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桃花源記 (Patreon)

01，陶淵明嘅桃花源記，可能係古文裡面最，「反動」嘅其中一篇。最抵死係當桃花源嘅居民同亂入嘅漁夫講：「不足為外人道。」套用今日嘅語境，就係：「呢度無乜咁特別，你都係唔好周圍同人講喇。」呢種神神秘秘嘅態度，搞到詩人墨客錯晒重點，走去諗桃花源有幾咁靚，幾咁脫俗。

02，山高皇帝遠，現實中有冇咁嘅事呢？有，甚至到今時今日，亞洲都估計有一億人，過緊「無政府」嘅生活。無政府咁爽？但其實，又唔係真係咁爽。記住，life is optimization，凡事都有代價。

03，今日要介紹嘅係 James Scott  同佢嘅幾本著作。無錯，係幾本書。真正鍾意閱讀嘅人，最低限度應該可以講得出自己欣賞嘅作者；真正欣賞一個作者，要講得出點解。

04，Scott 能人所不能嘅地方，在於佢可以好認真咁處理無政府主義呢個主題；跨越政治光譜，由嚮往無產階級專政嘅馬克斯主義者到 Hayekian，都覺得佢有料到。我諗唔到有第二個學者，有咁強嘅貫穿力。

05，另外，好多人視 Scott 為 political scientist，但佢好坦白咁話自己嘅方法，更接近人類學家；因為佢真係會實地觀察研究對象嘅處境。佢認為，理論話啲人會點樣點樣，但你又係唔係真正知佢哋點諗？佢嘅方法係一定會問一個問題：「啲人究竟主觀地覺得自己嘅行為目的係咩呢？」當然啲人講乜，唔一定作準，但作為研究觀察嘅一部份，你無理由唔問埋呢個問題。

06，過去一段日子， Scott 主力研究南亞、東南亞一帶海拔 300 米以上嘅地帶叫 Zomia 嘅區域，裡面為數過億嘅「化外之民」。Zomia 係一個少少冷門嘅地理概念，但面積差唔多有歐洲咁大，而且接壤八個語言、宗教、種族組合都唔同嘅大國。過去兩千年來，呢度就係桃花源、香格里拉。

07，2009年出版嘅 The Art of NOT Being Governed，就係講呢班現實中嘅桃花源居民，點解唔去城市生活，點解寧願過啲山高皇帝遠嘅生活。

08，Scott 嘅第一個發現就係，化外之民，雖然明知可以種營養價值更高嘅穀物，偏偏選擇木薯之類嘅根部植物。點解？原來，穀物種地面上，畀衙門見到，就會來收割然後收地。所以佢哋種落木薯之後，就繼續去下一個地方，slash and burn；一年、兩年、三年之後，先至回歸收割。

09，另一個發現就係，山地化外之民，歷史傳統都係透過詩歌口耳相傳。Scott 都話唔係好解釋得到點解佢哋唔肯接受文字文化文明。

10，好多人以為自耕農生活模式，一定係落後，野蠻。但 Scott 嘅研究發現證據，部份化外之民，本來係來自文明社會，佢哋嘅祖先識得耕種穀物，甚至識字。不過，遁入深山，slash and burn 嘅呢種自耕農生活模式，十世八世之後，就好似物種演進，任何成本大過功用嘅制度，漸漸被淘汰；文字失傳。但佢哋又非常之選擇性咁，保留咗一啲有用嘅技術，例如製作工具。

11，近年 Zomia 上面嘅幾個主要國家，發展得好快 ，亦開始有計劃咁去處理領土上面化外之民。點解？一個唔覺意佢哋話要獨立，分裂國土就唔好喇。所以一係就要佢哋融合，唔係就驅逐出境；Rohingya，就係一例。

12，一帶一路所經之處，究竟有幾多基建改變咗各國政府對呢啲山地人嘅關係呢？正面咁 spin 就一定話係帶動發展、創造就業、改善民生（下刪一百幾十字），問題係由政權操盤嘅財富再分配，有幾可真係會傾向弱勢族群？當政權越專制，就越唔似會益街坊。所以，呢個亦係各新興國家嘅社會深層次矛盾。

13，除咗以上推介嘅 The Art of NOT Being Governed，我更加鍾意 Scott 早兩年寫嘅 Against the Grain。呢期主流嘅歷史書，都已經唔再用傳統嘅時代劃分，而係用客觀嘅條件，貫穿時空咁去講大歷史。相對大歷史，就係過去我哋更熟悉，針對一時一地嘅斷代史。

