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經濟已於 2018 年見頂 (Patreon)

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會務】有些會員提醒我，過去兩星期大過專注開直播，忘記了將之前的一些上載到這裡，在此先道個歉。這兩天我會陸續將之前的直播貼到這裡，另外，文字版裡面往往有些新的內容，我會盡量嘗試重點，用不同粗體字標示。

香港政府最新公布2024年第一季GDP數字，對比去年增長2.7%。

有人說數字很漂亮？漂亮？哪裡漂亮？數字的事，無需爭論，攤開來講就可以。

但如果我從數字分析，香港經濟一點都不好。問題是，究竟香港經濟衰落在哪裡？

從GDP數字反映，2018年香港經濟已見頂。

首先，簡單回顧過去的歷史。從2004年開始，一直到2008年，香港經濟一直在增長；亞洲金融風暴之後的第一次衰退，也是正值2009年美國金融海嘯。

之後，香港又好了十年。2019年從第三、四季開始明顯轉差；但當時大家並沒有很強烈的感覺，可能是因為社會運動的影響，大家更關注社會問題，較少留意經濟。但我記得，2019年下半年，世界各國已經開始出現衰退跡象；當時美國已經出現孳息曲線倒掛，聯儲局亦因此大幅減息。再之後因為疫情，大家在那段混亂的日子裡，幾乎忘記了發生了什麼事。2021年，國政府不斷投入財政資金，因此出現了一個非常不尋常的經濟泡沫，全世界都受到了影響。

香港的 GDP 數字中，其中一個很明顯的現象就是，香港的服務業收益，仍然未回復到 2018 年的水平。服務業包括了許多不同的領域，例如進出口、貿易、批發、零售、住宿、運輸倉庫、郵政、資訊及通訊、金融及保險、地產、專業服務、公共行政及樓宇業權等，統統歸類於服務業。

當中，進出口貿易、批發零售、住宿及膳食服務、運輸倉庫等，這幾個領域差不多占了GDP 的三成多，實際上在 2018 年都見了頂。唯一未受影響的，或者說幾個未受影響的範疇包括資訊及通訊、公共行政、社會個人服務及樓宇業權。

香港服務業各個範疇的分布中，最大的一部分是公共行政、社會及個人服務，包括公務員、教師、社工、醫生等，這些佔了香港GDP大約23%。

然後，第二大的就是金融及保險，這裡佔了香港服務業GDP的21.7%。接下來是進出口貿易，佔了15%。第四大許多人可能沒有想過，是所謂的樓宇業權。樓宇業權包括商場、住宅等租務。從這個角度看，香港名副其實是個尋租型經濟；不知道其他地方是否有類似的情況，即收租或管理這些資產的經濟模式佔了市場 GDP 的一大部分。

順著下來就是運輸、倉庫、郵政、速遞服務；這個類別包括了，香港的鐵路、巴士、飛機、船隻、貨櫃、貨倉、貨車司機等等。其次是專業及商用服務，包括會計、律師等。

接下來是地產；地產佔香港服務業 GDP 的 4.2%；這裡所說的地產不是建築，因為建築業是歸類為製造業的。我經常開玩笑說，香港最主要出口工業實際上是建築業。地產主要在這裡的範疇是地產代理和地產發展商。

資訊及通訊，包括 IT、電訊業，只佔3.9%；批發及零售，3.2%。最後是住宿及膳食服務，包括酒店、餐飲等，只佔2.1%。

這個就是服務業的整體分佈。

為甚麼我說從 GDP 數字見到香港的迷失很嚴重呢？甚至乎直接地說，香港經濟已在 2018 年見了頂？

進出口貿易的狀況位於最上方的那一條曲線，其次是橙色那條，代表運輸、倉庫、郵政、速遞服務，涵蓋了航空、航海、貨運以及香港本地的陸地運輸等等。接著是零售及批發，而最下方那條則是酒店及餐飲服務。

香港進出口貿易，在 2008 至 2009 年間首次受到嚴重影響。自2010年開始，香港作為轉口港的地位已明顯削弱，特別是面對深圳、上海、舟山港等地的競爭。畢竟，香港的進出口數字遠超製造業，唯一解釋就是這些經濟活動轉移到中國。

香港進出口貿易，以及運輸、倉儲、物流等領域，自 2019 年後的急劇下滑，其中一個原因是疫情，但香港與世界經濟體系的脫節，也有明顯影響。特別是進出口貿易，除了2022年有所反彈外；整體趨勢顯示，香港受單一因素影響甚深。

但實際上，運輸業同樣受到影響，航運和航空業都顯著受損，雖然當時並不那麼明顯至於零售及批發業，從數據上看，也同樣在 2018 年見頂。酒店和餐飲服務，一樣在 2018 年達到高峰。

假如果有人認為香港的進出口、物流運輸、旅遊零售和批發等經濟範疇無問題，希望他們能重新檢視GDP數據；數據顯示即便按現在的水平，各行各業的經濟產值，只剩下 2007 至 2008 年的水平。

讓我們來看看其他範疇，包括公共行政、社會及個人服務、金融保險、專業服務、資訊及通訊。

公共行政、社會及個人服務，可以說是香港唯一一個沒有受到外圍經濟影響很大的範疇，包括公務員、老師、社工、醫生、牙醫等；這些行業的香港人，可以說是這個城市經濟的中流砥柱；儘管如此，也見到 2019 年後，他們的經濟產值也曾經出現過輕微的跌幅，雖然不是很明顯。

