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代議政制之終結 (Patreon)

一，年紀大少少嘅讀者，應該記得香港曾幾何時有「議會三級制」；區議會、市政局、立法會。實情區議會只係1980年代嘅代嘅產物；由1981年《地方行政白皮書》建議，1982年通過《區議會條例》，之後就有好快有第一次選舉。心水清嘅一睇就知，區議會嘅出現，係中英談判前嘅其中一個部署。1982年9月戴卓爾訪京，當時英方雖然都知中共一定要主權；但係唔係有走棧位，無人知。甚至當時有其中一個諗法，就係以主權換治權；即係中國嘅地方，由倫敦管理。當然，餘下的，都是歷史。

二，當時英方究竟有乜部署？話說早在六七暴動前後，倫敦就已經意識到中共對香港主權，遲早會打主意。當然，甚至可以話，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已經有呢個矛盾。1945年8月15，日軍宣布投降。國民政府一直都只有捱打，但話晒都係太平洋戰爭嘅盟友，所以當時美國係希望英國將香港交畀國民政府。倫敦當然唔肯，臨急臨忙叫當時剛剛放監嘅前布政司詹遜（Franklin Gimson）宣布自己係香港署理總督。

三，又話說，香港重光之後，港督楊慕琦就曾經提出要成立一個 30 人嘅市議會；一半係華人，一半係洋人，三份二係直選，三份一係功能組別。另外，改組立法會，將官守議席減到七位，增加非官守議席到八位；是為楊慕琦計劃。不過，之後一年楊慕琦就被退休，楊慕琦計劃亦無疾而終。

四，再過多幾年，中共奪國，世界亦進入冷戰；當時香港嘅處境非常之咁微妙。但接任嘅葛量洪響回憶錄就話：「香港問題，係大英帝國同中國嘅關係，唔可以當係一般嘅殖民地咁看待；由民主到自治唔合適，獨立就更加唔可行。」

五，戰後香港，今日睇返，多數人好似只係記得人口增長，工業起飛等。但唔好忘記呢個時空裡面，亦有韓戰、台海對待、東南亞各地嘅去殖民地運動。香港華人社會，就乜人都有；最疏肝係新界原居民，過緊山高皇帝遠嘅生活，而國、共兩派嘅支持者，就由九龍鬥到港島。一直到1960年代中，中共已經有一定明顯影響力。與此同時，世界各地瀰漫一片革命嘅氣息。1967年，等咗好耐嘅香港土共，終於出手；佢哋以為可以趕走英國人，然後當家作主。

六，雖然我哋通常都會將六七暴動視為歷史分水嶺，但實情係所有轉變都經過長時間嘅醞釀。由1945到1967，其實都經歷22年；由1997年到2019年，亦都只係22年。五分一個世紀嘅時間，話長唔長，話短唔短，但對一個城市來講，都足夠去見證社會結構嘅一啲根本問題。

七，戰後香港，究竟有乜嘢問題？一個由移民組成嘅城市，理論上最大嘅問題就係族群嘅共容。當時香港嘅情況唔算太難管理，其中一個原因就係所謂國、共兩派嘅支持者，人數唔係咁多。當時絕大多數嘅華人，都係以本身嘅籍貫做身份認同。我仲呢得呢個時代，你如果問一個人邊度來，佢仲講得出自己係上海人、福建人等。外省人同廣東人嘅矛盾，講真唔算嚴重。但從當時嘅流行文化，偶然都會見到主流廣東文化同外省人嘅隔閡。

【題外話】假如問我1967年嘅最重要大轉變，我會話暴動都只係排第二，無綫電視正式啟播，影響先至係對日後香港最深遠。假如由七零年代到九零年代，香港人一直都接受呢個城市係「借來嘅時空」，1997年之後嘅香港，可能就好似澳門一樣，無風無浪。不過，就係由電視廣播，到粵語流行文化，令香港人呢個身份認同，漸漸形成。

八，係唔係因為英國人刻意佈局，令主權移交出現咁大阻力呢？一部份原因喇，但都唔好高估人為因素嘅力量。畢竟，由六零年代起，香港土生土長嘅人口漸漸多過移入嘅人口；去到七、八、九零年代，呢班人嘅身份意識成為主流；呢一點英國政府其實都影響唔到。香港嘅流行文化，係市場嘅產物，亦唔係政府主導。

