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The Great Degeneration (Patreon)

01，今日睇返 2013 - 2014 年嘅世界，好似無乜大件事，亦都好似好遙遠。大家仲記唔記得當年嘅佔中預演、831 方案、雨傘⋯⋯？雖然只係七年前嘅事，唔單止印象已經開始模糊，甚至乎有啲超現實嘅感覺。

02，唔止香港人有呢個感覺，其實世界各地嘅人，過去呢幾年都好似過得好唔真實。當時，有邊個會諗到 Donald Trump 會做美國總統？又有邊個可以預言英國會有脫歐公投，但原來脫歐之後太陽如常升起？

03，以前嘅歷史學家，對於寫好近身嘅事，往往都會格外小心。畢竟，當自己身歷其境見證過一啲事情，就好難抽離、宏觀咁去睇問題。不過，時代嘅步伐行得快咗，資訊又更多，更細緻，可能歷史嘅方法學，都要與時並進。

04，Niall Ferguson，相信唔少呢度嘅讀者，認識佢係因為 2008 年佢本 The Ascent of Money ，但其實佢嘅成名之作係一套兩冊嘅 The House of Rothschild ，就連 Eric Hobsbawm 都讚佢寫得好 。要知道 Hobsbawm 專攻就係現代經濟史，但佢老人家係一個馬克思主義者，而 Ferguson 呢個後生仔就係保守派；所以連 Hobsbawm 都都讚呢本書，就真係寫得有啲睇頭。反而我個人覺得，The Ascent of Money 比較平近易人。

05，2008 年嘅金融風暴，加上 Ferguson 本書又出版得咁合時，令佢都更加「貼市」，寫嘅歷史亦都越來越貼近時事。今日導讀嘅呢本 The Great Degeneration 出版於 2013 年，而裡面所講嘅，幾乎係時事。我揀呢本書做導讀嘅原因，係想同大家一齊睇一個歷史學家，點樣用分析歷史嘅方法，去分析目前嘅世界。

06，先此聲明，單純講價值觀，我其實某程度上都係一個保守主義者；但保守主義者都有一個好闊嘅光譜。假如任何一個意識形態標籤，可以好精準到所有「信徒」都一式一樣，呢個意識形態都真係好厲害。至少，共產主義做唔到，基督教都做唔到。

07，所以，The Great Degeneration 裡面嘅分析，我應該係認同多過唔認同。但亦都係呢個原因，我亦都好刻意，要自己小心思想嘅盲點。

08，Ferguson 最主要嘅立論，就係制度係治亂興衰嘅主因。「吓，阿媽係女人喎。」非也，因為另一派嘅睇法可以係：「環境、氣候等比制度嘅影響更大。」兩派觀點，各自有支持者。

09，Ferguson 將制度分成四個範疇：一，政府；二，市場；三，法律；四，公民社會。呢四個範疇，亦都係呢本書裡面四個主要章節。政府，作者所指，係一個具公眾代表性嘅政府。至於市場，就集中講金融市場。法律，具體係指普通法制度。最後講公民社會，可以話係全本書最令人去思考嘅一章。

10，序章，副題為 Beyond Deleverage ；作者由金融風暴後講起，話有人認為經濟不景氣，起因係各大國被迫「去槓桿」（Deleverage）。要留意，增加槓桿同量化寬鬆，係兩個概念。量化寬鬆，單純係講央行透過買入國債以及各種資產，令 Balance Sheet 膨脹。去槓桿，就係透過銀行體系製造嘅乘數效應不斷減少。簡單講，去槓桿之下，超寬鬆都唔會引發超級通脹，因為假設 MV = PQ ，M 上升而 V 同時下跌。

11，當然，以上 MV = PQ 呢條式所代表嘅 Quantity Theory of Money，又係另一個極具爭議嘅題目。但 Ferguson 想講嘅係，當政府開始跌入債務不斷攀升嘅處境，跟住就會出現 Adam Smith 所講嘅 Stationary State 嘅情況；即係貧富收入差距極為嚴重，少數人權貴可以輕易透過以公權力尋租謀取私利，社會上流嘅空間縮窄。當時 Smith 用嘅例子，係大清。Ferguson 言下之意就係，今日嘅西方社會，某程度上重蹈當日大清嘅覆轍。

12，Ferguson 作為歷史學者，當然唔會低手到直接作出以上嘅類比，但行文用語處處都令人聯想到：「以前話中國係封閉反發展；如果西方社會再唔痛定思痛，唔單止會犯人哋過去嘅失誤，更加會被人家爬頭，東升西落。」