至於金融及保險業，那就是真的大問題。金融及保險業在 2003 年之後急速上升了一陣，由 2007 至 2009 年金融風暴期間，增長曾停頓過，然後再次回到上升軌道。但是在 2021 年，也就是兩年多之前，這個行業的經濟產值達到了頂峰；當時與港股同時見頂。

金融及保險業其實有許多面向，問題是，例如香港的IPO市場萎縮，少了很多投資機會，甚至我見到最新的數據顯示，銀行業的商業借貸仍在下降，意義香港仍然在去槓桿化的環境。還有一點要注意，在 2024 年第一季的數字，香港金融及保險業的收益，仍然在收縮當中。

商業及專業服務，實際上也在2019年見了頂，並未有反彈。至於政府時常說要發展科技，但如果觀察香港的資訊及通訊業，在整體經濟中所佔的份額非常小。

一枝獨秀的，就是收租相關的行業；但請記住，即使是香港的「收租佬」，大致也只佔服務業的一成多一點。即使如此，之前也提到，大業主為何能逆市加租？那是因為市場需要被區分為大業主和小業主，租客也分別有連鎖店和小店。實際上，小鋪和小業主在這個環境中幾乎都難以存活。從整體來看，主要的利益實際上是越來越集中在個別大業主手上，但增長實際上已經放緩很多。

至於地產業，更加在香港GDP中的份額是在2010年見頂的，當時的情況在GDP數據上非常明顯。話雖如此，建造業其實更早在 2000 年開始一直萎縮，直到 2009 年之後才開始大興趣；那次經歷了一次建造業小陽春。但亦同樣在2018年達到了高峰，到現在已經下跌了9.7%。

至於我們經常以為賺很多錢的電力公司、燃氣及自來水供應和廢物管理，這些部門的數字也在 2018 至 2019 年也見了頂並回落。

最後，剛才提到的不同行業再加上農業、漁業、採礦、採石，這些是我們在經濟學中所稱的第一產業；2023年香港第一業的產出，僅有 17 億，相對於整體經濟規模，這並不算顯著。這 17 億的產出，相比於 2000年已經減少了超過五成。

換句話說，香港在過去五年，蒸發了近十幾年的經濟增長成果，實際上這是一個相當大且沉重的經濟負擔。另外一個參考，就是 2023 年與 2018 年相比，整體就業人口減少了17萬多；當您考慮到總就業人口約 390 萬，減少 17萬就業人口（4.3%）實際上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當中不全是因為移民，部分是由於人口老化。

香港實際上有一定的人口缺口需要填補；無論是勞動力人口還是消費人口。在過去經濟景氣良好的時候，雖然新來的香港人中有一部分是使用公共資源，包括家庭團聚，但也有不少投資移民。問題是，現在所謂的高才通，很多都不再是過去那些非常富有的人。另外，中國大陸各省市政府同樣需要有錢或有能力的人。香港與他們競爭這些人才，難道真的可以完全沒有政治後果？這一點我不確定。

最根本的問題是，香港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完全依賴中國大陸的，彷彿沒有中國，我們就什麼都不會做。但看看周邊的社會，如韓國、日本、台灣，他們因高科技而受益，例如台灣 2024 年第一季的GDP增長是6.1%，韓國和日本也不差。

如果要公正地比較，應該以新加坡做參考。合理嗎？雖然新加坡 2024 年第一季GDP增長也是2.7%。但是如果從人均 GDP 來看，新加坡其實早已拋離了香港。

李家超說，我們不應沉迷放大，誇張當前所見的問題，那究竟我們應該關注甚麼？其實，如果香港的官員不再僅僅盲目地重複甚麼「背靠祖國優勢」，而是真正關注世界其他地方的發展，香港會不會有所改善？

事實上，我有時候也在思考，政府的真正功能和責任是什麼。這是一個最基本的政治倫理問題。不論是現代還是古代社會，任何地方的統治者，其實都面臨著同一件重要的事務：抵抗外來的各種衝擊和壓力。

當然，現在香港政府也宣稱我們推行國家安全法，是為了抵抗外來的干預和影響，但我們都清楚香港受到哪裏的外來影響最多。無錯英國、美國、加拿大、澳洲等國的政府或政客偶爾提及香港，但實際上，有哪個政府真正深入干預香港事務？有哪個政府是香港不能說「不」的？

這很明顯吧。

最後，我想與大家分享一個回憶。記得 2019 年的時候，我曾被邀請到一所大學與一些碩士學生進行交流。當中有些學生是從中國大陸來的，也有一些是香港本地的。在交流中，一位大陸女生問我，她不明白為何香港人要在這裡搞這麼多事情，為什麼不能專心發展經濟。

我沉思了一下然後我對她說：「可能大家對『發展經濟』的概念有些不同；你眼中，發展經濟似乎是像一家大工廠那樣，不斷地製造產品，不斷地生產，目標是產品越來越便宜，越來越多，這經濟發展。然而在我們香港人眼中，經濟發展代表的是一個公平競爭的平台，代表了有一套大家都需要遵守的規則，代表了我們有自由發揮的空間。我們可以在這個規範之內發揮我們自己的價值。我們現在正在捍衛這一套公平的規則，捍衛我們的自由。在我眼中，發展經濟就是捍衛這兩樣東西。」

我不知道她是否理解；那位邀請我去分享的朋友說我反應很快。時光飛逝，從2018年、2019年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五年。這五年間，我們都有些甚麼反省，有甚麼收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