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如何走出迷失三十年?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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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 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Simon Kuznets 曾經講過,世界上有四種經濟體,分別是落後的(underdeveloped)、進步的(advanced)、阿根廷和日本。當然,他這樣講的時候,意思指一個是很特殊的失敗,而另一個是很特殊的成功。
Kuznets 在 1985 年過世,所以他看不到後來的日本。不過,時至今日,日本的經濟仍然是難以理解的;例如在 1991 年的經濟泡沫化爆破後,為甚麼日本的經濟可以迷失足足三十年?又例如,為甚麼日本政府經過那麼多年的量化寬鬆政策,物價和資產價格卻紋風不動?
最近日元又再貶值,同時間也令到很多國家尤其是亞洲國家的貨幣貶值,讓人聯想到亞洲金融風暴前的境況;但是我卻有點不同的觀點,之前一篇也解釋了原因。
今日的討論,可以算是這一篇的延續;當中我想討論的問題包括:
一,日本是如何走出迷失三十年?又或者,日本是否真正從流動性陷阱的泥沼中復甦?
二,究竟為甚麼日本的經濟,可以從如日方中的神話,經過一次衝擊就迷失了三十年?
三,過去三十年,日本持續的量化寬鬆,為甚麼沒有造成通脹?
四,日本政府的國債水平,由 1992 年是 GDP 的 38% 到今日是 GDP 的 263% ,為甚麼仍然可以維持下去?難道真的像「現代貨幣理」(MMT、Modern Monetary Theory)的信徒所講那樣,國家只要是用本國貨幣發債,就不會出現債務危機?國家真的不會破產嗎?
五,日本經濟的未來會怎樣?日元會繼續跌嗎?
多數人的心目中,日本是個保守而極之穩定的社會。
但有需要時,日本也可以是一個「說變就變」的社會。人類歷史中,很少有一個文明可以像日本那樣,在一百年間經歷兩次 180 度的轉變;這裡講的是 1868 年開始的明治維新,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重建。
過去三十多年,日本卻出現超現實的停滯。很多地方自 1990 年代就沒有新資本投入,日本曾經非常具競爭力的出口製造業,亦彷彿消失於世界各地。就算日本還撐得下去的品牌,例如 Uniqlo ,也是因為有越南、孟加拉、印尼、印度和中國製造。
在這段日子,日本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三十年不是短時間。三十年的迷失,絕非周期性現象,必然是結構性問題。但假如要我依重要程度去排列影響日本的三個結構性因素,我認為是:
一,人口;現在日本的 65 歲以上口人,佔總人口的四分一;到 2050 年,將有超過三分一人口在 65 歲以上。高齡化社會,不但有福利和退休金的問題,整體而言,高齡化社會的投資風險胃納也相對低。
二,能源;日本所消耗的煤、石油和燃氣都是靠進口;而且在 2011 年福島事件後,日本對核能的陰影,一直揮之不去。日本的外貿赤字總是與能源有關,不論是 1970 年代的石油危機,抑或福島事件後,都是因為要輸入能源而令日本出現貿赤。
三,債務負擔;在三十年間,日本政府負債由 GDP 的 38%,急升至 263% ,是已發展國家中負債比率最高的一個。2022 年,日本政府有四分一的財政支出用於未償還債務的利息支出。
雖然表面上,日本股市終於重上歷史高位,物價亦有明顯升幅,甚至連地產也有點起色,工資亦有上升壓力。
但日本的復甦,仍然有一定隱憂;甚至乎,日本要擺脫根本結構問題,仍然有一大段距離。
所謂迷失三十年,不代表日本的經濟完全倒退。自 1990 年代中後期,消費和投資意欲持續長期低迷;用經濟學術語,現象其實就是典型的「流動性陷阱」。亦有人形容日本是「資產負債表收縮下的衰退」(Balance Sheet Recession);兩種講法其實所指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當消費者和投資者不願借貸,銀行體系的槓桿化收縮,結果是股價、樓價和物價都沒有上升動力。
最初的時候,日本政府的目標是避免觸發經濟危機。所謂經濟危機,就是人民對政府和貨幣完全失去信心,導致物價失控急升。相反,日本在過去三十多年, 是一個物價極穩定的低慾望社會。甚至有人認為,這種結果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日本人雖然沒有紙醉金迷的揮霍,但至少沒有跌入阿根廷式的惡性循環。
甚至乎,假如根據所謂的「現代貨幣理論」,也就是大家經常聽到的 MMT ,日本政府不會破產,大前提是只要不斷地發債,同時不斷地增發日元去買債,操作可以延續到永遠。
世事真的可以如此簡單嗎?
