。你一问,他肯定说不愿意。你得替他做决定。”


“我做不了他的决定。”


“你做得了一部分。”三浦健吾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你是他带的艺人,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你只要跟他说,你想换个经纪人,他自然就明白了。”


爱花咬着嘴唇内侧。她想说不行,想说这太荒唐了,想说她宁可不要那个角色。但她抬起头,对上三浦健吾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笃定,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怎么选。


“这样吧。”三浦健吾又靠回去,语气松下来,“你不用现在答复我。回去想想,想好了给我这边的人打个电话。三天之内,行不行?”


三天。她只有三天。


“还有,”三浦健吾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走回来递给她,“见面礼。拿着。”


爱花接过来。是个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细金链,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钻石,切面在灯下闪了一下。


“太贵重了。”她说。


“不贵。我代言的牌子,厂家送的。”三浦健吾摆摆手,“拿着吧。今天叫你过来,又是角色又是合同的,怪不好意思的。这个就当赔礼。”


爱花把盒子合上,攥在手里。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封口费?甜头?还是单纯的有钱人随手打发人的习惯?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


“我让人送你。”


“不用,我自己叫车。”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三浦健吾已经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我让司机在楼下等着。你到大厅给他打个电话就行。”


爱花没再推辞。她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三浦健吾靠在客厅门框上看着她,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烟又点了一根。


“新美。”


她回过头。


“那个角色,你好好考虑。我是真觉得你合适。”


爱花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吸掉了她的脚步声。她走到电梯口才停下来,后背抵着墙,腿有点发软。她把手机掏出来,录音还在跑,已经快四十分钟了。她按下停止键,把文件存好,又打开通讯录翻到原经纪人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锁了屏。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关门声,很轻,但在这层安静的酒店里格外清晰。她不知道那是三浦健吾关了套房门,还是别的房间有人进出。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从二十八跳到二十七,她靠在电梯壁上,把首饰盒塞进口袋深处,和手机贴在一起。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看见她从电梯里出来,微微鞠了一躬。爱花点头回礼,走到大堂侧面的休息区坐下,翻开手机叫车。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原经纪人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谈完了给我打电话,多晚都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大堂的落地窗外,城市夜景铺开一片碎金似的灯火,出租车尾灯在车流里连成红线。她想起三浦健吾说的那句“三天之内”,又想起原经纪人下午在消防通道里攥着手机的样子。三天。她得在三天里想出一个办法,既不让原经纪人被调走,也不让三浦健吾觉得她在跟他对着干。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叫的车到了。爱花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出酒店大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地址,然后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口袋里那个首饰盒的棱角硌着大腿,她把盒子摸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钻石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还是闪了一下,很小,但切工很好。


她把盒子合上,塞回口袋,扭头看着车窗外流过去的街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个休息室的门缝,那个黑皮肤金发女人骑在三浦健吾身上的画面,还有他抬起头看见她时咧嘴笑的那一下。她那时候七岁,或者八岁,记不太清了。但她记得那个笑——嘴角往上一扯,眼睛眯起来,像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


车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爱花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饭局、无酒精酒与失神

车在高架上跑了二十多分钟,爱花一直没睁眼。脑子里那扇休息室的门缝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每隔几年就要裂开一次,渗出一点当年的画面来。她快到家的时候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给原经纪人回了一条消息:谈完了,明天事务所见面再说。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去,没等回复。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走进事务所的小会议室,原经纪人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旁边放了两杯便利店买的罐装咖啡。他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像在确认她有没有缺什么零件。


“昨晚怎么样?”


爱花拉开椅子坐下,把罐装咖啡打开喝了一口,凉的,苦得她皱了一下鼻子。“他请我吃了顿饭,说了些以前的事,然后让我三天之内给答复。”


“什么答复?”


“搬去他那边住。说是为了工作方便,实际上什么意思你也清楚。”她把咖啡罐搁在桌上,手指在罐口边缘转了一圈,“他还说,如果不答应,你就会被调去地方。”


原经纪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低头翻开笔记本,用笔尖点了点某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我昨晚查了一下,他最近在拍的那部剧,制作公司跟他事务所关系很深。如果他要动手,确实不需要走太多程序。”


“所以呢,你打算认了?”


“我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他抬起头看她,眼神很认真,“你先别急着答应。三天时间够我们做点准备。”


爱花没接话。她想起昨晚在酒店套房里,三浦健吾说起她小时候演的那部校园剧时,连她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记得。那部剧她只演了六集就被写死了,播出快十年,她自己连角色名字都要想一会儿,他却能随口说出第三集里她有一句台词被导演改过两次。那种记忆力让她后背发凉,但同时又有一丝奇怪的安心——对方是真的把她当回事,哪怕这种“当回事”的方式让人不舒服。


第二天的傍晚,她接到了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之后对面是一个温和的男声,自称是三浦健吾的经纪人,说三浦先生想再请新美小姐吃顿饭,地方定在赤坂的一家料亭,时间就在今晚。爱花握着手机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问了一句:“就我们两个人?”


“三浦先生包了单间,不会有别人打扰。”对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三浦先生说,上次有些话没说完,想再聊聊。”


她本来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三天期限还没到,她如果现在就表现出对抗的姿态,原经纪人的处境只会更糟。况且她也想知道,三浦健吾到底还能说出多少她自己都忘了的事。


“好,我去。”


料亭藏在赤坂一条窄巷的尽头,门口只挂了一盏小灯笼,木格门上贴着白色的暖帘。爱花到的时候,一个穿和服的女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鞠了一躬把她领进去。走廊是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两侧的纸拉门都关着,偶尔从某扇门后面传出模糊的谈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女将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跪坐下来拉开拉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单间不大,榻榻米上摆着一张矮桌,三浦健吾已经坐在里面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他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看见爱花进来,放下手里的手机,笑了一下。


“来了。坐。”


爱花在对面坐下来,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身边。女将端了热毛巾和菜单进来,三浦没看菜单,直接报了几道菜名,又加了一壶热茶。女将退出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墙角一个炭火小炉上坐着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你喝什么?酒还是茶?”三浦拿起酒壶晃了晃。


“茶就好。”


“我也喝茶。年纪大了,晚上喝酒第二天脸会肿。”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上次说的那些,回去想了吗?”


“想了。”


“想得怎么样?”


爱花握着茶杯,指腹贴在杯壁上感受温度。“三浦先生,我想先问一个问题。您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听话的演员多得是。”


三浦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两手交叠搁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端详一幅画。“你小时候演那部校园剧的时候,有一场戏是在图书馆里,你演的那个角色躲在书架后面偷看学长。导演让你表现出‘想看又不敢看’的感觉,你拍了三条,前两条导演都说不够,第三条你忽然把下巴压在书架上,只露出眼睛。导演喊过的时候,我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就觉得这个小姑娘有意思。”


爱花完全不记得这场戏。


“你当时八岁,”三浦继续说,“那个眼神已经不像八岁了。后来你长大了,那部剧重播的时候我又看了一遍,发现你那时候就已经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镜头了。这种直觉不是教出来的。”


“所以您觉得我有天赋。”


“天赋是一部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先付送来的胡麻豆腐,慢慢吃了,“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一种不太安分的东西。你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应该也见过不少从小演到大的孩子,大多数到十几岁就变得规规矩矩了,导演让怎么演就怎么演,安全第一。你没有。”


爱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茶杯。水面映出天花板上灯罩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被这番话打动,但对方说得很具体,不是空泛的恭维。那种记忆力带来的压迫感又浮上来,不过这次混着一点别的什么——一种被真正看见的感觉,哪怕看见她的人并不怀好意。


菜一道一道送上来。先付之后是椀物,然后是向付、烧物,每道菜分量都不多,但摆盘精致,器皿也讲究。三浦吃得很慢,每道菜都要评价两句,从刀工说到季节食材的搭配,语气随意,像在跟熟人聊天。爱花起初还有些绷着,筷子只动面前那几样,后来发现对方并没有在饭桌上提任何过分的要求,聊的也都是些演艺圈的旧闻和趣事,慢慢也就松下来一些。她甚至主动问了一句他最近在拍的剧是什么题材,三浦说是一部改编自小说的时代剧,他在里面演一个退隐的剑客,剧本写到第六集忽然把主角写死了,他正在跟编剧交涉。


“编剧说原著就是这样,我说原著是原著,电视剧是电视剧,观众看了五集半的剑客第六集突然倒在路边,你觉得他们能接受吗?”他摇着头,夹了一筷子刺身,“后来我查了一下,那个编剧才三十出头,没写过几部戏。现在的年轻人胆子是大,但基本功不扎实。”


爱花忍不住笑了一声。三浦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你笑起来像你妈妈。”


这句话让空气忽然安静了一拍。爱花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三浦却像没注意到似的,接着说:“我说的是你小时候那部剧里,你演的那个角色的妈妈。演你妈妈的那个女演员,叫什么来着……相田?对,相田真纪子。你们俩在剧里有一场在厨房吵架的戏,你摔了一个碗,那个碗是真的摔碎了,导演没喊停,相田愣了一秒接住了台词。那场戏后来被剪进了预告片。”


“我不记得了。”爱花老实说。


“你那时候小,记不住正常。但我记得。那场戏拍完,相田在后台哭了,说怕你被碎瓷片划到。你倒好,蹲在地上捡碎片,捡完了还问她要不要扫帚。”他喝了一口茶,“你从小就不知道怕。”


爱花听着这些话,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确实不记得相田真纪子这个人,也不记得摔碗的戏,但三浦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的温和,跟她来之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原本以为这顿饭会是一场赤裸裸的施压——要么答应条件,要么滚出这个圈子。但对方只是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聊着十几年前的旧事,像是在帮她拼凑一段她自己都丢了的人生。


甜点是一道黑糖蕨饼,撒了黄豆粉,装在青瓷小碟里。三浦把自己那份推到她面前。


“我不太吃甜的,你吃吧。”


爱花道了谢,夹起一块送进嘴里。蕨饼软糯,黑糖的甜味很浓,黄豆粉的香气裹在外面。她嚼了两口,听见三浦说:“其实我年纪也不小了,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快四十年,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有时候也想听听年轻人的想法,更新一下自己,别老用老一套看事情。”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爱花听进去了。她咽下蕨饼,抬起头看他。三浦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桌沿,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姿态很放松。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淡淡的影子,眼角的纹路比昨晚在酒店套房里看起来更深一些。他确实老了,但那种老不是衰弱,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阅历,像年轮一样扎实。


“三浦先生,”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您说的更新自己,是认真的?”


“当然。我要是只想要个听话的傀儡,没必要花这么多功夫跟你吃饭。”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你那个经纪人,我知道他有正义感,告发我的时候没犹豫。但你想过没有,他告发完之后呢?你被雪藏了快一年,他丢了工作,最后是谁赢了?”


爱花没说话。


“这个圈子里没有绝对的正义,只有平衡。”三浦看着她,“我给他安排了一个地方统筹的职位,薪水不比原来低。他要是愿意干,日子照样过。你要是不愿意搬过来,我也不勉强。但你想清楚,你今年十七了,童星的光环最多再撑两年。之后呢?靠什么?”


这番话像一根针,扎在她一直回避的地方。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碟子里剩下的蕨饼碎屑。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炉上的水壶又咕嘟了一声。


“我再想想。”她说。


“行。不急。”三浦笑了一下,拿起茶壶给她续了茶。


爱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以为是蕨饼太甜,又喝了一口,那种紧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从喉咙往胸口蔓延。她放下茶杯,眨了眨眼睛。对面的三浦健吾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三浦先生……”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视野里的东西开始旋转,矮桌的边缘变得模糊,三浦的脸也在晃。她伸手想去扶桌子,手指碰到茶杯,杯子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些,洇在桌面上。


三浦健吾没动。他坐在那里,看着她,脸上那个温和的笑慢慢变了形状——嘴角还是一样的弧度,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双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像玻璃珠子上涂了一层黏糊糊的油,反着光,一动不动地钉在她脸上。


爱花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她撑着桌沿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在榻榻米上,不疼,但震得她耳朵里嗡了一声。她看见三浦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别怕,”他伸手把她脸侧的头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点潮热的温度,“就是让你睡一会儿。”


爱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最后映进她眼里的是三浦健吾俯视着她的脸,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个黑色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黏糊糊地注视着她,像某种爬行动物在暗处盯住了猎物。


然后什么都黑了。


矮桌上,爱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录音的红色圆点还在角落里一闪一闪,时间数字安静地跳动着。三浦健吾把爱花从榻榻米上抱起来,往房间更深处走。拉门在他身后合上,料亭的走廊里传来女将远去的脚步声,和隔壁房间隐约的笑语。


炭炉上的水壶还在响,咕嘟,咕嘟。


醒来后的拘束与“Ariel”

震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只虫子钻进耳朵深处,固执地不肯离开。


爱花皱了皱眉,意识从黑暗里被一点点拽出来。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她感觉到后背贴着一层光滑的布料,是床单,凉丝丝的,和料亭榻榻米的粗糙触感完全不同。接着是嗅觉,空气里有酒店特有的那种干净又寡淡的气味,混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没动成。手腕被什么东西箍住了,软软的,但有束缚力。她偏过头,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左侧手腕上缠着一条深色的布带,另一端系在床头雕花的木柱上。她扭头看右边,同样的布带,同样的结法。


心跳猛地蹿上来,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了一拳。


她撑起上半身,脚踝处立刻传来拉扯感。低头一看,两只脚腕也被布带分开绑在床尾两侧,距离刚好让她无法并拢双腿,也够不到任何一边的绳结。她身上那件出门时穿的浅蓝色连衣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贴身的白色内衣,胸罩和内裤都还在,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冷气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吹下来,扫过她裸露的胳膊和腰腹,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醒了?”


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不急不缓,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爱花猛地抬头。三浦健吾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上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浴袍,带子系得松,领口敞开一片,露出锁骨下方晒得均匀的皮肤。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窗边散开,被冷气一吹,淡得几乎看不见。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烟灰缸,旁边是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先吸了一口烟,让烟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


“你……”爱花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她用力咽了一下,才挤出后半句,“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三浦把烟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让你好好睡了一觉。你太紧张了,自己也知道吧?”


爱花使劲挣了一下手腕,布带纹丝不动。那结打得极有章法,越挣越紧,勒得她手背上的血管微微鼓起来。她又去拽脚腕上的带子,身体在床单上扭动,内衣的肩带滑下去一截,她慌忙用被绑住的手去够,动作笨拙又狼狈。


三浦看着她折腾,没有阻止,也没有起身。等她自己停下来喘气,他才把烟按灭,站起来,浴袍的下摆在小腿上拂过。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但眼底那层东西和料亭里最后看到的一模一样——亮的,黏的,像一层油膜。


“你其实心里有数吧。”他说,“从你答应来吃那顿饭开始,你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什么都没答应!”爱花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虽然还在抖,“你说只是吃饭,说会帮我和经纪人……”


“我说了很多话。”三浦打断她,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笑意,“你也听了很多。但你真正听进去的,是那句‘我再想想’吧?你犹豫了。犹豫就是有缝。有缝我就能进去。”


他弯下腰,手撑在她耳侧的床垫上,浴袍的前襟垂下来,几乎蹭到她的下巴。爱花往后缩,后脑勺抵住了床头板,退无可退。


“新美爱花。”他一字一字地叫。


她整个人僵住了。这个名字被圈内人叫过无数次,粉丝也叫过,但此刻从三浦嘴里出来,每个音节都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她皮肤上。


“不对,”三浦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什么,“应该叫你——泡姬。”


那个名字像一记闷拳砸在她胃上。爱花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发白。童星时代用的艺名,事务所起的,说是可爱又上口,她顶着那个名字拍过广告、上过综艺、在镜头前笑过无数次。后来转型,事务所给她换了艺名,那个名字就被封存起来了,连粉丝都很少提。她以为没人记得了。


“你……”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我在休息室见过你。”三浦直起身,退后一步,双手插进浴袍口袋,歪着头看她,“很多年前了。你那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在腰附近比了一下,“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里面。”


爱花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耳朵根烧到脖子。那件事她花了很久才压进记忆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日常盖住,假装没发生过。可三浦只用几句话就把那层壳撬开了。


“那时候我就想,”他接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这小鬼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现在看到了,比我想的还好。”


“别说了。”爱花别过头,盯着床单上的一处织纹,“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浦没回答。他转身走回沙发那边,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爱花听见一段声音——她自己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再想想。”


“行。不急。”


“三浦先生……”


“别怕,就是让你睡一会儿。”


录音到这儿断了。三浦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屏幕,录音软件还在运行,红色的圆点一闪一闪,时间数字已经跳到了将近四十分钟。


“你什么时候录的?”爱花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进房间之前就开了。”三浦把手机放回茶几,屏幕又朝下扣着,“习惯而已。跟人谈话,留个底。今天这个底留得特别好,你说是不是?你自己主动来的,自己说的‘我再想想’,自己喝了我倒的茶。从头到尾,没有人逼你。”


他走回来,这次坐在了床沿上。床垫因为他身体的重量凹陷下去一块,爱花被带着往他那边滑了一点,脚腕上的布带绷紧了。


“当然,”三浦伸手,指尖从她脚踝的布带边缘滑过去,触感轻得像羽毛扫过,“你要说这是犯罪,也行。没有你的同意,我绑了你,脱了你衣服,这是犯罪。你可以去告我。”


他俯下身,手肘撑在她身体两侧,脸凑近她。烟味混着某种古龙水的味道扑过来,不浓,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你想想,你去告,别人会怎么问?他们会问,你为什么会去那个料亭?为什么喝那杯茶?为什么一个人进那个房间?你那个经纪人,上次告我,结果怎么样,你比我清楚吧。”


爱花咬着下唇,咬得发白。经纪人的事她知道,告了,没告下来,人还被调走了,现在在事务所最底层跑腿。她见过他一次,西装皱巴巴的,眼神都是灰的。


“所以,”三浦把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像耳语,“没有同意就是犯罪,但如果你主动要求,不就是正经恋爱吗?你主动一点,我也可以对你好一点。你那个经纪人,我也可以想办法让他回来。你自己想。”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没停,从她的脚踝慢慢往上滑,经过小腿肚,经过膝盖内侧,在大腿中段的位置停住了,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里的皮肤。爱花绷紧了腿,但布带让她没法并拢,只能徒劳地让肌肉发硬。


“我不……”她开口,声音发颤。


三浦没等她说完,整个人压了上来。他的体重把她陷进床垫里,浴袍敞开了,前襟蹭着她的腰。他的嘴堵住了她的,带着烟草味的嘴唇又热又厚,贴上来就用力压。爱花紧咬牙关,从鼻子里发出闷哼,头左右扭动想躲,但后脑勺被他的手掌扣住了。


他含住她的下唇,用牙齿轻轻磨,趁她吃痛张嘴的瞬间,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钻了进来。烟味、唾液的湿热、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苦味一起灌进口腔。爱花的舌头往后缩,他就追着缠上去,舌面贴舌面,用力刮过去,像在巡视一块已经归他所有的地盘。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抗拒声,手被绑着使不上力,只能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三浦的右手从她腰侧滑上去,隔着胸罩覆在她胸口。B罩杯的隆起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他揉了一下,拇指隔着布料去找乳尖的位置,按了按。爱花身体一弹,腰不自觉地弓起来,又被他的体重压回去。他松开她的嘴,她大口喘气,嘴角挂着没来得及咽下的唾液。


“别忍着。”三浦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气息喷在她下巴上,“你声音挺好听的,小时候在电视上唱歌的时候我就知道。”


“闭嘴……”爱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眶热得发胀。


三浦没理她,手绕到她背后,摸到胸罩的搭扣,两个指头一捏一扯就解开了。肩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胸罩被扯到一边,十六岁的身体暴露在冷气里,乳尖因为温度和刚才的揉捏硬了起来。他低头含住一边,嘴唇裹住乳晕,舌头用力压着乳尖来回拨。爱花倒抽一口气,本能地想把胸口缩回去,但后背就是床垫,无处可退。另一边被他用手指捏着,指腹粗糙,捻一下,再捻一下。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牙齿死死压住皮肤,把声音堵回去。但三浦的舌头每动一下,喉咙里就有一股气往上顶,堵不住,从鼻子里漏出来,变成细细的呜咽。他吸得用力,发出湿漉漉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别咬手。”三浦抬起头,嘴角还连着一丝亮的东西,他抓住她咬手背的那只手,把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上,“叫出来。这房间隔音好,没人听见。”


爱花摇头,眼睛里水光晃荡。但三浦的手又回到她胸口,这次两边一起揉,拇指和食指捏着两边乳尖同时往外扯了一下。她没忍住,一声短促的甜腻从喉咙里蹦出来,又尖又软,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


三浦笑了一声,低头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这不挺好听的嘛。”他说,手往下滑,指尖勾住内裤的边缘,“一会儿多叫几声。我还没听够。”


被夺走的初夜

三浦的手指勾住内裤边缘之后没有急着往下扯,而是贴着那道薄薄的布料来回蹭了两下,指腹压着中间的凹陷处,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里透出来的潮意。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嘴上说不要,这里倒是很诚实。”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点评一件送到手边的礼物,“才摸了几下,就已经湿成这样了。”


爱花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的布料蹭着眼眶发疼。她不想看他的表情,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可身体的感觉没法关掉,他的手指隔着内裤按压那个位置的时候,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像被一根细线牵着,一下一下地抽。她咬住枕套,把嘴唇抿得发白。


三浦把内裤从她胯骨上褪下来,动作算不上粗暴,甚至带着一种熟练的从容。布料滑过膝盖、脚踝,最后被随手丢在地毯上。冷气直接扑到裸露的皮肤上,爱花本能地并拢双腿,但三浦的膝盖已经卡在她大腿之间,手掌按着她的胯骨往下压,让她没法合拢。


“别夹。”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提醒她坐姿,“让我看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两腿之间。爱花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快要裂开,那种被注视的羞耻比疼痛更让她难受。她把手臂横过来挡住眼睛,牙齿咬着手腕内侧,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三浦用两根手指拨开外侧的皮肉,露出里面粉色的、还没怎么被碰过的部分。他的指尖顺着那条缝隙从上往下滑,滑到顶端那颗小小的突起时停住了,指腹在上面打了个圈,然后轻轻一按。


爱花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蜷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闷哼。


“已经硬了。”三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责备的意味,好像这是她的错似的,“乳尖也是,刚才含了两下就立起来了。你身体比嘴老实多了。”


“别说了……”爱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手腕从眼睛上挪开,眼睛红了一圈,湿漉漉地瞪着他。


三浦没理她的抗议,中指往下探,在入口处蹭了蹭,借着那点湿意往里推了一个指节。爱花倒吸一口气,腰本能地往上弓,又被他按回去。里面的肉壁又紧又热,裹着他的手指,他往深处探了探,拇指同时按着上面的突起揉。


“太紧了。”他评价道,又加了一根手指,缓慢地往里推,“得先松开一点,不然一会儿你受不了。”


爱花摇着头,后脑勺在枕头上蹭来蹭去,两条腿想合合不上,只能大张着被他卡住。他的两根手指在里面转着圈地扩,指节弯曲起来刮内壁,拇指始终没离开那颗突起,揉一下,再揉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她的呼吸全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密,连不成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不要”“停下”之类的词,说出来自己都知道没用。


三浦抽出手指的时候,她小腹还在一抽一抽地颤。他直起身,把浴袍的带子扯开,布料从肩膀滑下去。爱花从指缝里瞥了一眼,立刻把脸扭开了。但她还是看见了,那个尺寸让她胃里一紧,恐惧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转过来。”三浦抓住她的胯骨把她翻成侧躺,又把她上面那条腿抬起来架到自己腰侧。这个姿势让她什么都看得见,也什么都躲不开。他跪在她两腿之间,一只手扶着,抵在入口处,没急着进,先用顶端在那道缝里蹭了两下,蹭得湿淋淋的,然后往前一送。


只进了半个头,爱花就惨叫出来。


那种疼和手指完全不是一回事,像被从里面撑裂了一样,火烧火燎地往四周蔓延。她整个人往后缩,但后背就是床,没地方可退。三浦按着她的胯不让她动,腰继续往前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里挤。


“不要——好疼——出去——”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发白。眼泪终于从眼角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别乱动。”三浦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气息有点重,但语调还是稳的,“越动越疼。放松。”


她放松不了。里面又紧又涩,每一寸推进都像在撕裂什么。三浦进到一半停住了,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连接的地方,那里绷得发白,一丝血痕混着透明的液体渗出来。


“第一次果然紧。”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在自言自语。他停了一会儿没动,等她里面的肉壁稍微松了一点,才开始慢慢地磨,幅度很小,退出来一点再往里送一点,反复地碾着入口那一圈。


爱花哭得满脸是泪,枕头湿了一小片。但疼里面渐渐混进了别的感觉,又酸又胀,从小腹往四肢扩散。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想发出那种声音,可呼吸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从鼻子里漏出来的气音又软又黏。


三浦等了一会儿,感觉到里面没那么紧了,才开始加大幅度。他退到几乎要滑出来,再一口气顶回去,顶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


“啊——”爱花没忍住叫出了声,又立刻咬住嘴唇。


“叫出来。”三浦说,节奏开始加快,“马上就能适应我的尺寸了。”


他每顶一下就说一句,气息越来越粗,但话还是说得清清楚楚。


“里面已经软了,感觉到了吗?刚开始还咬得那么紧,现在都会自己含着了。”


“别……说了……”爱花的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手抓着枕头边沿,指甲陷进布料里。


“嘴上说不要,腰倒是会跟着动。”三浦低头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笑意让她浑身发冷,“你小时候在电视上那么乖,长大了倒学会夹人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刺人,爱花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得厉害。可身体偏偏不听话,里面一阵一阵地收缩,绞着他,连她自己都感觉得到。三浦被绞得吸了口气,动作猛地重起来,每一下都顶到底,撞得床垫跟着晃。


“差不多了。”他忽然说,声音沉了下去,腰上的动作变得又重又急,抓着她的胯往自己身上按。爱花觉得里面被撑到了极限,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胀开,然后一股热流灌进来,烫得她一哆嗦。三浦压着她没动,把最深处又往里送了送,停了几秒才慢慢退出来。


他退出去之后,爱花缩成一团,两条腿还在发抖,腿根处一片狼藉,白色的浊液混着血丝从红肿的地方往外渗。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声音。


三浦从床上下来,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把浴袍重新系好,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站在窗边吸了两口,烟雾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回头看了床上一眼,爱花还缩在那里,背对着他,整个人蜷得像只被踩过的虫子。


“浴室在左手边。”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收拾一下再走。”


他把烟叼在嘴里,从沙发上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补了一句:“外面有人会带你出去。”然后拉开门走了。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爱花躺了很久,久到腿不抖了才慢慢撑起身子。腿间又黏又疼,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打弯。她扶着墙走进浴室,用热水冲了很久,冲得皮肤发红,可有些感觉冲不掉。等她裹着浴巾出来,床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床单,她原来的衣服被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旁边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


她刚把衣服套上,门又开了。进来的是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平头,表情很淡,像在办一件日常差事。他走到床边,把那个信封拿起来,递到她面前。


“三浦先生留的。”他说,“收好。”


爱花没接,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要。”


那人也没多话,直接把信封往她挎包里一塞,拉上拉链,然后把挎包递给她。动作利落,像早就知道她会拒绝。她再说什么都没用,那人已经拉开门站在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爱花抱着挎包冲出房间,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长廊,拐过转角,电梯按钮按了好几下才亮。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扶手上大口喘气,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眼睛肿着,嘴唇咬破了皮,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她伸手把头发往下压了压,压不住。


出了酒店大门,下午的阳光白晃晃地兜头浇下来,她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愣了几秒,才想起要往车站走。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可挎包贴在身侧,那个信封的棱角隔着帆布顶着她胯骨,每走一步就硌一下。


她坐在电车上,把包抱在胸前,隔着拉链摸到那个信封的厚度,手指捏了捏,几厘米厚,全是万元钞。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窗外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她盯着自己的指甲看,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抓不住,一会儿是刚才房间里天花板上的灯,一会儿是三浦低头点烟时侧脸的轮廓,一会儿是小学时在休息室门缝里看见的、那个金发女人跪在地上的背影。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涌,她差点在车上吐出来。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进房间,挎包扔在床脚,那个信封从拉链缝里露出一个角。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走过去把包捡起来,信封抽出来,厚厚一沓,崭新的万元钞,边缘割手。她数了两遍,把钞票摊在床上又收拢,塞回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用几本旧杂志压住。


休假还有三天。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也不接,经纪人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问她今天有没有去事务所,说社长找她有事。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被子里有洗衣液的味,干净的、日常的味,和那个房间里的烟味、酒味、还有别的什么味完全不一样。可那些味道好像渗进皮肤里了,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伸手摸到自己的小腹,隔着睡衣按了按,里面还有点隐隐的坠痛。那沓钱在抽屉里压着,她闭着眼都能看见那个厚度。当时要是没拿就好了,她想。可拿了就是拿了,退不回去,就像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说“不要”也没用。


信封与坦白

休假第一天爱花睡到中午才醒。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照在书桌上那摞旧杂志上。她盯着杂志封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下面压着什么,胃里立刻翻了一下,翻身把脸埋回枕头。枕头套是淡粉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绣着一排小草莓,还是初中时妈妈买的。那时候她刚拍完第一部连续剧,片场的人都夸她可爱,导演说她眼睛里有光。现在那光大概灭了,她闻着枕头上洗衣液的味,觉得那味道淡得像别人的东西。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又震。她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经纪人的消息已经攒了七八条,最新一条是“社长问你在不在家,说有急事,你回个话”。再往下翻是妈妈发来的,问她休假有没有好好吃饭,说冰箱里有做好的咖喱,热一下就行。她打了几个字回妈妈,说吃了,挺好的。回完把手机扔到床尾,盯着天花板又躺了半个钟头。


起来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嘴唇上结了个小痂,用舌尖一舔就发苦。她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再扎起来,最后胡乱夹了个发卡。换下来的衣服堆在洗衣篮里,那件出门穿的上衣压在顶上,她拎起来闻了闻,洗衣液味底下好像还藏着什么,她皱着眉把整篮衣服倒进洗衣机,倒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洗衣液。


洗衣机转起来之后她站在厨房热咖喱。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个信封的厚度,几厘米来着,她用手比了比,比手机厚一点。那沓钱够交好几个月房租,够买她看了很久没舍得买的那双靴子,够妈妈不用再打零工。她拿勺子搅咖喱,手腕有点抖,勺子磕在锅沿上叮的一声。关火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根本没胃口,盛出来的咖喱放在桌上晾着,她坐在对面看它慢慢结出一层薄膜。


下午她试着看剧本。下个月有个单元剧的配角,台词不多,角色是个高中生,她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上面用荧光笔画好的台词看着都像别人的话,她试着念了一句,声音出来干巴巴的,跟念课文似的。她把剧本合上,扔到茶几另一头,抱着膝盖缩在沙发里。电视开着,放的是综艺节目,几个年轻艺人在做游戏,笑得前仰后合。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那些笑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自己上综艺的时候也那样笑,嘴角扯到耳朵根,眼睛弯成月牙,导演一喊卡脸就垮下来。那时候她觉得累,现在想起来那累简直不算什么。


晚上经纪人又打来电话。她看着来电显示亮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经纪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急,但还在压着:“爱花?你没事吧?社长那边问了好几次,说三浦先生那边有反馈过来,你到底——”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就是有点累,想多休息两天。”


经纪人沉默了几秒。她听见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大概在事务所。“行,我帮你跟社长说。但你得给我个准话,到底几天?后面的工作都排着呢。”


“三天。三天后我去事务所。”


挂了电话她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经纪人的声音听着正常,没什么异样,看来三浦那边没往外说什么。这让她松了口气,可紧跟着又觉得更堵得慌。没人知道,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可明明什么都发生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还有拍戏时磕出来的小疤。这双手那天晚上攥过床单,推过三浦的肩膀,后来还数过那沓钱。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纹路里什么也没有,可她总觉得该有点什么痕迹才对。


第二天她没出门。妈妈打电话来问她咖喱吃了没有,她说吃了。其实那锅咖喱还在桌上放着,薄膜结得厚了,她早上拿勺子戳了戳,又放回去。中午她煮了碗泡面,吃了两口就搁下了。下午她开始收拾房间,把书架上落灰的奖杯擦了一遍,把衣柜里不穿的衣服叠好装进袋子,把床底下塞的旧杂志全抽出来捆好。干到一半她蹲在地上翻那些杂志,有一本是她第一次上封面,标题写着“天才童星新美爱花,十四岁的新起点”。照片里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海边,笑得没心没肺。她把那本杂志单独抽出来,翻到内页,记者问她将来想做什么,她说想当能让大家笑的演员。她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杂志合上,塞进了装废纸的袋子最底下。


第三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刚亮她就起来了,坐在窗台上看外面。楼下有个遛狗的老头经过,狗在电线杆旁边闻了半天。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要是现在从演艺圈消失,大概没几个人会记得她。童星的热度早就过了,这两年接的都是些边角角色,事务所里比她红的新人一抓一把。引退的话说出来,大概也就经纪人会认真劝两句,社长可能叹口气就批了。妈妈那边……她想到妈妈,胸口又堵了一下。妈妈一直以她当演员为傲,家里玄关还摆着她小时候的剧照。可要是妈妈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


她猛地从窗台上跳下来,去抽屉里把信封翻出来。钱还在,她抽出一沓攥在手里,纸边割得掌心生疼。她蹲在床边想,要是把这些钱还回去呢?怎么还?还给谁?三浦那边肯定有记录,说不定还留着什么证据,她要是去还钱,等于自己送上门。而且那晚的事不是钱的问题,钱只是封口费,她收了钱就等于认了这件事可以拿钱摆平。她把钱塞回信封,这次没放回抽屉,塞进了衣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一摞冬天穿的厚毛衣下面。


第四天她去了事务所。经纪人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她脸色太差。他把她领到小会议室,关上门,倒了杯茶推过来。爱花没碰那杯茶,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经纪人坐在对面,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出声,自己先开口了:“社长那边说三浦先生对你印象很好,说以后有机会还可以合作。你那天到底——”


“我去了。”爱花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那天晚上,我去了酒店。”


经纪人没接话。她抬起眼看他,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别的什么,嘴角绷紧了,手搁在桌上攥成拳头,又松开。


“他——”爱花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才接着说,“他让我做那些事。我推了,没推开。后来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钱。”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顿,说完之后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办公室打印机的声音。经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盯着她,好像没听懂。过了好一会儿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你说什么?”


