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相忘於江湖 (Patreon)

01，「香港特別行政區不實行社會主義制度和政策，保持原有的資本主義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基本法》第一章．第五條。

02，法律，多一字，少一字，甚至標點擺位，都足以收藏細節中的魔鬼。

03，點解唔直接話「不實行社會主義」？點解要多此一舉，留條「制度和政策」嘅尾？再講，2006年公布嘅「十一．五」時候，已經將香港納入長遠規劃。五年計劃，始於蘇維埃嘅計劃經濟；如果話唔實行「社會主義制度和政策」，呢啲「被規劃」又點計？當時無人意識到，其實香港正在轉變當中。

04，香港，可以保持嘅又係乜甚麼？資本主義？邊個話㗎？基本法只係話，香港可以保持資本主義嘅「制度和生活方式」。為何資本主義制度？舞照跳，馬照跑，係唔係就等於資本主義嘅「生活方式」？

05，1987 年中共十三大，鄧小平嘅「四項堅持」寫入黨網。四項堅持就係，（1）社會主義（2）無產階級專政（3）中國共產黨嘅領導（4）馬列毛嘅思想。

06，我都明白，好多人會覺得，中共好多口號，都唔知邊啲係純粹講吓，邊啲係認真。好似一國兩制，港人治港，認真便輸。

07，但有一點必須補充嘅係，1986 年底，中國各地爆發改革開放之後第一次學生運動，史稱「丙寅學潮」。1987 年初，當時仲在生嘅中共元老，將相對開明嘅胡耀邦拉落馬；表面理由係佢縱容資產階級自由化，無好好咁鎮壓呢場學運。但實情係當年胡耀邦著手改革中共，希望引入黨內民主。

08，另一邊廂，1987 年初嘅蘇聯，都召開黨代表大會，時任蘇維埃總書記嘅 Gorbachev 提出 demokratizatsiya ，亦即係「引入民主成份」。

09，【題外話】引入民主成份呢家嘢，幾乎每次發生，都係一個政權結束嘅先兆。1947年4月，國民黨結束「一黨訓政」，容許其他幾個細黨加入權力結構。不過，當時蘇聯已經傾向支持中共，之後兩年，國民黨兵敗如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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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用今日嘅視點去睇 1987 年，當時嘅中共，其實都面臨一個幾嚴重嘅存在危機。結果佢哋嘅答案係「四個堅持」。

11，中共成日話，當年如果唔係乜乜物物，一早就好似蘇聯咁淪落。其實更正確咁去認識歷史，中共嘅強硬路線，係 1987 年已經定落；當時佢哋甚至不惜將黨總書記同黨內嘅改革，一齊埋葬。之後鄧小平南巡，重點係：「蘇聯搞唔掂經濟，所以就倒台。中共要維持統治嘅合理性，最緊要係搵錢。」

12，1987年，亦係起草基本法嘅時候。我都幾相信，當時中共嘅睇法係要 buy time；但  buy time 做乜呢？鄧小平話五十年唔夠，可以加鐘五十年。香港人聽到，就梗係好開心喇；但大家又有冇諗過，一個可以隨時加鐘嘅玩法，其實亦意味所謂嘅一國兩制，本來就係一度移動龍門。

13，再講，既然一早就講到明中國係社會主義國家，香港又係中國「不可分離的部分」，所以從來都無人講過香港唔實行社會主義；香港不實行嘅，只是社會主義的「制度和政策」。其實人哋一早白紙黑字寫咗，係你哋自己無睇清楚。

14，「世上根本無真正絕對嘅自由市場，你哋做乜執著呢啲形式上嘅嘢？最緊要，大家有飽飯食，有瓦遮頭；黑貓白貓都唔緊要，最緊要係捉到老鼠嘛！」如果呢個道理講得通，點解中國又要堅持行「有中國特色嘅社會主義」呢？點解唔可以係「有中國特色嘅資本主義」？

