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隨筆】 選科 (Patreon)

女兒剛剛完成了大學第一年的生活。

一年來，她的轉變很多，明顯比從前更獨立；但沒有變的地方也很多。

為人父親是很矛盾的。見到她成長會感到欣慰，但是見到她沒有變，一樣是很感動。她成長的日子，很多時候我都不在她身邊，所以記憶中只有些零碎的片段；有時是三、四歲，有時是十三、四歲，但更多是過去兩、三年我回到美國生活後的日子。

總想時間可以行慢一點。在我心目中，她同時是那個三、四歲的小女孩，也是十三、四歲的少女，也是眼前的成年人。

一年前，當我們知道她要獲得大學取錄之後，基本上已經不管她要選修甚麼；我甚至跟她說：「反正你讀的大學是 open curriculum ，沒有主修也可以畢業；那怕不能四年畢業，也沒有問題。第一年，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選修一些閒科也沒有問題。重點是習慣大學獨立的生活。」

最初，她想讀雙修語言學和心理學；有很多人問她是否想當心理醫生之類的。

記得有次在牙醫診所，牙醫問她大學讀甚麼，她說語言學和心理學，牙醫不知道如何反應。可能是出於保護的心態，我搶著要代她答：「現在人工智能的發展，需要更多人懂得如何測試在黑盒中的運作；心理學就是研究如何用不同方法去測試黑盒裡的運作，這可是很前沿的科學，大有可為。至於語言學的研究，也會因為大語言模型而變得很有趣。」

牙醫聽了知道，更加無言以對。

第二個學期，女兒選的科更偏門；古英語和哲學。這個學期我們和女兒沒有太多聯絡；想她已經漸漸融入了大學的生活，功課和工作也很忙。

終於，下學期也完了。在回家的途中，我們終於有時間詳談這一年過得怎樣。

她不是懂得表達自己的人；但見到她支吾其詞，說感覺其他同學都很有見地，自己有點格格不入，大概也感覺到她下學期的壓力真的很大。

「明年，不如試試修一些自然科學、數學。這些科目以解題為主，不用寫長文。」雖然多數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學術寫作是必須的，但一個學期的訓練，其實學不到甚麼。她報考大學的時候，我有指導過她寫作，所以我很清楚她的水平。

我不是要改變她的職業方向，只是希望她能夠在大學接觸到各種不同類型的學術訓練。

傳統我們將教育分成「文科」和「理科」。「文科」就是要閱讀很多內容，整理想法然後寫文章。「理科」又或者技術學科，例如電腦、工程、經濟學、金融等，通常都是以解題為主。

亞洲人的家庭都想子女讀理科。一來是因為畢業後的出路。二來是因為理科感覺上評分的標準客觀，歧視的機會較低。但最重要是，亞洲的家庭相信，只要勤力就一定可以成功；「理科」無疑是更容易將勤補拙。

再者，中學的「文科」教育，不論是在香港抑或美國，通常都流於表面；「理科」容易教也容易評分，但「文科」講求人生經歷，少年十五二十時，很難有深入的體會。

大學時我主修的雖然是經濟學和政治科學，有人認為是「文科」，但其實都是解題為主。甚至乎我選修的政治科學，當時也是以博弈論為主，所以很多時也是集中在解題上面。但過了幾十年下來，回顧我自己的經歷，最大的得著是接觸得到其他範疇的知識。思想方法比知識更重要；我沒有見過博學但令人覺得枯燥乏味的教授，真正有創見的學者，最重要是能夠糅合不同範疇知識。

在大學謀生，能夠處理技術上的問題，的確是有更大的優勢。如果有一件事我希望自己當初能做的，就是在計量經濟學的技巧可以更加熟練。如果當時有認真在這方面下功夫，可能我也會走學者的路。

不過，我也沒有甚麼她後悔的。很多年後我才意識到，對歷史的了解，對經濟、政治和哲學等，提供了很扎實的根基。有時候，我甚至蜻蜓點水的讀一點文學，也有助於理解不同歷史時期的背景。因此，沒有甚麼知識是沒有用的，關鍵在於如何將不同範疇的知識和技能融匯貫通。

離開了大學，雖然我主要的時間都是在商業的世界，特別是媒體和傳訊；但這兩個領域在過去二十五年中的變化，令我明白宏觀視野對創新有很大的幫忙。

又有些人認為，只要獲得某些範疇的執業資格，就可以一世無憂。但進入人工智能的時代，許多技能已經能夠由電腦處理。雖然說電腦不能取代人類，但懂得用技術的人，卻將會取代了大量的人手。

未來的世界，有許多傳統職業無法單獨解決的挑戰。想「長做長有」，需要的不僅僅是某個特定範疇的知識，更重要是創造力。過分專注於單一範疇的技術，長遠只會培育出一些技能狹窄，只能解決具體問題的技工。很多目前需求很大的工作，十年前根本仍然未存在；十年後，整個社會或許又變得陌生，屆時最熱門的工作，今時今日可能根本不存在。盲目追逐目前的「神科」，到時很可能是「供過於求」。

順帶一提，即使對於我們這些成年人來說，一樣要終身學習；我自己也快五十歲了，保守計最少仍然要工作多二十，甚至三十年。與其被動地等待變化來臨，我寧願參與在推動轉變的發生。

在這種背景下，重新考慮教育方法，尤其是中教育，與現實脫節的問題極為嚴重。全面的教育，不僅是專業知識，還需要對人文社會的深刻理解。當然，實用的知識也很重要，但是對美學和甚至哲學的視野，如何組織思想，表達和溝通技能，也至關重要。

兒子明年也要進入大學，我希望他可以從家姐的經驗得到一點啟發。但兩姐弟的品性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似乎也選擇了不一樣的路。明年，是他在高中最後一年，竟然選了的經濟科。

雖然我在暗地裡也有感到有點高興，但也同時有點糾結：「究竟要不要給他私人補習呢？」

（待續．下一篇．選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