爱花把那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从社长打电话让她去饭局,到酒店房间,到三浦递过来的那杯酒。她说到一半的时候经纪人的脸白了,手撑着桌沿,指节泛青。她说完之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墙上,他走过去又走回来,在会议室里兜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背对着她。


“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跟我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怕。”爱花说,“他说他有录音,说要是闹出去,不光是我,事务所也完了,你也会受牵连。”


经纪人转过身来。她看见他眼睛红了,下巴绷得死紧,嘴唇哆嗦了两下才说出话来:“那个混蛋。”


他走过来坐回椅子上,两手撑着膝盖,低头盯着地面看了很久。爱花坐在对面等着,心里反而比前几天平静了些。说出来之后那些东西好像从她身体里挪出去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至少没那么堵了。


“我以前就觉得不对劲。”经纪人忽然说,声音低下去,“你还记得前年退团的那个佐藤吗?说是身体不好要休养,后来直接解约回老家了。还有去年那个舞台剧的小姑娘,演到一半忽然说不干了,经纪公司那边给的理由是心理问题。我当时还去看过她一次,她什么都没说,就是哭。”他抬起眼,“现在想想,那些突然消失的人……”


爱花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小学时在休息室门缝里看见的那一幕,金发女人跪在地上,三浦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那个画面她记了很多年,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她那时候太小,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不该看,看了会挨骂。现在她懂了。


“我要告他。”经纪人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要是也有这个觉悟,我们就一起干。证据、记录,你手里有多少都拿出来。我这边去查事务所的账,看有没有别的受害者的记录。”


“告他的话,”爱花说,“我们俩在演艺圈可能就待不下去了。”


“我知道。”经纪人看着她,“你怕吗?”


爱花想了想。她想起那沓钱压在毛衣底下的触感,想起镜子里自己肿着的眼睛,想起佐藤退团那天在车站哭的背影。她摇了摇头:“怕。但是不告的话,我怕以后更难受。”


经纪人点了下头,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那你先别回社里。我跟社长说你要长期休养,身体不舒服,把后面的工作都推掉。三浦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你在家养病,什么都别应。”他顿了一下,“手机给我看看,那天他给你发的消息、打的电话,全留着。还有那个信封,你收好了,别动上面的东西。”


爱花把手机递过去。经纪人翻着通话记录和消息,眉头越拧越紧。翻到一半他停住了,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递回来,指着一条消息:“这个号码,是三浦事务所那边的统筹经理。他给你发过消息?”


爱花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三天前发的,问她身体怎么样,说三浦先生很关心她,让她好好休息。她当时没回,直接划掉了。“我没理。”


“别理。但也别删。”经纪人把手机还给她,“从今天起你只跟我联系。社长那边我去应付,你妈妈那边——你要不要告诉她?”


爱花摇头。“先别说。等事情有个眉目再说。”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人。经纪人走在她前面半步,帮她挡着办公室方向的视线。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在事务所后门跟他分了手。外面下着小雨,她撑开伞站在路边等红灯,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溅了泥点。她忽然想起那天从酒店出来也是这样的天,太阳白晃晃的,现在雨丝斜着飘下来,凉意钻进领口。


回到家她把衣柜底下的信封翻出来,这次没再数,直接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封好口,塞进书桌抽屉最里面,拿钥匙锁上。手机里那条统筹经理的消息她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做完这些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写那天晚上的时间线。几点到的酒店,几点进的房间,三浦说了什么,她推了几次,最后怎么离开的。写到一半笔尖顿住了,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把“他让我口交”那一行划掉,改成更平实的描述。写完两页纸她翻回去看了一遍,字迹有点抖,但事情都记下来了。


晚上经纪人发来消息,说社长那边搞定了,对外就说她身体不适需要长期休养,工作全部推掉,违约金事务所先垫着。末尾加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别多想。后面的事我来跑。”


爱花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这次没再想酒店房间里的灯,也没想三浦点烟时侧脸的轮廓。她想的是佐藤退团那天在车站哭的样子,想的是那个舞台剧小姑娘红着眼眶说没事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雨声里夹着楼下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叮咚声,日常的、活着的声响。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下去,明天开始还有好多事要做。


告发与退所

那个冬天过得比爱花预想的要慢。


雨停了之后天就冷下来,她每天窝在家里,把窗帘拉开一半,让光线照到书桌上。笔记本写满了三页,她又重新誊了一遍,把时间、地点、对话一条一条理清楚,用红笔在关键处画了线。写完之后她对着那几页纸坐了很久,觉得还不够。光有时间线不够,光有她一个人的证词也不够。


经纪人隔两天就来一次,每次都带不同的文件袋。有一次他带来一个旧手机,说是之前事务所配给她的工作机,里面还存着那天晚上之后三浦方发来的几条消息。爱花翻了一遍,有几条是统筹经理发来的,措辞很客气,问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说三浦先生很挂念,又说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个饭。她把那几条消息截图存下来,原机交给经纪人保管。


“我联系了一个人,”经纪人有一天坐在她家客厅的矮桌前说,面前摊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以前在周刊做过,现在自己跑独立报道。他接这种案子有经验,也知道怎么保护线人。”


爱花抱着靠垫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垫子边缘。“可靠吗?”


“我跟他打过几年交道。人不算好相处,但嘴巴紧,而且他欠我一个人情。”经纪人顿了顿,“不过你要想清楚,一旦把东西交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他会去核实,会去找三浦那边要回应,这个过程瞒不住。”


“我没打算瞒。”


经纪人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把那个独立记者的联系方式写在一张便签上,推到她面前。爱花低头看了看那串号码,伸手把便签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手机壳里。


第一次见面约在离她家三站路的一家家庭餐厅。记者姓什么她没记住,只记得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搭在领口。他坐下来先要了杯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喝了一口才把视线从菜单上抬起来,打量了爱花一眼。


“你比电视上瘦。”


爱花没接话,把文件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记者没急着打开,先问她:“你想好了?这事一旦登出来,不管怎么隐去名字,圈子里的人一眼就能猜到是谁。你才十七,往后在演艺圈怎么走,你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记者这才拆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看。时间线那几页他读得很慢,手指顺着字行往下滑,偶尔停下来折个角。手机截图他对着看了半天,又问了几句关于截图来源的问题。爱花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没犹豫。


“录音呢?”记者抬起头。


爱花看了经纪人一眼。经纪人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那天晚上她进房间之后开了手机录音,录了四十多分钟。后来她跑出来的时候手机差点掉在走廊上,但文件没丢。”


记者把U盘捏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回去听。听完再决定怎么发。”他把东西收进夹克内袋,站起来之前又看了爱花一眼,“这段时间你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三浦那边如果联系你,不管是直接还是通过别人,你都正常应付,别让他们起疑。”


“我知道。”


从家庭餐厅出来天已经黑了。爱花站在路边等经纪人去开车,冷风灌进大衣领口,她缩了缩脖子。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有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杂志架前翻漫画,书包带子滑到手肘上。爱花看着那个女生,忽然想起自己也是这个年纪,但好像已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记者动作比她想的快。一周之后经纪人转来消息,说录音听完了,证据链够扎实,记者已经向三浦事务所发了书面问询函,要求对方在期限内回应。同一天下午,爱花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三浦方那个统筹经理的声音,语气跟之前发消息时完全两个样。


“新美小姐,听说你最近在跟某些人接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三浦先生说了,之前的事是误会,大家坐下来谈一谈就能解决。你何必把事情闹大呢?对你也没好处。”


爱花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烧着水,壶底刚开始冒小泡。“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的。”统筹经理停了一下,“三浦先生在这个圈子里多少年了,你一个刚起步的小偶像,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现在还愿意跟你好好说,是看在你年纪小不懂事。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后面的事就不好说了。”


水壶开始响起来,尖锐的哨音填满了厨房。爱花把火关掉,哨音慢慢弱下去。“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我会考虑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灶台前没动,手撑着台面边缘,指尖发凉。经纪人十分钟后打来电话,说他也接到了那边的人打来的电话,措辞更直接,问他是不是不想在这一行混了。


“你怎么说?”爱花问。


“我说我已经递了辞呈,现在是无业游民,随便他们。”经纪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听着有点疲惫,“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他们让我考虑考虑。”


“那就考虑着。记者那边已经定好了,明天发。”


第二天早上爱花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就睁了眼。她摸过手机刷了一遍新闻,还没出来。又等了半个小时,推送终于弹出来——某国民级男演员涉嫌对未成年偶像施压,周刊杂志刊载详细证词。她点进去看了一遍,文章里没有写她的名字,只用了“当时十七岁的A子”这样的代称,但描述里提到她演过的某部深夜剧和某个退团偶像团体,指向已经足够明显。


她往下翻到评论区,手有点抖。最上面几条是震惊和愤怒,再往下翻,有人开始猜A子是谁,几个名字被翻来覆去地提。爱花把手机扣在床上,深呼吸了几次。


三浦那边的反应来得也快。当天下午事务所就发了一份声明,措辞强硬,说报道内容“毫无事实依据”,三浦健吾本人“完全不记得有此类行为”,并表示将考虑对相关媒体采取法律措施。声明里还特意加了一句,说三浦先生一贯注重提携后辈,对于不实报道深感遗憾。


爱花看完声明把手机扔到一边,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经纪人的消息紧跟着进来:“预料之中。记者说他有后续,明天再放一轮。”


第二轮报道是第三天出来的。这次放出的是一段录音的文字转录,虽然经过了消音处理,但对话节奏和用词被保留了下来。转录里三浦的声音说“你坐过来一点”,说“这种事在这个圈子里很平常”,说“你要是说出去,以后就别想上剧了”。文字比声音更冷,白纸黑字摆在版面上,谁也赖不掉。


那天晚上三浦事务所又发了一份声明,措辞软了一些,说“正在确认事实关系”,但仍然否认有“违法行为”。爱花刷着新闻,看见好几个平时跟三浦合作密切的品牌悄悄撤下了他的广告海报,有个电视台把原定下周播出的他主演的剧集临时换成了特别节目。


第四天,三浦健吾本人出面了。


记者会见安排在下午两点,爱花在自己房间里用平板看直播。三浦穿了一身黑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话筒前鞠了一个很深的躬。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说“对于因我而受到困扰的各方深表歉意”,说自己“认识上存在不足”,说“将深刻反省”。记者席上有人追问具体细节,他重复了一遍“认识不足”,又说“详细情况正在确认中”,始终没有正面承认报道里写的那些行为。整场会见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他退场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看不出什么狼狈。


爱花关掉直播,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以为看到三浦低头会痛快,但实际上胸口闷闷的,像吞了一块凉掉的年糕。她给经纪人发消息:“就这?”


经纪人回:“别急。他要是光靠鞠躬就能过关,那记者白干了。”


果然第二天事情就有了变化。几家主要电视台同时宣布三浦健吾“因身体不适”无期限活动休止,原定由他主演的连续剧换人重拍,几个代言合约也陆续解约。事务所那边的说法是“本人强烈希望暂时离开公众视野,专心调整状态”,但圈内人都看得出来,这跟引退只差一层纸。


又过了两周,周刊追加了一篇报道,说三浦方面通过中间人向A子提出了和解方案,条件包括一笔不公开数额的赔偿金和一份保密协议。报道里引用了“相关人士”的话,说A子方面起初拒绝,后来在法院的建议下同意以和解形式解决,前提是三浦方不再对A子本人及其家人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


爱花看到这篇报道的时候正在便利店买饭团。她站在货架前把文章读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拿了一个金枪鱼蛋黄酱饭团去结账。收银台的小姑娘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目光多停了一秒。爱花垂下眼睛,把零钱递过去。


退所的手续是同一天办的。社长亲自打了电话来,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客气,说理解她的决定,又说事务所会尽力配合后续安排,违约金的事不用她操心。爱花说了谢谢,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通讯录里跟事务所相关的号码一个一个删掉,删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社长的号码,她想了想还是删了。


退团的通知是事务所代发的,措辞很简短,说她因身体原因需要长期休养,即日起退出组合活动。组合的官方账号下面涌进来很多留言,大部分是粉丝在问怎么了、什么时候回来,也有几条在猜是不是跟那件事有关。爱花没看那些留言,把账号切到了小号。


但事情没有因为隐去姓名就真的隐去。报道发出来之后没几天,网上就有人把线索拼了出来。深夜剧的出演履历、退团的时间点、十七岁这个年龄,几条信息一对,指向已经很明显了。论坛上开始有人直接写她的名字,有人翻出她以前的舞台照,有人把她退团那天在车站被拍到的照片翻出来说“看起来就很心虚”。


评论她挑着看了一些。有人写“原偶像也是受害者,希望她能好好恢复”,她看了心里暖了一下。但往下翻几条就变了味,有人说“拿了赔偿金够花一辈子了吧,年纪轻轻就发财了”,有人说“这种炒作过两个月肯定复出,到时候又是一条好汉”,还有一条点赞很高的评论写着“三浦健吾演了一辈子戏,到头来被一个小丫头搞到引退,真是恶女”。


爱花把那几条截图存下来,存进那个加密相册里,跟之前的证据放在一起。她也不知道存这些有什么用,但就是想留着。


经纪人——现在应该叫前经纪人了——隔天来看她,带了一盒草莓。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吃草莓,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他问她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歇着。”爱花把草莓蒂摘掉放在纸巾上,“学校那边我办了休学,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钱够用吗?”


“够。那笔赔偿金我没动,之前攒的也还有一些。”她顿了顿,“你呢?工作的事怎么样?”


前经纪人嚼着草莓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三浦事务所那边找过我,说有个地方统筹经理的缺,问我要不要去。”


爱花抬起头看他。


“我还没答应。”他说,“听着像是要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那你还考虑?”


“考虑啊。地方上的活轻松,钱也还行。而且——”他看了爱花一眼,“离你远一点,对你比较好。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是我陪你告的,我要是还天天往你这跑,那些杂志不知道会写什么。”


爱花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随便你。但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不用为了躲杂志去干不想干的活。”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晚上爱花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说三浦健吾被拍到出现在成田机场,戴了帽子和口罩,有记者上去问是不是要出国,他没回答,快步走进了安检口。评论区里有人说“这是要跑路了吧”,有人说“去国外避避风头而已,过两年就回来了”。


爱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翻身裹紧了被子。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的风声隔着玻璃闷闷地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了一堆东西——酒店房间的灯,三浦点烟时侧脸的轮廓,记者会见上那个鞠躬的背影,论坛里那条“恶女”的评论。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最后慢慢沉下去,沉到意识深处。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窗外是个大晴天。她拉开窗帘,阳光哗地铺了一地,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她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决定今天把书桌收拾一下,那两页时间线已经用不着了,可以收进抽屉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前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我答应那边了。下个月去大阪。你照顾好自己。”


爱花回了一个“嗯”,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有事联系。别让人欺负。”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去厨房烧水泡面。水壶又开始响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忽然觉得好像可以喘口气了。


半年后的电话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爱花来说,这半年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橡皮筋,起初绷得紧紧的,勒得人喘不过气,后来日子一天天磨过去,皮筋就松了,软塌塌地垂在那里,没什么感觉了。


刚搬进这间公寓的时候,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有没有新的报道、新的爆料、新的评论。那时候网上还有人剪了她在记者会见上的镜头,配上猎奇向的标题,播放量涨得飞快。评论区里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一拨说她是受害者,一拨说她是想红想疯了拿这种事炒作。她一条一条地翻,翻到半夜,眼睛干得发疼,然后第二天顶着肿眼泡去便利店买饭团,收银的小姑娘多看了她两眼,什么也没说,找零的时候手有点抖。


现在呢,她偶尔搜一下自己的名字,出来的最新结果还是三个月前某个八卦账号发的“昔日童星近况不明”,配图用的是她小学时拍广告的截图,扎着双马尾,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评论区冷冷清清的,只有十几条留言,有人说“好怀念”,有人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再往后翻,全是更早的东西,综艺节目里的cut、电视剧的片段剪辑、粉丝做的应援图。这些内容停留在她十五岁之前,像一盒被遗忘在柜子深处的录像带,偶尔有人翻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继续过日子。


三浦健吾的名字也差不多。他去了国外之后,新闻热度撑了不到两个月就散了。中间有过一阵子,有媒体挖出他早年在地方剧团跑龙套的旧事,还有人翻出他拿过的几个奖,做了个“回顾特辑”,评论区里有人骂有人怀念,吵了几天又归于平静。后来连狗仔都懒得跟了,毕竟人在国外,拍也拍不到什么。爱花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就这么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了,像一颗石头沉进水里,涟漪荡完了,水面平了,底下到底有没有石头,谁也说不准。


但水面平了,底下的事没完。


那天下午爱花正蹲在阳台上擦地板,抹布拧出一股灰黑色的水,顺着地漏流下去。她穿着件洗到起球的旧T恤,头发胡乱夹了个夹子,脸上什么也没涂,晒出来的肤色已经比半年前深了两个色号,手背上有几道被纸箱划出来的细口子,是前阵子搬东西留下的。手机在客厅响的时候她没听见,等擦完半个阳台、把抹布洗干净晾好,才看到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认出来了,是Petit Chocolat事务所的社长。


爱花拿毛巾擦了擦手,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爱花?是我。”社长的声音听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平稳、客气,带着一点生意人的热络,“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吧?”


“还行。”爱花靠在阳台门框上,拿肩膀夹着手机,弯腰把地上的水桶拎起来,“社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社长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人,但这次他明显在斟酌措辞,爱花听见他清了清嗓子,又听见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是这样,”社长终于开口,“三浦先生那边……有人联系了我。”


爱花拎着水桶的手停在半空。


“他人在国外,但通过律师和中间人传了话过来。说想就之前的事做个了结,当面跟你道个歉,另外——”社长又翻了一页纸,“另外关于你那位前经纪人的事,他说可以谈。”


爱花把水桶放下,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来。沙发垫子被她坐得有点塌,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一截。“什么叫可以谈?”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对方说得比较含糊。大概意思是,之前因为这件事,你那位经纪人在业内待不下去了,三浦先生那边愿意停止一切……怎么说呢,施压。条件是他本人要再见你一面,当面谢罪。”


爱花没说话。电话里社长又补了一句:“他说这次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点你定,时间你定,他一个人来,不带任何人。”


“社长信吗?”


社长沉默了几秒。“我不信他这个人,但我信他现在的处境。他在国外待了半年,国内的戏一部都接不了,事务所的股价跌了快三成,再拖下去,他那些老关系也撑不住。他是需要把这个事结了,哪怕只是做个姿态。”


爱花把手机换了个手,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抠着。“那我的意思呢?社长打电话来,是替他们传话,还是替他们劝我?”


“我替谁传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社长的语气软了一点,“这事我不能替你拿主意。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你那位前经纪人现在的状况不太好。”


爱花的手指停住了。


“他去了大阪之后,三浦事务所那边给他安排的是地方上的统筹工作,听着是个正经职位,实际上呢,听说下面的人不配合,上面的人装看不见。报销单压着不批,排好的日程临时改,出了岔子全推到他头上。他这半年换了三个项目组,每个组待不到两个月就被调走。最近一次听说,他被安排去管仓库盘点了。”


爱花攥紧了手机。


“他本人没跟你说这些吧?”


“……没有。”爱花的声音低下去。前经纪人偶尔给她发消息,都是简短的几个字,“还行”“忙”“注意身体”,最多的就是“别担心我”。她问过两次工作怎么样,对方回“老样子”,她就没再追问。她以为老样子就是不好不坏,没想到是这种老样子。


社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闷闷的。“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内疚。这事从头到尾你都是受害者,你没什么好内疚的。但如果你问我的意见——三浦那边提的这个方案,对你那位经纪人来说,可能是目前唯一能让他解脱的办法。三浦不松口,他在那个位置上就永远是个被架空的靶子,下面的人看他笑话,上面的人拿他当烫手山芋,再耗下去人就废了。”


爱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又贴回去。“社长,你觉得三浦这次是真心的?”


“真心?”社长笑了一声,短促、干巴,“我不觉得他对谁真心过。但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做的姿态,有时候比真心管用。他需要你配合他把这页翻过去,所以这一次他不敢耍花样。至少当面不敢。”


爱花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她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一直没补。半年了,裂纹好像长了一点,又好像还是原样。她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前经纪人在她家吃草莓,说“听着像是要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随便你,但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他没听她的。他去了。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我考虑一下。”爱花说。


“行。不急,那边说等你的答复。对了——”社长顿了顿,“你那位前经纪人知道这事之后,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别答应’。”


爱花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很短,带着点鼻音。“他倒是干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重的,我看他是真不想让你再跟三浦有任何接触。”社长又翻了一页纸,“不过他说归说,最后怎么定还是看你自己。你想好了给我回个电话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爱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外卖软件推送的优惠券,她划掉了。阳台外面有小孩在跑,脚步声咚咚地踩在楼板上,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她把腿盘到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社长说的那些话。


仓库盘点。她试着想象前经纪人穿着西装站在堆满纸箱的仓库里,手里拿个夹板,一件一件地数库存。他以前给她安排行程的时候,西装总是熨得笔挺,笔记本上用不同颜色的标签贴得整整齐齐。现在他在数纸箱。


爱花拿起手机给前经纪人发了条消息:“在忙吗?”


过了快一个小时对方才回:“刚盘完一库,怎么了?”


“社长给我打电话了。”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爱花盯着聊天界面顶端的“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跳出来一行字:“你别听他瞎说。我这边没事。”


“他说你被调去仓库了。”


“盘点也是工作,又不少拿钱。”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前经纪人没马上回。爱花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喝到一半,消息来了:“告诉你有什么用?你知道了除了跟着操心还能干什么。这事我自己能处理。”


爱花看着这行字,心里堵了一下。她太了解这个语气了,当初在记者会见之前,他就是用这种语气跟她说“你别管了,我来处理”,然后一个人扛了所有事。现在又是这样。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三浦那边提的条件你知道了?”


“知道了。所以我让你别答应。”


“你不想解决?”


“想解决,但不是用这种方式。让你再去见他,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是你的事。我问你,如果我不去,你那个仓库还要盘多久?”


对面不说话了。爱花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没有新消息进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背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想,自己到底欠了前经纪人多少。当初是他把她从童星堆里挑出来的,说她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后来出了事,也是他陪着她去警察局、去记者会见、去跟事务所周旋。他本来可以什么都不管,把材料往上一交,自己抽身走人,但他没走。他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然后被碾得稀碎。


爱花关了水,拿浴巾裹着头发出来,拿起手机一看,前经纪人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我不同意是因为我知道三浦这个人。他说不带人就不带人?他说没条件就没条件?你信他?”


“上次的事你忘了?他说是饭局,结果是什麼?”


“爱花,我不是要替你拿主意,但这事真的不能再冒险。你一个人去见他,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在这边隔着几百公里,赶都赶不过去。”


“你听我一句,别去。”


爱花一条一条看完,擦了擦头发上的水,坐到书桌前。她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一个旧手机,充上电,等屏幕亮起来之后翻了翻相册,找到半年前存的那两页时间线照片。照片有点糊,但字还能看清。她看着上面自己一笔一画写的时间、地点、人名,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屏。


然后她给前经纪人回了一条:“你说得对,三浦这个人不能全信。所以我不打算什么都不准备就去。”


对方秒回:“你什么意思?”


“我会录音。全程录。他说什么我都录下来。他要是真来道歉,录音留着当证据。他要是耍花样,录音就是他的把柄。他敢动我一下,我出来就把录音发给媒体。”


“你以为他想不到你会录音?他要是搜你身呢?”


“那就看谁准备得更充分了。”


前经纪人半天没回。爱花等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你放心,我不是半年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了。你教过我的,凡事留一手。我留了不止一手。”


过了好一阵,对方发来一条语音。爱花点开,前经纪人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抽完烟:“你定时间地点之前先告诉我。我要知道你在哪。”


“你不是说不让我去?”


“我拦得住你吗?”


爱花对着手机笑了一下,回了个“行”。


第二天她给社长回了电话,说可以见,但有三个条件:地点她定,时间她定,三浦只能一个人来,不许带律师不许带助理。社长说去传话。隔了一天回话过来,说三浦那边全答应了,时间地点随爱花挑。


爱花选了都心一家酒店的咖啡厅,下午三点,大堂旁边那种半开放的空间,人来人往,但又不至于太吵。她提前一天去踩了点,坐在角落的位置上观察了一下午,确认了最近的出口、洗手间的位置、服务生大概多久巡一次场。回家之后她翻出以前用的那支录音笔,充好电,试了试音,又拿胶带把它粘在内衣的侧边,穿了一件宽松的衬衫遮住。


见面的前一天晚上,前经纪人给她打了个电话。


“都准备好了?”


“嗯。”


“录音笔带了?”


“带了。”


“位置选好了?”


“选好了。靠墙,背后是通道,他坐我对面。”


“行。”前经纪人顿了一下,“爱花。”


“嗯?”


“明天要是觉得不对劲,立刻走。别管什么道歉不道歉,什么条件不条件。你走就是了。”


“知道了。”


“我说真的。你比什么都重要。那个工作、这个破事,都没你重要。”


爱花握着手机,喉咙紧了一下。“嗯。我走了之后给你发消息。”


“好。”


挂了电话,爱花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景。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有人进进出出。她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也是站在窗前,看三浦的新闻,心里七上八下的。那时候她什么都怕,怕三浦、怕媒体、怕网上那些评论。现在她还是怕,三浦这个人本身就让人没法不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她还是会做。


她拉上窗帘,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录音笔放在枕头旁边,定了三个闹钟。躺下之后她翻了个身,对着墙壁想,明天见了三浦,第一句话说什么呢。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索性不想了,闭上眼睛数呼吸。数到快一百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跑,走廊尽头有扇门,门后面是什么看不清,但她知道得跑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把录音笔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电量满格、存储空间够用,然后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表情。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太软了三浦会得寸进尺,太硬了万一谈崩,前经纪人的事又悬了。她对着镜子说了句“好久不见”,觉得语气太熟络,又说了句“三浦先生”,觉得太生分。最后她放弃了,决定到时候看着办。


出门前她收到前经纪人的消息:“到了跟我说一声。”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塞进包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公寓的门。走廊里的灯亮着,电梯发出嗡嗡的声响。她按下按钮,看着楼层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心里那根弦也跟着一点一点绷紧。半年了,她又要见到那个人了。


谢罪会谈与秘书条件

电梯停在三楼的时候,爱花看了一眼手机。前经纪人五分钟前又发来一条消息,就两个字:“到了?”她没有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录音笔在另一侧的口袋,贴着胸口,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觉到它冰凉的棱角。她用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确认它稳稳当当地待在那里。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壁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老海报,都是三浦历年主演的电视剧和电影剧照,年轻时候的他浓眉大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爱花目光扫过那些海报,没做停留。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裙,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妆只打了底和唇膏,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一两岁。这是她刻意选的——不能让三浦觉得她今天来是有备而来,更不能让他觉得她在挑衅。


房间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会议室B”的金属牌。爱花站在门前,手心有点潮,她把手在裙摆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出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


她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靠墙一排矮柜,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三浦已经坐在桌子对面靠里的位置,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没拿任何东西,面前只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看到她进来,慢慢站起身,双手垂在身前,然后对着她深深弯下腰去。


“这次给您添了很大麻烦,非常抱歉。”


他的声音很稳,语气诚恳,头低下去的角度也恰到好处,不显得敷衍也不算卑微,像排练过很多遍的台词。爱花站在门口,愣了一瞬。她预想过很多种开场——三浦笑着让她坐、三浦板着脸先发制人、三浦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熟稔语气说“哟,好久不见”——唯独没想过他会先低头。她下意识地也微微弯了弯腰,幅度比他小得多,嘴里说了句“我这边也给您添麻烦了”,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三浦直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爱花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比想象中的硬,坐上去之后背挺得笔直,反倒显得她有些拘谨。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三浦重新落座。


“茶可以喝,刚倒的,没动过。”三浦把杯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谢谢,不用了。”爱花摇头。


三浦也没坚持,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叹了口气。“说实话,这次的事情我也很困扰。本来以为只是一场误会,没想到闹到外面去,周围的人都跟着操心,反而让事情变得复杂了。”


爱花听着这话,眉头微微一动。三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不想这样”的无奈,好像他才是被卷进麻烦里的那个人。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三浦继续说下去,说什么媒体那边他已经让人去打招呼了,说事务所内部也有不少声音,说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外面的人乱传话。他说得很慢,用词斟酌,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解释大人的难处。


“所以我觉得,我们之间最好还是把话说清楚。”三浦说到这里,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到她脸上,“你觉得呢,爱花?”


爱花没有立刻回答。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三浦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特别黑,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让人不舒服。她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在酒店房间里,他也是这样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然后事情就一件一件发生了。她吸了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三浦先生,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说清楚的。”她顿了一下,“但有些话我得先讲。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和您之间的问题,跟其他人没有关系。我原来的经纪人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希望您不要再为难他。”


三浦的眉毛抬了抬,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爱花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没有为难他。”三浦说,“他现在的职位,还是我这边安排的。”


“地方统筹经理。”爱花说,“从东京调去那么远的地方,负责跟拍外景的杂务,这算安排吗?”


三浦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对她的直率感到有趣。“你觉得是我在整他?”


“我不觉得是整。”爱花说,“但我知道他是因为我的事才被调走的。他以前在东京,手上有好几个艺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三浦先生,我不绕弯子,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您高抬贵手。您有什么条件,可以跟我谈,别拿他做文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三浦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打量了她一会儿。爱花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没有移开目光。她提醒自己,录音笔在口袋里,她说的话、三浦说的话,都在录着。她没有什么好怕的——至少她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爱花,你长大了。”三浦突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以前在片场见到你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现在说话都这么有条理了。”


“谢谢。”爱花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走,“所以,三浦先生,您的意思呢?”


三浦把交叉的手松开,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撑在桌面上。“我这边确实有个想法,你听听看。”他说,“我年纪也不小了,身边缺个能帮忙打理日常的人。不是普通的那种助理,是能信得过、能帮我处理一些私事的人。我想请你来做我的秘书。”


爱花愣住了。她设想过三浦会提钱、提封口协议、提让她退出演艺圈,但秘书这个选项完全不在她的预判里。


“秘书?”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对。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帮我安排日程,处理一些杂事。不会太复杂,我这个人其实很好伺候。”三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一闪就没了,“当然,我会付报酬,不会让你白干。”


爱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浦让她当秘书,把她放在身边,这算什么?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还是说他想用这种方式把她拴住,让她没法再闹出什么事来?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不打算轻易放手。


“我有条件。”爱花说。


“你说。”


“第一,停止对我原经纪人的一切妨碍。把他调回东京,恢复原来的职位,以后不能再找他的麻烦。第二,秘书的工作我只做一年。一年之后,不管什么情况,我都走人,您不能拦我,也不能拿任何东西要挟我。这两条您答应,我就做。”


三浦没有马上表态。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爱花看着他的手指,那双手很大,指节分明,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她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他脸上。


“第一条我可以答应。”三浦说,“他回东京的事我来安排,不会有人再动他。第二条……”他停了停,“一年,可以。但我也有个附加条件。”


爱花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条件?”


