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真相社會的新聞與傳媒 (Patreon)

一，2017年，Trump當選後，駐港外媒記者嘅小圈子搞咗個座談會，題目係 Fake News 。聽呢班自命係真相守護者嘅人傷春悲秋，其實好難專心；靈魂出竅嘅時候，我自己問自己：「究竟乜嘢係新聞？」

二，新聞，應該有三重定義：「一，Facts；二，Facts + Recency；三，Facts ＋ Recency + Relevance。」逆向思維去諗，Fake News 雖然可以完全唔合符以上嘅三重標準；但正如《九品芝麻官》嘅劇情，大過天馬行空嘅 Fake News，就好似落咗一斤砒霜嘅一煲糖水，好難有人飲得落。即係話， 「感染力」相對強嘅 Fake News，主要分三大類：（1）舊聞當新聞（2）將唔關係嘅事夾硬拉埋來講（3） 將觀點當新聞。

三，早幾日，Clubhouse 又聽到班記者抱怨；有個行外人失驚無神爆咗句：「世界上有冇可能有個方法去確認傳媒嘅公信力？」

四，有個學院派少少嘅記者就話：「要睇下一個間傳媒引用嘅資料來源通常係乜嘢，有冇從另一個資料來源去核實資料。」另一個記者就話：「外媒會落 by-line 記者有名有姓，咪比較緊張自己嘅名譽囉，咁咪可信啲囉。」

五，好多年前，我做緊報館，當時係主筆（唔係主編），所以攞正牌唔駛客觀中立。但我係行內相對極少數無做過新聞編採嘅主筆，再加上我嘅意識形態立場，所以經常都因為觀點同其他人有爭論。我就發現記者出身嘅人好鍾意話：「阿邊個邊權威個唔係咁講喎。」無錯，傳媒好鍾意權威嘅 source，唔單止係編採，就算寫欄寫社論嘅前記者，都係好鍾意訴諸權威。久而久之，傳媒同權威人士，漸漸形成一種生態環境，互相吹捧，互相依賴。

【題外話】最近 Facebook 因為畀人話言論審查，結果就話要成立一個獨立第三方嘅仲裁委員會；呢啲就係新聞媒體最鍾意嘅訴諸權威；佢哋完全唔會去質疑，所謂嘅仲裁機制有冇合符 due process 嘅原則。

六，新聞媒體除咗將啲主觀嘅內容，訴諸權威，亦會將自己塑造成「真相嘅權威」；好多媒體標榜自己嘅報道客觀平衡，又或者「公信第一」。

七，客觀？客觀嘅意思，係唔同嘅人去睇，都係同一個答案：「現在氣溫攝氏十六度」呢句客觀，但之後加句「天氣清涼」呢句說話就係變得主觀。

八，又好多人以為，有數字就係客觀：「九成被訪者認為政府要乜乜物物。」呢種陳述，記者鍾意，因為有數字，好似好客觀。

九，「你咁講唔公平！因為我哋都會睇吓乜嘢機構進行呢啲調查嘅。」權威論；乜嘢大學嘅民調中心做，就信得過，係咪？可能我當年由財經起家，早就質疑所謂嘅權威機構。我可以大膽講，唔係大學民調有乜嘢 hidden agenda，而係從方法嘅角度去睇，呢類調查往往都有好大嘅落差；只要稍為改一改個前設，例如加上條件限制，被訪者往往會有好唔同嘅答案；例如問佢會唔會打疫苗，佢可能話無所謂；但假如你問佢用公帑去買嘅疫苗，應該邊啲人打先，自己係咪應該優先，又可能反映唔同嘅取態。

十，心理學，最有趣嘅部分其實係實驗設計；當心理學加上經濟學，就係好有趣嘅行為/實驗經濟學。但藥物測試，明明應該係生理現象，都會有 placebo effect；廣義咁講，任何涉及人嘅實驗研究都唔可能完全避免 Hawthorn effect，又即係所謂嘅 observer effect。

十一，民調可唔可信，唔係睇乜嘢機構去做，而係本身就有方法學上，民調所反映嘅，並唔可以完全咁反複驗證。民調係咪完全無參考價值？絕對唔係。只不過，對任何事物，解讀都係主觀嘅，所以一旦涉及解讀，就唔可以話係「客觀」報道。

十二，「客觀唔客觀，唔同你爭辯；但我哋一定有晒正反雙方嘅意見，係平衡報道。」當然可以咁講，但點樣將兩個觀點陳列，觀感上都可以產生有好大分別。再者，大多數被訪者，一定自己都有自己嘅 agenda。所以每日嘅新聞報道，根本就係一個遊戲；遊戲嘅規矩就係：「你講嘅我唔一定寫，你冇講嘅我亦唔可以屈你講。」絕大多數時候，記者心目中有說話要借被訪者把口去講；而被訪者要借媒體嘅平台曝光。

十三，唔好以為我反對傳媒有立場。相反，我認為有立場咪有立場囉，自由市場，唔鍾意咪唔好幫趁囉，最緊要係旗幟鮮明。話說，我曾經任職嘅報館，編採同事有唔少都左左地，起初亦好唔鍾意我嘅「極右」。當時我成日都同佢哋講：「你哋自己左左地就覺得人哋極右；真係右到極，你哋未見識過。」其實，佢哋心底裡係唔認為自己係左，覺得自己係中間，因為佢哋圈子真係有啲好左好左嘅人。