15，【歐洲國家杯補白】有位朋友曾經咁樣比喻政府嘅角色：「政府應該做守籠嘅角色。」而我嘅理解係，一隊波就得一個籠，守籠嘅人有特權，禁區入面可以用手接波，又唔可以被侵犯。所以守籠嘅人，最好唔好周圍走，唔好衝出去射波。當然，某啲神奇國度，打慣「自由籠」嘅文化，個個都係前鋒，個個都係籠門，入到波就係好波，救到波，又好波。

16，講真，大多數人都唔係在乎意識形態；正如黃子華話齋：「搵食嗟，犯法呀。」但另一邊廂，亦有啲人唔係好知各種 label 代表啲乜，但求將啲 label 鑿響自己個額頭上面，到處張揚。

17，所以，你話香港係乜都得，要有人信先得㗎。呢個亦解釋咗，點解咁多年來，香港政府咁關心 The Heritage Foundation 同 Fraser Institute 等編製嘅全球自由經濟指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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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當年佛利民等人相信，只要香港可以一步步令中國開放，世界和平指日可待。最低限度，都要用某啲方法去令一國兩制繼續有存在價值。所以 1995年提出呢個全球自由經濟指數，某程度上都係一個維持香港獨特地位嘅舉措。

19，但正如剛才所講，2006 年開始香港已經被規劃，胡錦濤任期最後，提出「道路」、「理論」、「制度」等自信；之後習近平又加多個「文化」，成為「四大自信」。換句話說，國家強大喇，唔需要你班外人去肯定。

20，我哋香港人一直以為，一國兩制係為咗保障我哋香港人而提出。不過，我亦都見到，有咗一國兩制呢度防火牆，中共可以同時享受世界經濟資本市場帶來嘅效率，同時又唔需要改變圍牆裡面嘅權力結構。所以話一國兩制係要來保障香港人，不如話係中共經濟防火牆。

21，雖然自從大明開始，就有國際貿易；但由於當時嘅生產模式，加上地緣政治關係，政權首要考慮係對內嘅控制，外交就統一由禮部負責，重點在於宣揚國威；換句話說，對內外都係同一個 department of propaganda。講求務實嘅經濟貿易關係，中央唔係好理，往往就由地方勢力去話事，亦即係當年嘅通商口岸。但處理得唔好，就變成地方經濟實力，對統一構成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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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978 年後成立嘅經濟特區，其實功能上連當年嘅通商口岸都不如。過去四十幾年，中共久不久就有啲乜乜區，物物區，但唯一真正做到國際金融中心嘅地方，唔需要我多講。

23，之前兩年我哋都講過好多次，國際金融中心，唔單係鋼筋水泥起嘅高樓大廈，係要全世界人認同，話你係你先至係。當然，四大自信，可以發揮到六大，八大，幾多大都得。假如佢哋提出科技自信、金融自信，我亦唔覺得好出奇；最緊要係：「你自己信就夠㗎嗱？人哋信唔信，唔緊要㗎咩？」

24，有啲教科書話資本主義嘅精神係競爭，特點就係金融市場。對唔住，錯晒。更錯嘅係，想當然咁以為，社會主義就係合作，同埋計劃經濟。以上可能係現代歷史最美麗嘅誤會。社會主義嘅世界，真係無競爭？幹部權貴爭上位，又算唔算競爭？成日諗住取代世界第一大國嘅地位，又係唔係競爭？

25，返工升職出糧搵錢，呢啲係唔係資本主義嘅生活模式呢。「幹部，公安，都一樣係返工出糧搵錢升職喎？」「咁要睇你間公司係唔係賺錢囉。」「政府有盈餘，又算唔算賺錢？」

26，「政府有壟斷咗權力吖嘛。」一個社會，只有一個政府，係唔係？唔係。理論上，有啲國家，聯邦政府、州政府、郡政府，各司其職，唔可以話邊個嘅權力大過邊個。當然，現實中，政府行政機關，越係管得人多，範管越大，就越容易變得專橫霸道，one size fits all。制衡行政機關嘅議會，越「高層」就越離地，越遠離人民。

