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滯脹風險下的理財原則 (Patreon)

首先，分析任何經濟現象，甚至社會現象，第一個問題是：「究竟現實是結構性，還是周期性？」

近期英國通脹壓力極為嚴重，是九零年代初至今從未出現的情況。坊間主流的講法是，物價急升最主要原因是俄烏戰爭導致進口的能源和食品價格急升。如果這是唯一的原因，只要戰爭結束，英國物價高企的現象也自然會消失。

相信這是主流的觀點；畢竟，目前英國有四成以上的食物及六成的能源要靠進口。

不過，英國其實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結構問題，那就是政府負債水平已經超過 100%，總金額為 25370 億英鎊。過去三十年，英國政府每年的財赤平均為 4.38%；最高為 15%（2021 年），最低為 -1.4%（2001 年）。

經濟現象分周期性問題和結構性問題；周期性的問題會隨時間流逝，影響力會日漸消散，但是結構性問題，卻會令到周期性問題變成更難應付。

過去三十五年，英國經濟可以粗略分成兩個大周期；分別是由 1993 到 2007 年，以及 2012 之後至今。分隔著兩個周期，就是美國金融海嘯和歐債危機。

金融海嘯之後的英國，變化非常明顯，也間接造成目前英國的經濟困局。

相信不少人都聽過 1992 年 9 月索羅斯沽英鎊一舉成名。其實當時英鎊也只是加入了歐洲匯率機制（European Exchange Rate Mechanism）兩年不到。加入 ERM 前，英國國內的物價升幅約為每年 5.7-6% ，但是在 1990 年，英國的物價升幅已經擴大至 8.8-9.2% 。當時除了是 ERM ，亦剛好是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令油價急升，亦影響到英國的經濟。

其實英國的物價升幅在 1992 年 9 月 「脫歐」前已經明顯回落，但是由 1993 年開始，英國進入了一段長時間的穩定，尤其是從 1998 年初到 2005 年第一季，英國的物價升幅一直保持在 2% 以下。與此同時，英國由 1993 到 2007 年，除了 2001 年，每年的 GDP 增長都有 2.49% 以上，平均值為 2.99%。可以說，這是近代英國經濟最好的時候。

尤其是 2002 年後，英國的物價早已開始升溫。當時最主要的原因是弱美元加上資金從美元區流入歐洲市場，令英國以及歐洲國家出現一次泡沫經濟。

所以，2008 年美國金融海嘯以及後來的歐債危機，令情況出現明顯的轉變。其在 2007 年第三季，亦即是爆發金融危機之前的約十個月，英鎊兌美元的升幅已經出現逆轉，而英國經濟亦同樣因為資金流出而出現放緩。

2008 年英國 GDP 收縮 0.23% ，2009 年收縮幅度更擴大至 4.52%。

當時英國一樣出現銀行危機，當中比較著名的包括了 Royal Bank of Scotland 、 Lloyd 和 Northern Rock ；Northern Rock 更是 150 年歷史首次出現擠提。英國政府和英倫銀行為了支撐整個英鎊金融系統，也使出了救市的標準套路，就是壓低短息，並且購入長期債券資產。

表面上，危機在 2009 年過去。但危機過後英國政府的負債佔 GDP 比例，由 35.1% 急升到 64.5%。接下來，就是 2010 年開始的歐債危機，而英國政府的負債亦繼續上升。一直到 2014 年，才算真正穩定下來。

五年大幅舉債，讓英國政府的財政狀況，回到 1960 年代的水平。

2015 年英國經濟由谷底反彈，一直到 2019 年中，這段相對低息的環境，讓英國經濟出現另一次小陽春。但是由 2011 年起，英國每年的 GDP 增長平均只有 1.99%，表現相對好的 2014、2015 和 2017 年，亦分別只有 3.2%、2.22% 和 2.66% 。用最容易明白的講法就是，當時英國的經濟仍然未恢復元氣。

假如太平盛世能夠維持多五年、十年，或許英國目前的處境會理想得多。問題是，歷史沒有如果。2020 年的那場瘟疫，以及幾乎緊接下來的俄烏戰爭，對英國經濟的影響極為沉重。2020 年，英國的 GDP 收縮了 10.36%。雖然後來兩年急速反彈，但儘其量也只可以說是追回到 2019 年的水平。