“你得搬过来跟我住。”


爱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秘书要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不住在一起不方便。”三浦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那边房间多,你住进来有自己的空间。平时该做什么做什么,我不会干涉你的自由。但既然要做秘书,就得有个秘书的样子。早上我要看到你在,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你也得在。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爱花咬了咬嘴唇。她当然知道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住进三浦家,就等于把自己整个人交到他手心里。什么“不会干涉自由”,什么“有自己的空间”,全是空话。她太清楚三浦是什么样的人了。半年前那个晚上,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很合理,结果呢?她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还有,”三浦像是没看到她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既然你要做我的秘书,那就用本名吧。高桥泡姬,或者你最近在外面用的那个名字,Ariel。两个都行,看你喜欢哪个。但别再用新美爱花这个名字了,那是你当偶像时候的名字,跟现在的工作不搭。”


爱花听到“Ariel”从三浦嘴里说出来,后背一阵发凉。她最近才开始用这个名字,在一些小场合、一些不那么正式的场合。三浦居然知道。他一直在盯着她,一直都知道她在做什么。这个认知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Ariel的?”她问。


三浦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怎么样,我的条件你考虑一下。”


爱花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她脑子里很乱,但乱中有一根线是清楚的:前经纪人还在那个偏远的地方,做着跟拍外景的杂活,每天风吹日晒,拿一份微薄的薪水,就因为她当初告发了三浦。如果她不答应,三浦随时可以让他更难过。而如果他答应回东京、恢复原职,至少他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去。一年,只要熬过一年,她就能脱身。她是这么想的,虽然她心里也明白,三浦的条件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好。”她抬起头,“我答应。但我有一个要求——我住进去的事,不能对外说。对外就说我是您的秘书,仅此而已。”


“当然。”三浦答应得很爽快,“这种事没必要让外面的人知道。”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推到桌子中间。“这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你这两天把东西收拾一下,下周一搬过来。具体地址我到时候发给你。”


爱花拿起名片,上面印着三浦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别的什么都没有。她把名片收进口袋,跟录音笔放在一起。


“那今天就这样?”三浦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伸出手。爱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三浦只是把手停在她肩膀上方几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去。“爱花,我是真心想补偿你的。以前的事……我做得不妥当。以后不会了。”


爱花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诚恳,声音也很温和,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她站起来,没有握他的手,只是点了下头。“那我先走了。下周一见。”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三浦在后面说了一句:“对了,把头发放下来吧。扎这么紧,看着怪累的。”


爱花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电梯门合上之后才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红色的指示灯还亮着,在录。她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吐了口气。手指有点抖,她攥了攥拳头,等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她已经把表情调整好了。


出了大楼,她掏出手机给前经纪人发了条消息:“谈完了。他答应了,你回东京的事他来解决。”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答应了什么?”前经纪人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风声,像是在外面。


“回去再说。”爱花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你现在在哪儿?”


“外面跑外景,刚收工。你说他答应了——他没那么好心吧?他提了什么条件?”


爱花沉默了两秒。“我当面跟你说。晚上有空吗?”


“有。你定地方。”


“老地方吧,七点。”


挂了电话,爱花把手机放回包里。三浦的名片还在口袋里,硬硬的边角硌着大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一年,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一年之后她就走。她抬起头,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同居条件与豪宅

那个晚上他们约在涩谷后巷一家老旧的居酒屋见面,店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掀开暖帘进去只有六个吧台座位和两张小桌。爱花到的时候前经纪人已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生啤,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条细线淌到桌面上。他看见她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大概是外景搬器材时弄的。


爱花在他对面坐下,先要了一杯乌龙茶。吧台后面的老板是个沉默的老头,把茶杯放过来的时候顺手给她的杯子里加了两块冰。她等老板走远了才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推到桌子中间,红色的指示灯已经灭了,但里面的录音还在。


“你先听这个。”


前经纪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去碰录音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哪里不对劲。爱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把垂到前面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大概让他放心了一些,他才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三浦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金属壳子里流出来,带着一种在镜头前打磨了几十年的从容和温度。爱花一边听一边观察对面人的表情,他的眉头从第一句话开始就拧了起来,听到“一年秘书”的时候捏着录音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听到最后三浦说“把头发放下来吧”的时候他直接按了暂停。


“他让你住过去?”


“嗯。”


“你答应了?”


“不答应的话你回不来。”爱花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手里还有别的把柄,这次不只是钱的问题。他既然能把你弄到北海道去,下次就能把你弄到更远的地方。一年而已,我忍得了。”


前经纪人把录音笔放在桌上,两只手搓了搓脸。他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看起来这几天也没怎么好好休息。“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爱花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硬,“你去告他,结果呢?你工作没了,被发配到北海道数羊。我要是再拖下去,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你在那边待一辈子。一年换你回来,怎么算都是我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呢?你这一年怎么办?”


爱花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眼睛里没什么笑意。“我就在他公司上班呗。他说了是秘书工作,端茶倒水接电话,我又不是没干过。总比在镜头前被他盯着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的眼睛,低头用吸管戳杯底的冰块。她没提三浦让她叫名字的事,也没提头发的事,更没提“泡姬”那个称呼。有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让他更不放心,而她需要他安心去北海道把那边的事处理好。只要他那边站稳了,她这边才有一年之后翻盘的底气。


“你去了那边之后别惹事,”爱花抬起眼睛看着他,“他给你什么工作你就做什么,别跟他的人起冲突。一年之后我这边结束了,我们再想办法。”


前经纪人沉默了很久。居酒屋的门被推开又关上,进来两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坐到吧台另一头,点了一壶热酒和烤串。炭火的味道混着酱油的甜香飘过来,爱花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但胃里堵着一团东西,实在没什么食欲。


“行。”他终于点了头,声音闷闷的,“但你每天给我发消息。不,每天打一个电话。不用长,一分钟就行,让我知道你没事。”


“每天打电话太频繁了,他那种人精肯定会察觉。”爱花想了想,“三天一次。我会找机会打给你。”


“两天。”


“行吧两天。”爱花妥协地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这周之内。具体日期还没定,说是那边的事务所会跟我联系。”


“那走之前把东西收拾好。你那间公寓我帮你看着,水电费我先垫着,等你回来再算。”


前经纪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伸手过来覆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茧。爱花没有抽回手,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手背上的青筋和指节,忽然想起自己刚出道那会儿,也是这双手替她拎包、挡记者、在后台给她递热毛巾。那时候她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个经纪人哥哥人真好。


“爱花,”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啊。”爱花把手抽回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乌龙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意压了回去。“是我自己选的路。再说了,你当初告发他也是为了我。这笔账算下来是我欠你的。”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从口袋里掏出三浦那张名片放在桌上,用指尖点了点。“下周一我搬过去。地址他还没发给我,等发了我就告诉你。你去了北海道之后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包括你家里人。”


“我知道。”


“还有,”爱花顿了一下,把名片收回去,“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年里你听说我有什么不好的传闻,别信。也别跑回来找我。你就在那边待着,等我联系你。”


前经纪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不好的传闻”指的是什么,这让爱花松了一口气。有些事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她隐约觉得三浦不会只让她端茶倒水那么简单。一年时间太长了,长到足够发生很多事。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顿饭最后是前经纪人结的账。爱花走出居酒屋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前经纪人跟在她后面出来,手里拎着打包的烤串,硬塞到她手里说“你晚上肯定又不好好吃饭”。爱花接过来没说话,两个人在地铁站口分开,他往东她往西。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爱花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检票口外面没动,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快步走下楼梯,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把烤串拿出来吃了一串。鸡肉已经凉了,酱汁凝在表面有点腻,但她还是吃完了,把竹签扔进垃圾桶。地铁进站的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抬手拢了拢,想起三浦说的“把头发放下来”,心里骂了一句。


周一早上九点,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停在她公寓楼下。爱花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这种车平时只在电视上见过,后座车门打开的角度都比普通车大,司机穿着白手套站在车边等着。她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旅行袋下了楼,司机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朝她微微鞠了个躬。


爱花坐进后座,真皮座椅凉丝丝地贴着腿。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空调温度调得刚好,不冷不热。司机上车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可以出发了吗”,得到确认之后才发动引擎。车子驶入主干道,爱花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心里盘算着大概要坐多久。她查过三浦家的位置,在都内一个高级住宅区,从她这里过去不堵车的话大概四十分钟。


结果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车子拐进一条两旁种着银杏的坡道之后速度明显放慢,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石板铺的,车轮碾过去几乎没有声音。爱花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两侧的围墙一栋比一栋高,墙头探出来的树冠遮天蔽日,偶尔从铁门缝隙里能瞥见里面草坪的一角。她心想这地方住的人非富即贵,三浦选这里倒也符合他的身份。


车子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了几秒,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铁门自动往两侧滑开。爱花原以为门后面就是院子,结果车子又往里开了将近两百米才看到房子。她不太会形容那种建筑风格,只知道很大,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屋顶,正门前面有六根立柱撑着一个雨棚,车可以直接开到雨棚下面。台阶两侧摆着修成圆球形的灌木盆栽,花坛里的石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明明是大白天也开着。


司机下车替她开了门。爱花刚迈出一条腿,就看见正门从里面打开了,三浦健吾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和式家居服站在玄关,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手里端着一只茶杯,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他的头发没做造型,随意地往后拢着,脸上没化妆,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办公室见面的时候松弛得多。


“来了。”他走下玄关的台阶,拖鞋在石板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一直走到车旁边,弯腰把茶杯放在地上,伸手就要来接爱花手里的旅行袋。


爱花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手。“我自己拿就行——”


“给泡姬拿行李不是应该的吗。”三浦笑着把旅行袋从她手里抽走,动作很自然,好像她那一缩根本不存在。他转过身往玄关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进来吧,拖鞋给你准备好了。”


爱花站在车旁边,深吸了一口气。泡姬。她上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在那间酒店房间里,他喝多了之后这么叫过她一次,她当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现在他当着司机的面就这么叫出来,好像这已经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名字。她攥了攥行李箱的拉杆,跟在他后面走上台阶。


玄关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木地板擦得发亮,脱鞋的地方摆着一双崭新的室内拖鞋,浅粉色的绒面,踩上去软得不像话。爱花换好鞋抬头的时候三浦已经穿过走廊走到客厅那头了,旅行袋放在地上,他正往一只玻璃杯里倒水。客厅大得像她以前租的整间公寓,落地窗外面是一个带池塘的院子,池塘边上种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子。沙发是米白色的,围着茶几摆了一圈,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和一只冰桶,冰桶里镇着一瓶香槟。


“先坐下歇会儿。”三浦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自己先坐进单人沙发里,翘起一条腿。爱花在长沙发的边缘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扫过客厅——书架、电视、墙上的画,每一件东西看起来都价格不菲,但她注意到茶几底下有一本摊开的杂志,旁边放着一只塞满烟蒂的水晶烟灰缸。三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烟灰缸,笑了笑,“平时有清洁工来打扫,周末不上班,就攒着了。”


爱花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冰的,带着柠檬的味道。


三浦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爱花。”


“是。”爱花放下水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


“从今天开始,你住在这里,身份是我的秘书。”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情,“不过我有个规矩。在这个家里,我不叫你爱花,你也别叫我三浦先生。”


爱花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那叫什么?”


“你叫我健吾。”三浦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然后指向她,“我喊你Ariel。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用敬语,不用拘束。怎么样?”


爱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料到会有类似的要求,但真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喉咙发干。“那种……”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的保鲜膜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Ariel什么的……有点害羞。”


三浦没有马上接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爱花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撞着耳膜。然后她听见三浦站起来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住。


“那辞秘书吗?”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爱花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辞秘书。辞了秘书,她那位前经纪人就得回北海道继续待着,不知道要待到什么时候。她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肉,把那股又羞又恼的情绪咽下去。


“……健吾。”她低着头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嗯?”三浦没动。


“Ariel。”她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虽然还是没抬头。


三浦这才笑了。爱花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肩膀上,力道很轻,掌心热热的,隔着衬衫布料也能感觉到温度。她抬起头,三浦正低头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眼角弯起来的弧度看起来几乎可以说是慈祥,如果她没有在酒店房间里见过他另一副面孔的话。


“这就对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Ariel只要坦率就好。在我这里不用端着,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你越坦率,这一年过得越舒服。”


爱花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坦率。她看着三浦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去的背影,想起录音笔里他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想起他在酒店里掐着她下巴的样子,想起前经纪人手臂上那道擦伤。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录音笔还在,但这里不是能随便录音的地方。她得把手机和录音笔都藏好,至少不能放在明面上。


“房间在二楼,我带你上去看看。”三浦走到楼梯口回头朝她招了招手,像招呼一只小猫小狗似的,“你住我隔壁那间,采光好,浴室也大。有什么缺的就跟我说,我让下面的人去买。”


爱花站起来跟上去。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扶手摸起来光滑温润。二楼的走廊比一楼窄一些,铺着深蓝色的地毯,两侧各有两扇门。三浦推开左手边第二扇门,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叠的洋室,一张双人床靠着墙放,床单是淡灰色的,被套上印着细小的碎花。窗户朝南,阳光铺了半张地毯,窗台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百合。


“衣柜是空的,你可以把衣服挂进去。梳妆台是新的,没用过。”三浦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看她,“浴室在走廊尽头,共用。不过我在三楼的时间多,二楼基本上就你一个人用。”


爱花走到窗边往外看,正好能看见前院的池塘和那棵歪脖子松树。从这个角度还能看到院子围墙外面更远的地方,有一片树林,再远就看不清了。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转过身的时候三浦已经不在门口了,走廊里传来他往楼上走的声音,拖鞋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闷响。


爱花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软得整个人往下陷了几厘米。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摸了摸,录音笔和手机都还在。她掏出手机给前经纪人发了条消息:“到了。住二楼,他住楼上。暂时没事。”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这房子大得离谱。”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那边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大概在忙。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里,站起来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柜是推拉门的,里面分了三层,挂衣杆上还包着塑料膜。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去,叠好的内衣放进抽屉里,洗漱用品拿出来准备放到走廊尽头的浴室去。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水声,大概是三浦在洗澡。爱花放轻了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水声停了之后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一楼去了。她松了一口气,把最后几件衣服挂好,拎着洗漱包去浴室。


浴室确实很大,浴缸是方形的,旁边有淋浴区和一张塑料小凳子。洗手台上摆着两套牙具,一套是深蓝色的,一套是粉色的,粉色的那套连包装都没拆。镜子旁边挂着一件浴袍,也是粉色的,摸起来毛茸茸的。爱花把洗漱包放在洗手台角落,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额角有几缕碎发翘着。她伸手把皮筋扯下来,头发散在肩膀上,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又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算了。她把头发重新扎起来,回到房间把行李箱合上,坐在床边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三浦没说今天要她做什么,也没给她任何工作指示。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楼下传来一些响动,像是有人在开冰箱,然后是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下楼去看看,最后还是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三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Ariel,下来吃饭。”


爱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叫Ariel这件事她还得花点时间适应。她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厨房是开放式的,三浦站在灶台前面,身上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正把平底锅里的东西往盘子里倒。煎蛋的香味飘过来,爱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坐。”三浦把盘子放到餐桌上,又转身去盛米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还有一小碟腌菜和一碗味噌汤。爱花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盘煎蛋和培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三浦端着两碗米饭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说了一句“吃吧”,自己先夹了一筷子腌菜。


爱花端起饭碗,米饭煮得粒粒分明,温度刚好。她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块煎蛋。蛋边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调过味,咸淡正好。


“好吃吗?”三浦问。


“嗯。”爱花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好吃。”


三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专心吃自己的饭。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吃完了午饭。爱花放下筷子的时候三浦也正好吃完,他把自己的碗筷收走拿到水槽那边,回头看了她一眼,“碗放着我来洗。你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有工作安排。下午可以把院子逛一逛,别出大门就行。”


爱花应了一声,把自己用过的碗筷也拿到水槽边放好。三浦已经拧开水龙头开始冲碗了,水声哗哗的。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说不出的怪异——一个国民级演员系着围裙在水槽前洗碗,而她站在旁边无所事事。她转身走出厨房,穿过客厅推开落地窗走到院子里。


池塘比从屋里看起来要大一些,水面上浮着睡莲叶子,底下有红色的锦鲤游来游去。松树的枝干横斜在水面上方,针叶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小片阴凉。爱花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前经纪人回消息了:“收到。你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给我。”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池塘里游动的锦鲤发呆。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背上,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在老家奶奶家的院子里。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演艺圈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世界上有三浦健吾这种人。她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扔进池塘,扑通一声,锦鲤四散逃开,过一会儿又聚回来。


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爱花抬头看,三浦站在三楼的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低头看着她这边。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烟灰被风吹散,细细的灰线飘到半空中就没了。她没有移开视线,三浦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两层楼对视了几秒,然后三浦举起夹烟的那只手朝她摆了摆,转身回屋里去了。


爱花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池塘里重新聚拢的锦鲤。一年。她在心里又数了一遍。三百六十五天。她得在这栋房子里,在这个人眼皮底下,过三百六十五天。她伸手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录音笔,笔身被她攥得有点发热。她得找到机会,找到能制住三浦的东西。在那之前,她只能按他说的做——叫他的名字,让他叫自己Ariel,把头发放下来,对什么都坦率一点。


她把头发上的皮筋扯下来,黑色的橡皮圈套在手腕上,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被风吹得糊了一脸。她用手拨开,在心里骂了一句。坦率。她看着池塘里自己的倒影,散着头发,素面朝天,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看起来跟“Ariel”这个名字一点也不搭。但她得装,装得像一点,至少装到前经纪人那边站稳脚跟为止。


池塘对面围墙脚下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爱花定睛去看,是一只野猫,灰白相间的毛,正蹲在墙头上舔爪子。她朝它吹了声口哨,猫抬头看了她一眼,跳下墙头跑了。爱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到落地窗前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把头发拢到耳后,挺了挺背,然后推开门走进客厅。


称呼、敬语与依赖

客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爱花从落地窗走进来时,裸露的手腕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站在玄关的台阶上换拖鞋,听见二楼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三浦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还带着刚洗过吹干的蓬松感,整个人比在阳台上抽烟时显得年轻了几岁。他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里面是冰水,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杯子搁在杯垫上,抬眼看她。


“过来。”


爱花穿着拖鞋走过去,牛仔裤的裤脚蹭着脚踝。她站在茶几旁边,不知道该坐哪儿。三浦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她犹豫了两秒,坐下了,身体绷得很直,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


三浦侧过身来面对她,一只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刚才在院子里想了什么?”


爱花愣了一下。“没想什么,看锦鲤。”


“就只是看锦鲤?”


“还看见一只猫。”她补充道,“灰白色的,蹲在墙头上。”


三浦笑了一声,不算热络,但也不是冷笑,像听见了什么有趣但无关紧要的事。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散下来的头发,从发根顺到发尾,动作很慢。爱花本能地想缩脖子,忍住了。


“名字的事,我们得练一练。”三浦说,“从现在开始,你跟我说话,自称Ariel。我说一遍你学一遍。”


爱花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肉。“……我叫Ariel。”


“语气不对。”三浦摇了摇头,“你现在这个语气,像被老师罚站念检讨。坦率一点,自然一点。再来。”


“我叫Ariel。”她试着把声音放平,但尾音还是发紧。


“再来。”


“我叫Ariel。”


“再来。把肩膀放下来,别耸着。”


爱花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往下沉,看着茶几上的杯垫。“我叫Ariel。”这一次声音低了些,没那么硬邦邦的了。


三浦点了点头,算是过了。“好。接下来我说一句话,你用Ariel的身份回答我。我问你,你今天下午做了什么?”


爱花张了张嘴。她想说“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成:“Ariel在院子里晒太阳。”说完自己先皱起眉头,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别扭得要命,像穿了别人的鞋。


“重来。”三浦的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Ariel在院子里晒太阳’,这句话没有错,但你说的时候在害羞。害羞没关系,别躲。看着我说。”


爱花抬起眼睛看他。三浦的目光很稳,不催不逼,就那么等着。她喉咙里发干,又试了一遍:“Ariel在院子里晒太阳。”这次她逼着自己没有移开视线,说完之后耳根烫得厉害。


“好多了。”三浦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再来。我问你,你觉得这栋房子怎么样?”


“很大。”爱花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Ariel觉得这栋房子很大。”


“还有呢?”


“……有点空。”她小声说,然后立刻把称呼补上,“Ariel觉得有点空。”


三浦把杯子放回去,玻璃底磕在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空就对了。这房子平时就我一个人住,佣人每周来两次,打扫完就走。你来了,算是多了个活物。”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压在她散开的头发上,力道不轻不重,“不过你别说‘有点空’,说‘太大了,一个人待着害怕’。坦率一点,把感觉说出来,别修饰。”


爱花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确实觉得这房子大得让人发慌,从进门那天起就觉得,走廊长得走不到头,天花板高得说话有回音,夜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但她没打算把这种话说给三浦听。可三浦的手还放在她头顶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潮气。她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Ariel觉得房子太大了……一个人待着有点害怕。”


“乖。”三浦收回手,靠回沙发里,“以后就这么说话。叫错一次,重来一次。叫对了,我给你摸头。”


爱花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屈辱。十七岁了,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当小孩一样训练说话,说对了还给摸头,这算什么?但她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被三浦摸过头顶的那块地方还残留着温度,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等下一次。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三浦似乎看出了她的走神,伸过手来在她后颈上捏了一下,不重,但足够把她拉回来。“想什么呢?”


“没什么。”


“重说。”


爱花闭了一下眼睛。“Ariel在想……这栋房子太大了,不知道平时该干什么。”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给你安排了事做,明天开始。”三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调了个角度,午后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板上。“白天你归我管,晚上你归自己。但有一条,随叫随到。我不管你是在睡觉还是在洗澡,我叫你,你就得应。”


爱花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知道了。”


三浦回头看她一眼。


“……Ariel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三浦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还有一件事。你那个前经纪人,现在在我安排的地方做统筹经理。你好好配合,他的日子就好过。你要是耍花样,我不用动你,动他就够了。明白吗?”


爱花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点了点头,这次没忘:“Ariel明白。”


三浦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她圈在中间。距离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淡淡的烟草气。“你心里在骂我。”他说,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骂吧,没关系。但嘴上得听话。你做得到,对不对?”


爱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算好看,眼尾有细纹,眼白微微泛黄,但目光沉得像井底的水。她想起录音笔还在外套内袋里,刚才换拖鞋的时候没拿出来,现在外套搭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她得找机会把它藏到更稳妥的地方。


“做得到。”她说。


三浦直起身来,在她旁边重新坐下,这次挨得更近了些,大腿贴着大腿。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一下,爱花的肩膀撞上他的胸口,整个人僵了一瞬。


“放松。”三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你现在这个状态,绷得像根弦,我碰你一下你就弹起来。这样不行。你得习惯我碰你。”


爱花试着把肩膀往下松,但后背的肌肉还是紧的。三浦的手从她肩膀滑到上臂,来回摩挲了两下,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她发现自己确实在慢慢松下来,呼吸从浅变深,胸腔的起伏缓了。


“想不想再这样?”三浦问。


爱花侧过头,没听懂。“哪样?”


“摸头。”三浦抬起手,悬在她头顶上方几厘米的地方,等着。


爱花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上有薄茧,大概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向一个控制她的人讨要安抚。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从搬进这栋房子开始就没理清过,前经纪人憔悴的脸、社长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语气、三浦在阳台上朝她摆手的样子,全搅在一起。她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抓住,哪怕这个东西有毒。


“……再一下。”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以吗?”


三浦的手落下来,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比刚才更慢,指尖插进发丝里,拇指按在太阳穴附近画着小圈。爱花不自觉地闭了一下眼睛。等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已经微微歪向三浦的手掌,像被顺毛的动物。她赶紧把头正回来,但三浦笑了,低低的气音从鼻腔里出来。


“你看,坦率一点多好。”


爱花没接话。三浦的手从她头顶滑到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腿上按。她顺着那个力道侧躺下来,脑袋枕在他大腿上,脸朝着沙发靠背的方向。这个姿势她看电视里演过,情侣之间才这样。她想坐起来,但三浦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没使劲,就那么搭着。


“闭眼,歇一会儿。你从进来那天就没睡好过,眼圈都是青的。”


爱花确实没睡好。这栋房子夜里太静,静得她总觉得有人在门外走动,每天凌晨三四点准时醒一次,盯着天花板躺到天亮。现在躺在三浦腿上,沙发垫软得整个人往下陷,他的体温隔着薄毛衣传过来,稳定的,暖的,还有心跳的闷响,一下一下,比钟表走得慢。她想说“不用”,但嘴张开又合上了。


三浦没再说话,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翻着茶几上的什么文件,纸页哗啦哗啦地响。爱花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皮沉得撑不住。她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在这个人腿上睡着,这太荒唐了。但身体不听使唤,呼吸先慢下来,然后是手指,最后是脖子后面那根一直绷着的筋。她睡着了。


三浦翻完一份拍摄日程表,低下头看腿上的女孩。爱花侧躺着,一只手蜷在脸旁边,手指微微弯着,嘴唇轻轻张开一点缝,呼吸均匀得能看见胸口缓慢起伏。头发散在他深灰色的裤子上,黑的铺了一片。睡着之后她脸上那种警觉全没了,眉头松开,嘴角也不往下撇了,看着比醒着的时候小好几岁,像刚从童星时期过来不久的模样。


他伸手把她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爱花没醒,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三浦收回手,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靠进沙发里。


他想起第一次在酒店套房里见她的样子,十七岁,穿着公司搭配的连衣裙,进门先鞠躬,说话用敬语,眼睛不敢往他脸上放。那时候她叫他“三浦老师”,尾音上扬,带着新人特有的讨好。现在她躺在他腿上,嘴里刚学会说“Ariel”,敬语没了,改成了“知道了”“明白了”,偶尔漏出“嗯”和“哦”。进度比他预想的快。


他低头看着她睡着的侧脸,在心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安排。明天开始让她接手一部分助理的活,整理剧本、对行程、跟着他进组,名义上是秘书,实际上是把她拴在身边,让她习惯他的节奏、他的作息、他说话的方式。人一旦习惯了某样东西,再想抽身就难了。等她把“Ariel”这个名字说顺嘴了,把坦率当成习惯了,把摸头和膝枕当成日常了,再想回头去当那个清纯偶像,她自己都会觉得别扭。


三浦伸手把她手腕上套着的黑色橡皮圈捋下来,放在茶几上。头发散着好看,别扎起来。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小孩睡觉那样,拍了两下就停了。


爱花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三浦没动,就那么坐着,窗外的光从百叶帘缝隙里斜进来,一格一格地移过地板,移过茶几,最后落在爱花垂下来的手指上,把指甲照得透出一点粉色。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行程表,明天上午有个杂志采访,下午要去台里对剧本。他把这两条用短信发给助理,附加了一句:明天带个人来,我秘书,叫Ariel。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睡的姑娘。


“Ariel。”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试一件新买的衣服合不合身。念完自己点了一下头,觉得挺合适。


爱花在他腿上翻了个身,脸朝外了,一只手垂到沙发外面去,指尖碰到地板。三浦把她的手捞回来放在她肚子上,她顺势蜷了蜷,膝盖碰到他的腰侧。他没躲,就那么让她靠着。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和爱花偶尔的鼻息。三浦也闭了会儿眼睛,没睡着,脑子里在过明天采访的提纲。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感觉腿上的分量动了动,爱花的手先醒过来,摸索着撑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迷迷糊糊地支起上半身,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花了几秒钟认清自己在哪儿、枕着什么,然后猛地坐直了,脸涨得通红。


“我睡着了?”


“睡了快半小时。”三浦活动了一下被她枕麻的腿,“睡得挺沉,还打小呼噜。”


“我没打呼噜。”爱花下意识反驳,说完才想起来应该自称Ariel,但三浦没纠正她,只是笑。


“行,没打。”他站起来,把毛衣下摆扯了扯,“去洗把脸,一会儿吃晚饭。吃完饭我带你认认书房里的东西,明天开始你帮我整理剧本。”


爱花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沙发靠背稳了一下。她往玄关的方向走,经过衣帽架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的外套,内袋里的录音笔还在。她收回目光,推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整个人一抖。她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着,脸上挂着水珠,脸颊上那道沙发垫的压痕还没完全消。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挺了挺背。


“Ariel。”她对着镜子用气声念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抽了张纸巾擦干脸,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客厅里三浦已经站在餐桌旁边了,桌上摆着外卖送来的寿司拼盘,他把酱油碟往她那一侧推了推,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爱花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谢谢。”她说,然后补了一句,“Ariel谢谢。”


三浦夹了一块金枪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有进步。”


第一夜前的包间晚餐

爱花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早晨的太阳从那里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抬手挡光,手背碰到额头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姿势不对——她明明是靠在沙发上睡着的,枕着三浦的腿,后来迷迷糊糊坐起来去洗了脸、吃了寿司,再后来的事就断片了。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浅米色的,嵌着两排小筒灯,其中一盏亮着暖黄色的光。这不是沙发上方那盏吊灯。她侧过头,枕头干净蓬松,被套是灰蓝色的,有一股柔顺剂的味道。床很宽,她一个人睡在正中间,被子好好地盖到胸口。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叠着她的外套和手机,手机屏幕朝下,充电线整整齐齐地绕成圈。


爱花撑着手肘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衬衫还是那件衬衫,扣子一颗没少,裙子也还在,只是腰侧有一道浅浅的褶子,大概是在沙发上压出来的。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沙发到床上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拖鞋已经并排摆好了,鞋尖朝外,像是有人特意摆成方便她穿的方向。她趿上拖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拧开了。


走廊里飘着咖啡的味道,还有煎蛋的油香。三浦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后面,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正对着台面上摊开的报纸。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段,头发梳得没有昨天那么齐整,额前有一缕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年轻了几岁。听见拖鞋声,他抬起头。


“醒了。”他把马克杯放下,“睡得还行?”


“嗯。”爱花站在走廊口,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交叠着垂在身前,“那个……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你吃完最后那块玉子烧,说靠一下,然后就靠没了。”三浦把报纸合起来扔到一边,“我喊了你两声,你哼了一下就没动静了。总不能让你睡沙发,就搬进去了。”


搬。爱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字,耳朵有点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扣子确实没动过,但被人搬来搬去这件事本身让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早饭在桌上。”三浦没给她继续纠结的时间,用下巴指了指餐台另一侧,“吃完我们出门。”


“出门?”


“晚饭。”三浦喝了一口咖啡,“今天约了人。”


“约了谁?”


“到了你就知道。”他把杯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不用问那么多,秘书守则第一条,不该问的不问。”


爱花拉开椅子坐下。餐台上摆着一份西式早餐,煎蛋两个,蛋黄还是流心的,旁边是烤过的吐司抹了黄油,一小碟蔬菜沙拉,还有一杯橙汁。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秘书守则还有第一条?”


“我现编的。”三浦从她身后走过去,顺手把她那杯橙汁往她手边推了推,“但你可以当真。”


整个白天爱花都没有再见到他。三浦换了衣服出门,走之前扔下一句“下午四点有人来接你,穿得正式一点”,门就关上了。爱花一个人待在那间大得不像话的公寓里,把昨晚没来得及看的几个房间都走了一遍。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剧本架,她抽了两本翻翻,都是三浦历年演过的角色,每一本的页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的字她认得,有的潦草得像是另一种语言。她放回去,又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往下看,二十五层的高度,楼下的车像玩具一样缓慢移动。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被关在玻璃盒子里的什么东西。


下午三点半,她洗了澡,吹干头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没那么休闲的连衣裙换上,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想了想,又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四点整,门铃响了。她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面相普通,微微弓着腰,手里拿着一张写了房间号的便签。


“新美小姐?”他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三浦先生让我来接您。”


“你是他的司机?”


“算是……助理。”男人含糊地应了一声,侧身让出走廊,“车在楼下。”


车是一辆黑色的MPV,后座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里面看外面很清楚,从外面看进来大概什么都看不见。爱花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助理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偶尔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被她撞上了就迅速移开。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家她没见过的店门口,门脸不大,招牌是木质的,上面只刻了“松风”两个字,没有霓虹灯也没有宣传海报。


助理先下车,帮她拉开车门,引她走进去。门内是一条窄长的走廊,两侧是深色的木格栅墙,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走到尽头,助理推开一扇拉门,里面是一间完全封闭的包间,没有窗户,墙壁是泥灰抹的,挂着一幅很小的水墨画。正中一张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前菜,三浦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杯茶,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


拉门在身后合上了。爱花坐下来,膝盖碰到桌沿,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环顾了一圈。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是什么店?”她问。


“以前一个导演带我来的,只做熟客。”三浦把茶壶推过来,“试试,这个季节的松茸茶。”


爱花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味道很鲜,带着一点烟熏气。她放下杯子,发现三浦在看她。


“怎么了?”


“你今天穿得不错。”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像那么回事了。”


爱花不知道该怎么接,低头夹了一块前菜里的藕片。脆的,酸甜口。她嚼了两下,决定把憋了一天的问题倒出来:“三浦先生——”


“健吾。”


她顿了一下。“……健吾先生。”她叫得很轻,像是嘴里含了一颗还没化开的糖,“我想问,秘书工作到底做什么?你说整理剧本,但昨天你好像也没让我整理什么。”


三浦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全部共享就好。”


“全部?”


“我的日程、我的行程、我见的人、我去的地方。”他看着她,“你跟着我,看着,听着,记着。需要你做什么的时候我会说。不需要的时候你就待着。”


“待着?”


“待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听起来很轻松吧?”