27，換句話講，假如地球出現一個統治晒七十幾億人命運共同體嘅超級大政府，呢個政權好大可能係一個暴政。最重要係呢個暴政，你無得揀；你想脫離呢個政府嘅控制？即係同全世界為敵喇。更可怕嘅係，呢個七十億人超級大政府，你又唔可以反抗，但如果佢做錯一個決定，就要全地球人受苦。

28，「唔駛驚，我哋可以有個地球議會去監察呢個大政府嘛。」我聽過唔少社會棟樑小朋友真係咁樣 think out loud。好吖，幾多人選一個代表？七百萬人選一個代表，好唔好？都成千人喎；成千人嘅議會，唔係舉手機器，就肯定 dysfunctional。再講，每個選民只係七百萬份之一嘅影響力，所以呢班代議士，好易因個人利益出賣佢部份嘅選民；只要佢多數時候，照顧到一半以上人嘅利益，理論上，其他嘅一小半人，可以不斷咁被剝削。

29，海耶克《通往奴役之路》嘅 Why the worst gets to the top，其實想提醒我哋，唔好妄想專政極權之下會有一個聖賢出來拯救萬民。群體主義（Collectivism）嘅存在，本身就係要人人都服從於一個想法；但牽涉嘅人越多，想法就越多，統一思想要用嘅力量就越大，而呢個專政極權嘅核心，就越係會不近人情，唔尊重個人。

30，對社會主義另一個美麗嘅誤會，就係以為可以「做又三十六，唔做又三十六」。各取所需（to each according to his needs）嘅大前提，係各盡所能（from each according to his ability）。自由社會你唔返工，大不了就食少兩餐；如果福利好少少，最多就畀人睇唔起。真正嘅社會主義國家，每個人都會被分配去唔同嘅工作單位。唔盡職，就係叛國。所以，唔鍾意返工嘅人，無理由會鍾意社會主義。

31，當整個社會都好似一間壟斷晒所有事嘅超級大公司，大工廠，莫講冇轉工嘅自由，連每日做乜，食乜都可能係由國家「分配」，你覺得自己仲有啲乜嘢「說不嘅自由」呢？

32，「嘻，廿一世紀嘅社會主義，唔係你想像中咁㗎喇。你要多啲返祖國行吓，睇多啲。」某神奇國度近來有「躺平」呢個講法？國家喉舌差在未話呢啲係危害國家安全嘅行為。

33，社會上每個群體，政府又好，公司又好，其實每個成員都有 give and take，當中亦都涉及一定嘅權力結構。所以，可以話呢啲體群，多少都有社會主義嘅概念。去到最細嘅單位，兩個人，都可以有社會主義，而我叫呢種關係做「婚姻」。兩個人嘅社會主義，可以好浪漫，好可愛。每日都有人好自願咁去組織呢啲「兩個人嘅社會」，又山盟海誓，又大宴親朋。

34，但就算兩個人，都可以有矛盾，亦往往未必可以化解。由兩個人到七十幾億人，我哋嘅社會其實係一個大嘅群體，當中有好多小嘅群體。理論上，越細嘅群體，同成員嘅關係越緊密，越 relevant。越大嘅群體，每個人嘅存在就越渺小。唔好講政府，如果係任職大財團，大機構，你都會覺得自己永遠都係零。

35，當一個社會出現大嘅群體凌駕細嘅群體，以至群體凌駕個人，呢啲倒置嘅關係，通常都意味要個人為群體犧牲，小群體為大群體犧牲。

36，但真正偉大嘅愛，重點唔係犧牲自己，而係唔需要其他人去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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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人與人，群體與群體之間，互通有冇，唔一定要邊個蝕底畀邊個。一買一賣嘅交易，應該係平衡對等，你情我願。呢個先係資本主義嘅精神；由兩個人到七十幾億人，只要有共同嘅信念同目的，咪成為一個群體囉；合則來，不合則去。當大家睇法唔同嘅時候，又唔駛鬥過你死我活；用真金白銀落注，睇中嘅，贏錢，估錯嘅，就當買個教訓。

