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的權力遊戲（上） (Patreon)

神奇國度灰犀牛（三之三）

三年半前寫了一篇的文章，題目是：「習近平否定鄧小平」。

當時正值北京的兩會，即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和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十三屆全國委員會第四次會議。

其實當時我心目中是有幾條問題：

中共為甚麼每年堅持召開兩會，即使人大和政協被視為橡皮圖章？

兩會的真正目的是甚麼？這場政治秀究竟是做給誰看的？

中共如何利用兩會作為對內對外宣傳的工具，以維持其統治地位和國際形象？

中共的權力繼承問題如何影響其內部政治穩定？這是否會成為新的常態？

習近平否定鄧小平的政治意圖是甚麼？他為甚麼要超越和否定前任領導人？

每年三月，北京都會舉行兩會，這個傳統自1985年開始。即使在2020年疫情爆發時，最多也只是推遲了兩個月，最終還是必須召開。但問題是，既然明知人大和政協只是橡皮圖章，中共為甚麼仍然堅持每年舉行兩會？這場秀究竟是做給誰看的呢？

我當年寫的文章標題是「習近平否定鄧小平」。我記得當時有些人質疑：「他憑甚麼？他是誰？」現在大家應該都很清楚發生了甚麼事。我記得當時在Twitter上看到一位研究中共黨史的朋友說：「中共是否以為其他人不知道甚麼是假民主？」

他說：「你看回中共初年，尤其是在延安時期的論述，中共肯定很清楚甚麼叫假民主。」那為甚麼他們仍然每年都做這場秀？話說在1985年之前，全國人大和政協的開會時間是相當不穩定的。1978年之前更有超過十多年完全沒有開會。究竟1985年前後發生了甚麼事呢？

當時，中共的總書記是胡耀邦，國務院總理是趙紫陽，國家主席是楊尚昆。有些朋友可能會問，鄧小平當時是甚麼職位？大家要記住，黨政軍以軍為最大。在中共歷史中，做過中央軍委主席的只有以下六人：毛澤東、華國鋒、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和習近平。所以，雖然中共經常說黨指揮槍，實際上情況是相反的。

這也解釋了為甚麼胡耀邦和趙紫陽會有這樣的結局。我看到很多分析中國的人說，習近平是繼毛澤東之後集中所有權力於一身的中共領導人。這個說法讓我想起當年對華國鋒的評價。從1976年到1981年，華國鋒的職位包括中共中央委員會主席、國務院總理和軍委主席，他甚至有幾個月時間兼任公安部部長。

主流歷史中描述華國鋒好像很「廢」，除了毛澤東的那句「你辦事，我放心」外，就沒有甚麼建樹。事實上，華國鋒未繼位、未得勢之前，一直被認為是騎牆派，所有人都不覺得他有甚麼威脅。但毛澤東屍骨未寒，華國鋒立即聯合李先念和葉劍英兩位元老，迅速捕捉了四人幫。歷史上稱這件事為「懷仁堂事變」，即華國鋒某程度上是透過奪權上位。

肅清四人幫後，中南海的元老們開始醞釀集體統治，不再讓一個人說了算。所以，從1980年開始，我們看到這種集體領導的願望越來越明顯。而華國鋒則一直在「消費」毛澤東，因此被邊緣化。如果你代入中共元老的思維，就不難理解了。經歷過文革的人，為了自己和後代，都不希望宮廷政治搞到殺身之禍，最好是一切有規有矩。

1982年，中共廢除了黨主席、副主席的職位，這意味著中共中央正式進入了集體統治的時代，也就是所謂的寡頭政治（Oligarchy）。在中共歷史上，只有三個中央委員會主席：毛澤東、華國鋒和胡耀邦；而胡耀邦的歷史定位就是中共最後一個中央委員會主席。

鄧小平被稱為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但其實他當時還有另一個身份，就是中央顧問委員會主任，亦即退休幹部之首。文革導致中共的管理出現斷層。在七、八十年代，這個情況還不明顯，因為還有一批元老健在。但如果這批元老不退休，過多十年八載，就會出現青黃不接的情況。因此，當時中南海有一個共識，就是元老要退休，也就是所謂的「廢除幹部終身制」。