爱花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碟子,酱汁在碟底聚了一小滩。轻松?她想起昨晚自己睡过去之后被搬到床上这件事,想起那杯放在床头柜上凝着水珠的水,想起拖鞋被摆成方便她穿的角度。这不像秘书的待遇。或者说,她不知道哪个秘书会被这样对待。她抬起眼,三浦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好像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提。


“我原来的经纪人,”她突然开口,“他怎么样了?”


三浦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还在工作。”


“做什么?”


“地方统筹经理。”三浦看了她一眼,“我让人安排的。他总得吃饭。”


爱花的手指在桌下攥了攥裙子的布料。地方统筹经理,听起来像个体面的头衔,但她不傻,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被踢出核心,扔到外围,每天干杂活,看人脸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三浦看着她的表情,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后面的菜一道一道地上,烤物、煮物、最后是一小碗松茸饭。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不多,偶尔三浦问一句“这个吃得惯吗”,她点头或者摇头。吃到后半程,爱花渐渐放松了一点,甚至主动问了一句“你明天有什么安排”,问完才想起来这大概就是“秘书”该问的。三浦回答得简短:“上午有个杂志采访,下午对台本,你跟着。”


“采访的时候我做什么?”


“站在旁边,看着。”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人问你是谁,就说是我新招的助理。别多说话。”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三浦抬了抬眉毛,没恼,反而笑了一下。“行,有脾气了。”


爱花被他笑得有点窘,低头扒饭。


离开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车直接开回了公寓楼下,三浦先下车,她跟在后面。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三浦突然开口:“今天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跟我吃饭。”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不习惯吧。”


爱花盯着那扇金属门,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五官都被拉得有点变形。“是不太习惯。”她承认,“但比我想的好一点。”


“好一点?”


“至少你没让我做什么奇怪的事。”她说得很直白,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这么顺畅地讲出来。


三浦没有笑,也没有生气。电梯到了,门打开,他先迈出去,掏钥匙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今天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爱花站在电梯口,看着他开门的背影,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耳后,不疼,但存在感很强。她跟着进了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去洗澡吧。”三浦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浴室柜里有新的毛巾和睡衣。”


“睡衣?”


“总不能一直穿衬衫睡。”他已经往书房的方向走了,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洗完早点休息。”


爱花站在玄关愣了几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连衣裙,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她走过去,推开门,房间里亮着床头灯,床上叠着一套深蓝色的丝质睡衣,旁边放着一双新的室内拖鞋,标签还没剪。她拿起睡衣看了看,尺码刚好。


浴室里热气蒸腾,她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热水浇在肩膀上,肌肉一点点松开。她抹了洗发水揉出泡沫,闭着眼睛冲干净,又挤了沐浴露,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洗完出来,她用浴巾裹着头发,换上那套睡衣,丝质的料子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领口有点大,她往上拉了拉。


推开浴室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皱了一下鼻子,那味道太冲了,甜腻里带着一股化学感,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打翻了一整瓶香水。她循着味道走进卧室——就是她昨晚睡的那间——房间整整齐齐的,被子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但那股香水味从枕头上、从被套上、从空气里往她鼻子里钻。


爱花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坐上去。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低头闻了一下,那股味道更浓了,呛得她偏过头。这不像三浦身上的味道,他用的东西都很淡,烟草味之外几乎闻不到别的。这个香水味是刻意的,浓到像是要盖住什么,又像是要标记什么。


她突然觉得不太对。秘书不该有睡衣,秘书不该被搬到床上,秘书不该被安排在一个喷了浓香水的房间里。她站在床尾,手攥着浴巾的一角,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这待遇不像秘书,像恋人,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像情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三浦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深色的浴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扫到睡衣领口,又回到她脸上。


“香吗?”他问。


“太浓了。”爱花实话实说。


“我让人准备的。”他走进来,步子很慢,“Ariel常和我在一起,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爱花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已经到了她面前,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往自己身上带,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嘴唇压了下来。他的嘴里有淡淡的茶味和烟草的涩,吻得很重,舌头直接顶开她的牙关探了进来。爱花整个人僵了一秒,然后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往外推,浴巾从头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偏过头,嘴唇擦着他的脸颊错开。


“这种事……”她的声音发紧,呼吸乱着,“停下。”


三浦没有松手,只是把嘴唇移到她耳侧,声音很低:“这也是秘书工作之一。”


“什么——”


“你不是问我秘书做什么吗。”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手从后腰往下移,“全部共享。包括这个。”


爱花又推了他一把,这回用了力,手掌撞在他胸口发出闷响。三浦退开了半步,但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她。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昨天说不会让我做奇怪的事。”


“昨天是昨天。”他很平静,“今天是今天。而且——”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这间房间、这件睡衣、那股浓烈的香水味,“你以为这些是为什么准备的?”


爱花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走进这间公寓开始,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晚饭是试探,睡衣是暗示,香水是宣告。她以为自己在观察他,其实她才是被观察的那一个。


三浦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从浴袍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那支烟点上了。烟雾升起来,混进浓烈的香水味里,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让人发闷的气息。


“不着急。”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她说,“但你要想清楚,你签的是一年的合同。这一年里,‘共享’的范围由我来定。”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那里停了一下,侧过头。


“晚安,Ariel。”


门关上了。爱花一个人站在卧室中间,浴巾掉在脚边,睡衣领口歪了一边。她抬手把领口拉正,手指碰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被用力压过的触感。她慢慢坐到床上,那股香水味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浓得她有点想吐。


她盯着对面墙上的开关面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床头灯拧灭了。黑暗里那股味道反而更清晰了,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她皮肤上。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Ariel。”她在黑暗里用气声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声音闷在枕头里。


这次她没有觉得合适。


第一夜“秘书工作”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卧室里像一记闷雷。爱花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久到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间里的微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街灯,把家具的轮廓勾成模糊的灰影。那股香水味还是散不掉,附着在被子上、枕头上,甚至她自己的皮肤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反复几次之后,终于放弃似的坐了起来。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过七分。她明明困得眼皮发沉,脑子却清醒得让人心烦。三浦走之前那句话像根针似的扎在某个地方——“共享的范围由我来定”。她当时没接上来,现在在黑暗里反复咀嚼,越嚼越觉得嘴里发苦。


合同。一年。她签了字的东西。


爱花用力搓了一把脸,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她告诉自己,今晚三浦没有继续,说明他也许只是试探,也许他说的“不着急”是真的。可她又想起他点烟时那个眼神,那种不紧不慢的、看猎场里一只还没开始跑的小动物似的眼神。她咬了咬下唇,伸手去够床头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股闷意稍微散了一点。


就在这时,门把手转了一下。


爱花整个人僵在床上,手里还攥着水瓶。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漫进来,先是一条线,然后扩成一片。三浦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深灰色浴袍,腰间系带松松地打着结,手里没有烟。他的目光扫过坐起来的爱花,扫过她手里那瓶喝了一半的水,嘴角动了一下。


“还没睡。”


“你也没睡。”爱花把水瓶放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已经绷紧了。


三浦走进来,没有关门。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正面留在阴影里。“我想到一件事。”他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聊明天的天气,“你刚才说,昨天我说不会让你做奇怪的事。”


“你是说了。”


“我想了想,”他停在床尾,一只手搭在床柱上,那姿态像在自家客厅里停下来考虑要不要开电视,“我改主意了。”


爱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刚想开口,三浦已经绕到床的侧面,坐下来,动作不快不慢。床垫因为他这一侧的重量微微陷下去,爱花本能地往另一边挪了挪,但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听我说完。”他的拇指隔着睡衣的薄布料压在她锁骨下方,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你那个原经纪人,姓什么的那个,现在在地方上做统筹经理对吧。工作挺认真的,虽然薪水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职位。”


爱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告发我的那件事,证据不足,所以没立案。但你知道,我们这行,有些事不需要立案。”三浦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讲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他当时找的那家周刊,编辑部里有人跟我有交情。稿子压下来了。可如果他再有什么动作,或者我这边有人觉得他不太安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的工作、他的住处,甚至他能不能在这个行业里待下去,都取决于我这边一句话。”三浦看着她,浴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保养良好的锁骨线条,“你签了一年的合同,这一年里你归我管。你做得好,他平安无事。你做得不好——”


他停在这里,没有把话说完。


爱花的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收拢,攥出一把褶皱。她在心里飞快地算——那个经纪人,中等身材,穿西装总是热得满头汗,在她还是小童星的时候蹲下来跟她平视说话,告发三浦之后被调去地方上,她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原来从来没有过去。三浦从来没有放过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捏在手里。


“你早就准备好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做事一向有计划。”三浦承认得很坦然,“所以今晚本来想让你好好睡一觉。但你在黑暗里翻来覆去的声音太大了,我在隔壁都听得见。”


“你住隔壁?”


“这间公寓是我的,我睡哪间都行。”他偏了偏头,“不过既然你睡不着,不如我们做点别的。”


爱花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已经从肩膀滑到她的后颈,扣住,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她伸手推他的胸口,手掌撞上去的瞬间他纹丝不动,反而借着这个力道把她的上半身拉得更近。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她偏了头,但那只是让这个吻落在嘴角,他很快就调整了角度,正正地堵上来。


他的舌头撬开她嘴唇的动作毫不客气,像早就知道她会闭紧牙关,所以从侧面顶进去,然后长驱直入地搅。爱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双手撑在他胸前使劲推,但他只是把她往床上按,一只手从后颈移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固定住,不让她再偏头。


这个吻又深又长,他的舌头在她口腔里翻搅,扫过齿龈,压住她的舌面,吸吮她舌尖的时候发出湿漉漉的声响。爱花觉得自己嘴里的唾液不受控制地多起来,来不及咽,从嘴角溢出去一小道,在脸颊上凉丝丝地往下淌。她趁他换气的间隙用力别开脸,大口喘气,嘴唇被吮得发麻。


“你——”


三浦没给她说话的时间。他把她按倒在床上,一只手从她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直接贴上了她的小腹。睡衣是真丝的,滑得抓不住,他索性把下摆往上推,推到胸口以上,露出底下没有穿内衣的胸乳。爱花下意识抬手去挡,被他用一只手就攥住了两只手腕,按在头顶的枕头上。


“别挡。”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因为姿势和凉意而微微绷紧的胸部上,“形状不错。”


爱花的脸烧起来。她的胸不大,B罩杯,平时穿衣服不显,但脱了衣服之后胸型很挺,乳晕是浅浅的粉色,乳头因为突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而缩起来。三浦空出来的那只手覆上去,掌心裹住一边,拇指按在乳头上,慢慢地碾。爱花倒抽了一口气,腰不自觉地弹了一下。


“嗯?”三浦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这就硬了。”


“没有——”


“没有?”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乳头,稍微用了点力搓了一下,爱花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啊”,立刻咬住了下唇。三浦笑了一声,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更像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满意,“你这两边都立起来了。被摸两下就硬成这样,还说不淫乱?”


“我不同……”爱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淫乱什么——”


“不同?”他松开她的手腕,但爱花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力气,软软地搭在枕头旁边,没有要再抬起来的意思。三浦直起身,把浴袍的系带解开,浴袍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底下赤裸的精瘦身体。他重新覆上来的时候,膝盖把她的腿顶开,一只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


爱花感觉到了,他的手指隔着睡裤的布料按在那个位置,揉了两下,然后从裤腰边缘探进去。指尖触到内裤的时候他停了一瞬,然后直接扯着内裤的边往下拽,拽到膝盖那里的时候爱花本能地并了一下腿,被他用膝盖顶住,动弹不得。


他的手指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那里已经湿了,他自己探进去的时候也感觉到了,手指在穴口滑了一下,然后挤进去一根。爱花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似的闷响。他的手指在里面转了一圈,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手的亮晶晶的液体,举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他把手指张开,指缝间拉出细丝,“这叫不淫乱?”


爱花偏过头,但余光还是扫到了,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浦没再多说。他扶着自己的东西顶上来的时候,爱花感觉到那个钝圆的头部抵在那里,热得吓人。她用力闭了一下眼——上次在酒店是破处,疼得她记忆犹新,但这次不一样,他的手指刚才在里面弄过,扩张过了,穴口软得不像话。他往前送的时候虽然还是胀得厉害,但没有那种撕裂的痛,只是一点一点地被撑开,被填满。


“进来了。”三浦在她耳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比上次容易多了。”


爱花咬着嘴唇没接话。他停在里面不动,等她适应了几秒,然后开始动。第一下就撞得很深,爱花的背在床单上蹭了一下,嘴里没压住,叫出了半声。三浦没给她缓的时间,抽出去大半又撞回来,节奏一下子就起来了,又快又重,每一下都顶到底。


“啊……等、等一下——”


“等什么。”他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下按着配合自己的节奏,“你里面在吸我。等不了。”


爱花说不出话来了。那种被填满的胀痛里混进了一种说不清的甜,从尾椎骨往上爬,爬到后脑勺,把她的思考能力一点一点剥掉。她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一开始还试图咬嘴唇压住,后来被他连续几下顶得整个人往上窜,手抓着床单,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三浦俯下身,胸口贴着她的胸口,乳头蹭着乳头,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热烘烘的。


“舒服了?”他问,声音里带着喘,但语气还是稳的,“刚才还说不淫乱。”


“没有……舒服……”爱花嘴硬,但声音已经软得没边了,尾音往上飘,听着像撒娇。


三浦突然停了下来。爱花整个人悬在半空,里面还含着他,胀得难受,她下意识扭了一下腰,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僵住了。


“没有舒服?”三浦撑在她上方,看着她,“那我不动了。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告诉我。”


“你——”


“你那个经纪人,”他慢悠悠地说,“明天我要派人去他那边一趟。地方统筹经理,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职位,但要是上面觉得他不太合适——”


“别。”爱花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她的声音发着抖,不知道是因为身体里那股没着没落的空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三浦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等着。爱花闭上眼,睫毛抖得厉害,过了好几秒,她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舒服……舒服的。”


“舒服什么?”


“……舒服。”


“说清楚。”他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爱花整个人都跟着一颤,“Ariel,说清楚。”


那个名字被他这样叫出来的时候,爱花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偏着头,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Ariel的……湿漉漉的逼……被粗鸡巴……猛插……”


“大点声。”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嘴唇哆嗦着,把刚才的话又喊了一遍,声音又脆又颤,在安静的房间里撞出回音。三浦没再为难她,扣着她的腰重新动起来,比刚才还猛,每一下都像要把她钉穿。爱花彻底放开了,叫得越来越响,指甲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红痕。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里面绞得死紧,三浦低吼了一声,又狠狠顶了十几下,最后抵在最深处射出来。


量很多,热乎乎地灌进去,爱花能感觉到那股液体在身体里漫开的触感。她瘫在床上,腿还在不自觉地抽,小腹一颤一颤的。三浦没有立刻退出去,在里面又待了一会儿,才慢慢抽出来,带出一大摊混着白浊的液体,把床单洇湿了一片。


“明天再去法院?”他躺到她旁边,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那男人也恢复无职——你觉得呢?”


爱花闭着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没有回答,但三浦也不需要她回答。他伸手把她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睡吧。”他说,“夜还长。”


但这一夜确实很长。三浦在凌晨又把她弄醒了一次,这回是从后面,她迷迷糊糊地趴在枕头上,被他捞起腰就着侧躺的姿势又插进去。天亮之前第三次,她跪在床上,手肘撑着枕头,被他从后面撞得整个人往前一冲一冲的,嘴里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下含含糊糊的呜咽和喘息。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窗外已经泛出灰白色,爱花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腿间湿得一塌糊涂,精液混着自己的液体把大腿内侧弄得黏糊糊的。


三浦倒是神清气爽地起了床,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浴袍重新系好了。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爱花侧躺着,眼睛半睁半闭,身上到处是红印子。


“八点有人来打扫。”他说,“你要是不想被看见,就自己起来收拾。”


爱花没有动。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她突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昨晚说的……他的工作……”


“看你的表现。”三浦没有回头,“目前看,还行。”


门关上了。这次是真的关上了。爱花一个人躺在凌乱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的石膏线。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那股已经淡了一些的香水味照得无所遁形。她慢慢抬起手,把掌心盖在眼睛上。


“Ariel。”她哑着嗓子念了一遍,这次还是没有觉得合适,但好像……也没有昨晚那么不合适了。


昼夜交尾与身体变化

爱花是被热醒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刺眼的白,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闷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汗、精液、还有三浦身上那种木质调的香水,三者搅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皮肤上。她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枕套上有一小片干涸的痕迹,是她自己流的口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懒得去想。


身体先于意识醒过来。大腿内侧的黏腻感已经干成了薄薄一层,小腹酸胀,腰像被人从中间折断过又重新接上,两腿稍微一动,腿根处就牵扯出一阵钝痛。她试着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还是昨晚那条,只是现在被日光映得发白,边缘有些晃眼。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没去看。


又震了一下。


她伸手去摸,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Petit Chocolat社长发来的,问她“情况怎么样,方便通话吗”,另一条是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下午三点前给我回电话。”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口气。


她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的事像被搅碎了的拼图,一块一块地翻上来——三浦在凌晨第三次结束之后去冲澡,水声响了很久,她躺在湿透的床单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他出来时浴袍带子松松系着,头发梢还在滴水,站在床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后来门关上了,她以为他走了,结果只是去楼下拿了瓶水上来,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她渴得厉害,就着他的手灌了半瓶,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他拿拇指给她抹掉了。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起来才品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正想着,身后的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但能听见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越来越近。床垫往下一陷,三浦从后面贴上来,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掌心直接按在她小腹上。他身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浴袍前襟敞着,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那点体温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渗进来。


“醒了?”他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喷在耳廓上。


爱花没动,只说:“几点了。”


“快十二点。”他的手往下滑了一寸,指腹压在她小腹最酸的那块肌肉上,轻轻按了按,“昨晚弄狠了?”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但三浦的手没有停,指尖顺着腹股沟往下探,碰到腿间那片干涸的痕迹时顿了顿,然后绕开,直接覆上去。她那里还肿着,被他一碰就缩了一下腰。


“别——”她开口,嗓子还是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行。”


“你行。”三浦说得很平,语气里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他撑起身,膝盖顶开她并拢的腿,浴袍下摆散开,那东西已经硬了,抵在她臀缝里,热得烫人,“昨晚三次是昨晚的事,现在是现在。”


“我说了不行——”爱花往前缩,手肘撑在床上想爬开,但腰被他一只手按住了,力气不大,却刚好卡在她最使不上劲的位置。她回头瞪他,眼睛还没完全消肿,眼尾泛着红,“你听不懂人话?”


三浦没理她的火气,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指尖在入口处蹭了两下,那里虽然肿着,却已经湿了——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刚才他按小腹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身体比嘴诚实得多。他把她的腿往上抬了抬,膝盖弯起来,然后慢慢往里推。


爱花咬住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攥紧了枕头角。里面还留着昨晚的东西,又湿又滑,他进得不算费力,但那种被撑开的胀痛还是让她倒吸了口气,脚趾蜷起来。


“你看,”三浦贴着她耳朵说,气息热烘烘地灌进耳道,“这不是能行吗。”


她恨他这种语气,恨他每次都能把她的身体摸得透透的,恨自己明明嘴上在拒绝,腰却已经不自觉往后靠了。他动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上床头的软包,被他捞着腰拽回来,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得很深,像故意要碾过昨晚被弄肿的那块地方。她开始还咬着牙不出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从鼻腔里哼出来,断断续续的,听着像哭又不像。


做完之后他退出去,她趴回床上,腿还维持着被抬起来的姿势,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三浦起身去洗手,回来时扔了条热毛巾在她腿间,自己坐到床沿穿衣服。爱花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翻过身躺着看他。他正往身上套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没怎么打理,只用手往后捋了捋,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但脖子上那道从耳后延伸到领口的抓痕还新鲜着,是她昨晚留的。


“饿了。”她说。


“厨房有东西。”三浦扣好表带,站起来,“不过估计没什么能吃的,阿姨前天请假了。”


爱花拖着步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还有点发软。她随手抓了件三浦的旧T恤套上,下摆刚好遮到大腿根,光着脚往楼下走。厨房很大,冰箱是双开门的,她拉开一看,里面东西不多——几盒鸡蛋、半袋吐司、一瓶开了封的番茄酱,还有一排啤酒罐,金色的包装,是她没喝过的牌子。她又拉开旁边的酒柜,清一色全是酒,威士忌、烧酒、红酒,最下层码着两箱啤酒。


没有水。


她翻遍了厨房所有柜子,连矿泉水瓶的影子都没找着。嗓子干得冒烟,昨晚喊了那么久,又哭了那么久,现在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她犹豫了两秒,伸手从冰箱里抽出一罐啤酒,拉环“啪”地一声弹开,气泡涌上来的时候她凑过去喝了一大口。


凉的,苦中带点麦芽的甜,灌下去那一瞬间喉咙舒服得让她闭了闭眼。她靠在料理台边上又灌了两口,才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三浦走进厨房的时候她已经喝了小半罐,嘴角还沾着一点泡沫。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罐子,没说什么,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爱花比他矮一个头还多,整个人被他圈在料理台和他胸膛之间,动弹不得。


“刚醒就喝啤酒,”他低头在她发顶上嗅了嗅,语气里带着点笑意,“Ariel这个习惯可不好。”


“没水。”她举了举罐子,理直气壮,“你自己冰箱里连瓶矿泉水都没有。”


“我不喝水。”三浦说得很自然,手从她腰侧绕过去,也拿了一罐,单手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他把罐子放下,两只手都回到她腰上,顺着T恤下摆往里摸。掌心贴着她小腹往上滑,经过肋骨,最后停在胸口,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捏了捏。


“胸好像变大了。”他说。


爱花手一抖,啤酒差点洒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T恤被他的手撑起来,确实比之前鼓了一些,原本B罩杯的胸型是紧致的、小巧的,现在摸上去的手感不太一样了,软了一点,也沉了一点,像发酵过头的面团,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太适应的分量感。


“别乱说。”她拿胳膊肘顶他,但没什么力气。


“没乱说。”三浦的手没拿开,拇指隔着布料在乳尖上蹭过去,她腰一软,后背靠在他胸口,“你自己摸摸看,是不是比上个月软了。”


她没摸。她当然感觉得到,这几天穿内衣的时候扣子比以前紧了一格,洗澡的时候低头看,沟也深了一点。但她不想承认,尤其不想在他面前承认。


“是胖了。”她嘴硬,“你这几天喂猪一样喂我。”


三浦笑了一声,没跟她争。他的手从衣服里退出来,拍了拍她屁股:“去把吐司烤了,我煎蛋。”


爱花把啤酒罐搁在台面上,转身去翻吐司袋。弯腰的时候T恤下摆掀起来,露出后腰到臀线那一截皮肤,上面还有他昨晚掐出来的指印,青紫的,在白皙的底色上很扎眼。三浦从冰箱里拿鸡蛋,路过她身后时顺手在那道印子上摸了一把,她回头瞪他,他面不改色地走到灶台前开火。


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爱花靠着台面喝啤酒,看三浦打蛋。他煎蛋的动作很熟练,单手磕蛋壳,蛋液滑进平底锅,油花噼啪响起来。厨房里慢慢有了食物的味道,混着啤酒的麦芽气,把昨晚残留在鼻腔里的那股腥甜冲淡了一些。


“你今天不出门?”她问。


“下午有个剧本会,线上。”三浦把煎好的蛋铲到盘子里,又磕了两个进锅,“三点。”


爱花想起手机上那条消息——下午三点前给他回电话。她没提这件事,低头啃吐司。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三浦关了火,擦了擦手:“应该是打扫的。”


她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水桶和吸尘器,看见爱花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爱花嘴里还嚼着东西,T恤下面光着两条腿,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脖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印子——她完全忘了这回事。


“那个……”清扫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很快移开,干巴巴地说,“三浦先生约的十一点,我晚了点,路上堵车。”


“没事,进来吧。”爱花侧身让开路。她本来想上楼换件衣服,但三浦已经从厨房走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盘煎蛋,看见清扫员只点了一下头:“厨房和二楼卧室先不用管,其他照常。”


清扫员应了一声,提着东西往客厅去了。


爱花想跟着上楼,被三浦拉住了手腕。他把她拽回厨房,盘子往台面上一搁,低头就吻下来。这个吻来得突然,她嘴里还有吐司渣和啤酒的苦味,他的舌头直接撬开牙关探进来,搅了一圈才退出去,走之前还在她下唇上咬了一口。


“你干什么——”她压着声音,眼睛往客厅方向瞟。清扫员正在擦茶几,背对着这边,但厨房和客厅之间只隔了一道半开的推拉门,只要她回头就能看见。


“吃早饭。”三浦说得理所当然,手却从她T恤下摆伸进去,掌心直接覆在胸口,五指张开揉了一把。这次没有布料隔着,他捏得比刚才重,指缝夹着乳尖搓了两下,爱花整个人一激灵,手撑在台面上才没软下去。


“胸真的变大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那种隔壁房间隐约能听见一点的音量,“你自己没感觉?”


“你小声点——”她伸手去推他的手腕,推不动。


三浦没理她,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低头在她锁骨上亲了一下,然后顺着脖颈往上,在耳垂上含了含。她听见客厅里吸尘器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往厨房这边来了一点,又停住了。


“三浦先生,阳台的玻璃要擦吗?”清扫员的声音隔着推拉门传过来,有点发紧。


三浦抬起头,侧脸对着门的方向,表情没什么变化:“擦,外面那面也擦。”


“好、好的。”


脚步声又退回去了,吸尘器重新响起来,但声音比刚才近了一点,就在厨房门外那块地毯上。


爱花脸烧得厉害,耳朵根都是烫的。她挣开三浦的手,把T恤下摆拽平,低声骂了句:“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三浦端起盘子往餐桌走,路过她身边时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她又不是没见过。”


爱花想起上一回清扫员来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那天她刚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三浦在走廊上就把她按墙上了,浴巾掉在地上的时候清扫员正好从楼梯口上来,三个人对了个正着。三浦连停都没停,清扫员低头绕过去进了客房,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后来爱花问他不尴尬吗,他说:“我付她工资是来打扫的,不是来管我操谁的。”


她当时觉得这话又混账又有道理,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她坐到餐桌前吃煎蛋,三浦坐在对面看手机,脚在桌子底下伸过来,脚趾蹭她小腿。她踢回去,他又蹭过来,来回几次之后她懒得理了,随他去。清扫员在客厅和走廊之间来回走动,吸尘器的声音时远时近,偶尔停下来换抹布,水桶磕在地板上的闷响。爱花低头吃蛋,尽量不去想那个人刚才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吃到一半,三浦放下手机,忽然说:“你下午跟我一起开会。”


“什么?”


“剧本会,线上。”他叉了一块蛋白送进嘴里,嚼完了才接着说,“你坐旁边就行,不用说话,让他们看看。”


“看什么?”


“看Ariel。”他抬眼看她,嘴角弯了弯,“后面有个角色,制作方一直在犹豫人选。你露个脸,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爱花拿叉子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盘子里剩的半个煎蛋,蛋黄已经凉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她想起昨晚他说“看你的表现”,原来不只是床上那点事。


“我这样怎么见人。”她扯了扯身上那件宽大的旧T恤,下面光着腿,头发也没弄,脖子上全是印子。


“你就这样见人。”三浦说,“越这样越像。”


她没听懂他说的“像”是指像什么,但也没追问。嘴里的煎蛋咽下去之后,她伸手把三浦那罐没喝完的啤酒拿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三浦看着她喝,没拦,只说:“冰箱里还有一箱,喝完自己去拿。”


清扫员擦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爱花已经回楼上换了件衣服——一条三浦衣柜里翻出来的旧运动短裤,腰太大,拿别针别了一下,上身还是那件T恤,只是换了个干净的。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高马尾,又从三浦的洗漱台上顺了支润唇膏抹了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脸颊比前几天圆了一点,下巴没那么尖了,胸口的布料被撑出明显的弧度,腰还是细的,但胯骨往两侧宽出去一些,整个人的线条从少女的直上直下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起伏。


她盯着镜子看了半天,拿手按了按小腹,那里也软了,不像以前那样绷得紧紧的。这几天除了吃就是做,做完了睡,睡醒了吃,三浦让人送来的外卖全是高热量的东西——炸鸡、披萨、奶油意面,她一边骂他喂猪一边吃干净了。


“Ariel。”她对着镜子念了一声,还是觉得别扭,但比昨晚顺口了。


楼下传来清扫员收拾工具的声音,然后是门关上的轻响。三浦在楼梯口喊她:“两点半了,下来。”


她下楼的时候三浦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摆在客厅茶几上,摄像头对着沙发。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爱花坐过去,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她靠在他肩膀上。


“你手别乱动。”她提前警告。


“看情况。”三浦开了会议软件,屏幕亮起来,对面已经有三四张脸在等着了。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种温和的、国民演员式的笑,跟刚才在厨房里捏她胸的表情判若两人。


爱花缩在他旁边,尽量把自己藏进沙发靠垫里。镜头只拍得到她的侧脸和肩膀,但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脖子上没遮住的吻痕,还有T恤领口露出一小截的锁骨和胸线上缘。对面的人明显顿了一下,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架,欲言又止。


三浦开始谈剧本,语气不紧不慢,偶尔翻两页手里的打印稿,讲到某个角色的时候会偏头看她一眼,然后说“这个形象我觉得可以往这个方向考虑”。爱花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只觉得他搁在她腰后的那只手一直没老实过,拇指隔着T恤在腰窝里画圈,她得咬着腮帮子才不发出声音。


会开到一半,三浦忽然低头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麦克风没关,声音模模糊糊传过去,对面的人集体沉默了半秒。爱花耳根烧起来,伸手掐了他大腿一把。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讲剧本。


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屏幕一黑,爱花立刻从他怀里弹开:“你刚才说的那句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听清。”三浦合上电脑,“听见了也没事。”


“怎么没事——”


“他们以后要跟你合作的,”他站起来,伸手拉她,“提前习惯一下。”


爱花被他拽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仰头看他。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说“以后要跟你合作”,用的是肯定句,没问她想不想。


“我还没答应。”她说。


三浦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到脖子上的印子,最后回到她眼睛:“你昨晚喊Ariel的时候,可不像没答应的样子。”


她噎住了。昨晚后来她确实喊了,在他第三次从后面撞进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听见自己嘴里冒出来的声音,不是“爱花”也不是“不要”,是“Ariel”——三浦教她念过两遍,她当时还骂他神经病,但那个音节在那种时候从喉咙里自己跑出来了。


“那是……”她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词。


“那是什么?”三浦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你身体都认了,嘴还硬着。”


他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丢下一句:“晚上想吃什么,叫人送。冰箱里啤酒还有,别光喝酒,吃点东西。”


爱花站在客厅中间,听着厨房里传来开冰箱的声音、易拉罐拉环弹开的脆响,然后是三浦走回来的脚步声。他把一罐啤酒递到她面前,罐身上凝着水珠,凉的。


“喝。”他说。


她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压下去一点。三浦看着她喝,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像拍一只终于肯吃食的猫。


“明天早上要去事务所一趟,”他说,“你跟我一起。”


“干什么?”


“签几份文件。”他收回手,往沙发上一坐,翻开手机看消息,语气平平淡淡的,“你那个前经纪人,不是想恢复职位吗。有些手续得你本人到场。”


爱花拿着啤酒罐的手指紧了紧。她想起昨晚他说的“看你的表现”,今天这一整天——从中午那一次开始,到厨房里当着清扫员的面揉她的胸,到开会时故意让人看见脖子上的印子——原来都是在看她的表现。


“你早就算好了。”她说。


三浦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算好什么?”


“算好我会这样。”


“你会哪样?”他把手机放下,往后靠进沙发里,浴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你是说你会光着腿在厨房喝啤酒,还是说你会坐在这儿问我这些?”


爱花没说话。


“Ariel,”三浦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高,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像已经叫了很多年,“你过来。”


她站着没动。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只是把手机彻底放到一边,两只手都空出来了。


爱花捏着啤酒罐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伸手把她拉下来,让她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这个姿势让她的视线比他高了一点,但他的手扣在她后腰上,她跑不掉。


“明天签完文件,”他仰头看她,拇指在她腰侧慢慢摩挲,“他的工作就恢复了。地方分社的统筹经理,不算多好的职位,但够他活。”


“条件呢?”


“条件是你。”三浦的手从她后腰滑到前面,隔着短裤按了按,“你继续当Ariel,该出席的场合出席,该见的人见。他那边自然会有人盯着,他要是再动什么告发的念头,丢工作的就不只是他了。”


爱花低头看着他。这个男人仰着脸跟她说话,表情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她脚底下,把她钉在原地。


“我有的选吗?”她问。


三浦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她:“你现在站起来,把啤酒放下,走出这扇门,我也不会拦你。”


“然后呢?”