14，從 Against the Grain 呢本書，可以見到一個已經成一家之言嘅大師，點樣與時並進又突破自己。其實 Scott 之前嘅研究，都係圍繞農民嘅同政權嘅關係，但 2017年本書嘅 grand theory 就係穀物背負文明嘅原罪；domesticate 穀物嘅過程，社會幾乎無可避免地衍生出封建以及奴隸制度。又偏偏就係呢啲社會，因為要記載交易，發展出文字、文化、文明，最終以正統自居。

15，Scott 又發現，最初嘅農業社會，部落嘅影響力大概係方圓 150 英里。另外，考古發現亦見到，一直到現代社會之前，農民所吸取嘅營養，普遍低於遊牧民族。

16，【題外話】農民同遊牧民族嘅飲食習慣點樣分呢？農民嘅飲食，偏向重碳水化合物。遊牧民族嘅飲食，就偏向蛋白質同脂肪，例如乳酪。實不相瞞，最初我對呢個課題感興趣，都唔係因為歷史，而係因為 keto diet；ketonian 嘅其中一個信念，就係現代穀物係怪物，非天然，唔應該食。奶、肉、脂肪，先至係最有營養嘅食物。

17，農業社會嘅出現，首先係人類 domesticate 嘅係火，然後係動植物、自然環境、最後連自己都再次 domesticate；但最初呢個過程，效率非常低。再者，農民同遊牧民族，一直都有矛盾，就正如聖經《創世記》裡面嘅 Abel 同 Cain。農民迫害遊牧民族，大自然就向農民報復。

18，Scott 都有講到 zoonoses 嘅問題，即係 domesticate 咗各種動植物之後，因為物種嘅高度集中成為病毒變種嘅溫床；豬流感、雞流感等，不在話下。但呢個題目寫得最好睇，係 William McNeill 嘅 Plagues and Peoples；絕對係五星推介。

19，農業封建社會嘅人力資源，得兩個來源，一係就自然增長，一係就俘虜敵人做奴隸。不甘做奴隸嘅人，就落草為寇；其實所謂落草為寇，好多都做咗遊牧民族。

20，最後一本推介嘅  James Scott  作品，可以話係佢嘅代表作。1998年嘅 Seeing like a State，副題係 How certain schemes to improve human conditions failed。當年嘅佢真心相信，統治者唔衰得晒，只不過係睇得唔夠通透，好心做壞事。但究竟統治者嘅盲點係乜？我用返 Scott 自己嘅講法去解釋：Certain forms of knowledge and control require a narrowing of vision.  The great advantage of such tunnel vision is that it brings into sharp focus certain limited aspect of an otherwise far more complex and unwieldy reality.

21，Scott 認為，統治者為方便自己，總會想將個社會變得更容易「一眼睇晒」；例如街道規劃得四四正正，每個人都有個身份證號碼等。但最緊要係咩？就係要收稅，抽壯丁嘅時候，可以「科學管理」。

22，Scott 呢本書，由坦桑尼亞到大躍進，有好多改造社會嘅失敗例子。從呢啲唔同時空嘅案例，佢歸納出好心做壞事嘅三個原因：（一）迷信過份簡化，以科學做包裝嘅一廂情願；佢叫呢隻意識形態做 high modernist；（二）因為 high modernist 嘅意識形態，導致容不下挑戰嘅獨裁專政；而獨裁專政，背後都確信世間只有唯一最完美嘅社會秩序，真理；（三）獨裁專制嘅結果，就係扼殺咗由下而上嘅自發秩序，漸漸個社會，就只係識等上面界指令，無人畀指令，就唔會有人主動做任何事。

23，Scott 認為，要避免恨錯難返，統治有四個原則：（一）凡事都應該以摸著石頭過河嘅心態去嘗試；（二）乜嘢政策，都唔好去盡，留條後路畀大家華麗轉身；（三）任何時候都作最壞打算，唔好一廂情願；（四）畀民間智慧發揮，所以要理順利益矛盾。

24，Simon’s Note：不過，腐化嘅定義，就係應該合作嘅，勾心鬥角，應該互相制衡嘅，就同流合污。一個腐化咗嘅權力結構，唔可以出現 Scott 講嘅四個 fail-safe。

最後，同場加映 Scott 講 resistance 

https://www.socialsciencespace.com/2021/04/jim-scott-on-resist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