13，唔係我覺得大清嘅實際情況，係更好或更差，而係一旦要將兩個時空去比較，係需要更嚴謹嘅方法。Ferguson 認為制度嘅分別帶來導致結果嘅分別，立論本來好清晰；呢本書最敗筆之處，就係引用過去嘅中國做反例嘅時候，並唔能夠對比今日西方社會最大嘅問題。但係講到今日嘅中國嘅時候，又忽略中共同西方社會所面對類似問題其實非常類似。

14，書嘅第一章，題為 The Human Hive；其實係借十八世紀初，Bernard Mandeville 都寫嘅 The Fable of the Bees or, Private Vices, Publick Benefits 。呢首詩嘅含意就係，只要有個良好嘅制度，就算有人行為不檢都可以壞事變好事。

15，補充少少背景資料：十八世紀初嘅英國，嚴格來講都未正式開始歷史上所謂嘅圈地運動（Enclosure），即係地主將本來屬於公有嘅土地，變成私有。但當時因為已經有唔少貿易以及手工業經濟，就連農業嘅操作，都漸漸脫離自耕自足嘅模式，變成更有系統以買賣為目的嘅商業式耕作。所以當時除咗擁有土地嘅貴族要用更平等嘅態度去對待有能力嘅農戶，土地、農作物嘅交易，都促成合約精神同獨立仲裁嘅制度。

16，以上嘅社會轉變，Ferguson 稱之為「由 limited access 演變成 open access 」；access 嘅意思，係 access to rights ； 有幾多人可以享受制度帶來嘅保障。從前能夠有權利嘅，係極少數人，open access 嘅意思，權利就係唔再係少數人嘅地位。

17，【題外話】中文有時會話「享有乜乜嘅權利」，又或者「擁有乜乜嘅權利」，其實語意上係唔妥當。更正確嘅講法，係 access to rights ；意味呢啲本來就係人與生俱來，只不過係接觸唔到，發揮唔到作用。

18，以上所講嘅「平權」，都經歷好幾百年；但要強調多一次，理論上嘅人人權利平等，但實際上唔係人人都會行使得到自己嘅權利。

19，Ferguson 亦引用 Francis Fukuyama 對 open access 所提出嘅三個衡量標準：一，政權有一定能力去執法（否則就 failed state）；二，有法治；三，統治者有問責嘅義務。

20，平權有乜好處？對當時嘅英國，由於平權另政權受制約，亦令到債權人同投資者，願意借錢畀政權，又或者投資政權授權嘅海外機構，例如東印度公司。

21，但 Ferguson 又話，寫呢本書嘅目的唔係要搵出一個社會，一個國家，點解會發展出一套建全制度。相反，佢係想知道，制度點樣失衡、崩潰。佢亦都指出，法治呢個概念，不但係人類獨有，甚至去到十九世紀，亦都唔係人人都欣賞。至少當時嘅意見領袖如 Dickens ，就認為法治只係保障有資產嘅人，令社會分配更加唔平均。

22，「政權從來都存在，但有自我約束嘅，就好過無。」順理成章，要去探究善治是如何墮落，第一步就係了解政權係點樣走回頭路。

23，十八、九世紀，有能力舉債的確令大英無論係工商業發展，抑或海外版圖擴張，都比其他國家更有優勢。正如香港啲財仔廣告話齋：「借定唔借，還得到，邊駛借？」可以大膽講，有抵押嘅借貸，係周轉問題；完全無抵押嘅借貸，一旦違約債主除咗少少揸拿都無，呢種債仔其實都已經 signal 咗佢本身嘅理財觀念同習慣。對人，對國家政府，呢個道理都講得通。

24，父債子還，呢個講法我哋會認為好野蠻，但係偏偏從國家層面，呢個反而係今日嘅常態。2008 金融風暴以及後來嘅歐債危機，令更多人覺醒國家政府債台高築嘅問題；當然，Ferguson 可以話係比較早意識到呢一點，佢亦因此成為一個時期嘅意見領袖。

25，作為一個保守主義者，Ferguson 提醒讀者，social contract 唔單係好似 Rousseau 所講係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嘅關係，其實係都有 Edmund Burke 所提出，係一種「承先啟後」嘅關係。換句話說，目前嘅統治者，既要兼顧前人留低嘅制度，亦都要為未來嘅後人著想。當然，呢個係一種理想，我哋知道，無論係邊套社會契約嘅思想，統治者都好大誘因去「違約」。