“然后你回你那间小公寓,继续当你的新美爱花,事务所那边我会打招呼,不会有人为难你。”他顿了顿,“但你那个前经纪人,下周就会收到解雇通知。他老婆刚生了孩子对吧?我记得是。”


爱花攥紧了啤酒罐。铝壳被她捏得嘎吱响了一声。


三浦伸手把她手里的罐子拿下来,放到茶几上,然后两只手都回到她腰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按了按:“我说了,看你的表现。目前为止,你表现得不错。”


她坐在他腿上,低头看他。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亮着,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童星,在片场远远看过他一眼,觉得这个叔叔长得真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电视上一模一样。后来在休息室门缝里看见的那一幕把那个印象砸得粉碎,再后来他把她按在酒店床上、拿合同和前途堵她的嘴,她恨他恨得牙痒。


但现在她坐在这儿,身上穿着他的T恤,脖子上是他留的印子,胸被他揉得发涨,腿间还留着他中午射进去的东西,黏糊糊地干在内裤上。她恨他吗?好像还是恨的。但恨的同时她又不得不承认——他给的东西比她能挣到的多得多,他摸她的方式让她身体服服帖帖,他连威胁都威胁得明明白白,不跟她玩虚的。


“Ariel。”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回声音比之前稳了一点。


三浦挑了挑眉。


“明天签完文件,”她说,手指揪着他浴袍的带子,“我要吃烤肉。贵的。”


三浦笑起来,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行。烤肉。”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手在她后背慢慢拍着。爱花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闷闷地说:“你冰箱里真的该买点水了。”


“你喝啤酒不是喝得挺好。”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自己也说不清哪儿不一样。啤酒是凉的、苦的、带气的,灌下去的时候喉咙舒服,但喝多了胃里发胀,脑袋也晕。水是没味道的,但她现在好像已经不太习惯没味道的东西了。


“算了。”她把脸埋进他浴袍里,“明天记得买。”


三浦应了一声,手掌从她后背滑到后腰,又滑到下面,隔着短裤捏了一把:“今晚还做吗?”


“做个屁。”她头也没抬,“我要睡觉。你自己解决。”


“那你先从我腿上下去。”


她没动。


三浦等了几秒,笑了一声,手从她屁股上挪开,老老实实环住她的腰:“行,睡觉。明天再说。”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落地灯的光显得更暖。爱花趴在他身上没一会儿就真的困了,眼皮往下掉,呼吸慢慢变长。三浦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茶几上的遥控器够过来,关了灯,只留走廊那头一盏夜灯亮着。


“Ariel。”他在黑暗里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没应他。


但她的手指还揪着他浴袍的带子,没松开。


麻药烟与主动求欢

第二天下午,三浦把一份文件摊在客厅茶几上,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帽都没拧开。


爱花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喝掉一半的啤酒,视线从文件封面扫过去,没急着看内容,先看三浦的表情。他坐在对面单人沙发里,浴袍换成了一件深灰的棉质长袖,头发梳得整齐,看上去像个准备谈正经事的公司董事,和昨晚那个被她揪着带子不放的男人判若两人。


“签完这个,”三浦用手指点了点文件右上角,“你名义上是我的秘书。工作内容那栏写得很简单——行程整理、电话接听、陪同出席活动。实际上做什么,你清楚。”


“钱呢。”爱花把啤酒罐搁到膝盖上。


“月薪这个数。”三浦翻开最后一页,指了一行数字。爱花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捏啤酒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那个数字是她当偶像时跑三个月通告才能拿到的,而且那时候事务所还要抽成。


“住宿呢。”


“你住这儿。三楼那间客房归你,自己收拾。饭钱我出,烟酒另算,从你工资里扣。”


“抠门。”爱花嘟囔了一句,但已经伸手去够那支笔。


三浦没拦她,只是在她拧笔帽的时候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合同期限一年。中途走人,违约金那一栏你自己看。”


爱花翻到前一页扫了两眼,违约金高得让她嘴角抽了一下。但她还是签了,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拉得很长。签完她把笔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两条腿伸直,脚趾头在沙发垫子上蹭了蹭。


“行了。烤肉。”


三浦收好文件,站起来的时候顺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晚上去。现在先办点别的事。”


爱花翻了个白眼。她以为他又要拉她上床,结果三浦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盒烟。盒子没牌子,白色硬壳,和他在片场抽的那种黑色包装不一样。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递向爱花。


“试试这个。”


爱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什么?没见过的牌子。”


“朋友自己调的。味道淡,不呛。”三浦已经点上了自己的那根,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你抽抽看。”


爱花把烟叼上,三浦把打火机递过来,她接过去点了。第一口吸得有点猛,烟气冲进喉咙,她立刻咳起来,咳得眼睛都湿了,烟从嘴里漏出来,呛得她直皱眉:“这叫不呛?你骗鬼呢。”


“你吸太急了。”三浦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一条腿垂着,看着她咳得泛红的脸,“慢慢来。先含在嘴里,别往肺里咽,过两秒再吐。”


爱花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试了一次。这回她学乖了,只吸了一小口,烟在嘴里含了一瞬就吐出去。确实比第一口柔和,但还是有烟味,她不怎么喜欢,皱了皱鼻子。


“再来。”三浦说。


“不想抽了,难闻。”


“再来一口。”他语气没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爱花觉得这不是商量。她瞪了他一眼,还是把烟凑到嘴边,又吸了一口。这次她试着把烟往喉咙深处带了带,那股烟气滑下去的时候,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但紧接着,后脑勺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被人从里面把一根绷紧的弦拨了拨。


“嗯?”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


“怎么了。”


“没什么。”她又吸了一口。这回她自己主动把烟往肺里带,那股恶心感还在,但恶心过去之后,脑袋里多了一层轻飘飘的东西,像喝了半罐啤酒之后那种微微发晕的状态,但比那个干净,没有胃里的胀气感。


三浦看着她抽完半根,把烟灰弹进啤酒罐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把自己手里那根掐灭在烟灰缸里,又抽出一根新的,点上,吸了满满一口,然后倾身过来,一只手扣住爱花的下巴。


“张嘴。”


爱花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嘴唇已经贴上来了。一股浓白的烟气从他嘴里灌进她口腔,她本能地想躲,但他的手扣得很紧,烟气顺着她的舌头往喉咙里钻,她被迫咽了一口,呛得眼泪又冒出来。三浦退开半寸,等她喘了半口气,又灌了第二口进来。这回他吹得慢,烟从她嘴唇的缝隙里溢出来,糊了她一脸,她眯着眼睛,睫毛上都是烟雾。


“你干什——”


第三口。他直接用嘴唇封住她,烟从鼻腔和口腔同时挤进去,她脑袋往后仰,后脑勺抵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被压在角落里灌烟。她抓着他手腕的手指先是攥紧,后来慢慢松开,咽烟的动作从被动变成主动,喉咙一动一动地往下吞。


三浦退开的时候,她嘴角挂着一点口水,眼睛半睁着,瞳孔比刚才大了一圈。


“怎么样。”他问。


爱花眨了眨眼,视线对焦花了点时间。她说不清。那股烟在肺里转了一圈之后,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四肢末端发麻,脑袋里那层轻飘飘的东西变厚了,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盖住了。平时她脑子里总在转的那些事——通告、粉丝、那个把她卖了的社长、网上骂她的人——这会儿全被压到很远的地方,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还……行。”她声音有点哑。


三浦又吸了一口,这回没灌她,只是把烟喷在她脸上。烟雾散开的时候,爱花自己凑上去,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吸了一口残烟。三浦没动,任她吸,等她退开的时候,他把自己手里那根递到她嘴边。爱花接过去,自己抽了起来,这回没咳,吸得又稳又慢,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才弹。


三浦起身去了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罐啤酒。他打开一罐递给她,爱花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冲进喉咙,把烟味压下去,但没过几秒,刚才那种轻飘飘的感觉突然变重了,像有人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整个人往沙发里陷。烟里的东西和酒精搅在一起,效果不是一加一,是翻着倍往上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又看了看啤酒罐,然后抬头看三浦。他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没喝,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节目。


“你在烟里加了东西。”爱花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一点点。”三浦承认得很干脆,“放松用的。不上瘾,不伤身体,就是让你舒服点。”


“你他妈——”


“你刚才不是挺舒服的。”他打断她,下巴朝她手里的烟抬了抬,“还抽不抽?不抽我收了。”


爱花瞪着他,手里那根烟还剩小半截。她应该把这玩意儿摁灭在他脸上,应该站起来走人,应该把合同撕了扔他头上。但脑袋里那层东西太厚了,把“应该”和“想”之间的界限泡得模糊。她低头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这次是自己主动的。


三浦笑了一声,从沙发对面挪过来,挨着她坐下。爱花没躲,反而往他身上靠了靠,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烟抽完了,她把烟蒂摁进啤酒罐里,发出轻微的“嗤”一声。


“还要。”她说。


“要什么。”


“烟。”


三浦从盒里又抽了一根给她,这回没帮她点,把打火机搁在她手边。爱花自己点了,吸了两口之后,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又厚了一层。她开始觉得身上发热,从胸口往小腹蔓延的那种热,跟平时喝了酒身上发暖不太一样,这个热更集中,更往下走。她并了并腿,布料蹭过腿根的时候,那里比平时敏感得多。


“三浦先生。”她叫了一声,声音软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嗯?”


“你那个烟……”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效果挺拔群的。”


三浦低头看她。她脸颊泛红,眼尾湿漉漉的,嘴唇因为反复含烟而微微肿着,整个人缩在他胳膊底下,膝盖并得紧紧的。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烟拿过来,自己吸了一口,然后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把烟吹在她脸上。


“想要了?”


爱花没说话,但她的手已经攀上他胸口了,手指揪着他棉质长袖的领口,往下拉。三浦把烟叼在嘴里,空出手来把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从她T恤下摆伸进去,掌心贴着她后腰的皮肤。爱花轻轻“啊”了一声,整个人往他手上贴。


“叫什么叫,还没碰呢。”三浦嘴里含着烟,说话有点含糊。


“你手凉。”她抱怨,但腰已经自己扭起来了。


三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没掐灭,就那么搁着。他两只手都腾出来,把爱花从沙发上捞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让两个人贴得很近,爱花能感觉到他浴袍下面那个东西已经硬了,抵着她大腿根。她往下蹭了蹭,自己先喘了一声。


“呐~健吾先生做~”她搂着他脖子,嘴唇贴着他耳朵,声音又软又黏,每个字都拖着尾音。


三浦的手停在她腰上,没动。他偏过头看她,她眼睛半阖着,瞳孔散大,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短又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他见过她发情的样子,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自己凑上来的,没被逼,没被压,自己搂着他脖子说“做”。


“Ariel。”他叫她。


爱花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傻,嘴角翘得不太对称:“嗯。Ariel。”


“自己脱。”


她真就自己脱了,T恤从头顶扯下来,里面什么都没穿,皮肤上浮着一层薄汗。三浦靠在沙发背上,手搭在她腰侧,拇指慢慢摩挲她的肋骨,看她手忙脚乱地解他的裤子。她解了半天没解开,急得在他腿上扭来扭去,最后是三浦自己把裤子褪下去的。


她往下一坐的时候,两个人都出声了。三浦是低低地哼了一声,她是长长地“嗯——”了一声,尾音往上挑,带着点哭腔。她自己动起来了,三浦没怎么费劲,手虚扶着她腰,大部分时候是她在上面晃。她晃得没什么章法,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三浦凑近了才听清:“烟……再给我抽一口。”


三浦伸手把茶几上那根还燃着的烟够过来,递到她嘴边。爱花叼住,吸了一口,然后低下头把烟吐在三浦脸上,自己又坐了两下,整个人绷紧了,手指掐进他肩膀里。三浦被她夹得闷哼了一声,手从她腰上滑到屁股上,往下按了按。


等她缓过劲来,三浦才翻了个身把她压到沙发上,自己来。爱花躺在沙发垫子上,头发散了一枕头,手里还捏着那根快烧到头的烟。三浦从她手里抽走摁灭了,她还不乐意地哼了一声,但很快就被撞得哼不出完整的调子来。


做完之后爱花趴在他身上不想动,汗把两个人粘在一起。三浦伸手从茶几上够到烟盒,又抽了一根出来,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之后把烟嘴凑到她嘴边。爱花眼睛都没睁,张嘴含住,吸了一口。这回她连咳都没咳,烟从鼻子里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满足的表情。


“以后每天一包。”三浦说。


“一包不够。”她嘟囔,烟还叼在嘴里,“至少一箱。”


三浦笑了一声,没当真。但后来他发现她没开玩笑。那天晚上吃完烤肉回来,她拆了一条新的,坐在阳台上抽了小半包,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烟盒。到了第三天,她穿着他的T恤在厨房里煎蛋,左手夹着烟,右手拿铲子,烟灰直接弹在水池里。三浦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一幕,站在楼梯口看了好几秒。


“看什么看。”爱花叼着烟翻了个蛋,“你这油烟机不行,回头换一个。”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饭的。”


“饿了不会自己做?”她把煎蛋铲到盘子里,顺手又吸了一口烟,“你这儿连个外卖都不好叫。”


三浦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烟抽了一口,又还给她。爱花接过去很自然地继续抽,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分完了一根烟,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天下午三浦在书房看剧本,爱花窝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看电视,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她站起来往楼上走,推开书房门,靠在门框上。


“健吾先生。”


“嗯。”


“那个烟。”她手里捏着空烟盒,“没了。”


三浦从剧本上抬起眼。她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但眼神里有一种很直白的东西,不绕弯子,不害臊,就那么看着他。


“抽屉里还有一条。”他说。


“我知道。我拿了。”她走进来,把空烟盒往他桌上一扔,“我说的是,那种没牌子的。”


三浦把剧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耐烦,啧了一声:“有没有?没有我出去买。”


“有。”三浦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硬壳烟盒,和之前那盒一样。他没直接给她,拿在手里转了一下:“你知道这个烟抽多了什么感觉。”


“知道。舒服。”


“还有呢。”


爱花想了想:“想做事。”


“做什么事。”


她没回答,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烟盒抽走,抽出一根叼上,自己点了。吸了两口之后她才低头看他,烟雾从嘴角溢出来:“你说呢。”


三浦伸手把她拉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顺从地坐了,烟还叼在嘴里,低头把烟吹在他脸上。三浦闻着那股甜腻的烟味混着她身上的汗味,手从她后腰往下滑。


“Ariel。”他叫她。


“嗯。”她应得很顺,烟叼在嘴角,歪着头看他,眼睛里那层东西已经起来了,雾蒙蒙的。


“晚上有个饭局,跟我去。”


“什么饭局。”


“几个制作人。你穿好看点。”


爱花吸了口烟,想了想:“有烤肉吗。”


“有。”


“行。”她从腿上跳下来,烟夹在手指间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我穿什么?你那件黑衬衫给我呗。”


“那是我的。”


“你的就是我的。”她摆摆手走出去了,烟味留在书房里半天散不掉。


三浦坐在椅子里没动,听着她上楼的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响。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签好的合同,爱花的签名歪歪扭扭趴在纸面上。他笑了一下,把合同收进抽屉里,和那盒白色硬壳烟并排放着。


那天晚上的饭局爱花抽了半包烟,坐在几个中年男人中间,黑衬衫的扣子开到第三颗,说话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制作人们互相递眼色,三浦端着酒杯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回家的车上爱花靠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的烟,含含糊糊地说:“那个秃头看我的眼神真恶心。”


“哪个秃头。”


“左边那个。一直瞄我胸。”


“他下部戏的投资我拉来的。”


“那你让他多投点。”爱花把烟拿下来夹在手里,“我让他摸一下,加两千万。”


三浦偏过头看她。她仰着脸,嘴角翘着,眼睛里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他伸手把她嘴里的烟抽走,塞回烟盒里:“少抽点。到家再说。”


“你管我。”


“管你怎么了。”


爱花哼了一声,靠回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回家给我点一根。”


“嗯。”


车子拐进地下车库的时候,爱花已经有点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三浦把她从车里捞出来,她半睁着眼自己走,走到电梯口伸手:“烟。”


三浦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给她,自己也拿了一根。两个人站在电梯里抽烟,电梯壁映出两团模糊的人影,高的那个穿西装,矮的那个穿黑衬衫,都叼着烟,谁也没说话。电梯到了楼层,爱花先走出去,烟夹在手指间,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健吾先生,明天再买一箱。我说的是一箱。”


“你抽得完?”


“抽不完放着看也高兴。”


三浦从电梯里走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行。一箱。”


爱花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他,但嘴角是翘着的。她叼着烟往走廊那头走,拖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三浦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后颈上自己昨晚留的印子,看着她手指间那点明灭的火光,看着她走路时腰扭的幅度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他摸出手机给手下发了条消息:明天送一箱白色硬壳的过来。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快走两步赶上她,伸手把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自己抽了一口,又还给她。爱花接过去很自然地继续抽,另一只手已经摸到门把手上去了。


“明天开始,”三浦在她掏钥匙的时候说,“你每天下午来书房找我。我教你怎么看合同。”


“我又不当律师。”


“让你知道以后签东西该看哪儿。”他顿了顿,“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爱花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灯从头顶打下来,她脸上那层黑辣妹的妆还没卸干净,眼线晕了一点,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知道了。”她推开门走进去,烟灰掉在玄关的地垫上,“你少抽点,老咳嗽。”


三浦跟进去,把门带上。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爱花已经窝回沙发上去了,烟叼在嘴里,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三浦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嘴里的烟拿下来掐了。


“干嘛。”


“睡觉了。明天再说。”


“我还没抽完——”


三浦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往楼梯方向推了一把:“明天一箱,随便你抽。现在睡觉。”


爱花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瞪了他一眼,但没再坚持。她上楼的时候烟味还留在客厅里,三浦站在楼梯口闻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个被掐灭的半截烟,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关了灯上楼,经过三楼客房的时候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他站了两秒,没敲门,继续往上走。走到自己卧室门口的时候,听见楼下客房的门开了,爱花的声音从楼梯井传上来:“健吾先生——”


“干嘛。”


“明天别忘了。”


“忘不了。”


门关上了。三浦站在走廊里笑了一声,摇摇头进了卧室。


辣妹Ariel的诞生

三浦出门前在玄关停了一下,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楼梯拐角处传来爱花趿着拖鞋走动的声响,衣柜门被拉开又合上,衣架碰着金属杆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听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爱花其实听见了楼下关门的动静。她站在衣柜前,把第三件T恤从衣架上扯下来扔到床上,又弯腰去翻底下那层叠好的短裤。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她光裸的脊背上切出一条白亮的光带。她现在的肤色已经晒得均匀了,从脸到脖子到胸口再到腰,是那种反复晒过、又用美黑灯固过色的深蜜色,摸上去紧实发烫。昨晚睡觉穿的那件吊带滑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下方新添的一道浅红印子。她对着衣柜门内侧贴的镜子看了一眼,拿手指蹭了蹭那道印子,嘴角弯了一下,又继续翻衣服。


最后挑出来的是一件白色紧身短T,下摆短得只要一抬手就能看见肋骨下缘。她套上之后对着镜子拽了拽领口,把领口往一侧拉歪,露出半边肩膀和黑色细肩带。下面是条浅蓝色牛仔热裤,裤腿毛边磨得刚好卡在臀线下面,她穿上之后侧身照了照,伸手把裤腰往上提了一截,又往下拽了拽,让布料更贴合胯骨的弧度。金发被她随手抓了两把,用一个大号鲨鱼夹松松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脸侧。她凑近镜子开始补妆,眼线拉得比昨天更长,眼尾往上挑,下眼睑用深棕色描了一道,嘴唇涂了层透明的亮泽唇蜜,抿了两下,用手指把边缘抹匀。


从二楼客房出来的时候她嘴里已经叼上烟了,没点着,就那么咬着过滤嘴。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摊着昨天的外卖盒和几个空易拉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垃圾桶旁边还散着几片掉出来的薯片。爱花扫了一眼,没弯腰去捡,径直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摔进去,从茶几底下摸出打火机,啪地点上烟,仰头朝天花板吐了第一口。


烟雾在空气里散开,慢悠悠地往上飘。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腿翘到茶几上,脚踝搭在空易拉罐上面,晃了两下。房间乱成这样她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反正到了明天下午那个清扫员就会来,从头到尾收拾干净,连沙发缝里的烟灰都会用吸尘器吸走。她第一次见那个清扫员是三浦带她来这栋房子的第二天,一个没什么表情的人,拎着水桶和拖把进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抽烟也只是点了点头,就开始擦桌子。三浦当时在楼上书房打电话,爱花光着脚从沙发上下来,故意从清扫员面前走过去厨房拿水,身上的睡裙短得遮不住什么,清扫员连眼皮都没抬。后来她就习惯了,习惯了有人收拾,习惯了不用自己动手,习惯了在别人面前什么都不避讳。


烟抽到一半她听见楼上有动静,拖鞋声从书房方向往楼梯口移。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然后仰起头冲着楼梯上方喊了一声:“健吾先生——”


脚步声停了。“嗯?”


“下来。”


“干嘛。”


“你下来就知道了。”


三浦出现在楼梯转角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好像是剧本的PDF,他一边往下走一边划了两下,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才抬起头。爱花坐在沙发上没动,但姿势变了——原本翘着的腿放下来了,两条膝盖并拢又微微分开,身体往后靠,手臂撑在身后,胸口往前送。那件短T本来就紧,这么一撑,布料绷得更厉害,胸口两团轮廓清清楚楚地顶着白色的棉布,连凸起的弧度都看得分明。她咬着烟冲他笑,眼睛弯起来,眼线在眼尾勾出一个尖。


三浦站在楼梯口看了她两秒,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你这穿的什么。”


“好看吗?”爱花把烟夹在手指间,抬起另一只手把领口又往下扯了扯,露出更多胸口被晒成深色的皮肤和一道浅浅的沟。“特意挑的。”


“你要出门?”


“不出。”她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过来。”


三浦没立刻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口又移回她脸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种很淡的、不太明显的笑。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爱花顺势往他那边倒,肩膀靠上他的手臂。他伸手把她嘴里的烟拿下来,自己抽了一口,再把烟递回她嘴边。爱花就着他的手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的时候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凑,嘴唇蹭着他的下巴。


“今天想干嘛?”三浦的手搭在她后腰上,拇指隔着薄薄的棉布摩挲她的腰窝。


“想让你揉我胸。”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想吃什么一样,说完又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空罐子里。“然后做爱。”


三浦低低地笑了一声,手从她后腰移到前面,掌心覆上她右边胸口,隔着T恤揉了一下。爱花把烟叼回嘴里,空出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从最下面那颗开始解,指尖蹭着他肚皮上的皮肤往上走。她刚解到第三颗,客厅那头通向厨房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还有水桶提手晃动的吱呀声。


清扫员从厨房侧门进来了,手里拎着拖把和水桶,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把水桶放在墙角,蹲下去拧拖把。


爱花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把三浦解了一半的衬衫往两边一扯,凑上去亲他的嘴。三浦被她扯得往前倾了一下,手从她胸口滑到腰侧,又往上回到她后背。她的舌头伸进来的时候带着烟味和唇蜜的甜,混在一起是种黏糊糊的暖。她亲得很用力,嘴唇压着嘴唇,发出那种湿漉漉的轻声响,一只手勾住三浦的后颈,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肚子往下摸,隔着裤子按上去。


清扫员在墙角拧干拖把,开始从厨房门口往客厅方向拖地。拖把布蹭着木地板发出闷闷的摩擦声,偶尔碰到茶几腿,轻轻磕一下。


爱花把嘴从三浦脸上移开,喘了口气,回头往清扫员那边瞟了一眼。对方正弯着腰拖地,背对着沙发,好像这屋里就他一个人。爱花转回来,嘴唇贴着三浦的耳朵说:“别管他。”


“你确定?”


“这里只有Ariel和健吾先生。”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种有点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然后她从他身上起来,背对着他跪趴在沙发上,把热裤往下拽,裤腰卡在大腿中间,整个臀部的弧线暴露在空气里,深色的皮肤上勒出浅浅的裤边印子。她扭了两下腰,回头看他,金发从鲨鱼夹里散出来几缕搭在脸侧。


“快点。”


三浦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清扫员的方向——对方已经把拖把拎回厨房门口去了,水桶挪了位置,正在擦料理台。他解开皮带,拉下裤子拉链,膝盖压上沙发垫,一只手扶着爱花的腰,另一只手把自己掏出来。爱花感觉到他顶上来的时候自己往后迎了一下,热裤的布料卡在中间,他拨开那层布,慢慢挤进去。


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拖长了的呻吟,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很安静,连厨房那边擦台面的动作都停了一拍。爱花听见了那一下停顿,故意把腰扭得更厉害,屁股往后撞,嘴里叫得更大声了:“啊……健吾先生……”


三浦掐着她的腰往里顶,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送到底。爱花趴在沙发扶手上,脸埋在胳膊里,叫得断断续续的,偶尔抬头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甩,露出汗湿的额头和眯起来的眼睛。她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清扫员背对着他们,正在往水桶里挤清洁剂,蓝色的液体流进水里散开。


“这里……只有Ariel……”她喘着气说,声音被撞得碎成一片一片,“和健吾先生……对吧?”


三浦没回答,俯下身贴着她的后背,手从T恤下摆伸进去揉她的胸,指缝夹着凸起的乳尖捏了一下。爱花整个人抖了一下,叫声拔高了一截,然后她自己捂住了嘴,又松开,换成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清扫员拧干抹布,开始擦客厅的窗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手里的湿抹布和他脚边那桶泛着泡沫的水。他擦得很仔细,从左到右,连窗框的凹槽都用抹布角蹭了一遍。沙发上的动静他始终没看。


爱花被翻过来仰躺在沙发上,短T被推到锁骨上面,热裤挂在一条腿上。三浦压上去的时候她把腿盘到他腰后,脚踝交叉扣着,脚跟蹭着他后腰的皮肤。她仰着脸看他,嘴唇上的亮泽唇蜜早就蹭花了,嘴角湿了一圈,眼线晕开一点在眼尾。她抬手摸他的脸,手指划过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然后把手伸到自己嘴边,舔了一下指尖,又伸手去够茶几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


三浦从她手里把烟拿过去,抽了一口,低头喂进她嘴里。爱花含着那口烟,在他身下弓起腰,把烟慢慢吐出来,白雾在他们脸之间散开。


“明天开始学看合同。”三浦说,声音有点喘,但语气跟刚才在楼梯上没什么区别。


“嗯……”爱花把烟从他手里拿回来,自己抽了一口,夹着烟的那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烟灰掉在木地板上。“学。”


“认真学。”


“知道了。”她仰头吐了口烟,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影子,“Ariel很聪明的。”


清扫员把窗台擦完了,拎着水桶和拖把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经过沙发前面的时候脚步没停,直接拐进了走廊。水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地板上,他也没回头擦,就那么走了。爱花偏过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把烟叼回嘴里,伸手搂住三浦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继续。”


繁华街车震与黑道误认

繁华街的霓虹从午后就开始亮,一层叠一层地糊在玻璃幕墙上,把白天的光搅得发浑。三浦那辆黑色轿车的漆面映着对面游戏厅的招牌,红色蓝色的字在车门上扭来扭去。车停在巷口拐角,前面还挤着两辆车,一辆银灰的厢型车贴着路沿,再往前是辆深色轿车,排气管微微抖着,没熄火。


爱花从副驾驶下来的时候只穿了件黑色吊带,腰侧晒出来的浅黑皮肤和肩带勒出的白印子叠在一起,热裤短得蹲下就能看见臀线。她踩着厚底凉鞋绕到车头,金发扎成高马尾,发尾扫在锁骨上,烟已经叼在嘴里了。三浦在驾驶座上翻手机,车窗降了一半,胳膊肘搭在窗沿上,没看她。


“健吾先生,不是这辆吗?”爱花拿脚尖踢了踢前面那辆深色轿车的后保险杠,鞋底叩在铁皮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没人应。她皱了下鼻子,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在指间,弯下腰凑到那辆车后窗往里看。玻璃贴了深色膜,只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脸——眼线画得比平时粗,眼尾挑上去,唇蜜涂得厚,灯光一照亮得发黏。她直起身,拿手掌拍了两下后车窗,又拿拳头砸了一下车顶。


“开门呀。”


车门没开。驾驶座的门倒是开了,下来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脖子上一圈纹身从领口爬出来。他没说话,绕到车后,一把攥住爱花的手腕。那只手劲大得她腕骨一响,烟差点掉了。


“你干什么——”爱花仰起脸瞪他,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动。她晒成浅麦色的手臂在对方深色皮肤的掌心里显得细了一圈。她没怕,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嘴唇一撇:“放ヤーコー。”


那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听懂她嘴里蹦出来的词,手没松。爱花拿空着的那只手去推他胸口,推不动,就换成拿手指戳:“听不懂啊?我说放开。”


巷口安静了两秒。后面那辆银灰厢型车的门也开了,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矮胖的往这边走了一步,被黑衬衫抬手挡回去。黑衬衫低头看爱花,又抬眼看了看她身后那辆车,目光在三浦的车牌上停了一下。


三浦这时候才推开车门下来。他穿一件深灰薄外套,领子立着,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但巷口那几个人都往他这边看。他脸上挂着笑,那种在镜头前练了几十年的笑,嘴咧到恰到好处,眼睛弯着,但眼底没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伸手去拉爱花,把她往自己身后带,另一只手朝黑衬衫抬起来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这孩子不懂事,认错车了。”


黑衬衫没松手。他盯着三浦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松开爱花的胳膊,退了一步。后面那辆深色轿车的后座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黑衬衫弯腰凑过去听,点了点头,然后把车门拉开了。


从车里下来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年纪跟三浦差不多,头发往后梳得溜光,脸上没笑。他站在车边看了三浦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露出半颗金牙。


“三浦老师。”


三浦朝他点点头,脸上的笑没变:“好久不见。车停太近了,我家这孩子认错了。”


“认错车不要紧,”白西装走近两步,目光从三浦脸上滑到爱花身上,又从她脸上滑到她腰上,最后落回她手里那根快烧到滤嘴的烟上,“这次女人也好好教育。挺漂亮的人,脾气这么冲。”


爱花把烟塞回嘴里,抽了一口,往旁边吐烟的时候故意偏过头,烟全往白西装那边飘。三浦伸手在她后腰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她没吭声,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了。


“教育,回去就教育。”三浦说,语气像在谈天气。


白西装摆摆手,往自己车那边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老师,上次那部戏的带子,我让人送到事务所了。”


“收到了,谢谢。”


白西装上了车,黑衬衫绕回驾驶座,关门前看了爱花一眼。爱花朝他吐了吐舌头。车门关上了。


三浦拽着爱花的手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爱花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凉鞋在柏油路上蹭出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深色轿车,车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小团白烟。


“你认识啊?”她问。


“上车。”


“那个金牙——”


“上车。”


三浦把她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回驾驶座,关上门之后没立刻发动。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敲了两下皮面,然后从置物格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叼上,打火机啪地响了。


“那种人你敲他车门,”他吐了口烟,眼睛看着前面那辆还没开走的深色轿车,“他手下要是没认出来我,你今天就不是站在这说话了。”


爱花从自己包里翻出烟盒,也点了一根。她歪着头看三浦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健吾先生刚才那个笑,好假。”


三浦没理她,把车挂上挡。前面那辆深色轿车终于动了,慢悠悠地汇进车流里。三浦跟上去,隔了两辆车,不快不慢地开着。爱花把副驾驶的靠背往后放了一点,整个人往下滑,膝盖分开,热裤的裤脚往上缩,露出一截大腿根上被晒出来的分界线。


“契约,”三浦忽然说,眼睛还看着前面,“快到期了。”


爱花夹着烟的手停在嘴边。她想了想,没想起来具体是哪天。去年夏天签的那张纸,事务所的会议室,空调开得太冷,她穿短袖去的,签完字三浦请她吃了顿烤肉。之后就是排练、上节目、跟他来这栋房子、去那栋房子、学看合同、学喝酒、学抽这种带点甜味的烟。时间过得糊里糊涂的。


“几号来着?”她问。


“下个月。”


“哦。”她把烟灰弹进车里的烟灰缸,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还有一个月呢。”


三浦没接话,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全是居酒屋和牛郎店的门脸,午后的阳光照不进来,招牌灯亮得刺眼。他把车靠边停了,没熄火,空调还吹着。


爱花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手撑在中央扶手上凑过去。三浦没动,靠在座椅上看着她。她伸手去摸他裤裆的拉链,金属齿一齿一齿地咬开,手指伸进去把内裤边往下勾。东西弹出来的时候她低头含住了,嘴唇裹着顶端,舌尖抵着底下那条筋打转。三浦的手从上面伸下来,按在她后脑勺上,没用力,就那么搭着。


她吸得很慢,腮帮子往里收,吸到一半退出来,伸出舌头从根舔到顶,然后又含回去。车里空调的风吹在她后背上,吊带滑到一边,露出整个肩胛骨。三浦低头看她,看她金发底下一截浅黑的脖颈,看她吸的时候嘴角绷紧的线条,看她手指攥着他裤腰的力道。


“行了。”他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爱花退开,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跨过中央扶手整个人坐到他腿上。座椅往后滑到底,她膝盖抵着车门,手撑在他胸口,另一只手伸下去扶着东西对准了慢慢往下坐。进去的时候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压着的哼,然后腰开始动,前后磨着,热裤的裤腰卡在大腿根上勒出一圈印子。


这条巷子不深,出口就是大马路,人来人往的。车窗贴了膜,但挡风玻璃没贴,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爱花动得越来越快,金马尾散了,头发垂下来扫在三浦脸上。她低头咬他肩膀,牙齿隔着外套咬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


三浦的手掐着她的腰,指头陷进晒黑的皮肉里。他偏过头,从她肩膀上方看出去,前面路口那辆深色轿车居然又出现了,停在斜对面,后座车窗降着,白西装正隔着一条马路往这边看。三浦跟他视线对上了,白西装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三浦也抬了抬手,另一只手还在爱花腰上。


爱花没看见。她正忙着,腰塌下去又弓起来,嘴里叼着自己那件滑下来的吊带,手撑在三浦胸口,指甲隔着衬衫掐他。车底盘被他们晃得吱呀响,排气管突突地抖。


“契约到期之后,”三浦的声音从她下巴底下传上来,有点闷,“你想做什么。”


爱花把吊带从嘴里吐出来,喘着气笑了一下。她低头看他,汗从额角淌下来滑过颧骨:“Ariel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比如。”


“比如……”她直起腰,手往后撑在方向盘上,仰着脸想了想,“把那个经纪人叫回来。”


三浦没说话,掐着她腰的手紧了紧。


“他不是在地方上当统筹经理吗,”爱花低下头来看他,眼线晕得更开了,黑乎乎地糊在眼尾,“叫回来当我助手。Ariel的助手。”


三浦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这次的笑跟刚才在巷口那个不一样,嘴角咧得没那么开,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


“随你。”他说。


爱花满意了,俯下身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腰又开始动。巷子口那辆深色轿车慢慢开走了,白西装最后往这边看了一眼,车窗升上去,黑玻璃把一切都挡了。


原经纪人被召见与偶像cos

原经纪人接到那通电话时,正蹲在地方营业所后巷的台阶上吃便利店饭团。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饭团里的蛋黄酱滴到西装裤膝盖上,他骂了一声,用拇指抹掉,才听清电话那头是Petit Chocolat本社的社长秘书。


“明天下午两点,本社三楼小会议室。社长亲自点名,务必到。”


“我这边还有巡演物贩的排班——”


“原先生。”秘书的声音压低了半度,“社长说,是有关新美爱花的事。”


他握着手机蹲在那里,后巷的排风扇嗡嗡地转,把一股炸鸡油的味道灌进他领口。这一年他刻意不去想那个名字,把精力全铺在地方统筹的杂务上——给巡演场地排车位、跟商场谈物贩分成、替闹别扭的年轻偶像挡酒。工作充实得能把他从早上七点填到晚上十一点,可每次路过便利店杂志架,看到封面上金发黑肤的辣妹偶像,他还是会站住,然后走开。


他担心她。这种担心没有出口,跟谁都不能提。


第二天他穿了唯一一套没起球的西装,坐新干线到东京。本社大楼还是老样子,一楼大厅的电子屏循环播放旗下艺人的MV,他低头快步穿过,不想在屏幕上看见那张脸。电梯里遇到两个后辈,朝他点头叫“原前辈”,表情里带着那种“听说你被流放了”的微妙。他回以苦笑,心想你们那点消息灵通,还不如我知道得详细。


三楼小会议室的门关着。他敲了两下,里面没应,他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烟味——甜腻的、带薄荷调的外烟,跟他以前在爱花身上闻到过的便宜货不同。


会议桌靠窗那侧,深红色的皮质单人沙发里窝着一个黑辣妹。金色长发堆在肩头,皮肤晒成焦糖色,穿一件荧光粉的运动背心,下身是破洞牛仔裤,膝盖处裂口大得能看见里面的渔网袜。她翘着二郎腿,一只厚底凉鞋悬在脚尖晃,右手夹着烟,左手搭在扶手上,指甲长且亮,是那种带水钻的尖头甲片。他进来时她只把眼皮抬了抬,深色眼影晕得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扫过一件不起眼的摆设,然后又落回手机屏幕。


原经纪人找了个离她最远的椅子坐下。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她手机游戏的电子音效,偶尔她喉咙里哼一声,不知道是对游戏还是对什么。


两点过五分,门又开了。三浦健吾走进来,穿一件深灰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他进来时先朝黑辣妹那边抬了抬下巴,黑辣妹这才把手机放下,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坐直了些。


“来了。”三浦在主位坐下,把一叠文件往桌上一放,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原经纪人注意到他手腕上换了块表,比一年前那支更贵,表盘在灯下折出一道冷光。


“先说结论。”三浦喝了口水,“爱花准备复归。事务所这边已经在排档期,下个月有个深夜档的综艺试水,之后接杂志和配信单曲。”


原经纪人喉咙发干,他听见自己问:“她……新美小姐,状态怎么样?”


