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狂熱 (Patreon)

一，有人話，美國當前嘅政治氣氛，係自1860年以來最撕裂。又，網上都亦見到唔少人民族主義份子同社會棟樑講到，美國嘅失治，代表霸權嘅衰落。我就會話，美國政治向來都係 stranger than fiction；The West Wing 同 House of Cards，又點夠真實政治咁癲咁喪，所以亦難怪咁多人對政治咁著迷。

二，兩個幾月前呢度開壇嘅時候，選舉都未有結果（雖然郵遞同 early voting 就已經進行中）。事後孔明咁講，當時 Trump 已經打晒鑼鼓話選舉有作弊。另一邊廂，民主黨支持者多年來批評選舉人頭制度；但贏出之後並且得到選舉人頭確認，忽然間又有人好堅定咁話總統既然由選舉人頭選出；總之得到國會確認，Trump 就要認輸。

三，另一個角度睇，選舉政治，係一場大家都好似有份參與嘅競技。近日嘅佔領國會山事件，就好似球隊輸波，球迷發爛渣。假如結果掉轉，係 Trump 贏選舉人頭但輸 popular vote，相信 antifa 一樣會全美示威。而抗議示威，就梗係有衝突。和理非，只係香港獨有；可惜亦都已經係歷史。

四，正如我經常講：「歷史只係唔同嘅演員，做同樣嘅劇目。」一邊有 QAnon，另一邊有 Antifa；都係啦啦隊，做嘅嘢都差唔多。

五，有句說話，我認為解釋咗好多人生哲理：「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無論係 QAnon抑或 Antifa，其實都係「未奪權嘅獨裁者」。剖析呢班人嘅心態，有人推介 Gustave Le Bon 嘅 The Crowd （中譯：烏合之眾），而我嘅推介，就係 Eric Hoffer 嘅 The True Believer。

六，Le Bon （1841-1931）佢嘅時代由 Napoleon III  奪權到普法大戰再到巴黎公社，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Roaring 20s 等。普法大戰嘅時候，Le Bon 係軍醫。之後，佢有少少棄醫從文，研究過放射線，據聞被提名過諾貝爾物理學獎；佢亦都周遊列國，研究人類學等等。Wikipedia 畀佢嘅定位係 Polymath，真係形到一個點。

七，《烏合之眾》有人認為係經典，亦都有人認為，Le Bon 父權，精英主義，內容推論大膽，但證實相對薄弱。一言以蔽之，Le Bon 認為，群體，唔係一班人同時同地點出現咁簡單。群體最基本嘅定義，就係個體加入之後，個體嘅意識會消失，會被一共同身份取代，會變得平庸，更會失去本來嘅理性，下意識嘅反應變得更明顯，變得容易被催眠暗示，澎湃嘅情感會互相感染，從而令作出與切身利益相悖嘅決定。Le Bon 亦都認為，群體係唔識得推理，更唔識得計算成本效益，亦無想像力。所以，當群體嘅環境條件成熟，就好似一個充滿易燃氣室嘅密室，領袖只要透過不斷重複非常簡化嘅情感符號，就有可能成功驅動群體行動。換句話說，群眾運動嘅三部曲就係：（1）失去個人自主意識（2）互相及自我催眠（3）被騎劫。

八，《烏合之眾》成書於1895年；下意識（subsconcious）呢個心理學概念，當時來講都算行得幾前。要知道，Pierre Janet 1889年始創呢個詞語，而佛諾依德嘅都係1893年第一次用呢個詞語去解釋意識以外嘅行為動力。

九，但《烏合之眾》無深入解釋點解個人會失去自主意識而加入群眾；呢一點，我覺得 Eric Hoffer 嘅 The True Believer 就剖析得好精彩。

十，Hoffer 七歲意外失去視力，但到十五歲，又忽然復明；佢因為怕再失去視力，所以不斷讀書自學，但可惜錯過返學接受正式教育。年青時，佢打過散工；三十年代大蕭條，他意圖自殺，但最終又無勇氣。第二次世界大戰，年近四十歲嘅佢，希望從軍報國，但點知被拒入伍。五十歲之前，Hoffer 都只不過係做體力勞動工作。

