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亞洲金融風暴 2.0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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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會出現金融危機?1997 年的情況跟今次有甚麼不同?
新聞標題說亞洲貨幣競逐式貶值,怕會引發像 1997 年亞洲金融風暴般的危機。
但我有點不同的觀點。
首先,金融危機的大前提,是之前要有泡沫經濟;這是必須要的條件。縱觀今日的日本、韓國、泰國、馬來西亞、菲律賓、印尼等,都未可以稱得上是泡沫經濟;至少我是這樣認為。
至於甚麼是泡沫經濟,那才是的最考功夫的一個題目。本來我說引用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 Potter Stewart 在 1964 年的名句: I know it when I see it 。
題外話。當時最高法院要裁決一套名為 Les Amants 的法國情慾電影在俄亥俄州被禁播的法令是否合乎憲法第一修正案,而案件關鍵在於這套電影是否屬於「有傷風化」(Obscene)的色情電影。法官認為要以具體地定義甚麼是「有傷風化」是不可能的,所以便留下了這一句經典的註解。
甚麼是泡沫,其實一樣是難以用客觀具體的標準去定義。假如單純想以資產價格相對於人均收入等比例,簡單地判斷一個經濟是否出現泡沫,結果肯定是徒勞無功的。因為在市場經濟的運作,有個概念叫「理性預期」。換句話說,當泡沫有客觀而人人都可以簡單地量度得到的標準,泡沫就不會出現了。
泡沫又有另一個名稱,叫「非理性亢奮」(Irrational Exuberance);這個定義,是出自聯儲局前主席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的手筆。
雖然我們在傳統的新古典經濟學裡面,假設人都是理性的,但問題是每個人可以掌握得到的資訊有限,處理資訊的能力就更加有限。在人的意識裡面,卻往往會將事情簡化成「只要出現 A,結果就是 B」的簡單關係。但經濟現象涉及到眾多互為因果的關係,要知道甚麼轉變最終導致甚麼結果,其實比想像中困難。例如,各國貨幣貶值,就會觸發金融危機,就是這種過化簡化。
所以,理性的人一樣可以做出非理性的行為。不過,這裡所講的理性和非理性,視乎你從甚麼角度去分析。從每個人的主觀角度去看,因為怕錯失機會而高追,也就是所謂的 FOMO (fear of missing out),不可以說是非理性;因為只有事過境遷地去看,才會發覺群眾忽略了一些甚麼因素。
老套一點講,判斷是否有泡沫,是藝術多於科學;換言之,我們只可以憑「目測」去判斷市場狀況是否「非理性」。
我個人認為面對的情況跟 1997 年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包括:
一,首先,多數的亞洲國家都未有很嚴重的泡沫;當然,甚麼地方都有窮人買不起樓的問題,但在目前亞洲各國都未見有「不問價追」的情況。
二,很多人都說亞洲貨幣競逐式的貶值,表面上很似 1996、97 年的情況;而且再加上日元創下九零年代至今的新低,就令人更加擔心會歷史重演。不過要注意一點就是,整個九零年代,在亞洲地區有很多資金來自日本,日元匯率變化對資金流向的轉變是很明顯的。事過境遷,今時今日在這些國家的資金大多數都已經不是來自日本,所以絕不能同日而語。
三,貨幣匯率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亞洲貨幣在貶值,其實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就是美元變強。通常在金融危機,以至任何危機之下,美元都會變得更強。值得留意是,2015 年後曾經有人說日元是新的避險貨幣,但自從 2022 年後,又好像沒有人再這樣講了。如果說美元急升會導致經濟危機出現,倒不如說是危機下美元會急升;目前沒有蹟象顯示美元因為經濟因素而急升。儘其量只可以說是因為地緣政治風險而令美元偏強,而這種強美元而做成的影響,亦早在過去兩年已經反映出來。