三浦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朝黑辣妹那边扬了扬下巴:“你过来。”


黑辣妹从沙发上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哒哒的响,绕到三浦身后,弯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一只手顺着他的西装翻领往下摸。三浦任由她挂着,对原经纪人说:“这是Ariel。爱花的复归企划,她全程参与。”


原经纪人愣了一下。他看黑辣妹的脸,那五官在浓妆底下确实有几分熟悉,可下颌线条、肩宽、整个人的气场都像换了一个人。他脑子里还存着一年前那个穿水手服、扎双马尾、在镜头前笑得有点怯的女孩,跟眼前这个用烟嗓哼歌、指甲尖得能当武器的人对不上号。


“认不出来了?”Ariel直起身,绕到桌边,拉开原经纪人旁边的椅子坐下。她坐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身上的香水味混着烟味扑过来,甜得发腻。“一年没见,你老了不少嘛。”


“新美小——”他刚开口就被打断。


“Ariel。”她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指尖涂着深紫色甲油,上面贴了碎钻,“叫Ariel。爱花那个名字,是给穿水手服的人用的。”


原经纪人闭上嘴。三浦在桌子那头翻文件,像没听见这段对话。


“今天叫你来,是谈你的新岗位。”三浦翻到某一页,用指节敲了敲桌面,“Ariel需要一个贴身助手,负责行程、对接、生活杂务。你地方统筹那边的工作已经有人接,下周一过来办交接。”


“贴身助手……”原经纪人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由自主地往Ariel那边偏。她正歪着头看他,嘴角翘着,眼线在眼尾勾出一个上挑的弧度,像等着看他什么反应。


“怎么,不愿意?”三浦问。


“我愿意。”他答得太快,快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妥,于是补了一句,“我是说,如果这是公司的安排。”


Ariel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的衣架前。衣架上挂着一个防尘袋,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拎出一套衣服。


原经纪人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Petit Chocolat早期的打歌服,粉白配色,领口和袖口镶着荷叶边,胸前一枚心形徽章——事务所中心色,粉红。可那套衣服明显被改过,腰身收得更紧,裙摆裁短了一大截,原本及膝的裙子现在只够盖住大腿根。Ariel把防尘袋随手一丢,当着两个人的面开始脱身上的运动背心。


原经纪人把视线转向桌面。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皮带扣解开又扣上的响动,然后Ariel说:“看啊,又没让你闭眼。”


他抬起头。那套粉白打歌服穿在她身上,效果只能用惨烈来形容。浅黑肤色跟粉白色系撞在一起,显得衣服像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腰身倒是勉强合,可胸口完全兜不住,那对G罩杯把心形徽章撑得变形,领口的荷叶边被撑开,露出大片晒成蜜色的胸脯,乳晕的边缘若隐若现,只要她稍微弯一下腰就会整个露出来。短裙更糟,她转了个身展示背面,裙摆翘起来,半个臀部露在外面,被紧身打底裤勒出饱满的弧线。


“像不像那种店里的cos?”Ariel捏着裙摆转回来,冲原经纪人眨了下眼,眼影亮片在灯下闪了闪,“就是那种,指名你之后可以加钱换衣服的。”


原经纪人嗓子发紧。他记得这套衣服原本的意义——爱花第一次上电视打歌时穿的,那时候她在后台紧张得一直揪裙摆,他蹲下来跟她说“你只要笑就行,其他的交给我”。现在这套衣服穿在Ariel身上,像一个被拆解又重组的符号。


“尺寸……不合适。”他听见自己说。


“废话,这是十七岁那会儿的。”Ariel扯了扯胸口,布料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不过三浦先生说,复归第一波就是要这种反差。清纯偶像变黑辣妹,再穿回原来的衣服,话题度拉满。”


三浦终于从文件里抬起头:“具体的宣传口径后面再对。原,你先熟悉一下Ariel现在的作息和习惯。她抽烟,只抽我指定的牌子,你负责备货。酒量一般,应酬场合你替她挡。还有——”


“还有我讨厌别人叫我新美爱花。”Ariel接上,走到原经纪人身后,两只手搭在他椅背上。她俯下身,下巴搁在他头顶,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耳边,“你要是叫错了,我会生气。”


原经纪人僵着脖子没动。她身上的体温隔着椅背传过来,混着烟味和某种甜腻的体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年来在地方上刻意回避的那些画面——杂志封面、深夜综艺的预告片、网上流传的街拍——此刻全都具体化了,变成压在他头顶的下巴、扫在他耳廓的头发、贴在他后背的体温。


“好了,衣服换回去。”三浦合上文件,“原,你留一下,有几个交接的事。”


Ariel直起身,往衣架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右手抬到胸前,拇指和食指弯成一个心形,举到眼睛的高度,冲着原经纪人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用那种刻意放软的、甜得发假的声音说:“在你心中绽放爱之花。”


原经纪人记得这句台词。那是爱花第一部主演的校园剧里的名场面,她演一个暗恋学长的女高中生,在毕业典礼上比着心形说这句话。当年这句台词上了流行语大赏候补,周边出了心形徽章和同款发卡。现在Ariel比着同样的手势,脸上却是浓辣妹妆和那种看猎物的笑。


“说错了,”Ariel把手放下,歪了歪头,“是‘在你心中绽放Ariel之花’。记住了,原先生。”


她进了隔壁的洗手间换衣服。门关上后,三浦把文件推过来:“她的日程表、烟酒管理、还有——”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她最近在用的东西的清单,你负责补货。”


原经纪人展开那张纸,上面列着几种进口烟、两个牌子的香槟、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明显是后加上去的条目:某类含麻药成分的香烟,标注了购买渠道和用量。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三浦没催他,只是端着水杯慢慢喝。


“这东西……”原经纪人开口。


“她有分寸。”三浦放下杯子,“你只要保证不断货。”


Ariel换了衣服出来,这次穿的是自己的私服——一件oversize的黑色T恤,下摆盖住热裤,脚上踩了双厚底靴。她走过来时顺手从桌上拿起原经纪人的手机,指纹解锁(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录的),翻了两下相册,然后举到他面前:“这什么?”


屏幕上是他一年前偷拍的一张照片——爱花在后台睡着,头靠在化妆箱上,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唇彩。照片糊了,角度也歪,明显是匆忙间按的快门。


“你还留着这个?”Ariel把手机丢回他怀里,“真恶心。”


她嘴上说恶心,语气里却没有厌恶的意思,倒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她拉开椅子重新坐下,这次直接把腿架到了原经纪人的椅子扶手上,厚底靴的鞋跟磕在他手肘旁边。


“行了,说正事。”三浦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原,下周过来之后,Ariel的日常行程你全程跟。电视台那边会有几个制作人饭局,你陪着。她喝多了或者抽多了,你负责收拾。”


“收拾”这个词在三浦嘴里说出来,意思很明确。原经纪人看了一眼架在自己扶手上的那条腿,深色皮肤从热裤裤管里伸出来,大腿内侧的肉被椅子边缘挤得微微鼓起。Ariel正低头玩手机,像根本没在听。


“还有,”三浦转过身,“她有时候会带人回去。你负责把车停在后门,别让狗仔拍到。”


原经纪人终于忍不住:“带人回去——”


“对啊。”Ariel从手机上抬起眼,“Ariel有需求嘛。你该不会以为我还是那种,手都没跟人牵过的清纯偶像吧?”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身子往前倾。T恤领口本来就大,这么一倾,整片胸口几乎全敞在他面前,蜜色的皮肤上浮着一层薄汗的亮光,乳沟深得能夹住那枚心形徽章。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气音擦着他的耳廓:“你刚才看我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哪儿瞟呢?”


原经纪人往后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Ariel笑出了声,坐回去,把腿从他扶手上收回来。


“下周见,原先生。”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那套西装该换了。Ariel的助手不能穿得这么寒酸。”


门在她身后合上。三浦从窗边走过来,拍了拍原经纪人的肩膀:“她这一年变化很大。你慢慢适应。”


原经纪人坐在那里,膝盖上还摊着那张清单,含麻药香烟那一行字像针一样扎眼。他听见走廊里Ariel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远,中间夹着打火机点烟的咔嗒声。


三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她让你叫她Ariel,你就叫Ariel。别叫错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和满屋子散不掉的甜腻烟味。他把那张清单折起来塞进内袋,手碰到西装内侧的暗袋,里面还放着一年前爱花送他的入职礼物——一个廉价的心形钥匙扣,粉色塑料,上面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半。他攥着那个钥匙扣坐了很久,直到秘书进来收杯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后门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Ariel正靠在车门上抽烟,金发在夕阳里亮得刺眼。她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她上车前忽然抬头往三楼看了一眼,隔着玻璃跟他视线对上,然后伸出食指和中指,在嘴唇上碰了一下,朝他挥了挥。


那个动作太像飞吻,又太像告别。原经纪人站在窗后没有动,看着她钻进车里,车门关上,保姆车汇入傍晚的车流。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扣,粉色塑料上那道磨痕正好划过心形的中间,像一道裂缝。


经纪人的口交与早泄

那天晚上原经纪人没有回家。


他从会议室出来之后,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和一包烟,坐在写字楼后巷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是便宜货,呛嗓子,跟他以前不抽烟时闻到别人身上的烟味一样讨厌。但他现在觉得喉咙里有点东西烧着,总比空着强。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三浦事务所发来的日程确认邮件,附件里排着Ariel接下来一周的通告表,密密麻麻,从早上六点的杂志拍摄到晚上十点的网络直播,中间只留了四十分钟吃饭。他把邮件往下拉,在最后一行看到自己的名字,职务栏写着“地方统筹经理(助理)”,备注是“全程随行”。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后巷上方那条窄窄的夜空。便利店的灯牌嗡嗡响着,一只飞蛾撞上去,弹开,又撞上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穿着昨天那套西装站在三浦事务所后门的停车场里。天刚亮透,空气里还留着夜里积下来的凉意,水泥地上有一摊不知道谁洒的饮料,招了一群蚂蚁。他等了二十分钟,那辆黑色保姆车才从坡道上滑下来。车门自动打开,里面飘出一股混合着烟草和甜腻香氛的气味,Ariel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金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已经化好了全妆,眼线在眼尾拉出一道锐利的黑线,唇膏是哑光的裸色,看起来比昨天见面时更冷。


她没看他,正低头在手机上戳着什么,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灰积了半截,就要落到她黑色短裙的裙摆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原经纪人上了车,坐在她斜对面的折叠座上,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翻出今天的行程表。


“早上八点,代代木摄影棚,杂志《EDGE》内页。十一点,涉谷某品牌快闪店剪彩。下午两点——”他顿了一下,“下午两点,三浦宅。健酱说有事要谈。”


Ariel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划。她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往后退了一截,烟灰终于断了,落在她大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把烟灰弹到脚垫上,动作随意得像在拂掉一根头发。


“知道了。”她说,声音闷在烟里。


车上了首都高,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地蠕动着。Ariel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闭上了眼,手里的烟还燃着,细烟从她指缝里升上去,在空调出风口的气流里打着旋。原经纪人坐在折叠座上,膝盖顶着公文包,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窗外的楼群灰扑扑地往后退,他偶尔从车窗的反光里看她——她闭着眼,睫毛长得不自然,大概是贴了假睫毛,下颌线条比一年前锐利了不少,颧骨下面有一道淡淡的阴影,不知道是修容粉还是真的瘦了。


车到代代木的时候她醒了,把烟按灭在车门侧槽的烟灰缸里,从包里摸出一瓶漱口水灌了两口,又掏出口红补了一下,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车门拉开,她踩着短靴跳下去,摄影棚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门口,看到她齐刷刷鞠躬。她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大步往里走,原经纪人拎着公文包跟在后面,被门槛绊了一下。


拍摄很顺利。Ariel在镜头前像换了个人,腰肢拧得恰到好处,眼神又辣又懒,摄影师连喊了好几次“完美”。原经纪人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上那张脸被灯光打得近乎透明,金发在鼓风机里飘起来,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爱花——那时候她拍杂志内页还会紧张得手心出汗,每次换装都小声问经纪人“这样可以吗”。现在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换装间隙坐在折叠椅上翘着腿抽烟,造型师蹲在旁边给她整理靴子的拉链,她低头扫了一眼造型师的发顶,嘴角勾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


十一点的快闪店剪彩多拖了半个小时。Ariel在台上跟品牌方社长碰杯的时候喝的是香槟,原经纪人站在台下,手里攥着她换下来的外套和手机,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三浦发来的消息:下午两点准时到,别迟到。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臂上。


去三浦宅的路上Ariel没怎么说话,一直靠在座位上听音乐,耳机线垂在胸前,手指跟着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敲。车拐进世田谷那条安静的住宅街时,她把耳机扯下来,从包里摸出一支细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你以前去过健酱家吗?”


“没有。”原经纪人说。


“那你待会儿别大惊小怪。”她吐出一口烟,偏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提醒,“健酱有时候会带人回来谈事情。你看到什么,都当没看到。”


车停在三浦宅门口。铁门自动打开,保姆车驶进去,在玄关前停下。三浦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件深灰色的和式棉袍,脚上趿着木屐,手里端着一杯冰麦茶。他朝Ariel招了招手,Ariel跳下车,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踮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三浦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越过她落在原经纪人身上。


“来了。”三浦说,语气像是在招呼一个来修水管的工人,“进来吧。”


玄关很大,铺着黑色大理石,鞋柜上放着一盆插花,花枝修剪得一丝不苟。原经纪人脱了鞋,把皮鞋摆正,跟着他们往里走。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外面是个小庭院,白砂石上铺着几块青石板,石灯笼旁边蹲着一只铜青蛙,嘴里往外吐着水。客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沙发上扔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摆着半瓶威士忌和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杯沿上留着淡淡的唇印。


三浦在沙发正中坐下来,Ariel没坐他旁边,而是绕到沙发后面,趴在他肩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只手垂在他胸前,像只懒洋洋的猫。三浦任由她挂着,伸手从茶几下层抽出一个文件夹,扔在原经纪人面前的坐垫上。


“下周开始,她所有的外景拍摄你都要跟。”三浦说,声音不高不低,“几点接人,几点收工,中间去了哪里,见了谁,全部记下来,晚上发给我。”


原经纪人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张表格,日期、地点、随行人员、备注栏,每一栏都空着等他填。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已经印好了下周一到周日的日期,周日下午那一栏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三浦的字迹写着“休息,在家”。


“周日下午——”他开口。


“周日下午她哪儿都不去。”三浦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在家待着。”


Ariel从三浦肩头抬起脸,歪着头看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她的手指在三浦胸口画着圈,指甲上涂着深红色的甲油,亮得反光。


三浦放下杯子,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沙发背上,语气忽然松下来:“行了,正事说完了。你——”他朝原经纪人抬了抬下巴,“去厨房把冰箱里那盒草莓拿出来。Ariel要吃。”


原经纪人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坐垫旁边,往厨房走。厨房在走廊尽头,拐了两个弯,他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矿泉水、啤酒、几盒纳豆,还有一盒用保鲜膜封着的草莓,个头很大,红得发亮,每一颗都朝同一个方向摆着。他把草莓端出来,又按三浦的吩咐洗了几个放在玻璃碗里,端着往回走。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Ariel已经从沙发后面绕到了前面,侧坐在三浦腿上,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在解他棉袍的腰带。三浦的手搭在她腰上,隔着那件紧身短T恤的布料慢慢摩挲,头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阖着。Ariel低下头去亲他的脖子,嘴唇贴着喉结往下滑,金发垂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遮住了一半。


原经纪人站在走廊口,手里端着那碗草莓,进退不得。玻璃碗表面凝了一层水雾,凉意渗进掌心。


三浦睁开眼,视线越过Ariel的头顶看到他,没什么表情地挥了挥手:“放茶几上就行。”


他把碗放过去,转身要走。Ariel忽然从三浦腿上直起身来,叫住他:“等等。”


她歪着头看他,嘴唇上沾了一点口水,亮晶晶的。她笑了一下,从三浦腿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朝他走过来。三浦没拦她,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跟着她的背影动。


Ariel走到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画着浓重的眼线,瞳仁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她比他矮一个头,但仰着下巴看人的时候,气势却像居高临下。她忽然伸出手,揪住他西装前襟把他往下拽,他猝不及防弯下腰,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嘴已经压了上来。


一股浓烈的烟味灌进口腔,混着草莓没散尽的甜和威士忌的辛辣。她的舌头直接撬开他的牙关往里顶,唾液又热又黏地渡过来,带着麻药的余味,他下意识想往后躲,后脑勺却撞上了走廊的门框。她的手松开他的西装前襟,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指尖划过衬衫的扣子,摸到皮带,再往下,隔着西裤的布料一把按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嘴里还含着她的舌头,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她握着他半勃起来的东西,掌心隔着布料又揉又捏,动作熟练得让他头皮发麻。她终于松开他的嘴,退后半寸,嘴唇上拉着一条银丝,断在下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按着的地方,又抬眼看他,笑了一声。


“硬了。”她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客厅里的三浦也听见,“原先生,你硬得挺快嘛。”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蹲了下去,蹲得很干脆,膝盖砸在地毯上闷闷一声响。她的手指解开他的皮带扣,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拉链拉下来,她把手伸进去,隔着内裤又捏了一把,然后扯下内裤的边,把他的东西掏了出来。半勃的性器暴露在冷气里,她凑近了看,鼻尖几乎碰到,呼出来的热气喷在上面,湿漉漉的。


“比我想的小一点。”她评价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够好。


然后她低下头,张嘴含了进去。


温热的口腔裹上来的一瞬间,原经纪人差点腿软。他的后背抵着门框,一只手撑在走廊的墙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Ariel的口腔又湿又热,舌头绕着柱身打转,嘴唇箍得很紧,往里吞的时候喉咙口压下来,松的时候又退到只含住顶端,舌尖抵着铃口来回蹭。她吸得很用力,腮帮子凹进去,嘴里发出黏腻的水声,咕啾咕啾的,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毫不遮掩。她的金发垂下来扫在他大腿上,痒得他膝盖发颤。


“爱——”他差点叫出那个名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Ariel抬起眼看他,嘴里还含着,嘴角被撑得满满的,眼线在眼角晕开了一点,她含含糊糊地说:“叫Ariel。”然后又把头埋下去,这次吞得更深,鼻尖几乎埋进他下腹的皮肤里,喉咙口一下一下地收缩着挤压他。她的手指着他底下的囊袋轻轻揉捏,指甲刮过根部,每一下都让他腰眼发酸。


他低下头,看见的是金发、蜜色的后背、短T恤下露出来的一截腰线,她蹲在那里,膝盖分开,短裙堆在大腿根,整个人像一只伏在地上的漂亮动物。可那张脸抬起来的时候,眉眼间依稀还是爱花——那个第一次进摄影棚时紧张得同手同脚的爱花,那个在休息室里问他“我是不是演得不好”的爱花。而现在这张脸正含着他的东西,吸得啧啧有声。


这个念头让他更硬了。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羞耻和背德的快感从尾椎往上窜,他不由自主地往前顶了一下,Ariel被顶得闷哼了一声,却没有退开,反而往前凑了凑,一只手撑在他大腿上,另一只手绕到后面按着他的屁股往自己嘴里压。喉咙口一阵痉挛,她干呕了一下,眼角沁出一点水光,但还是没松口。


“不行……”他喘着气说,“这样下去……”


Ariel猛地退出来,嘴唇上挂着口水,拉出一条丝滴在地上。她仰着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红得厉害,微微肿起来。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道地毯的印子。


“那就别忍着。”她说,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


他被推得后退两步,踉跄着进了客厅。三浦还坐在沙发上,酒杯已经喝空了,正靠在扶手上抽烟,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挑了挑眉,没说话。Ariel把他推到沙发旁边的地毯上,自己背对着三浦,面对着他跨坐下来,膝盖跪在他身体两侧,短裙往上翻,露出大腿根部和黑色蕾丝内裤的边缘。她伸手到后面把他的性器扶正,对准自己,然后慢慢坐下去。


又湿又紧的包裹感让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Ariel坐到底之后停了一下,手撑在他胸口,低头看着他,金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带着烟味和香水味。她没动,只是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动啊。”她说,“你不是挺能顶的吗?刚才顶得挺来劲。”


他下意识往上顶了一下,她嗯了一声,腰跟着晃了晃。他又顶了一下,她开始自己动起来,腰肢前后磨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完全在按自己的步调来。她仰起头,脖子拉出一条弧线,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声,手按着他的胸口,指甲隔着衬衫掐进去。她的动作越来越快,短发甩来甩去,汗从她鬓角滑下来,滴在他脸上。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她里面又热又紧,收缩的节奏一阵一阵的,他能感觉到自己快要到极限了,可每次快要冲上去的时候,她就故意放慢,磨磨蹭蹭地晃,等那阵劲儿退下去了又突然加快。反复了几次,他整个人被吊在半空,腰绷得发酸,手抓着地毯的绒面,指节发白。


“Ariel……”他喘着粗气叫她。


“怎么了?”她低头看他,脸上浮着一层薄汗,眼睛亮得吓人,“要射了?”


他没回答,但脸大概已经红透了。Ariel笑了一声,忽然加快速度,腰像上了发条一样前后耸动,紧紧裹着他上下套弄。他眼前一阵发白,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了两下,然后整个人绷住了,一股热流冲出去,被她牢牢裹在里面。


射完之后他整个人瘫在地毯上,大口喘着气,西装皱得不成样子,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后背全是汗。Ariel在他身上又坐了几秒才慢慢抬起来,他的东西从她身体里滑出来,软塌塌地垂下去,沾着两个人的体液,亮晶晶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嘴角撇了一下。


“完全不行啊。”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不像是嘲笑,倒像是觉得挺有意思,“才几下就射了。”


他从地毯上撑起半个身子,脸上的热度还没退,耳朵烧得厉害。Ariel已经站起来,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腿间,把内裤拉回原位,短裙放下来拍了拍。她回头看了三浦一眼,三浦正靠在沙发上抽烟,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出排练过的戏,嘴角挂着点笑意。


“健酱。”Ariel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从茶几上拿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他射了。”


“看到了。”三浦说,伸手把她嘴角的杯子接过来,放到茶几上,“你玩够了?”


“嗯——”Ariel拖了个长音,歪头想了想,“还行吧。比想象中快。”


原经纪人还坐在地毯上,裤子都没来得及拉上,手忙脚乱地把内裤扯上来,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他低头弄了好一会儿才拉好。三浦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以后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三浦说,声音很平,“别想太多。想多了对你没好处。”


他低头把皮带扣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三浦转身往走廊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了,下周她那个网络直播,你去盯着。弹幕里要是有不干净的话,找人删掉。”


Ariel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往上跑,露出一截蜜色的腰。她走到原经纪人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她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线晕开,嘴唇上的口红也掉了大半,但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


“下周见,原先生。”她说,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条听话的狗,“记得穿好看点。Ariel的助手不能太寒酸。”


她站起来,打着哈欠往走廊里走,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三浦在走廊尽头等着她,两个人并肩拐进里间,门关上之前她好像说了句什么,三浦低低笑了一声,门就合上了。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地毯上还留着Ariel膝盖压出来的两个浅坑,茶几上的草莓碗旁边搁着三浦的空酒杯,杯沿上那个唇印被水汽晕开了,模糊成一团。他坐在那里,西装皱得不像样,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到了肩膀后面。他伸手把领带扯下来,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那只廉价的心形钥匙扣还揣在内袋里。他摸出来看了一眼,粉色的塑料被体温捂得温热,上面那道磨痕还在,从心形的左上方斜着划下来。他攥着它坐了很久,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三浦家的清扫员推着吸尘器从拐角出来,看到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绕开他,继续推着吸尘器往客厅另一头走。吸尘器的噪音嗡嗡地响起来,盖过了他喉咙里那声没发出来的叹息。


当面交尾与玩具宣言

客厅里的吸尘器声停了。清扫员把电线绕好,推着机器从另一侧的走廊离开,脚步声和轮子碾过地板的轻响渐渐远去,最后被一扇门关在了外面。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在厨房深处低低地嗡鸣。


原经纪人还坐在地毯上,领带团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三浦没叫他走,Ariel也没叫他走,可留在这里又算什么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裤,膝盖处被地毯的短绒蹭出一片灰扑扑的印子,皮鞋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干掉的草莓蒂。他伸手把那片蒂摘下来,指尖碰到鞋面的时候抖了一下。


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墙上,紧接着是Ariel短促的笑声,被门板削掉了一半,只剩下尾音从门缝底下钻出来。他认得那个笑法,带着点鼻音,又娇又懒,跟刚才蹲在他面前拍他头顶的那一下是同一个调子。


然后声音就变了。


起初只是些含混的动静,床垫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呀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三浦低沉的、听不清内容的说话声。但很快那些声音就有了形状,Ariel的呻吟从门缝底下渗出来,一开始又轻又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后来就放开了,一声接一声,拖着长长的尾巴,中间夹着几句黏糊糊的嘟囔,听不真切,但那种拖着调子的撒娇劲儿他太熟悉了,她在镜头前念台词的时候就是这副腔调,只不过现在念的不是台词。


他应该站起来。他应该拿起自己的包,穿过客厅,拉开玄关那扇沉重的木门,走回自己的车里去。可他的腿不听使唤,膝盖像是被地毯粘住了。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从走廊尽头漫过来,一点一点填满整间客厅。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甜的,又带点腥,混着三浦惯抽的那种雪茄的余味,从门缝底下丝丝缕缕地往外钻。他吸了一口气,喉咙发紧。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他发誓自己没有故意去看。他只是抬起头,视线顺着走廊望过去,那扇原本关严的门现在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里间的光从缝里漏出来,暖黄的,带着床头灯那种暧昧的色温。从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床尾的一截。三浦的浴袍扔在床脚地板上,堆成一团灰白色的布。Ariel的T恤搭在床沿,一半垂下来,随着床的晃动一荡一荡的。


她骑在三浦身上。


背对着门,腰塌下去,屁股翘着,蜜色的脊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光。她的头发散开了,金发垂在肩胛骨之间,随着她起伏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扫着后背。三浦躺在下面,两只手掐着她的胯骨,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Ariel动得很慢,先是整个身子沉下去,腰肢往前一送,然后才慢慢抬起来,抬到一半又停住,屁股画着圈磨蹭。三浦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掐着她胯骨的手指收紧了些。


“急什么。”Ariel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又哑又懒,咬字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让我慢慢来嘛。”


三浦没说话,一只手从她胯骨上挪开,啪地拍在她屁股上。声音脆得很,在走廊里弹了两下才散掉。Ariel短促地叫了一声,腰塌得更低,紧接着就笑了起来,那种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带着气声的笑。


“好疼啊。”她说,语气里一点疼的意思都没有,“三浦先生的手劲还是这么大。”


她直起腰,把散到前面的头发往后一撩,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做给谁看似的。然后她开始动了,这回不磨蹭了,整个人起落得又快又重,屁股砸在三浦身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混着水声,黏腻腻的。她嘴里的话也多了起来,一句接一句,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往走廊里送。


“三浦先生的……最棒了……又粗又烫……顶到最里面了……”


原经纪人闭上了眼睛。可闭上了眼睛,那些声音反而更清楚了。他听见Ariel拖长了调子说“好深”,听见三浦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的石头,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Ariel立刻应了一声,带着笑,说“喜欢,最喜欢了”。他不知道她说的“喜欢”是指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到了自己腿上。隔着西装裤的布料,他能感觉到自己硬了。这让他觉得恶心,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可手还是搁在那里,掌心底下那根东西隔着两层布一跳一跳地胀着。他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想用疼来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但走廊里的声音没停,反而越来越密,Ariel的呻吟一声高过一声,中间夹着三浦粗重的喘息,床垫的弹簧吱呀吱呀响成一片,整个节奏都在往一个方向推。


他的手指头动了。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隔着布料蹭了一下。就这一下,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后腰窜上来一股酥麻。他恨自己,恨得牙根发痒,可手已经不受控制了,拉开了拉链,手指伸进去,隔着内裤握住了自己。他坐在三浦家的客厅地毯上,攥着自己的东西,听着门缝里传出来的动静,开始一下一下地撸动。动作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可他自己也知道这有多蠢,那边那么大动静,谁会听见他这点窸窸窣窣的响动。


门缝里,Ariel的节奏乱了。她不再一下一下地起落,而是整个身子绷紧了,跨坐在三浦身上磨,嘴里的话也碎了,只剩下些没头没尾的音节,唔、啊、不行了、要到了。三浦的呼吸陡然重了,掐着她腰的手把她整个人往下按,胯往上顶,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冲,手撑在了三浦胸口。然后是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吼,三浦的腰绷起来,停了两三秒才落回去。Ariel与此同时发出一声又长又尖的呻吟,脊背弓成一张弓,手指头在三浦胸口抓了一把,指甲刮出几道白印子。


安静了几秒。


然后Ariel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三浦身上,脸埋在他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喘得说不出话。三浦的手从她腰上松开,一只搁在她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搭在自己肚子上,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是刚才那一下把力气全用完了。


原经纪人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裤子敞着,内裤被他自己扯下去一截,那根东西直挺挺地戳在外面,顶端湿了一小片。他慌慌张张想把它塞回去,拉链刚拉到一半,走廊那头传来赤脚踩地板的声音。他抬起头。


Ariel从门缝里挤出来,身上只套了三浦的一件旧衬衫,扣子一颗没系,就那么敞着,蜜色的胸脯和腰腹全露在外面。她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红潮还没退干净,脖子根上有一块红印子,不知道是吻的还是掐的。她一边走一边拿手背蹭嘴角,蹭完了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笑了一下。


她走到客厅中间才看见他。准确地说,是先看见了他敞着的裤裆和手里那根来不及塞回去的东西。她停下脚步,歪了歪头,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


她走过来,步子不快,赤脚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走到他面前蹲下去。蹲下的时候衬衫下摆拖到了地上,她也不管,就那么仰着脸看他,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头的光又亮又坏。


“原先生,”她伸手,用食指把他那根东西往下按了按,又松开,看着它弹回去,“你在干什么呀?”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想把她的手拨开,可手抬到一半就落了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指尖还在抖。


Ariel低头看了看自己按过的那根东西,又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好玩事情的兴味。“刚才一直在看?”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要跟他分享什么秘密,“看我和三浦先生做?”