38，偏偏某神奇國度嘅文化，硬係要將買賣講成「畀生意你做」「明益你」。又或者，佢哋從來都慣咗要人蝕底，又或者以為要蝕底先至可以換取其他人嘅信任。

39，以上嘅文化差異同轉變，相信大家都有個譜；目前每個香港人內心最大嘅糾結係：「點計劃將來？」

40，上世紀九十年代過渡期，有個廣告係咁講嘅：「香港幾好都有，點捨得走？」當年唔走嘅人，就梗係覺得世界上無一個地方比得上香港。留到今時今日先走，心裡面就一定會覺得委屈；就算最終他鄉落地生根，亦都好大機會有失落。

41，由十九世紀開埠到 1997 年，香港呢個地方，究竟有啲乜嘢係靠悉心經營出來？香港過去嘅經歷，其實好多都係大環境之下巧合而成嘅結果，可一，不可再。

42，由 1997 年到至今，又有幾多事係計劃趕不上變化？例子多不勝數喇。更重要係，目前嘅狀況，根本遠超香港人同北京嘅預期。亦係呢個原因，一邊就用處理十幾億人嘅方法同力量，不斷加壓。另一邊，就用過去制約小城市政府方法，去嘗試改變趨勢。呢種不對稱嘅情況，非常之嚴重，而且只會越來越一面倒。

43，Game Theory 裡面，死局往往就係出於資訊不對稱。「唔係喎，明明事實擺在眼。」理性，唔單係掌握幾多資訊，更重要係點樣分析資訊。中共對局勢嘅分析，往往有制度性嘅偏差。有與趣可以睇返上個月分享嘅 China's Quest for Global Primacy 。

44，當你可以預見到對手理性上嘅限制，你可以點？你應該做嘅，就係第一時間，用盡一切方法，將對方對自己嘅影響減到最低。

45，走與唔走以外，我想畀多個想法大家參考：「永遠都要畀自己有選擇。」「係咪即係攞咗人哋嘅居留權，然後返香港呀？」

46，我想講嘅係：「無論任何時候，都應該令自己有去到處都可以謀生嘅能力。」

47，世上從來都有「落地生根」以及「逐水草而居」兩種生活模式。當然，呢個年代，我哋大多數人都唔再養牛羊，亦唔再種田，但兩種生活模式所反映嘅態度，仍然有佢哋嘅 relevance。

48，兩種生活模式，表面睇嘅分別就只有係唔係居無定所，但實際上係更深層次嘅態度分別。落地生根嘅人，最基本生存策略係改變環境，去增加產量。遊牧民族，就透過了解更大範圍嘅自然環境變化，去配合同適應。

49，農業社會裡面嘅人，比較講階級身份。好好形象化咁講，打工仔嘅心態，就好似農夫；卡片上面印嘅職位，對佢哋真係好重要。（以前我請人嘅時候，會由得啲人寫自己嘅職位；佢哋話，有個好嘅職位，方便搵下一份工喎。）

50，落地生根嘅農戶同封建社會貴族，遇到環境突變，亦會移居去其他地方謀生。不過，呢個過程意味佢哋會失去好多積落嘅人脈同社會資本。離鄉別井，對佢哋嘅代價相對係高嘅。

51，自己做生意嘅朋友，就比較似遊牧民族。遊牧民族，唔係漫無目的咁周圍去；一年四季，佢哋通常都只係遊走於幾個固定點。另外，行走江湖嘅人，人與人之間嘅關係比較平等，結交朋友範圍亦都比較闊，唔會局限於自己生活環境裡面。

52，行走江湖又好，做生意又好，往往都要有隨時歸零嘅心理準備。去一個新嘅地方，除咗失去嘅嘢，更重要係見到新嘅可能。

53，當然，有啲遊牧民族最終變成落地生根嘅農民，亦有農民變成遊牧民族。呢啲通常都係由於環境出現突變。我哋香港人，好多其實都係上一代先至落到香港。當年，我哋嘅父母，都只係諗呢個只係「借來嘅地方，借來嘅時間」，可以留得幾耐，就幾耐。我哋呢代人，無論身處何方，永遠都應該記住，世界好大，但最重要嘅係身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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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莊子．大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