更重要是，在這三年，英國政府又要再加大舉債的規模，令英國政府的債務對 GDP 比例再上升到超過 100% 的水平。

正如一開始的時候所講，分析經濟問題，必須要將周期性現象和結構性問題分開。可能在很多人眼中，因為戰爭和各種外在因素引起的通脹，只是周期性現象。不過，債務問題卻是結構性；沒有解決背後的結構性問題，結果只會令下一次出現周期性的衝擊，更難應付。

2008 年金融危機後的債務急升，是英國的結構性問題。雖然很多人都相信，只要以本國貨幣發債，其實債務比例再高也不是問題。但很多例子都說明，其實這並非事實。英國政府目前面對的挑戰，是如何降低債務水平；而一般而言，加稅又或者減開支，在政治上極為困難。

某程度上，英國所面對的困局，很多已發展國家也一樣要面對，尤其是歐洲國家；他們的唯一希望，就是奇蹟的出現。

這樣講，可能會令很多人感到悲觀。但是，經濟奇蹟這回事，也經常出現。

英國在廿世紀上半葉，負債的情況更加嚴重。1901 年，英國政府的負債約為當時 GDP 的 37.4%；這只是約數，因為在那個年代，根本沒有現代的 GDP 統計。而我用的這個數字，是英國政府從其他數據估計出來的。

1914 年爆發第一次世界大戰，英國政府的負債在四年間急升至 124% 。進入那個所謂的 Roaring Twenties ，英國政府的負債並沒有減少。然後就是 1929 年之後的大蕭條。英國亦因為不能負擔沉重的債務，並在 1931 年放棄金本位。

順帶一提，同樣是在 1931 年，英國通過了（Statute of Westminster）讓加拿大、紐芬蘭、澳洲、新西蘭、愛爾蘭和南非等「升格」為自治領，讓這些地方「高度自治」。雖然不少人認為大英帝國瓦解，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但如今看來，當時在經濟及政治上的確有這個必要。

放棄金本位之後的幾年，英國政府的負債由 GDP 的 184% ，反憂回落至 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的 135.2% 。不過，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政府的負債又再攀升至 GDP 的 250%。

戰後英國沒有迷失三十年，很大程度是因為戰後工商業急速發展。但這個時間，英國亦由於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處理本土以外的問題，雖然各殖民地紛紛獨立，但是對英國來講，其實是減輕了不少負擔。畢竟，這些前殖民地其實已經沒有甚麼重要的經濟價值，而且冷戰期間英國亦沒有能力去在這些屬地與蘇聯糾纏。

說到這裡不得不提，香港是一個很特別的異數。本來 1946 年倫敦已經授權當時的總督楊慕琦著手研究香港的政制改革。但而從很多間接的證據都可以見到，由於當時中國的政局也出現極大的不穩定因素，所以接任的葛量洪也沒有繼續政制改革。這一章的歷史，未來會在《香港紀事本末》詳細講解。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是，戰後的英國經歷了極為根本的變革，用了近半個世紀的時間，才將債務水平控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水平。期間，英國政府其實一樣是連年赤字，只不過赤字的增長幅度，遠低於經濟增長的速度。

換句話說，當年英國並沒不是透過控制開支去減債，而是因為經濟增長而令到債務問題逐漸消散。

回到目前英國面對的問題，最重要是究竟它有沒有條件再一次像戰後那樣急速轉型和增長。就連神奇國度也知道廿一世紀的經濟，是甚麼「新質生產力」。客觀而言，美國在這些範疇仍然是大幅拋離其他國家，不過相對上，英國在不少高科技領域，條件亦不遜色，尤其是那些與美國合作研究的範疇，例如生物科技、量子計算等。不要忘記，就算是當年那一家被 Google 收購的 Deep Mind，也是一間英國公司。英國甚至比美國更早發展人工智能的應用，只不過美國有更多的資源可以投入在大規模的開發。或者，這個現象亦解釋了，為何英國在最近與美國的關係越來越密切。

順帶一提，2016 年公投後英國已經醞釀脫歐；雖然當時很多人預計會對英國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包括勞動力供應以及資金流入的減少，但結果卻沒有想像中的可怕。至少到目前為止，數據並沒有反映英國的經濟增長因此受到直接影響，假如工黨重新執政，有可能會更傾向與歐盟重新談判。

按照目前的環境分析，英國沒有空間大幅增加稅收，亦沒有條件縮減開支，所以在可見將來，那怕是物價回落，但平均而言也會高於 1990 至 2020 年的水平。如果能夠控制在 4% 左右，也就是過去 60 個月的平均值，就已經算是不錯。