他别过头去。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脸掰回来。她指甲留得长,指尖凉凉的,掐在他下巴两侧的软肉上,力道不大,但刚好让他没法扭头。


“看就看了嘛。”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Ariel做得那么好看,你看硬了也正常。”


她松开他下巴,手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滑,指尖划过锁骨,划过胸口,最后落在他肚子上,隔着衬衫按了按。他整个人绷紧了,后背贴着沙发腿,退无可退。


“刚才自己弄了?”她问,眼睛往他裤裆瞟了一眼,“弄到哪一步了?射了吗?”


他摇头。摇得很艰难,脖子像是生了锈。


Ariel笑了一声,鼻子里哼出来的,又娇又得意。她把手伸进他敞开的裤裆里,手指头勾住内裤边往下扯了扯,把那根东西整个掏出来握在手里。她的手心热烘烘的,还带着刚才在三浦身上蹭出来的潮气。她握得不紧,拇指绕着顶端打转,指腹蹭过那道沟的时候他整个人打了个摆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样的呜咽。


“都这样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下巴微微收着,眼珠子从下往上撩他,眼尾那点没卸干净的眼线晕开来,在灯光底下泛着乌沉沉的亮,“原先生,你是不是喜欢看我被别人干?”


“不是……”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嗓子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那是喜欢我摸你?”她手上加了一点力道,上下动了两下,拇指在顶端按了按,“还是说,你其实想让我干你?”


他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也没打算让他回答。她跪坐起来,膝盖往前挪了挪,整个人贴到他跟前,衬衫领口大敞着,胸脯几乎贴到他脸上。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汗味、香水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混在一起,冲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刚才三浦先生射在里面了。”她凑到他耳朵边上说,气音热乎乎地往他耳道里钻,“好多。流出来了,你看。”


她退开一点,低头往下看。他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大腿内侧有一道亮晶晶的痕迹,顺着腿根往下淌,在膝盖弯里积了一小片。他喉咙紧得发疼,眼睛像是被那道痕迹钉住了,挪不开。


Ariel看着他的脸,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里头那股得意劲儿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她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力道不轻,拍得他耳朵嗡了一下。


“行了行了。”她收回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原先生这副样子,Ariel都替你害臊。”


她转过身往走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衬衫下摆晃了晃,遮住又露出来,腿根那道痕迹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


“明天开始,”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拖腔拖调的懒劲儿,“你每天来接我。Ariel几点出门你就几点到,Ariel几点回家你就几点走。不准迟到,不准请假,不准问为什么。”


她顿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不准自己弄。想射的时候来找我。我让你射你才能射。”


他跪坐在地毯上,裤子还敞着,那根东西直挺挺地戳在外面,顶端湿得一塌糊涂。他看着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但很确定。


Ariel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往走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对了,下周直播你记得穿好看点。别穿今天这套,皱巴巴的,跟咸菜似的。”


她说完就拐进了走廊,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响,越来越远。过了一会儿,里间传来她跟三浦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但语调又娇又软,像是在撒娇要什么东西。三浦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门关上了。


原经纪人在地毯上坐了很久。他把裤子拉好,拉链拉上,皮带扣好,把衬衫塞进裤腰里,用手抹了抹上面的褶子。那只心形钥匙扣从内袋里滑出来,掉在地毯上,他捡起来,看了两秒,又揣了回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的草莓碗还没收,三浦的酒杯旁边多了一只玻璃杯,杯壁上印着半个唇印,口红颜色比三浦那只深得多。他盯着那只杯子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放到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声哗哗地响着,他站在那里,手泡在凉水里,直到杯子冲干净了才关上水。


走之前他把玄关的灯关了,门带上,站在门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三浦事务所的群发通知,下周的网络直播安排,时间地点流程写得清清楚楚。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车钥匙在手里攥着,金属齿咬进掌心。他往停车场走,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浦家那栋房子。二楼最右边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里头人影晃了一下,像是有人从窗前走过。


他把钥匙插进车门锁孔,拧了一下,又拔出来。站在车旁边,掏出手机,给那个群发通知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复归会见与“秘书”

三浦健吾复归会见定在东京都内一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日子挑得讲究,避开了电视台季度末的结算周,也避开了同档期两部大制作的开播发布会。消息放出去的时候是提前十天,通稿措辞克制,只说“因身体原因休养的三浦健吾氏将就复归事宜进行说明”,连“道歉”两个字都没用,更别提“谢罪”了。各大媒体的演艺部却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当天的早报和网络版全把这条消息顶在娱乐头条,标题一个比一个暧昧——“国民俳优归来?”“三浦健吾复归会见,无期限休业一年半后”“是谁促成了奇迹般的复归?”


没有人提那个名字。至少公开的报道里没有。


会见当天下午,宴会厅门口铺了深灰色的地毯,签到台摆了两排媒体受付,各家电视台的台标在灯光下反着光。工作人员拿着名单逐一核对,摄影记者被引导到指定区域架机器,文字记者在座位上翻着资料夹。空气里混着发胶、西装干洗剂和酒店空调滤网那种淡淡的霉味,后排有人小声议论着今天到底能问出多少东西,前排几个老记者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副见惯风浪的样子。


三浦健吾是在下午两点整走进来的。他穿了一身深藏青的西装,衬衫白得发亮,领带选了条暗红细纹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脸色比休业前反而好了些,像是真的休养够了。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女人。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女人踩着一双细高跟的黑色凉鞋,脚背上晒出清晰的鞋带印,脚趾甲涂着深酒红色的甲油。她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极低,胸口的皮肤晒成均匀的深蜜色,露出一截深深的乳沟,裙摆刚过臀部,走起路来腰胯摆动的幅度不大不小,正好够让前排几个摄影记者的镜头不自觉地偏了偏。金发扎成高马尾,发根处新长出的黑色没有补染,在灯光下像一道细细的阴影线。脸上的妆浓得几乎认不出原本的五官,眼线拉得又长又翘,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涂的是和脚趾甲同色的酒红,嘴角微微上挑,叼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手包,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像夹一支笔。


有记者低头翻资料,又抬头看她,再低头翻资料,眉头拧起来。


“那个……是三浦先生的秘书?”后排有人小声问。


“事务所说是秘书。”旁边的人答得含糊。


“之前没见过啊。”


“新招的吧。”


前排一个跑了三浦二十多年的老记者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盯着那女人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他认得那张脸。一年多前,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在深夜的街头被周刊记者拍到和三浦并肩走进酒店,然后是三浦的事务所连夜发声明否认,再然后是一连串的爆料、反爆料、告发、打压,最后以三浦宣布无期限休业收场。那时候她还是黑发,脸上干干净净,穿的是中规中矩的偶像打歌服,在镜头前鞠躬说“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现在她站在三浦身后半步,晒得黑亮,金发,浓妆,胸脯把那条黑裙子撑得满满当当,像换了个人,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老记者把眼镜又摘下来,这回没有再戴回去,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三浦在长桌后面坐下,先朝台下微微颔首,然后开口。声音沉而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今天请各位来,是想亲口说明一下复归的事。让大家担心了很长时间,也给相关各位添了很大的麻烦。”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关于休业的原因,之前事务所的声明里已经说过了,是身体上的问题。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和休养,已经恢复到可以重新工作的状态。具体的复归时间,将在下个月的新剧发表会上正式公布。”


台下举起一片手。主持人点了前排一家大报的记者,那人站起来问:“三浦先生,休业期间您完全没有公开露面,请问这段时间您是怎么度过的?有没有什么想对粉丝说的话?”


三浦笑了笑,那种招牌式的、温和中带着距离感的笑:“主要是治疗和休养。也读了一些一直想读的书,想了想以前没时间想的事情。对粉丝,只能说让大家久等了,我会用作品来回报。”


第二个记者站起来,是个年轻的女记者,问得直接:“请问您身边这位是?”


三浦侧了侧头,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啊,这是我的秘书。复归之后一些事务性的工作,暂时由她来协助。”


“请问姓名是?”


“这个就不必了吧,”三浦笑着摆了摆手,“她不是公众人物,只是工作人员。”


女记者还想追问,主持人已经点了下一位。但台下的目光已经聚过去了,有人举起手机拍,那女人也不躲,反而微微侧了侧脸,让侧脸对着镜头,嘴角那丝笑更深了一点。她甚至抬起那只夹着烟的手,把垂到脸侧的一缕金发别到耳后,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拍杂志内页。


原经纪人坐在宴会厅最后排靠墙的位置,脖子上挂着事务所的工作证,面前摊着一份流程表,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在“秘书”两个字旁边点了好几个墨点。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西装,是去年换季打折时买的,袖口有点磨毛了,衬衫领子洗得发软。他旁边坐着三浦事务所总务部的两个年轻职员,正低头在手机上刷实时热搜,小声念着“三浦健吾复归”已经冲到第几位了。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后脑勺,落在那个金发女人的背影上。她坐在三浦侧后方,腰挺得很直,裙摆因为坐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半截晒成蜜色的大腿。她偶尔侧身凑近三浦耳边说句什么,三浦就点点头或者笑一下,那种默契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养出来的。有一回她凑过去的时候,胸口几乎贴到三浦的手臂上,三浦也没躲,手自然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原经纪人把笔攥紧了些。


他认得那条裙子。上周三浦让他去表参道一家买手店取一个预约的袋子,他取了送到三浦家里,袋子里就是这条黑裙子,还有一双鞋和一只包。当时他以为是三浦给哪个女人买的,没多想。现在他知道了。


会见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问答环节结束,主持人宣布拍照时间。三浦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前襟,那女人也跟着站起来,很自然地往他身侧靠了靠,手搭在他小臂上。快门声响成一片,白光闪得人眼花。有记者在下面喊:“三浦先生,看这边!”“秘书小姐也请看一下镜头!”她就把脸转过去,下巴微抬,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早就习惯了被拍。


原经纪人看着取景器里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十二岁,在试镜现场紧张得直拽裙角,他蹲下来跟她说“没关系,你唱得特别好”,她才松开手,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现在这个笑,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底下装的东西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拍照结束,媒体开始退场。工作人员引导着往外走,有几个记者还回头张望,大概是想找机会单独问那女人两句。三浦已经转身往后台休息室走了,那女人跟在后面,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得很。走过原经纪人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


“辛苦了。”她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记者听见。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弯下腰,凑近他耳边。金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肩膀,一股浓烈的花果调香水味混着烟草味扑过来。


“流程表拿好,”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喷在他耳廓上,热乎乎的,“别掉链子。今天这场要是出了岔子,你跟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她直起身,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旁人看来就是秘书对同事的客气笑容,只有他看得出来,她眼睛里头一点笑意都没有。


“对了,”她又开口,这回声音恢复正常了,旁边人也能听见,“三浦先生晚上还有安排,车你提前叫好,别像上次那样磨磨蹭蹭的。”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拐角。


原经纪人站在原地,手里那张流程表被攥得皱巴巴的。旁边总务部的年轻职员凑过来,小声说:“那位秘书小姐气场好强啊,哪儿找来的?”


他没回答,把流程表折起来塞进口袋,掏出手机叫车。


晚上七点多,三浦家宅的客厅里,复归会见的相关报道已经在电视上循环播放了。三浦换了浴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屏幕上自己那张脸,看了几秒就换台了。Ariel盘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裙子换成了T恤和短裤,脸上的浓妆卸了一半,眼线还留着,手里夹着一支点着的烟,烟灰弹进一只空易拉罐里。


“网上反应怎么样?”三浦问。


“事务所的人盯着呢,”Ariel吐了口烟,“大部分都是‘期待复归’‘果然是三浦健吾’这种。有几个眼尖的问秘书是谁,被压下去了。”


“压得干净?”


“总务那边发了通稿,说是‘事务所职员,因工作安排临时担任秘书职务’,没给名字。”她弹了弹烟灰,“不过那个跑了你二十多年的老记者,姓什么的那个,他肯定认出来了。今天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对。”


三浦哼了一声:“他不敢写。写了也没人信,信了也发不出来。”


Ariel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烟灰差点掉在沙发上:“你这话说得,跟黑道似的。”


“本来就是。”三浦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朝她招了招手。


她叼着烟走过去,被他一把拉到腿上坐着。他的手从T恤下摆伸进去,摸到她没穿内衣的胸口,揉了两下。她夹着烟的那只手举到一边,免得烫到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等会儿,烟。”


“扔了。”


“才抽了两口。”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烟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今天那个原经纪人,我看他快憋不住了。”


“他憋不住也得憋。”


“我就喜欢看他那样,”Ariel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睛亮亮的,“明明气得要死,还得给你叫车,给我递流程表。今天我还特意凑他耳朵边说话,他整个耳朵都红了。”


三浦的手往下滑,捏了她一把:“你少招惹他。”


“怎么,你吃醋啊?”她故意扭了扭腰。


“我吃哪门子醋,”三浦嗤笑,“我是怕你玩过头,他万一又反水。”


“他不会。”Ariel说得笃定,从他身上下来,重新拿起那半截烟点上,“他现在这份工作是你给的,房租是你付的,连他每天中午吃的那份便当都是事务所订的。他反什么水?拿什么反?”


她抽了一口,把烟含在嘴里几秒才吐出来,烟雾在客厅的灯光里慢慢散开:“再说了,他舍不得走。他自己心里清楚。”


三浦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她站在客厅中央,T恤下摆卷起来一截,露出晒成蜜色的腰腹,短裤底下两条长腿又直又结实,脚踝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是上周他给的。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冲他挑了挑眉,那个表情又野又得意,跟今天在会见现场对着镜头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下周直播的台本我看了,”她忽然换了话题,把烟叼在嘴里,弯腰从茶几下层抽出一沓打印纸,“你这部分台词太多了,得砍。观众要看你露脸,不是听你念稿子。”


“你看着改。”


“我改完了。”她把台本扔给他,“标红的地方全删了,按这个来。”


三浦接过来翻了翻,红笔画得乱七八糟,旁边还用圆珠笔写了一堆批注,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直接画了个叉。他看了两页,笑了一声:“你倒是不客气。”


“你让我当秘书的。”她理直气壮。


“秘书可不管改台本。”


“那你说我是什么?”她歪着头看他,烟从嘴角飘起来,熏得她眯了眯眼。


三浦把台本往茶几上一扔,伸手把她拉过来。她顺势跨坐在他腿上,烟还夹在指间,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他仰头看她,那张晒黑的脸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浓烈,眼线晕了一点,反而衬得眼睛更亮。


“你是Ariel。”他说。


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角都弯起来:“这还差不多。”


门铃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动。过了几秒,玄关那边传来开锁的声音,是原经纪人。他每周三晚上来送下周的行程表和事务所的文件,今天因为会见的事提前打过电话说要晚一点。


他推开门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看见客厅里的场景,脚步停了停。Ariel坐在三浦腿上,两个人衣衫都不太整齐,茶几上摆着酒瓶、烟灰缸和那沓画满红线的台本。


“文件放桌上。”Ariel头也不回地说。


他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公文包里的文件一份份拿出来摆在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摆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站着没动。


“还有事?”Ariel问。


“车已经叫好了,九点半到门口。”


“行,你回去吧。”她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明天上午十点,事务所开会,你提前半小时来接我。”


“知道了。”


他转身往玄关走,走到一半,Ariel又叫住他:“等等。”


他停下来。


“今天会见,你从头看到尾了吧?”


“……看了。”


“我表现怎么样?”


他背对着她站了两秒,肩膀绷得很紧。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很好。媒体那边没什么负面反应。”


“就这?”Ariel从三浦腿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朝他走了几步,T恤下摆一晃一晃的,“你以前不是挺会夸人的吗?我十二岁的时候你夸我唱得好,现在就不会了?”


他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Ariel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她穿着平底拖鞋,比穿高跟鞋的时候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一点没矮。她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指甲上涂着和脚趾甲同色的酒红甲油,点在灰色西装的翻领上。


“今天在会场,你旁边那两个年轻职员问我哪儿来的,你听见了吧?你没回答。”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慢慢往下划,划过衬衫扣子,停在皮带扣上,“你心里有答案,对不对?”


他不说话。


“说啊。”


“……你是三浦先生的秘书。”他的声音有点哑。


Ariel笑起来,笑得又轻又短促,像往水里扔了颗小石子:“真乖。”她拍了拍他的脸,不重,但声音清脆,“现在的一切是谁给的,你心里有数。三浦先生给你工作,我给你脸面。今天这种场合,你只要站在那儿看着就行了,别想别的。”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他:“明白了吗?”


他点了点头。


“大点声。”


“明白了。”


“行,走吧。”她转身往沙发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周直播你要是敢穿今天这套灰西装,我就当着镜头把你领带扯了。买套新的,钱我转你。”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三浦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插嘴,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对他倒是上心,还给他买西装。”


“他穿得寒碜,丢的是我的脸。”Ariel重新坐回他旁边,拿起那半截灭了的烟,想了想又放下了,“再说了,他穿好看点,我看着也舒服。”


三浦笑了一声,把酒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威士忌辣得她皱了皱眉,又还给他。


“下周直播,”她往后靠在沙发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茶几边缘,“我打算站镜头外面,不露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随你。”


“等你这波复归稳了,我再慢慢往前面挪。”她眯着眼睛看天花板,“急什么。反正人已经在你手心里了,跑不掉。”


三浦没接话,只是伸手把她搭在茶几上的腿捞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捏着她的小腿肚。她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那个老记者会不会写?”


“不会。”


“万一呢?”


“万一写了,我也有办法让他发不出来。”三浦的手往上移了移,捏到她膝盖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的?”


Ariel睁开眼,偏过头看他:“我不是瞻前顾后。我是觉得,与其等着别人来写,不如我们自己先写好剧本。”


“什么剧本?”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弯着,“反正不会让你吃亏。”


窗外夜色沉下来,东京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痕。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茶几上那沓标满红线的台本被风吹得翻了一页,露出最后一页底下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Ariel,直播当天,别忘了笑。”


楼下玄关外面,原经纪人站在路灯底下等车。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他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了,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只心形钥匙扣。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路灯底下银色的小东西反着光,背面刻的日期是五年前,她第一次上综艺那天。


他把钥匙扣攥在手里,攥到车来了才松开。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机震了一下,是三浦事务所的群发消息,下周直播的台本修订版,发件人那一栏写着“秘书室”。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点了下载。


乐屋足交与手交调教

乐屋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这是三浦复归初电视剧拍摄的第三天。摄影棚里正在拍一场法庭戏,三浦饰演的律师有一段长达七页纸的独白,导演喊了两次重来,第三次才过。走廊里来往的工作人员都放轻了脚步,经过那扇贴着“三浦健吾様”名牌的乐屋门口时,连对讲机都调成了静音模式。谁都知道这间乐屋的规矩,不管里面有没有人,门都不能随便敲。


Ariel靠在乐屋那张双人沙发的扶手上,一条腿曲着踩在坐垫边缘,另一条腿垂下来,脚尖点着地毯。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露肩针织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头,下面是条皮质短裤,脚上是一双细带高跟凉鞋。头发染成浅金色之后又补过一次色,发根处新长出来的黑色还没来得及处理,她用发胶把前额的碎发全部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浓重的眼妆。烟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烧了三分之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经纪人坐在沙发另一头,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手里拿着台本,眼睛却不在纸上,一直瞟着门口的方向。


“别看了,”Ariel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空易拉罐里,“他不会回来。那场戏拍完至少还要四十分钟,导演刚才在走廊里跟制片人吵预算的事,一时半会儿收不了工。”


“我不是在看门。”


“那你是在看什么?”她偏过头,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却没笑。晒黑之后的皮肤在乐屋的白炽灯底下泛着一层浅蜜色,锁骨上方的阴影显得很深。她伸手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来,“台本第三页,你给我念一下那段交叉询问的台词。”


经纪人低头翻了两页。“‘检察官大人,您方才所说的一切,都建立在证人记忆准确的前提之下。但人的记忆是会骗人的——’”


“停。”Ariel抬起脚,高跟凉鞋的细带在她脚踝上绕了两圈,鞋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膝盖,“语气不对。‘人的记忆’后面要停半拍,再往下压。你念得太平了。”


“我又不是演员。”


“所以让你练。”她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往后仰,胸口的针织衫被拉扯着绷紧了,F罩杯的轮廓在薄薄的布料底下压出饱满的弧线,“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连这点东西都学不会,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调教得不好。”


经纪人把台本合上了。“爱花——”


“Ariel。”


“……Ariel。”他改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像是舌头在嘴里绊了一下才绕过来。这个名字他叫了快两个月,每次出口之前还是要先在心里过一遍。


Ariel满意地哼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易拉罐边缘碾灭了。她坐直身子,伸手把他的台本抽走扔到茶几另一头,然后拍了拍自己大腿旁边的位置。“过来。”


经纪人没动。“门没锁。”


“锁了。”


“万一有人拿钥匙——”


“这间乐屋的钥匙只有他自己有。他说了,拍摄期间不会回来。”Ariel抬起下巴看着他,眼妆很浓,眼尾往上挑的那一道眼线让她的目光显得格外锋利,“你怕什么?怕他看见?他把你塞到我身边的时候,难道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经纪人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三浦把他从地方统筹经理的位置上叫回东京那天,在事务所顶楼的办公室里当着他的面说得很清楚——“你跟着她,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的工作安排、行程对接、生活起居,全部由她说了算。你只负责执行。”三浦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手里翻着一份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跟性无关的公事。


Ariel看他不动,自己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踩着高跟鞋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他膝盖上,脸凑得很近。洗发水的甜腻香味混着烟草味一起扑过来,她的嘴唇几乎贴到他的鼻尖。“我说,过来。”


经纪人被她拽着手腕拉到沙发中间坐下。Ariel没松手,直接跨到他腿上,膝盖陷进沙发坐垫里,两只脚从两边垂下去,高跟鞋的细跟勾在他小腿后面。她低头看着他,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台本我看了,下周直播的流程也定了。这些事你操心归操心,别整天绷着一张脸。”她松开他的下巴,手往下滑,摸到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指腹在上面转了一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刚跟我的时候,虽然也紧张,至少还敢跟我顶嘴。”


“那是以前。”


“现在不敢了?”


经纪人看着她。近看的时候能发现她右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被眼影盖住了大半,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这颗痣在她还是新美爱花的时候就存在,那时候她上综艺,镜头推到特写,弹幕里总有人刷“那颗痣好可爱”。现在这颗痣被浓妆埋起来,就像她身上其他东西一样,被一层一层地盖住了。


“你现在不一样了。”他说。


Ariel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的价值。“哪儿不一样?”


他没回答。Ariel也不追问,只是笑了一下,从他腿上下来,侧身躺到沙发上,头枕着扶手,两条腿叠在一起搁在他大腿上。高跟鞋还没脱,鞋尖抵着他裤裆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压着。


“今天拍戏,我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她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他衬衫下摆露出来的那一截腰,“三浦演那场独白的时候,整个摄影棚安静得连空调声都听得见。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我要是站到那个位置上去,能不能也让他安安静静听我说七页纸的话。”她的脚动了动,鞋尖顺着裤裆的轮廓往下滑了一截,又慢慢蹭回来,“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需要说七页纸。我只要站在那儿,他就得听。”


经纪人的呼吸变得不太稳。他伸手想把她脚上的高跟鞋脱下来,被她用另一只脚踩住了手腕。“谁让你脱了?”


“穿着鞋——”


“穿着鞋怎么了。”Ariel把踩着他手腕的那只脚收回来,两只脚并在一起,鞋底对着他的腹部推了一下,“躺好。”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靠,背抵上沙发靠背。Ariel从扶手上滑下来,半个身子探到他面前,手指解开他皮带扣的动作很熟练,金属扣弹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把他的西裤拉链往下拉,隔着内裤用手掌覆上去,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传过来。


“都这样了,还跟我装。”她笑了一声,收回手,重新躺回去,两只脚抬起来,一只踩在他大腿根,另一只的鞋尖勾住他内裤的松紧带往下扯。内裤被拉到膝盖弯的时候她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睛看他,“自己脱。”


经纪人把内裤从腿上褪下来,扔到地毯上。Ariel的脚重新贴上去,这次没有鞋底隔着,她左脚的大脚趾和二脚趾夹住柱身,脚掌内侧贴着一侧,脚背拱起来形成另一侧的包裹。她的脚很瘦,脚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脚趾修得圆润干净,指甲上涂着深红色的甲油,在灯光底下反着亮。右脚也没闲着,脚后跟压在他小腹下方,脚趾偶尔勾一下底下的囊袋。


“动啊。”她仰面躺着,声音懒洋洋的,脚上的动作却没停,脚趾夹着柱身往上捋到顶端,再松开滑下去,反复了几次。经纪人腰腹的肌肉绷紧了,手抓着沙发坐垫的边缘,指节发白。


“我让你动。”Ariel的脚停住了,就那样夹着不动。


他喘了一口气,腰往上顶了一下。Ariel这才满意地继续用脚趾夹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脚掌和脚背交替着施力。她的脚底因为经常穿高跟鞋有一层薄茧,蹭在敏感的地方带着一点粗粝的摩擦感。经纪人的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滚出几段压不住的闷哼。


Ariel偏过头看他,一只手伸过去,指尖捏住他衬衫胸口的扣子,一颗一颗往下解。解到第四颗的时候她把手探进去,指甲刮过他的乳头,轻轻掐了一下。他整个人抖了一抖,脚趾夹着的力度跟着乱了。


“别忍着。”她的指甲又掐了一下,这次稍微重了点,“忍着多没意思。”


经纪人的手从坐垫边缘松开,抬起来想抓她的脚踝。Ariel把脚往回一收,从他的包裹里抽出来,鞋尖抵着他胸口把他按回沙发上。“谁让你碰我了?”


“爱——”


“嗯?”


“……Ariel。”


“这还差不多。”她把脚重新放回去,这次两只脚并在一起夹紧,脚趾交替着往上推。经纪人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了两下,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在安静的乐屋里格外清晰。


Ariel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翘着,脚上的动作忽然加快。经纪人的后背弓起来,手攥着沙发套,嘴唇咬得发白。Ariel把脚松开,在他快要攀上去的时候撤了回来,脚趾在顶端轻轻蹭着打转,不让他到。


“Ariel……”他的声音哑了。


“叫得挺好听的。”她收回一只脚,另一只脚继续不紧不慢地蹭,“再说一遍。”


“Ariel。”


“再叫。”


“Ariel。”


她笑出了声,脚趾又夹了一下,然后松开。“行了,不逗你了。”她把两只脚都收回来,从沙发上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下半身,脚趾上沾着一点前液,她扯了张纸巾擦了擦,然后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易拉罐里。


经纪人靠在沙发上喘气,衬衫敞着,胸口起伏得厉害。Ariel跪坐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汗湿的额发往后拨了拨。“这就受不了了?我还没开始呢。”


“你……”


“我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趾上残留的湿痕,皱了皱眉,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仔细擦干净,然后把手伸到他面前,“舔。”


经纪人看着她的手指。指甲上的深红色甲油在灯下亮得像一层釉,指腹上还带着刚才掐他乳头时残留的温度。他犹豫了一瞬,Ariel就把手指往他嘴唇上按了按。


“我让你舔。”


他张开嘴含住她的食指,舌头贴上去。Ariel歪着头看他,另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了他还没软下去的柱身。她的手比脚灵活得多,掌心贴着柱身上下撸动,拇指每次滑到顶端都打着圈按一下。经纪人的舌头停住了,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别停。”Ariel把手指从他嘴里抽出来,换了一根中指塞进去,“手和嘴都别停。”


他只能照做。嘴里含着她的手指,下半身被她握在手里,上下两处的节奏被她控制着,快一点慢一点全凭她的心情。Ariel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动作,手腕转了个角度,让掌心更多地贴住柱身侧面,手指收紧了往上捋。经纪人的呼吸又乱了,牙齿轻轻磕到她的指节。


“咬我?”Ariel把手指抽出来,在他衬衫上擦了擦口水,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大腿内侧。不重,但脆响在乐屋里回荡了一下。“再咬一次试试。”


“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重新握住,这次加了点力道,“但你得学会控制。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没让你做的,你忍不住也得忍。”


经纪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Ariel看着他这副忍得辛苦的样子,忽然松开手,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她站在那儿抽了两口,回头看他。


“自己弄。”


经纪人愣了一下。


“我让你自己弄。”她靠在茶几边缘,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夹着烟,“弄给我看。”


乐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经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Ariel叼着烟,眼睛眯起来,表情像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表演,但又没打算换台。


他伸出手握住了自己。Ariel看着他开始动作,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快一点。”


他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再快。”


呼吸又变重了,手腕的动作越来越急。Ariel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看着我。”


他抬起眼睛。Ariel站在昏黄的灯光底下,金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大片蜜色的肩膀和锁骨。她咬着下唇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欣赏,又像在验收。


“叫我的名字。”


“Ariel……”


“再叫。”


“Ariel。”


“继续叫,别停。”


“Ariel……Ariel……”他的声音越来越紧,手上的动作已经乱了节奏,腰往前弓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Ariel把烟在易拉罐里按灭,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带着他加快了最后几下。经纪人的背猛地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射在了她手心里。


他瘫在沙发上喘气,眼睛半阖着。Ariel蹲在那儿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精液,又抬头看他。


“舒服了?”


“……嗯。”


“我还没舒服呢。”她站起来,把手举到他面前,“舔干净。”


经纪人看着她的手。Ariel歪了歪头,把手指张开,黏稠的液体从指缝间往下滴了一滴,落在她短裤的皮面上。她皱了皱眉,把那滴擦掉了,然后把手又往他面前送了送。


“我让你舔干净。听不懂?”