十一，1951年，Hoffer 四十九歲，佢寫嘅《狂熱份子》令佢聲名大噪；不過，一直到六十五歲，佢嘅正職都仍然係碼頭搬運工人，而他亦都話自己好享受體力勞動工作（當做 Gym？）。

十二，Hoffer 係一個典型失落者（Misfit）；留意，係失落，唔係失敗。失落嘅意思，就係你知道，自己永遠都唔可以圓滿咁做自己想做嘅角色，但唔代表你做緊嘅嘢做得唔好，又或者無價值。Hoffer 都應該用咗好多年去面對自己嘅處境，用冷靜眼光去分析失落者嘅心態。

十三，Hoffer 認為，當一個社會出現大量失落者嘅時候，就好容易出現群眾狂熱（Fanaticism）。時代嘅變遷之下，通常都會製造大量嘅失落者。其實社會咩時候都有失落者，但人數多少就好難講。失落者唔一定係唔適應時代，又或者「撈唔掂」，亦唔一定係生活艱難。舉個例，美國鄉下地方嘅白人，生活水平其實唔會差過大城市嘅少數族裔，但佢哋好意識到自己嘅身份將會消失，甚至唔再存在。

十四，Hoffer 話，最窮，地位最卑微嘅人，反而好怕社會亂，因為佢哋好驚，有咩轉變佢哋反而係最首當其衝嘅一群人。所以，對於參與群眾狂熱運動嘅人，轉變，係有得亦有失；群眾狂熱嘅信念裡面，過去嘅世界，係美好嘅，甚至係偉大，未來雖然係未知，但只要革命成功，就前途一片光明。所以，群眾狂熱唯一要擺脫嘅，就係目前嘅處境。群眾狂熱，唔需要有神，但必須要有魔鬼；現實、當下，就係魔鬼。投入群眾狂熱，真正嘅原因唔係要改變時代，而係要逃避自己嘅宿命。

十五，有人話，群眾狂熱嘅結果會係民粹主義；我都曾經係咁諗。但細心去睇，Hoffer 並非要貶低群眾狂熱；雖然有啲群眾狂熱，結果導致生靈塗炭。但 Hoffer 亦都話，亦都有群眾狂熱嘅結果，推動一個新時代嘅開始，例如當年歐洲嘅宗教異見人士移民美洲，就係一個漫長嘅群眾狂熱。

十六，社會可以同時有好幾個唔同嘅群眾狂熱；表面上唔同嘅群體嘅理想，可以南轅北轍，但投身群眾狂熱嘅人，又可以由一個群體跳去另一個意識形態嘅群體。群眾狂熱嘅人，真正最仇恨嘅，係個面對現實，以及維繫常態嘅人。正如上面所講，既得利益者同社會最弱者，都唔想變；即係話，群眾狂熱往往係社會夾心階層嘅執迷。

十七，社會上唔同路線嘅狂熱份子，當人數同活動到達某個臨界點，就會出現所謂嘅撕裂、動盪；其實何止美國係咁，全世界大多數發達社會，多少都有咁嘅現象。

十八，群眾狂熱，正如之前所描述，重點係情感投入以及身份嘅託付，所以某程度上都好似球迷歌迷影迷咁。群眾狂熱不單止透過選舉政治發洩情緒，體育競技亦都可以。其實由古羅馬時代，就已經有呢種社會風俗。

十九，上世紀六零到七零年代，JFK 話美國人要登月，唔係因為易，而係因為夠難。呢啲就係最易收買狂熱份子嘅句式。實情係，由 JFK 到 LBJ 到 Nixon 到 Ford，美國係一直走下坡，當時嘅蘇維埃真係以為，取代美帝，只係時間問題。