然而，要求這些元老退休，也不能完全剝奪他們的身份，所以出現了中央顧問委員會的架構，給予中南海的元老一個特殊身份。那為甚麼要給他們這個特殊身份呢？其實，這要追溯到毛澤東晚年，中共元老已經討論過如何處理權力交接的問題。中央顧問委員會的構想最初是由毛澤東提出的。我相信大家都聽過「騎虎難下」這個成語。權力就像老虎，當你是透過奪權上位的時候，你也怕失去權力時，會被你以前得罪過的人報復。

所以，1982年華國鋒能夠全身而退，某程度上也是中共的成功轉型。要知道，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中，權力和平交接是非常罕見的。從1982年到1992年，中央顧問委員會的權力分分鐘超過中共中央委員會。當年那些元老也不是都甘心退居二線，有時會藉機會宣示自己的地位。例如1983年廖承志去世，有些元老就在白事期間向胡耀邦發難。

今天看來，改革開放似乎一切都順理成章，但任何改革都涉及利益重新分配。在八、九十年代，改革國企、供應部門的問題上，鄧小平和胡耀邦也面對很多內部矛盾，當時中共內部也有人反對改革開放。80年代另一個重要議題是裁軍。1978年軍費佔了中共總開支的17.3%，到1984年已減至10.6%。我認為這也是胡耀邦得罪黨內勢力的一個重要原因。

據說，鄧小平原本計劃他和李先念、陳雲等元老在1987年全退，讓胡耀邦升上「神台位」。但問題是，1986年爆發了丙寅學運。中共內部的死硬派借機攻擊胡耀邦，甚至鄧小平、趙紫陽都加入戰團。結果，未等到中共十三大召開，1987年1月胡耀邦就辭去中共總書記。

但比起以往中共的權鬥，這次只是一班中南海長者疲勞轟炸胡耀邦，七日七夜，無人死亡、無人被捕，算是很斯文。另一邊廂，80年代中期，我們進入了後冷戰時期。當時如果我們從外面看，可能不會知道蘇聯已經危在旦夕，但我相信北京、莫斯科甚至平壤都清楚知道自己的危機有多嚴重。所以在中共內部，強硬派有其市場，他們相信資產階級自由化的結果最終會結束他們的一黨專政。

在這件事上，我們可以見到鄧小平的立場一向清晰：改革開放只是手段，目的是確保中共的統治地位不受威脅。從1986年到1989年，中共也見識到蘇聯的局面有多失控。如果從事後孔明的角度看，1989年的學運，中共一定會鎮壓。無論當時還是今天，從中共中南海這幫人的立場來看，正是因為他們強力鎮壓，所以才不像蘇聯那

樣需要瓦解，要進入歷史博物館。

其實從胡耀邦下台到1989年，這幫強硬派似乎佔了上風。但如果從大環境來看，開明派的觀點才是當時大多數人的願望。所以1987年十三大，胡耀邦雖然失去了實權，但仍以高票當選中央政治局委員，反而積極攻擊他的那班死硬派得票最低。

結果蘇聯瓦解了，中共則對外宣稱改革開放是正確的，只不過蘇聯改革太遲，最終失敗。1989年之後，中共首要任務就是把經濟發展放回他們的政治綱領中。「發展是硬道理」這句話，就是鄧小平1992年南巡時所說的。同時，之前提到的中央顧問委員會也在1992年解散。

江澤民是一個意外上位的人。在1989年學運之前，江澤民本來計劃退休，曾任全國政協副主席。我相信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在一年之內，他會接任趙紫陽成為中共中央總書記，年底還接替鄧小平成為軍委主席。似乎如果不是江澤民冷手執個熱戰堆上位，權力可能就會落在死硬派手中。某程度上，江澤民把中國大陸80年代的改革開放氣氛延續了十幾年。

不過，我記得當時有人質疑，江澤民本來就是經濟技術官僚，為甚麼他可以穿上解放軍軍服？原來你不需要是軍人出身，也可以令軍隊服從。組織權力最重要的是資源分配，也就是財政分配；其次是人事任命。

剛才提到80年代中國軍費停止增長，大家可以猜猜中國軍費何時再次大幅上升？沒錯，就是從1992年開始。至於中共政治中的江派，其實就是這個時代上位的官員，尤其是解放軍將領。

回到兩會，自1985年常態化以來，到了江澤民時代，兩會的舉辦更加鋪張。回到剛才的問題，既然明知是假民主，為甚麼還要搞這麼大場面，做這場秀給誰看？

第一個解釋是給十幾億中國人看，第二個解釋是給全世界看。現在還有第三個重要的解釋，就是他們想通過兩會告訴全世界，中共是一個多麼團結一致的統治集團。

1990年3月的兩會同樣在3月舉行。當時在兩會期間，江澤民正式獲得提名為中央軍委主席，接替辭職的鄧小平。在兩會之前，有北大學生寫信給江澤民，說：「你可不可以指導一下我的人生？」江澤民接見了這些學生，叫他們努力讀書，好好服務人民。