他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舌头从她掌心舔过去。Ariel低头看着他,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乖。”


他舔得很慢,从掌心到指缝,从指根到指尖。Ariel等他把一只手舔干净了,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等两只手都舔完了,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然后拍了拍他的脸。


“去把裤子穿好。台本捡起来,第三页那段,你念到我满意为止。”


经纪人弯腰把内裤和西裤捡起来穿上,皮带扣重新扣好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他把台本从茶几另一头拿过来,翻到第三页,清了清嗓子。


“‘检察官大人,您方才所说的一切,都建立在证人记忆准确的前提之下。但人的记忆是会骗人的——’”


“停。”Ariel已经重新躺回了沙发上,这回把高跟鞋脱了,光着脚搭在扶手上,脚趾上深红色的甲油在灯下一闪一闪的,“‘人的记忆’后面,停半拍。再来。”


他重新念了一遍。这回在“记忆”后面留了一个短促的停顿,然后往下压了半个音。


Ariel闭着眼听完了,嘴角弯了弯。“行,有点样子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继续念,念到我睡着为止。”


经纪人翻了一页,接着往下念。乐屋里只剩下他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页的声响。走廊外面远远传来导演喊“卡”的声音,然后是工作人员杂乱的脚步声。Ariel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缩在沙发上,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手腕上那串细细的金链子垂下去,在灯光底下晃了一下就不动了。


经纪人念到第五页的时候停了下来,抬头看她。她睡着了,脸埋在靠垫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睫毛膏在眼睛下方晕开了一小片深色,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那个弧度。他把台本轻轻合上放在茶几上,从扶手上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抖开,盖在她身上。


外套盖到肩膀的时候Ariel动了一下,没醒,只是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裹紧了。经纪人站在沙发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把反锁的旋钮拧开,留了一道缝。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心形钥匙扣,攥在手心里。走廊那头传来三浦的声音,在跟导演说什么,笑声很爽朗。经纪人把钥匙扣揣回口袋,直起身子,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拉了拉领口。


门里传来Ariel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含含糊糊的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但尾音往上挑着,像在撒娇,又像在发号施令。


他把门推开一条刚好能挤进去的缝,侧身回了乐屋,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重新翻开台本第六页。


身心的完全支配

乐屋的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光,一闪一闪的,有人从门前经过,影子在地板上滑过去又滑过来。经纪人坐在椅子上翻台本,翻到第六页的时候眼睛已经不在字上了,一行一行看下去,脑子里全是刚才她睡着之前说的那句话——“继续念,念到我睡着为止。”他念了,她也确实睡着了,可这句话本身就不对劲。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辛苦了”,甚至没有说“你可以走了”。她只是给他下了一个指令,好像他坐在那里念台词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合上台本,抬头看她。沙发上的Ariel睡得很沉,一只手从外套底下伸出来垂着,指甲上深红色的甲油在昏暗里几乎成了黑色。西装外套盖到她胸口的位置,下摆搭在沙发边缘,她光着的小腿从外套底下伸出来,膝盖微微弯着,脚踝搁在扶手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放到茶几上那只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蒂,都是她的,滤嘴上留着口红印,有一根只抽了一半就摁灭了。旁边还搁着她的打火机,银色外壳,上面贴了一颗水钻,掉了两颗,剩下那颗歪歪扭扭地粘在角上。


走廊外面三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近了一些,好像在跟谁道别,笑声短促地收住,然后是脚步声往这边过来。经纪人的脊背下意识绷直了,手指捏紧了台本的边角。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接着门被推开了,三浦侧身进来,浴袍换成了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大概是刚从哪里应酬回来,脸上还带着那种社交场合专用的温和笑意。


“睡着了?”三浦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关切的意思,更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状态。


经纪人站起来,点了点头。“刚睡着一会儿。”


三浦走到沙发边上,低头看了Ariel几秒,然后伸手把她垂在沙发边缘的那只手拎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小片淡红色的印子,是下午被他按住的时候留下的。三浦用拇指在那片印子上蹭了一下,然后松了手,那只手落回原处,Ariel没有醒,只是眉头皱了一下。


“台本念到第几页了?”三浦转过身来问。


“第六页。”


“太慢了。”三浦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接着说,“明天上午要拍第三场和第五场,台词量是今天的双倍。你陪她对到能脱稿为止。”


经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明天上午九点开拍,现在快十二点了。”


三浦吐出一口烟,偏过头来看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所以呢?”


所以呢。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经纪人站在那里,右手攥着台本,左手在裤缝旁边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想说这样她睡不够,明天状态会差,上了妆也遮不住眼下的青。可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能够考虑“她状态好不好”的人了。他现在的角色很简单——她让他念,他就得念;三浦让他陪她对台词,他就得陪。至于她睡几个小时,明天会不会累,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我去泡杯咖啡。”他说。


三浦摆摆手,没再看他,把注意力转回Ariel身上。经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浦正把烟叼在嘴里,一只手伸进外套底下,隔着衬衫按在Ariel的胸口上,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像是在感受她的心跳。Ariel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没睁眼,只是把身子往沙发内侧缩了缩。三浦收回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经纪人出了乐屋,沿着走廊往茶水间走。路过第三摄影棚的时候门开着,里面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照出满地的电缆和折叠椅的影子。他走进去找到饮水机旁边的速溶咖啡罐,摇了摇,还剩一个底。他给自己冲了一杯,又拿了一个纸杯打算给三浦也冲一杯,想了想又放下了。三浦喝咖啡只喝手冲的,这种速溶的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端着咖啡回乐屋的路上他经过导演休息室,门缝里漏出灯光和说话声。他本来没打算停,但脚步自己慢了下来,因为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统筹经理,之前不是搞告发那一套的吗?怎么还在组里?”是副导演的声音,压得挺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浦老师的意思,留着。”另一个声音说,像是制作人,“说是用惯了,换个新的还得重新磨合。”


“用惯了”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经纪人站在门外,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了形,咖啡差点溢出来。他站了两秒,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了。回到乐屋门口的时候他把纸杯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捏出来的褶子抹平,这才推门进去。


Ariel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伸懒腰,西装外套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腰后面。她头发乱蓬蓬地翘着,一边的耳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另一只挂在耳垂上晃。看见他进来,她打了个哈欠,伸手:“咖啡。”


经纪人把杯子递过去。Ariel接过来喝了一口,皱起眉头:“速溶的?”


“茶水间只剩这个了。”


“难喝。”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咖啡溅出来几点落在台本封面上,她看都没看,抬起下巴冲他点了点,“烟。”


经纪人从茶几底下摸出她的烟盒,抽了一根递过去,又拿起打火机给她点上。Ariel吸了一口,往后靠进沙发里,两条腿盘起来,脚趾勾着沙发垫子的边。她抽烟的时候眼睛半眯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刚才三浦来过了?”她问。


“嗯。让你明天上午对台词,第三场和第五场,要脱稿。”


Ariel叼着烟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应了还是没应。她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手里,忽然抬起眼来看他:“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


经纪人走过去,在她脚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Ariel把腿伸直了搭在他大腿上,脚趾头踢了踢他的腰:“揉揉,站了一天了。”


他低下头给她捏脚。她的脚踝很细,皮肤晒成均匀的蜜色,脚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他一手托着她的脚跟,另一只手从脚踝往脚背方向推,手指按到脚心的时候Ariel轻轻抽了口气,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用点力。”她闭着眼说,烟灰掉在他裤子上,她也没管。


他加大了力道,拇指压着脚心的穴位揉。Ariel的呼吸慢慢变深了,烟叼在嘴里忘了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腾出一只手把烟从她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又递回去。Ariel接过烟,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现在倒是挺会伺候人的。”


他没接话,继续给她捏脚。Ariel把烟抽完,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然后坐起来,把脚从他腿上收回去,盘腿坐好。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的领带扯松了,拽着领带把他往自己这边拉。经纪人弯下腰,脸凑到她面前,她身上一股烟味混着化妆品和汗的味道,离得这么近,他闻得清清楚楚。


“明天拍完戏,”Ariel松开领带,手指从他衬衫领口伸进去,指甲刮过他的锁骨,“你去我家把冰箱填满。要买什么我发你手机上。还有——”她偏了偏头,好像在想要不要加后面那句话,“三浦那边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去。到时候别穿这身,换件像样的。”


“什么饭局?”


“不知道。他让我去,你跟着就行。”Ariel说完就松开他,重新靠回沙发里,把台本从茶几上捞起来翻到第三页,“行了别杵着了,继续念。从‘检察官大人’那段开始,念到我满意为止。”


经纪人直起身,把松了的领带重新系好,拿起台本翻到第三页。清了清嗓子,开口念的时候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停顿和重音也处理得比下午自然。Ariel听了一段,没喊停,只是用指尖敲着沙发扶手打拍子。念到第五页中间的时候她忽然抬手示意他停。


“这句,‘但人的记忆是会骗人的’,你下午念的时候在‘记忆’后面停了半拍,这次怎么没停?”


“我……”


“重来。”


他重新念了一遍,在“记忆”后面留了停顿。Ariel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听。念到第八页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把台本从他手里抽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


“行了,剩下的明天早上再说。”她把台本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西装外套彻底滑到沙发上去了。她弯腰把高跟鞋捡起来套上,拉上后跟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今晚睡哪儿?”


“我在楼下休息室凑合一下。”


“随你。”Ariel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没回头,“明天买完东西把收据留着,月底一起报。”


门在她身后关上,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经纪人站在乐屋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速溶咖啡、堆满烟蒂的烟灰缸、摊开的台本和沙发上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他把咖啡倒进洗手池冲掉,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烟灰缸拿到洗手池边上用水冲干净,用纸巾擦干放回茶几原处。台本合上放在茶几正中间。西装外套抖了抖,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


做完这些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就是Ariel刚才躺过的那个位置。靠垫上还留着她身上的味道,烟味、化妆品,还有一点汗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他把靠垫抱在怀里,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Ariel发来的消息,一长串购物清单:牛奶、鸡蛋、黄油、火腿、生菜、番茄、矿泉水、冰咖啡、面膜、卸妆湿巾、某牌子的细支烟两条。最后跟了一句:冰箱里啤酒没了,买一箱放阳台。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垫放回沙发上,站起来关了乐屋的灯。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灯和尽头值班室的一点白光。他往楼梯间走的时候经过第三摄影棚,门已经锁了,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他继续走,下了两层楼梯,到地下一层的休息室。推开门,几张行军床靠墙摆着,有一张上面扔着件不知道谁的外套。他把外套挪开,在空床上坐下来,解开衬衫扣子,没脱,就这么躺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Ariel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家客厅的茶几,上面扔着两只用过的酒杯和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底下跟着一行字:明天来了先收拾这个。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刷的是米黄色的乳胶漆,有一块地方鼓了包,像受潮了。他盯着那个鼓包看,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三浦在走廊里说“用惯了”,Ariel在乐屋里说“随你”,副导演在休息室里说“怎么还在组里”。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那只心形钥匙扣,摸到了,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又亮了。他翻过身拿起来看,Ariel发来一条语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语音里是她含含糊糊的声音,大概已经躺下了,背景里有电视的声响:“明天别迟到。迟到的话——”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笑,“你知道的。”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纹,手心里攥着钥匙扣,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指。


旧身份的消失

地下一层的休息室里,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他翻了个身,行军床的帆布面陷下去一块,金属支架吱呀响了一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那条裂纹被照得发白。他盯着Ariel发来的语音条,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两秒,没有点第二次。含含糊糊的语气,背景里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笑声很夸张,隔着电波都显得刺耳。她说“你知道的”的时候那种笑法——气息从鼻腔里漏出来,尾音往上挑——和三浦在走廊里拍他肩膀时的笑几乎一模一样。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钥匙扣还攥在手里。


就在这张行军床上,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梦里有人在乐屋的走廊上跑,高跟鞋敲着地板,一串一串的,像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醒来时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四点四十七分。锁屏界面上堆着三条未读消息,都来自Ariel。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卧室的梳妆台,台面上摊着卸妆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两只打火机,还有一小撮烟灰直接弹在桌面上。第二条是文字:明天把那件灰色的卫衣带来,我穿。第三条只有两个字:睡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后颈。地下室的空气又闷又潮,墙角有一台除湿机,水箱满了,指示灯在闪红光。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听语音信箱里副导演昨天下午留的话——“那个,明天Ariel的场次调到下午了,上午先拍别人的,你跟她讲一声”——一边把衬衫扣子重新系好。副导演说话时背景里有翻纸的哗哗声,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味道,像在碰一件不知道会不会碎的瓷器。


他走出休息室,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一响就亮起来,惨白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推开一层安全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亮透,摄影棚后门的装卸区停着两辆卡车,司机靠在车头抽烟,看见他出来点了下头。空气里有柴油味和夜里积下来的凉意。他往停车场走,经过第三摄影棚侧面那排垃圾桶时,看见其中一个桶盖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冰咖啡,杯壁上凝的水珠已经淌了一桌子。


回到公寓已经五点多。他没开大灯,摸黑把Ariel要的灰色卫衣从衣柜里翻出来,叠好装进纸袋。冰箱里确实没有啤酒了,冰咖啡也只剩一个瓶底。他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眼袋比上个月深了一圈,颧骨下面的肉有点往下走,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他把毛巾挂回去,进厨房给自己煮了杯速溶咖啡,靠在灶台边上喝。窗外天边有一道发白的线,慢慢往上升,把楼群的轮廓勾出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三浦健吾”。


他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很轻的呼吸声,然后三浦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台词:“今天下午拍完,带她来我这儿。六点。别迟到。”背景里有玻璃器皿碰在一起的轻响,大概在吃早饭。他应了一声“好”,三浦已经挂了。


下午的拍摄从两点开始,在第二摄影棚。他到的时候Ariel已经在化妆间里了,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吹风机轰轰地响。他敲了敲门框,里面喊了声进来。Ariel坐在镜子前,化妆师正在给她补下眼睑的亮片,她透过镜子看见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纸袋放沙发上。化妆师是个年轻的姑娘,手很稳,但每次需要靠近Ariel脸侧的时候都下意识屏住呼吸——Ariel身上的烟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水味,浓得盖过了化妆间的脂粉气。她把灰色卫衣从纸袋里抽出来抖开,看了一眼标签,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套在了身上。卫衣对她来说大了两号,下摆盖到大腿中段,她把袖子撸到手肘上面,露出小臂上还没完全褪掉的晒痕。


“昨天几点睡的?”她问,眼睛没看他,对着镜子调整卫衣领口的角度。


“没怎么睡。”


“活该。”她拿起桌上的冰咖啡吸了一口,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让你收拾茶几你不收拾,今天回去第一件事就是——”


“知道了。”他说。


化妆师收拾好东西出去了,门带上之后,Ariel从椅子上转过来,两条腿交叠着搁在另一把椅子上,卫衣下摆掀起来一截,露出腰侧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昨天穿低腰裤勒出来的。“三浦那边来电话了?”她问。


“六点。”


“嗯。”她把冰咖啡搁在化妆台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化妆间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把烟雾往上抽,但抽不干净,薄薄一层浮在空气里。“你猜他叫我过去干什么?”


他没接话。Ariel把烟夹在指间,歪着头看他,金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绺,发根已经长出一截深色。她说:“你肯定猜得到。”然后自己笑了,把烟灰弹进一只空纸杯里,“别摆那个脸。你又不是第一天干这个。”


拍摄从两点半开始,到五点多收工。Ariel在镜头前状态很好,导演喊卡之后还主动要求来了一条特写,是产品拿在手里近距离展示的镜头,她手指修长,指甲涂成深红色,指节上戴了两枚细细的银戒,在灯光下反光。收工的时候现场制片跑过来跟她说辛苦了,她嗯了一声,把产品往对方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化妆间走。他跟在后面,经过器材堆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伸手从旁边桌上顺走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他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瓶口有她的口红印,甜的。


去三浦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把座椅放得很低,脚翘在仪表台上面,卫衣下摆卷到腰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点了一支烟,抽到一半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他说少抽点,她扭头看他,说:“你管我?”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笑,但他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你凭什么管我。他把视线转回路面,没再说话。


三浦家的门是管家开的,玄关的灯只开了墙上一排射灯,光线黄而暖,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层油。三浦在客厅里,坐在那张深棕色皮沙发上,浴袍带子松松系着,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碰着杯壁叮叮响。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贴着黄色便签,能看见“统筹经理”几个字。他看见Ariel进来,放下杯子,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Ariel走过去坐下,很自然地把腿盘到沙发上,卫衣下摆堆在膝盖上。三浦的手搭在她后颈上,拇指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眼睛却看着他,说:“坐。”


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三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下周有个饭局,几个赞助商,你跟着去。就说是秘书。”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Ariel在旁边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三浦的肩膀里。三浦继续说:“她现在的状态很好,镜头前也好,私下也好。你把她看住了,别让她乱跑,别让她乱说话。”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别让她跟原来事务所的人碰面。”


他点了点头。三浦把杯子搁下,手从Ariel后颈滑到她腰上,隔着卫衣捏了一把,Ariel哎了一声,扭了一下身子,但没有躲开。三浦看着他,目光很平,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以前那些念头,收起来。她现在这样,对你对她都好。”说完拍了拍Ariel的腰,“去,把衣服换了,今天在这儿住。”


Ariel站起来往楼上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小时候在舞台侧幕等上场时那种紧张又兴奋的光,只是更沉、更浑。她的手指从他肩膀上划过去,指甲隔着衬衫布料轻轻刮了一下。然后她上了楼,拖鞋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串,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里只剩他和三浦。三浦重新拿起杯子,晃了晃,冰块化得差不多了,酒液颜色变浅。他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他摇头。三浦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很深:“因为她用惯了。换了别人,她不顺手。”喝了一口,“你以前不是要告我吗?告啊。现在你去告,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她。”杯子搁回茶几上,磕出一声脆响。“去厨房弄点吃的,她晚上会饿。”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摆着几只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水果和几样小菜,冰箱里有一排矿泉水、几罐啤酒、半盒鸡蛋。他拿了一只碗,夹了些菜进去,又洗了几个草莓放在小碟子里,端着往楼上走。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吹风机的声音。他推开门,Ariel坐在床尾凳上,已经换了件黑色的吊带睡裙,头发半干,正拿着吹风机对着发尾吹。看见他端着东西进来,她关了吹风机,指了指床头柜。他把碗碟放下,转身要走,她叫住他:“坐下。”


他在床沿坐下来。Ariel把吹风机搁到一边,挪过来靠着他,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头发还是潮的,贴着他的脖子,凉丝丝的。她没说话,就这么靠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碗,用叉子戳了一块蜜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戳了一块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她又戳了一块,这次举着等他。他吃了。她笑了,那种没有防备的、嘴角弯起来的笑,只持续了一两秒,然后她把碗放回去,说:“你回去吧。明天早上来接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在后面说了一句:“茶几收拾干净。”他回头看她,她已经躺下去了,脸朝上,金发铺在枕头上,眼睛闭着。他关上门,下楼经过客厅时三浦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威士忌杯放在茶几上,冰块全化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他出了玄关,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绕到便利店买了牛奶、鸡蛋和Ariel清单上的其他东西,购物袋堆在副驾驶座上,刹车的时候瓶子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地响。到家之后他把东西分门别类塞进冰箱,然后走进客厅,把茶几上那两只用过的酒杯和堆满烟蒂的烟灰缸收拾了。烟灰缸倒进垃圾袋的时候,底下粘着一圈黄褐色的渍,他用湿布擦了两遍才擦掉。擦完他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光打在茶几面上,能看见玻璃下面那道细长的划痕,是某次Ariel把烟灰缸推得太用力留下的。


他掏出手机,Ariel已经发来一条消息:到了?他回:到了。她秒回:茶几收拾了?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她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乖。明天早上七点半,别迟到。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没开,但能看见灯泡的轮廓。他想起来三浦说的“她现在这样,对你对她都好”,又想起来Ariel靠在三浦肩膀上笑的样子,还有递到他嘴边的那块蜜瓜。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杯没搅匀的饮料,底层是苦的,上面浮着一层甜。他把手伸进口袋摸那只钥匙扣,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明天七点半,得早起。


终章:Ariel的日常

乐屋的空调开得太足,冷气从天花板出风口直直灌下来,吹得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边角簌簌地翻动。Ariel坐在化妆镜前的转椅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脚尖勾着那双细跟凉鞋晃荡。她刚把烟叼进嘴里,低头凑近打火机,火苗映在她浅黑的侧脸上,颧骨上的高光闪了一下。第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她眯着眼,像在品什么东西的味道。


三浦靠在旁边的双人沙发上,浴袍带子松松地系着,露出胸口一片泛红的皮肤。他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端着杯冰水,喝得很慢。乐屋角落的衣架上挂着Ariel那件亮片吊带裙,地上还散着几只靠垫,有一只上面印着半个鞋印,不知道是谁踩的。空气里混着烟味、酒味和某种更私密的气味,被冷气搅成一股黏腻的调子。


原经纪人坐在离他们最远的那把折叠椅上,背靠着墙,西装外套早就脱了搭在膝盖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他两条腿伸在前面,脚后跟点着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裤子前襟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面积不小,边缘还在往大腿内侧洇。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又把头仰回去,后脑勺抵着墙纸,眼睛半阖着。领带歪到锁骨下面,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底下汗湿的皮肤。


Ariel抽了两口烟,从镜子里看见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她把烟从嘴里夹出来,弹了弹灰,烟灰落在化妆台上一个空易拉罐剪成的临时烟灰缸里,那是她刚才随手用桌上的剪刀铰的。然后她转过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坐直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乐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所以这句话清清楚楚地扎进每个人耳朵里。原经纪人眼皮抬了抬,身子在椅子上蹭了两下,勉强把腰挺起来一点,肩膀还是塌的。


Ariel从椅子上站起来,凉鞋跟叩在地板上,笃,笃,笃,走到他面前。她弯下腰,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空出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下巴。她的指甲是浅黑色的,做了哑光处理,指尖碰到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时能感觉到轻微的沙沙声。她把他的脸往上抬,抬到他的视线不得不对准她的程度。


“我刚才让你说什么来着?”


他喉咙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Ariel没催他,就这么捏着他的下巴等着,烟在另一只手里慢慢烧,一缕细烟从她指缝间升起来,绕过她的手背,散进冷气里。


“……Ariel。”


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深处刮出来的。Ariel偏了偏头,把耳朵凑近了些。


“没听清。”


“Ariel。”这次清楚多了,虽然还是哑的。


她满意了,松开他的下巴,顺手在他脸颊上拍了拍,不重,但掌心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Ariel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烟重新回到嘴里,吸了一口,这回她没往旁边吐,而是微微低头,把烟喷在他脸上。他没躲,甚至没闭眼,就那么受着,烟雾从他睫毛前面散开,他连咳都没咳。


“记住了,”Ariel用烟指了指他的胸口,烟头离他的衬衫只有几厘米,“经纪人全部是Ariel的。你这个人,你这份工作,你每天跑腿买的那些东西,你开车接送我,你收拾茶几,你洗烟灰缸——全部,是Ariel的。”


她每说一个“你”字就用烟头点一下他的方向,动作不大,但节奏很稳,像在给一段台词打拍子。


“三浦先生那边的事你不用管,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七点半到,你就七点半到,一分钟都别晚。我让你收拾茶几,你就把玻璃擦到能照出人影。我让你坐在这儿听我说话,你就坐直了听。”


她把烟叼回嘴里,两手撑在大腿上,弯下腰跟他平视。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鼻尖上那颗小痣,还有睫毛尖上沾着的一点没卸干净的亮片胶。


“听明白了就点个头。”


他点了头。下巴往下磕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但他没犹豫。


Ariel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她直起身退回去,一屁股坐进三浦旁边的沙发里,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她的肩膀顺势靠上三浦的胳膊。三浦没动,只是把冰水杯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那只手绕过去,搭在她肩头,大拇指在她锁骨上慢慢蹭。


“行了,”三浦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那种演了一辈子戏的人特有的松弛,“你回去吧。明天早上来的时候把车洗干净,后座上有灰。”


原经纪人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动作有点迟钝,膝盖弯了半天才打直。他弯腰去捡搭在膝盖上的西装外套,捡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转头看Ariel。


“车……洗完了停哪儿?”


Ariel翻了个白眼,但那白眼翻得没什么火气,更像一种习惯性的表演。“停老地方,地下车库B区靠墙那个位置,你上次停的那个。这也要问?”


“我怕记错了。”


“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她说着从茶几上摸过手机,划了两下,“我发消息给你,B区,靠墙,别停到C区去,C区那个位置是别人的。”


“好。”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往门口走。经过Ariel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Ariel头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嘴里说:“走吧走吧,明天别迟到就行。”


他出了门。门板合上之前能听见走廊里拖鞋底蹭地毯的声音,越来越远。


乐屋里安静了几秒。三浦把冰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嗒”一声。他偏过头看Ariel,她正把烟按灭在那个易拉罐烟灰缸里,按了两下,确认火星全灭了才松手。


“你对他还挺上心。”三浦说。


“谁对他上心了。”Ariel往沙发里缩了缩,把腿盘上来,膝盖顶着三浦的大腿侧面,“我就是嫌他笨。车停哪儿都要问,下次是不是得问我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三浦笑了,胸腔震动传到她肩膀上。“你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哪样?”


“以前你连正眼都不看他。”


Ariel没接话。她伸手去够茶几上那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在手指间转着玩,没点。三浦看着她转烟的动作,那种漫不经心的、手指灵巧的转法,跟她十七岁时候转笔一模一样。


“三浦先生。”


“嗯?”


“你说我要是现在去考个驾照,是不是还得他坐副驾驶教我?”


三浦挑了挑眉。“你想开车?”


“随口一说。”她把烟塞回烟盒里,从沙发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凉鞋刚才踢掉了。“我饿了。叫点东西吃?”


“这个点只有便利店还开着。”


“那就便利店。让他买。”Ariel拿起手机,拇指飞快地敲字,“反正他还没走远。”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回复就来了。Ariel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翻过来给三浦看,上面写着:想吃什么?她回:饭团,要金枪鱼蛋黄酱的,两个。再要一杯热玉米浓汤。三浦先生要什么?


三浦说:“让他带包烟上来。”


Ariel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扔,整个人也跟着倒下去,脑袋枕在三浦腿上,金发铺了他一膝盖。她仰面朝上,看着天花板那盏关着的灯,灯罩边缘积了一圈灰。


“三浦先生。”


“嗯。”


“我明天想睡到十点。”


“那就睡到十点。上午没通告。”


“下午呢?”


“下午有个杂志拍摄,在涩谷。两点开始。”


“那你早上走的时候别吵我。”


“我什么时候吵过你。”


Ariel想了想。“也是。”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三浦的肚子,鼻尖蹭到他浴袍的布料,上面有洗衣液的淡香和他皮肤的温度。她眯了一会儿,又开口:“那个杂志拍摄,穿什么?”


“他们那边准备了,好像是秋季新款,皮衣之类的。”


“皮衣啊。”她的声音里有点兴致了,“那得配那个新买的唇釉,深色的那个。”


“你看着办。”


门铃响了。三浦没动,Ariel也没动。过了几秒,三浦说:“你去开。”


“不想动。”


“他买的饭团你不去拿?”


Ariel哼哼了两声,从沙发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原经纪人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用纸托套着的热汤。他已经把西装穿回去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带也正了,头发大概用手扒拉过,但还是翘着一撮在头顶。


Ariel把袋子接过来,又接过汤,转身就走。走出去两步想起什么,回头看他一眼。“你回去路上慢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知道了。”


“明天七点半。”


“记住了。”


Ariel把门关上,拎着袋子回到沙发边,把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茶几上。饭团两个,汤一杯,三浦的烟一包,她自己又额外要了一瓶桃子味的汽水。三浦拆开烟盒抽了一根点上,Ariel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撕开饭团的包装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她含含糊糊地说:“这个金枪鱼的没上次那个好吃。”


“上次是蛋黄酱金枪鱼。”


“这不就是蛋黄酱金枪鱼吗?”


“你拆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蛋黄酱。”


Ariel把饭团掰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只有金枪鱼,没蛋黄酱。她把掰开的饭团举起来给三浦看。“他买错了。”


“那你还吃?”


“饿了。凑合吃。”


她三口两口把一个饭团吃完,又拆第二个,这回仔细看了包装上的字。“这个是对的。”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转头看三浦。“你要不要吃?”


“你吃吧。”


“那我全吃了。”


她真的把两个都吃了,汤也喝了大半杯,汽水开了盖放在旁边,时不时拿起来抿一口。三浦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按灭在她那个易拉罐烟灰缸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头发该补染了。”


“发根长出来一截了是吧?”Ariel抬手拽了拽自己额前的一缕头发,凑到眼前看,“是有点。下周约?”


“我让助理联系。”


“别让你助理联系,我自己约。你那个助理话太多。”


三浦没争,随她去了。Ariel吃饱了,把垃圾拢到一起塞进便利店袋子里,打了个哈欠,眼泪从眼角沁出来一点,她用手背蹭掉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哎哟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跪太久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种笑法有点没心没肺的,“刚才给你口活的时候跪的。”


三浦也笑了,伸手把她拉过来,她顺势倒在他身上,两个人陷进沙发里。她的脸埋在他脖子旁边,闷闷地说:“三浦先生,我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这儿睡。”


“这儿只有沙发。”


“沙发也行。”


“明天早上腰疼别抱怨。”


“不抱怨。”


她把腿蜷上来,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贴着他,像只找到暖炉的猫。三浦把浴袍前襟拢了拢,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乐屋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烟灰缸里那根烟蒂的滤嘴还留着一点牙印,茶几上摊着没喝完的汤和汽水瓶,化妆镜的灯泡亮着,照出镜面上几道干掉的粉底印子。


过了好一会儿,Ariel快睡着的时候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三浦先生。”


“嗯。”


“那个经纪人,他不会跑吧?”


三浦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浅黑的皮肤底下透出一点被热气蒸出来的红。


“跑不了。”他说。


“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胳膊和靠背之间的缝隙里,“跑了我再抓回来。”


三浦没接话,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窗外涩谷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彩色光带,红的蓝的黄的,随着外面广告牌的变化慢慢游移。茶几上那瓶桃子汽水还剩个底,气泡早就跑光了,糖水在瓶底积成一层黏稠的亮色。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地下车库B区靠墙那个车位上停着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驾驶座上的人把座椅调直了坐着,手机架在出风口上,屏幕亮着,是Ariel昨晚发的那条消息:明天七点半,别迟到。他提前五分钟到了。七点半整,电梯间那边传来鞋跟叩水泥地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的。Ariel从拐角后面转出来,金发扎了个高马尾,穿一件紧身白T恤和工装裤,腰上系了条银链子,脸上妆还没上全,只涂了防晒和唇膏。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


“走吧。”


“去哪儿?”


“先去买杯冰拿铁,然后去事务所。下午拍摄的台本在事务所放着,得先过一遍。”


车从B区缓缓驶出去,坡道上光线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出口的栏杆抬起来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Ariel把车窗降下来一半,胳膊搭在窗沿上,早上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马尾梢直晃。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他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衬衫领子挺括,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你昨晚回去干什么了?”


“洗了车,然后回去把今天要用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你的行程表,拍摄的注意事项,还有下礼拜那个综艺的台本,我提前打出来放你桌上了。”


Ariel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墨镜往下扒了扒,露出眼睛。“你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那还行。”她把墨镜推回去,靠进座椅里,“前面路口右转,那家便利店门口停一下,我下去买咖啡。”


车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下。Ariel推开车门下去,又回头敲了敲驾驶座的窗。他把窗降下来。


“你要什么?”


他愣了一下。“我不用——”


“我问你要什么。”


“那……美式就行。”


Ariel关上车门进了便利店。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一手一杯,拉开车门把美式递给他,自己那杯冰拿铁插了吸管,上车先吸了一大口。车重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她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对了,下礼拜那个综艺,台本里有个环节是跟主持人掰手腕,你帮我想想怎么输得自然点。”


“你不想赢?”


“赢了显得太强势。输了才行,输了才有话题。”她在后座翘起二郎腿,“你帮我设计一下,要输得好看,不能太假。”


“好,我下午之前给你几个方案。”


“嗯。”Ariel又吸了一口拿铁,转头看窗外掠过去的街景,店铺的卷帘门一扇扇拉起来,上班的人流在斑马线两端聚成两团。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名字我好像从来没问过。”


驾驶座上的人从后视镜里跟她对了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来。


“算了,”Ariel摆摆手,“不重要。你就叫经纪人。”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拿吸管戳了戳杯底的冰块,哗啦哗啦响。车在路口等红灯,前面一辆送货的卡车屁股上贴满了荧光贴纸。Ariel把墨镜摘下来别在领口,对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看了看,伸手把眼角一点晕开的眼线蹭掉。


“开慢点,我画个眼线。”


“现在?”


“红灯还有四十秒,够画一只。”她从包里摸出眼线笔,拧开盖子,凑近后视镜,“你盯着点灯。”


“绿灯了我叫你。”


“嗯。”


她对着镜子描眼尾的时候,驾驶座上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眼线笔尖贴着皮肤一点点拉出去,动作稳得很。绿灯亮了,他轻声说了句“走了”,车缓缓动起来,Ariel刚好画完一只,直起身看了看,满意地拧回笔帽。


“另一只到事务所再画。”


她把东西塞回包里,重新靠好。车往事务所方向开,路两边的建筑从低矮的店铺慢慢变成高层的写字楼,阳光从楼缝里劈下来,一段一段地扫过车厢。Ariel把车窗升回去,隔开了外面的喇叭声和风噪。她掏出手机,屏幕上三浦发来一条消息:昨晚睡得好吗?她回:还行,就是沙发太短,脚伸不直。三浦秒回:今晚来我这儿睡床。她打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发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看情况。


她把手机放下,从后视镜里看着驾驶座上那个人的后脑勺,新剪的头发,脖子后面露出一小截干净的皮肤。


“经纪人。”


“嗯?”


“今天下午拍摄完了,你上来接我。别在车里等,上来。”


“好。”


“我要是还没弄完你就等着,别催。”


“知道。”


Ariel把墨镜重新戴好,帽檐压了压。“走吧,先干活。”


车在事务所楼下停稳的时候是八点出头,阳光已经热起来了,柏油路面泛着白光。Ariel推开车门,热浪扑进来裹住她的小腿,她迈出去站在路边,回头弯腰对着车窗说了一句:“中午帮我买个三明治,不要生菜。”


车窗升上去,车往地下车库入口拐过去。她站在路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推开事务所的玻璃门,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笃笃笃地往电梯间走。前台的小姑娘冲她鞠了个躬,她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对着金属门板上模糊的倒影理了理刘海,嘴角翘了一下,电梯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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