二十，群眾狂熱，一發不可收拾，係咪代表國之將亡呢？從逆向思維去分析，美國久不久就因為群眾狂熱而爆發 disruption，亦都可以係社會進步嘅動力。

廿一，表面和諧，係咪真係無代價？有人以為社會進步唔一定要有矛盾，實情係咪咁呢？某啲社會表面一片和諧，但實情係缺乏真正顛覆嘅創造力，就咁又係咪好事呢？

廿一，表面和諧嘅社會，統治階層最初都會意識到深層次矛盾嘅破壞力。但久而久之，制度裡面都無人識得從 contrarian 嘅觀點去思考，無人挑戰既有嘅想法。然後，既得利益者支配權力，抗拒對任何改變，並且虛耗資源去維繫一個破落嘅現實，連統治者都被架空。過去嘅封建朝代，不論係歐洲亞洲，好多時都係因為缺乏顛覆，最終被少數人壟斷權力及利益。從統治階層嘅角度，群眾狂熱唔係好事；被奪權嘅機會，一次都嫌太多。

廿二，講返 President-elect Biden ，佢係一個完全無能力去鼓動群眾嘅角色，係一個為 status quo 服務嘅人。只不過「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Donald Trump 完成歷史任務，都要有個反高潮嘅結局。最識政治投機嘅 FB，夠膽滅佢聲；美國商界，都有開始好大動作咁用 Trump 割蓆。Trump 身邊嘅人，應該漸漸都會疏遠佢。

廿三，Elaine Chao，即係共和黨參議院多數派領袖Mitch McConnell 老婆，辭職唔做聯邦運輸局長；但最初又有傳聞 Biden 話會搵返個一官半職畀 Elaine Chao，雖然佢係 Trump 嘅 appointee。呢啲，咪建制裡面嘅利益交換囉。兩黨其實都係一黨，Trump 先係 outsider。

廿四，兩黨，同樣都有既得利益者；而美國呢個社會，亦會繼續浮現唔同嘅矛盾。Trump 嘅支持者，佢哋遲早會搵到新嘅寄託。另一邊廂亦都應該會出現要顛覆民主黨嘅力量；Bernie Sander 依家係獨立參議員，好難講佢嘅支持者，以及 Antifa 等會唔會形成另一股群眾狂熱。似乎已經有人對 Biden appointees 嘅選擇有所不滿，認為太過保守同埋傾斜向既得利益者。

廿五，美國社會係自 1860年以來最撕裂？其實歷史會有個貫徹嘅主題；由1860年代嘅統一戰爭，到1960年代嘅民權運動，你可以話其中一個主題係種族問題；甚至時至今日，都仲講緊 Black Lives Matter。但再深入分析，種族矛盾可能只係表面現象；畢竟美國其他少數族裔，又唔見得好弱勢。

廿六，美國城市同鄉郊嘅落差，以及聯邦同州政府權力關係，先係矛盾根源。美國政治101都有教，為咗平衡聯邦之下唔同州嘅權益，先至有選舉人頭制度。種族問題又好，其他社會問題都好，往往去到最後都係地方之間嘅矛盾，亦即係當年 Tip O’Neill 話 all politics is local 嘅真正意思。換句話說，美國雖然係世界第一強國，但真正主導呢個國家政治嘅，其實唔係咩國際關係，反而係內在矛盾。

廿七，至於太平洋嘅另一邊，1860年代仍然打緊太平天國，洋務運動亦剛剛開始；去到 1960年就大躍進同三年大饑荒，之後就係文化大革命，但背景係同蘇維埃割蓆。就時至今日，中共仍然講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從另一個維度去睇，中國政治最關鍵嘅問題，往往就係呢個社會嘅統治者嘅國際定位；有時以天朝大國自居，有時就執迷於抵抗外敵。

廿八，結論：近代社會現象，好多時其實都只係制度結構矛盾，引伸出嘅群眾狂熱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