九，但普及教育嘅制度化，就肯定係政府嘅作為。話說，由維多利亞時代開始，英國人都好相信普及教育嘅社會工程；但殖民地嘅香港，教育就一直都係教會去負責，而政府只係經營為數極少數嘅官校，好似 QC、KC等。但去到五零、六零年代，就開始有唔少大中華概念嘅辦學團體。開始嘅時候，殖民地政府都愛理不理，但去到六七之後，好明顯呢類意識形態工廠都要處理。不過，英國人，唔係只係一味禁絕打壓；成個教育制度，由教師專業資格到校舍到財政津貼等，表面上同意識形態無關，但實際上係社會工程嘅核心。事實上，七零年代連串香港嘅行政改造，第一波就係免費教育以及將中文中學都納入會考。

十，七零年代嘅改造香港工程，以及香港教育制度，一定有機會詳細再講。今日我想針對嘅題目，係市政局同區議會，以上所講嘅只係希望幫大家更深刻感受當年香港嘅處境。1973年市政局改組，有自己嘅財政權力，有行政權力；24個市政局議員，一半民選（有限度嘅選舉），一半委任。由1983年起，議席增加到30個。香港嘅代議政制政治，其實係由市政局開始。正如一開始所講，區議會嘅出現，都係1982年嘅事。立法局直選，就更加係1991年嘅事。

十一，1991年，原來都已經係三十年前嘅事。當時嘅背景，就係中共剛剛經歷過8964，蘇聯又剛剛解體。如果用今時今日嘅眼光去睇，香港去到個一刻，其實仲有無可能有變數呢？不過，正如我成日話：「歷史，沒有如果。」過渡期嘅香港，政壇主流有兩班人：直選出來嘅，多數都係民主派。委任嘅，就有人親英，有人親北京。當然，可以想像親北京嘅委任議員，都係中英政治妥協嘅結果。

十二，基本法起草嘅工作，由1985年開始。其實呢段日子，北京對香港都仲未好知道要點處理。話說當時負責香港事務嘅姬鵬飛，好幾次講過解放軍唔會進駐香港。後來都係由鄧小平否定呢個講法。你可以話中共出爾反爾，但我有理由相信，當其時中共真係有兩派主張，但後來立場強硬嘅一派漸漸佔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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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今時今日睇返轉頭，基本法裡面，並無提及到市政局同區議會。基本法第九十七條嘅講法係：「香港特別行政區可設立非政權性的區域組織，接受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就有關地區管理和其他事務的諮詢，或負責提供文化、康樂、環境衛生等服務。」至於基本法第九十八條就話：「區域組織的職權和組成方法由法律規定。」

十四，當年起草嘅時候，相信多數嘅委員都以為，北京對區議會、市政局呢啲咁低層次嘅架構，唔會太多顧慮，所以基本法亦都好原則性咁寫兩句算數，港人治港吖嘛，到時再算囉。所以當1999年董建華提出殺局嘅時候，民主黨嘅陳樹英向法庭申請司法覆核，結果法院判決係：「基本法只係話香港特別行政區可以有區域組織，但唔代表一定要有。」對唔住，大家當年真係忘記咗任何法律起草嘅一個重要原則：「先小人，後君子。」

十五，當年殺局好多香港人都拍晒手掌：「係喇，咁廢，殺咗局直接由官員去處理地區行政好過喇。」我甚至有理由相信，其實殺局嘅計劃，一早就有腹稿。香港嘅政制係「行政霸道」，當年兩個市政局對兩個市政署嘅權力，絕對超越咗行政霸道可以容納嘅限度。重點係，北京要嘅 margin of safety 唔可以容許有市政局呢個例外，當時嘅政務官，亦都好想將呢個眼中釘除去。就咁香港由三級議會，變成兩級。

十六，中式宮廷政治裡面，對架構稱謂好執著。明明叫立法局好好地，點解要改名做立法會？因為會，係 assembly，只係一班人聚埋一齊，可以係烏合之眾。而局，係 council，係一班有權嘅人。當年由市政局到臨時市政局，竟然唔處理正名嘅事，令我更加有理由懷疑，一早就有部署要殺局。