十四，二元、線性嘅光譜，都已經有咁嚴重嘅認知落差。而且以上我所描述嘅，已經係香港首屈一指嘅傳媒裡面，最精英嘅傳媒工作者嘅對話。逆向思維咁去諗，主觀嘅世界，其實並唔係多數人見到嘅咁狹窄，非此即彼。若果再從多幾個維度睇，主觀嘅世界就好似一個不斷膨脹嘅宇宙，而且大家嘅距離越來越遠，每個人亦越來越孤獨。但 social media 將呢啲 opinion space 擴散得更大，唔同嘅聚落又自製迴音谷，以為自己係宇宙嘅中心。

十五，真相，只有客觀嘅存在。即係話，主觀感覺，一定唔係真相嘅全部。又話說回頭，更離譜嘅大話，都可能反映些少真相；呢個亦係捍衛言論自由嘅理由。所謂「錯」嘅言論，唔一定導致破壞性嘅結果，因為任何資訊同觀點，最終都要由受眾去解讀。

【題外話】蘇聯官媒 Pravda 咪就係「真理報」囉。

十六，認為社會要由某啲人去捍衛真相，其實有兩層意思：一，有人有意無意咁散佈假資訊；二，有人唔識得分資訊真假。以上嘅一、二，其實都成立，只不過唔一定得出「有少數人能夠捍衛真相」呢個結論。

十七，假如兩個傳媒有兩個講法，究竟信邊個好？退一萬步講，假如有件事間間傳媒都講同一口徑，係咪一定信得過，定係更得人驚？

十八，Social media 令人人都有報道嘅平台，但亦都挑戰傳媒人嘅身份地位。

十九，「碎片化」呢個詞語真係起得好；令人擔心社會支離破碎。fact check 亦都係，好似流言蜚語無處不在。不過，我睇過好多所謂專業 fact check，其實係選擇性咁搵啲睇法唔同嘅權威嘅意見；即係話，fact check 睇嘅都唔係 fact。

二十，對假新聞恐慌，對業餘報道嘅鄙視，對碎片化嘅否定，其實某程度上都反映曾經掌握話語權嘅精英個種唔忿氣：「你哋班張三李四乜嘢乜嘢呀？」

廿一，或者，所謂嘅精英，自視過高。無錯，民間有好多怪力亂神，但亦都有唔少有識之士。記者，亦係一樣米養百樣人；有啲會獨立思考，但亦都有啲係人云亦云。其實訴諸權威嘅另外一邊，就係知識嘅階級主義。

【題外話】Social media，其實亦都令傳統媒體面對經營上嘅挑戰。YouTube、Facebook 甚至 Google，佢哋嘅利潤來自 marginal cost 近乎零嘅 user generated content，傳統媒體嘅主要收入，即係廣告，肯定完全會畀 Google 同 Facebook undercut。事實上，長年以來全世界九成幾廣告嘅收入增長，都係由 Alphabet 袋晒。當年我任職嘅傳媒機構，早在 2008年已經諗住網上版要轉做收費；但只係落閘一個星期就要開返，因為管理層好驚。結果，十年後先至再推出收費。

廿二，傳統媒體嘅管理層，唔少都極痛痕網上世界；我真係聽過有老報人話：「我好鍾意油墨味」最初，佢哋好抗拒搞網上版；堅持網上廣告賤價，侵蝕印刷版嘅生意。到後來不得不做網上，但總係要用盡方法去證明，網上世界嘅各種亂象，去滿足佢哋希望見到嘅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廿三，當政客、權威、專家、意見領袖等等紛紛繞過傳統媒體，傳媒走入歷史； 生態圈裡面嘅鐵三角，新聞媒體、廣告、公關，亦都面對決擇。一係就轉營，一係就被淘汰。但我見到更多嘅時候係：繼續用舊時嘅思維，去經營新媒體。

廿四，我認為，唔理邊個操刀嘅報道，但假如能夠大體上滿足 Facts ＋ Recency + Relevance 呢個三個條件，就已經係稱職嘅記者；呢個應該係 Citizen Journalism 嘅基本公民教育。反而成日話自己客觀持平，先至係最無知、虛偽。捍衛知情權，係每個人都可以貢獻畀社會嘅少少價值，但要講到自己捍衛真相，就好危險。「我捍衛真相」同「我係真相」只係一線之隔。

廿五，據說 Alexander Hamilton 曾經講過（未 fact check）when you stand for nothing you fall for everything。呢個世界就硬係有啲人，自以為乜嘢都唔信，但其實乜都信餐飽；就係呢班人，成日到處散布啲怪力亂神。

廿六，抹殺言論自由，係咪可以保護無知嘅大眾？One can never outlaw stupidity；言論自由，重點唔係要來保護啲大家都認為啱聽嘅言論。相反，就係因為明知有啲言論會令人覺得反感，我哋先至要講到明要有言論自由。

廿七，正如對付病毒，封餐廳封酒吧封區，成效有幾大呢？定係最終都要靠每個人嘅免疫力？對付愚昧無知嘅疫苗，就係要更多人識得明辨是非。強制教育，就好似強制接種疫苗；某啲社會，唔需要迫，啲人都會自願去打針（送啲細路返學）。但又有啲地方，啲人因各種原因唔信疫苗（教育），通常都係政府、精英以前做過啲事，失信於民。呢啲情況之下，禁言係咪真係有效、合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