四,2008 年之後,似乎除了相對落後的發展中國家,大多數的經濟體都似乎掌握到如何「軟著陸」。 2008 年美國金融海嘯和隨後的歐債危機,都是用同一度板斧避過了末日式的崩潰,那就是以寬鬆的信貸來支撐銀行體系,但代價是令經濟調節的時間延長,有理由相信,在新常態之下,雖然泡沫經濟一樣會爆破,但震盪不會像過去的金融危機那樣矚目驚心。更重要一點是,剛才講到經濟危機下會令美元急升,但聯儲局在 2008 年後推出了很多新措施,例如與各國央行訂立貨幣互換協議,減少了匯率的波動。這明顯也降低了因匯率急劇變化帶來的經濟危機。
話雖如此,泡沫的結果,仍然從亢奮回歸到現實,也就是所謂的:「有咁耐風流,就有咁耐折墮」。「軟著陸」之後,往往伴隨著漫長的迷失。這種迷失其實就是傳統凱恩斯經濟學裡面所形容的流動性陷阱。如果用常人都聽得明的解釋,那就是消費和投資同時一蹶不振,無論如何都無法令人願意增加槓桿投資,收入不進反退,甚至就業市場亦變得呆滯。
教科書的答案,是政府帶頭投資和消費;問題是:「錢從何來?」經濟不景氣,政府稅收難以增長,強行加稅,就更加會令經濟雪上加霜。所以,最終還是要透過大舉發債,增加政府的開支和資產負債表。這樣做的結果,理論上會導致政府長期的負擔變得沉重。
日本的例子是最明顯不過。1991 年日本國債對 GDP 的比例是 38.2% ,目前是 263%。當然,同期主要的已發展國家一樣是變得債台高築,但日本還有另一個根本問題是人口高齡化。高齡化社會加上高負債政府,這種問題在人類歷史上沒有出現過,也沒有人知道可以如何解決問題。
其實中國大陸目前所面對的經濟困局,與日本所經歷過的迷失三十年非常相似;除了剛才提到到泡沫爆破以及人口高齡化,1990 年代日本的出口製造業,也面臨到鄰近地區的各國挑戰,尤其是中國製造業的爆發式增長,令日本出口收入受影響。目前中國大陸面對最大的競爭,除了是印尼、越南等,還有另一個人口大國印度。
假如說中國大陸和日本有甚麼不同的地方,首先是中國大陸整體的分配極不平均,尤其是一線城市與鄉鎮。最近三年的經濟泡沫爆破,其實是由相對貧窮,發展水平低的地方開始,至於一線大城市的困局,其實是在疫情後才變得明顯。
其次就是日本有堪稱全世界最穩定的民選議會政治,權力轉移過程不會有太大的震盪。話雖如此,長期執政的自民黨也在 1993 年和 2009 年失去執政地位。中國大陸不但沒有一個權力轉移的機制,而且近年更有明顯的轉變。由經濟增長放緩到泡沫經濟爆破,才是中國大陸政治氣氛不斷變得肅殺的主要原因。
我甚至會說,其實一直以來大家所擔心的金融危機早已出現,只不過是以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形式展開。中國大陸資金不再流入一帶一路國家,已經令巴基斯坦、斯里蘭卡等地方出現財政危機。但正如剛才所講,自 2008 年後,新常態之下似乎不會再有當年那種震盪式的崩潰。再加上巴基斯坦、斯里蘭卡等國家,那怕沒有了中國大陸,最終還有其他的資金來源;但結果會挑戰到中國大陸一直以來透過「以資源換取支持」的經濟外交策略,相信這才是北京最擔心在地緣政治上的轉變。
最後,回到香港。我始終覺得,香港已經是中國大陸裡面,在經濟景氣相對最好的地方。這樣講可能會有點爭議,但從政府的財政狀況,以至就業和資產市場等,香港對比中國大陸其他地方,真的算是相當堅挺。當然,所謂好,也只是相對於中國大陸城市而言。再者,如果中國大陸的迷失繼續下去,我也不敢斷言目前我們是否已經見到最差的局面。
香港最有可能的結局,就是在未來一段長時間維持目前的狀況;這裡講的長時間,是以年計的。到了真正復甦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可能已經變得完全不一樣。屆時,香港不但對比深圳、上海、北京,可能沒有太明顯的差別,甚至對比十年後的吉隆坡、耶加達、馬尼拉也不會有太大分別。
不是我們倒退了,而是在這段漫長的迷失中,我們才意識得到,世界是不會停下來等我們的。
總括而言,我認為衰退早就已經發生,也就是所謂的「軟著陸」。但危機是另一回事,目前不見得有醞釀一場金融危機的必要條件。用周星馳在「回魂夜」裡面的講法:「七孔流血還七孔流血,死還死,是兩回事。」
真正值得香港人深思的,不是擔心會再次發生 1997 年那種金融風暴,而是當中國大陸出現日本式的三十年迷失,我們究竟應當如何自處。相反,亞洲各國不少曾受惠於中國大陸資金和消費,但既然在可見將來都不會再出現那種機會,這些國家都已經一早積極尋求其他增長方向。像韓國、日本和台灣,明顯就是受惠於新科技帶動的需求。印度、印尼、越南等則受惠於工業製造供應鏈的轉移。
以上其實都是明顯不過的變局,只是當局者迷,乾著地等待光輝日子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