十七，好理想，好填鴨式教育嘅諗法，代議政制，係一個凝聚共識，集合社會力量去推動變革嘅過程。但調返轉頭咁睇，當一個社會係傾向保守嘅時候，議會亦都可以係代表傳統價值嘅制度。最 cynical 咁去睇，議會政治，只不過係畀多數人以為自己唔再係被欺壓嘅一群嘅幻象。

十八，讀者應該會留意到，我對某啲用詞有種執著。例如我好少用「民主」去形容政制或者國家。民主、自由呢啲概念，我認為係一種理想狀態，而唔係制度。就好似「健康」，係一個 理由；你唔可以話一個人具備咗某一啲條件，例如古銅色嘅皮膚，10%以下嘅體脂比例，佢就等於係健康。民主、自由、健康呢啲理想，除咗無病無痛，更加係外永無止境嘅追求。有議會，係唔係就有民主？有普選，又係唔係民主？我哋只可以話，當議會功能唔齊整，又有無普選，其他嘅制度都好易變質，就更難達到民主自由嘅理想。代議政治，普選，法治等，都只可以話係一個自由開放嘅社會，其中一啲 necessary but not sufficient 嘅因素。

十九，香港嘅所謂嘅兩級議會，區議會其實無任何實權，只不過係一個諮詢組織，至於立法會亦都只不過係一個橡皮圖章。當事無大小行政機關都強硬通過，而每件事又一定有人反對，結果就係，所有反作用力都由行政機關去承受。

二十，香港有限度嘅代議政治，曾經都令到呢個城市嘅行政機關得到市民嘅高度信任。信任，係減低管治成本好重要嘅因素；一個缺乏信任嘅社會，管治成本可以非常之高。遠嘅唔講，睇過去十幾個月嘅疫症防控，特區政府係唔係進退失據？

廿一，甚至可以話，殖民地時代推出嘅代議政制改革，都只係為咗對應當時香港社會嘅發展。六、七十年代，香港已經有班政治活躍份子；假如當時唔畀個舞台佢哋，佢哋咪上街囉。到後來當年呢班政治活躍份子，有啲做官，有啲做專業人士，有啲做委任議員，咪等佢哋自己互相制衡囉。到過渡期前後，呢班人嘅政治能量越來越大，就要有選舉制度先至可以將呢啲能量消化。

廿二，主權移交之後嘅香港，主流嘅預期係制度會延續之前嘅軌跡，只不過係舞台上嘅演員，換另一班北京可以信任嘅人。當年嘅一班精英，個個都轉會，由親英，變成親北京。但似乎北京對邊個可信，邊個唔可信，就都無乜標準。以牛頭角順嫂咁嘅水平去睇，就會話睇呢啲人祖上幾代背景夠唔夠紅，成份夠唔夠純正，但我認為，中共其實係乜人都唔信。精英為咗搏取信任，表忠嘅行為，亦就越來越浮誇，越來越過態。呢種咁露骨嘅機會主義者，你估北京班日日生活於宮廷政治嘅權貴，真係會睇唔穿？結果，就係一個惡性循環，香港班精英越來越奴才，北京亦越來越睇唔起呢班走狗；忠誠的廢物，就係咁樣大量生產。

廿三，話唔定，北京其實都有心要貶低香港呢班精英。畢竟，成個國家咁大盤棋，最重要嘅係確保呢兩個大前提：一黨專政以及大一統；唔將香港降服 ，就等同於縱容地方主義。

廿四，主權移交後香港政制嘅改變，由殺局到後來擴大政治問責，好明顯係要建立一個可以高度操控嘅嘅行政社會。問題係，香港嘅社會、經濟狀態同結構，係唔係可以用一個咁高壓嘅手段去統治？如果真係乜嘢都要由上而下咁壓落來，效率有幾低？代價又有幾高？

廿五，我有個感覺係，自從2018年區議會選舉，北京似乎認為連呢個環節都超出安全系數。所以，最壞嘅情況係：短期內將會廢除區議會。就算未來兩年唔主動去廢區議會，都可以幾肯定，呢屆區議會，都會係最後一屆。至於立法會，睇怕最終會「市政化」；即係話，只會將一啲無關痛癢嘅瑣碎事，留畀班忠誠嘅廢物去費神。真正重大嘅決策，將會全部由北京直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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