請緊記,任何經濟政策都有代價;當代價不斷累積,最終還是會得不償失。
雖然日本政府最初目的是要避免觸發銀行危機,但那些欠債多到無法償還又不可以倒閉的企業,最終成為了「殭屍企業」。
後來,要支撐整個金融體系的成本越來越高,政府要透過央行發行貨幣來購買政府發行的債券,將長期利率的水平壓縮,也就是所謂的「孳息曲線管理」(Yield Curve Control)。這種政策,後來也被美國和歐洲所採用。
最初,部分新增的債務,是用來償還舊債的利息,另一部分用來支付福利開支,尤其是老年人的退休金。但隨著債務比例增加,利息支出越來越沉重;與此同時,各項福利開支亦不斷增加。結果到 1990 年末,日本已經無法脫離這個財政黑洞。
1989、90 年的終極一爆,其實是多年來累積的各種代價,「一鋪清袋」的結果。而 1990 年後的迷失三十年,只是用時間來攤還和消化那沉重的代價。但是在那三十年間,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假如當年日本政府更積極地增加開支,結果又會否有分別?其實由 1995 到 1998 年,日元由最高 79.75 兌 1 美元,跌至 1998 年最低 147.65 兌 1 美元,期間日本不但沒有擺脫到衰退,反而觸發了亞洲金融風暴,而日本的實際生產總值亦因此由 1997 到 1999 出現倒退。
過去三十多年,除以上所提到的一次衰退,日本還經歷過另外四次衰退,包括(一)2001、(二)2008、(三)2011、(四)2019 至 2020 。
尤其是 2011 年後,日本的外貿平衡明顯出現更嚴重的波動。當時最重要的轉變,就是福島核電廠事件後,日本幾乎將所有核電供應暫停,並轉移到天然氣和煤電,也大大增加了日本的負擔。
回到最初提到日本的三大結構性障礙,即(一)人口,(二)能源,以及(三)債務負擔,其實至目前為止仍然沒有根本的解決方法。
先說人口。勞動力相對密集的範疇,日本其實已經輸入了不少外勞。與此同時,日本也是最積極應用自動化技術的國家。至於知識型經濟的範疇,從不少跡象也見到,日本很積極應用人工智能;這方面是有點出乎意料的。畢竟,日本的人力資源水平不俗,教育水平也屬亞洲國家中相對高,甚至現在仍然有不少技術是世界首屈一指,但在這個超高度競爭的世界,技術優勢如果沒有資本和技術的更新,也是難以長久地維持。
換句話說,有些產業和技術,日本或許可以繼續「食老本」,但最先進的範疇,就不得不要靠外來的力量。去年,台積電到日本熊本設廠,日本專家見到相關的技術,形容有如幕末時期的「黑船事件」一樣震撼;而這份謙卑也是日本在文化上的優點。不要忘記,在有必要是,日本人對改革的那份狠勁,是天下間罕見的。
另一個範疇是能源。雖然目前只有少數核電廠重新投產,但其實在過去兩年,日本已經有計劃逐步增加核能的比例。中國和韓國早前對日本福島核電廠排放廢水問題如此敏感,除了非理性的國仇家恨,我猜測其中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假如日本可以減少對輸入能源的依賴,日本政府就有更大的空間讓日元貶值,結果是更直接衝擊到中、韓兩國的出口競爭力。
今日的最後一個問題,就是究竟日元還有沒有空間下調。假如日元貶值沒有帶來能源價格的負擔和貿易赤字的擴大,我想不到日本央行有甚麼理由要令日元轉勢。其實在 1985 年之前,也就是廣場協議之前,日元兌美元匯率一直在 200 至 277 日元兌一美元的水平。當然,我也不敢說這是一個很客觀科學的參考水平,但是也沒有甚麼理由說日元不會回到這個水平,畢竟匯率是一個相對的概念。
大膽假設,日元匯率再進一步貶值,對美國當然有一定的影響。但今時今日美國和日本,已經不是當年那種工業生產的正面競爭關係。反而是南韓和中國,可能會面對更直接的衝擊;尤其是中國。
中國的如意算盤,也是希望透過增加發債和增加人民幣供應,以填補因為泡沫爆破留下來的缺口。若然日元貶值增加了日元資產的吸引力,那才是中國最不願意見到的局面。有些人會說這是貨幣戰爭,但其實每個國家也只是為了因應自己本身的需求而作出調節,而目前唯一個可以讓日本減輕債務負擔的方法,就是透過讓日元貶值,同時增加賺取外匯的能力,局部地消化這三十年來積累下來的債務。
餘下最後一個關鍵,就是日本的資金分配效率。過去,日本是由政府指揮財團,也就是所謂的 Keiretsu 去導向資金 ;這是由明治維新到 1990 年代都沒有改變的唯一結構性現象。說不定,這也是日本轉型的一次機會。
總結來說,日本的三大結構問題,當中人口、能源兩項,是可以透過轉型解決的,但債務問題就只有極端地貶值才解決得到。若然日本連金融銀行體系也願意從根本上改革,或許這個國家真的可以擺脫得到這幾十年來的困境。
【後補】在 YouTube 的留言,有人問日元會否從上 6 算的水平(以港元計)。我知早前的日子,有些朋友見日元低迷,不知道那裡聽來的講法說日本央行會加息,又相信美聯儲會減息,所以便投機買入日元。但最近的消息是,日本政府會大舉補貼國民的能源和用電,那當然是國內政治先行,但亦意味著日本政府完全沒有意願改變日元的弱勢。所以,我不建議人家賭日元升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