其實，我們已經看到，中共當時已經開始了這種宣傳手段。今天我們覺得中共好像不在乎世界怎麼看它，又搞戰狼外交，又四處挑釁。但我仍然主觀地認為，其實中共很在意別人怎麼看它。

自從70年代中共重返國際舞台，就一直積極尋找自我定位。1974年，鄧小平在聯合國的發言，相信有不少朋友都很熟悉，就是說中國不會稱霸，如果稱霸的話，就邀請大家推翻它。

但如果我們從宏觀的角度看，這其實是中共當時嘗試與蘇聯劃清界線的一種說法。從1960年代中蘇交惡到尼克松訪華，再到中共重返國際舞台，中共一直試圖塑造自己為第三世界領袖的形象。那甚麼是第三世界呢？其實就是相對於歐美的第一世界和蘇聯及其衛星國的第二世界。毛澤東提出的第三世界，其實是想與蘇聯劃清界線。

但是，改革開放後，第三世界領袖這個角色顯得有些不切實際，尤其是在過去的幾十年，許多國家重新發展經濟、重新工業化，成為了新興市場。因此，中共需要塑造一個新的形象，一個有經濟發展潛力，但同時不失社會主義「制度優勢」的組合。

兩會的象徵意義就是告訴人民：「民主不一定是要全民普選的。」就像中共式的協商一樣，也可以包羅萬有。所以我覺得兩會才是中共整個機器最重要的大外宣工具。另一個從兩會可以看出它是大外宣工具的地方是，過去兩會上經常討論香港問題。

例如2019年兩會上談到《國安法》，到2020年，香港的選舉制度改革也是在兩會上討論的。其實從2007年到2012年，習近平是中共港澳工作領導小組的組長。所以在習近平的工作範疇中，香港一直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議題。

我這篇文章寫於2021年，當時正值2018年修憲之後，人大取消了國家主席的任期限制，許多人說習近平是為了永續權力鋪路。但正如我剛才解釋的，做一個國家主席又如何？劉少奇也是國家主席，不是嗎？中共真正的權力核心其實是解放軍，中央軍委主席這個職位，本來就是沒有任期限制的。

問題是，中共的政治結果離不開宮廷政治。如果你看習近平的上位過程，他在掌握權力後，第一時間對所有政敵開刀。我相信現在在中南海或北京的權力核心的人最擔心的是，這種權力轉移的模式是否會成為新的常態，也就是說，一派上台就會清除另一派的人？

如果倒退到這個狀態，現在在位的人就必須用盡一切方法，讓後來者無法完全否定自己。這也是為甚麼，雖然他們心底裡覺得毛澤東時代非常混亂，但也不敢公開否定、批評毛澤東。

至於後來的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他們都將自己的理論寫入憲法。江澤民有「三個代表」，胡錦濤有「科學發展觀」。但是，這兩個人都是在自己退休後，才把自己的思想寫入憲法。

習近平就心急得多，2018年就已經將「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作為自己的指導思想寫入憲法。但我聽到坊間的分析認為，習近平要超越前人的地位，就一定要否定江澤民、否定鄧小平、否定胡錦濤。

為甚麼要這樣做？我相信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無論是鄧小平、江澤民還是胡錦濤，他們年代上位的人現在仍然在體制內。即使這些人口口聲聲說忠於習近平、忠於共產黨，沒有人知道如果習近平退位後，這些人會怎麼站隊。

所以我相信，這也是為甚麼從2014年至今，中共有九位上將級別的解放軍將領被撤職或查辦，包括從江澤民、胡錦濤時代到他自己任命的高級解放軍將領。所以，與其說習近平是毛澤東之後權力最集中的中共領導人，不如說他才是對自己地位最沒有安全感、最沒有把握的人。

其實，他最清楚的一點是，他身邊的所有人，雖然看似是他自己的班底、是他的支持者，但在他心目中，這些人一個都不可信。

這就引出我最想說的，中國現在面對的三隻灰犀牛，最後一隻就是權力繼承的問題。今天我只是提供了一些背景資料供大家參考。下一次真正分享時，我會討論這個權力繼承的幾種不同可能性和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