換句話說，英國在未來一段日子很可能出現某程度的滯脹，最壞的情況類似上世紀七零年代。生活在英國的朋友，未來的日子不易過，收入要追上開支增長，亦不容易。再加上企業亦會縮減成本，科技將取締不少職位，甚至連社會治安也一樣會受到影響。甚至乎，那怕你有投資，有物業收租，賺到的也很可能被新增的各種稅項蠶食。

以上提到的，亦不只是英國獨有的現象；幾乎全世界或多或少都會面對這些挑戰。所以，假如你是剛剛這幾年才移民的，請不要想從前，也不用想那舊地方；那個曾經紙醉金迷的世界不復存在，至少在可見將來都很難有翻身的機會。

說到這裡，我相信不少人會問：「在這種環境下，究竟買些甚麼保本？怎樣才可以跑贏大市？」

我只可以這樣說，就連畢菲特的巴郡，也寧願沽出蘋果，持有大量的現金，恐怕目前我唯一可以告訴大家的答案就只有五個字：「做美元定存。」美元定存有近乎 5 厘的回報，我也實在想不到有甚麼其他的選擇。當然，如果可以免稅，也就更妙；但這要視乎你在甚麼地方生活，當地的稅制有沒有這些條款。

至少目前我自己也是這樣做：一半的閒錢做定存，另一半買 S&P 500 的 ETF，節食和節用省下來的零用錢，就買點 Bitcoin，那已經是我最高風險的投資，輸了大不了就當食少一點。最重要是我不想浪費時間追逐市場的噪音，寧願省時間就用來學習新的技能，提升自己的競爭力，或者發掘小生意的機會。

泡沫經濟之下，無錯有些人因為放手一搏，用幾年時間，就可以賺到幾十年的本錢。但現在我們面對的，更可能是滯脹的世界。但不論在甚麼環境，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收入大過支出。假如不能讓自己賺得更多的話，就學會如何減少支出。做人又好，管理一間公司又好，甚至治理一個國家又好，道理都是一樣。請緊記，不是甚麼現金為王，現金流才是真的的王道；這才是理財最基本的常識。

所以，再講一次，請不要用「消費」的心態去看待投資。「消費」的意思，就是以為：「買些甚麼就可以晚景無憂」。對不起，很多人就是因為有這種心態而失去預算。去看看日本那些七、八十歲仍然在工作的人，他們為甚麼仍然在做基層的工作？難道他們不勤力嗎？他們年青的時候，正是經濟泡沫的日子，甚至有些人買了物業，但到頭來為甚麼他們不能退休？

那是因為很多我們以為是資產的東西，包括物業，如果不能夠製造現金流，又或者不能讓你減少支出，最終還是不能讓我們生活得更好。當然，他們如果沒有一個居所，可能負擔更沉重。但投資的真正意義，回到最根本，就只有增加收入，又或者減少支出；不論甚麼時候，都應該有這種觀念。

請不要誤會，這樣說不是涼薄，而是想用這個現實去提醒自己，就算擁有資產也不代表可以安享晚年。我亦不相信世界有甚麼沒有風險的「被動收入」，可以長期跑贏通脹。注意，這裡的關鍵詞是「沒有風險」和「長期跑贏通脹」；所以，甚麼年金的，其實也可以是陷阱；尤其是在過去十多年的低息環境推出的固定收入產品，在滯脹的環境，根本不可能提供足夠的現金去滿足生活所需。別忘記，推銷產品的人，已經袋袋平安，而你就默默地在承擔那些不可預見的風險。坊間那些說可以躺著也賺到錢的故事，十居其八九都教人失望，我覺得推銷「被動收入」的人，才是作孽深重。

請緊記，任何可以製造高於市場平均回報的投資，背後一定有付出，也一定有風險。我不是叫你不要去承擔風險，而是提醒大家，不要低估各種潛在風險。每個賺錢的人，一定承擔了風險；只不過很多時當事人，從來都沒有察覺到甚麼是風險。

今日回顧歷史，只想讓大家更清楚未來的滯脹風險，也分享了理財的基本原則。當然，正如剛才也提到，雖然長期的滯脹是最壞的打算，但奇蹟也經常發生，要是最終沒有通脹，也沒有衰退，甚至回復到 1993 到 2007 年那種太平盛世，以上所提到的理財原則，亦只會讓你有更多的本錢去博一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