26，但國家政府債務問題，從前通常都係一場戰爭就知道有冇錢還；所以當時嘅債，性質更加似眾籌打仗，不如，自從出現國家福利主義，呢場永無止境嘅「向貧窮宣戰」，國債嘅年期就越來越長，父債子還嘅意味亦越來越濃厚。當然，「向乜乜宣戰」失敗嘅結果，咪就係被乜乜所戰勝。

27，正如以上所講，一個真正健全嘅制度，首要條件係自我約束，但銀仔嘅另一面，就係掌權嘅人，要知道統治機器嘅極限。十九世紀末、廿世紀初，經濟嘅急速發展，令好多國家政府都以為，統治都一樣可以同步膨脹。佢亦提到一個好重要嘅改革，就係國家政府嘅帳目唔夠透明，亦唔清晰，結果大家都自欺欺人，直到個體制大到不能倒。

28，用搞 start up 嘅講法去解釋，唔係樣樣嘢都咁 scalable 。科技，有時可以將唔 scalable 嘅事變成 scalable ，從而搵大錢。但亦都有偽創科公司，擺出假象，將未可以 scalable 嘅扮成 scalable ，捱得到一段日子，有啲勝者為王，有啲敗者為寇。當年 Amazon 網上賣書，其實唔算非常之 scalable ，但死撐到最後，乜都賣，就 scale up 咗零售物流嘅運作 ，然後就連 data 都做埋。Amazon 發圍嘅真正轉捩點，係做雲。

29，但各級政府有冇 reinvent 過自己呢？答案係我睇唔到。所以，目前嘅債務危機，就好似啲搵笨嘅創科公司，都係過得一日得一日。Ferguson 認為，各國政府只有三條路：一，覺醒，改革，將平衡預算嘅鐵律寫入憲法，嚴格遵守；二，死不悔改，泥足深陷，破產嘅破產，倒台嘅倒台；三，進入 Adam Smith 所講嘅 Stationary State 嘅狀態。

30，Ferguson 呢本書，其中一個盲點，就係佢無好深入淺出咁去剖析點解國家政府嘅膨脹，會漸漸變成大到不能倒。當然，佢唔係唔知箇中原因，只不過佢假設佢嘅讀者，應該對呢個問題有一定嘅理解；但如果呢個係普及嘅常識，就真係「有早知無乞兒」喇。

31，書嘅第二章，題為 The Darwinian Economy 。Ferguson 提出一個疑問：「金融風暴，係咪 deregulation 惹的禍？」

32，Ferguson 好簡要咁解釋咗 Basel Accord 由 1988 到 1996 年嘅轉變，以及央行（特別係美國聯儲局）呢段期間嘅轉變。無獨有偶，格林斯潘其實亦大概係呢段日子開始執掌美聯儲，而就係佢確立咗「央行托資產價格保銀行」嘅呢個 implicit mandate ；又曰 Greenspan Put。

33，Ferguson 認為另一個係導致金融風暴嘅原因，係政工作者好心做壞事。由 1990 年代開始，美國嘅政工作者好積極去令更多人成為業主。切合返當時嘅環境，資產價格係咁持續上升，有資產同無資產，長遠而言的確會造成好大嘅分別。所以，制度上令更多人可以置業，表面上係德政。不過歷史話畀我哋知，任何政策由概念到具體落實執行，往往出現嚴重偏差。

34，助人置業嘅政策，結果令到銀行嘅 portfolio 風險增加。銀行就透過證券化去分攤風險。但從整體系統嘅角度，分攤風險唔等於減少風險。另外，由於評級機構不但受發行按揭證券嘅機構所聘用，佢哋可以用來計算風險嘅資料，亦來自發行按揭證券嘅機構，所以評級機構根本無增加到資訊嘅透明度。餘下的，都是歷史。

35，2008 - 2010 歐美嘅金融危機，仲有一個成因，就係中國大陸。Ferguson 呢個論點，相對上係冷門嘅。簡單講，佢認為北京為咗要壓抑人民幣匯率，長期持續咁向市場出售人民幣。佢講呢部份嘅篇幅，極短，所以論證亦比較薄弱。畢竟，連美國財政部都搵唔到具體證據，三言兩語之間要確立中國操控匯率，難度極高。

36，究竟中國有冇操控匯率？梗係有。嚴格來講，各國都有；睇你點定義操控呢個動詞。維持匯率穩定，都可以係操控。事實上，長期令匯率偏低，結果係會累積外匯儲備，亦即係別國政府嘅債券，更主要係美國國債。你話美國政府會唔會非常之介意人民銀行大手買入美國國庫債券？多謝都來唔切喇。

37，所以，第二章 Ferguson 嘅講法係：「deregulation？有咩？似乎係 bad regulation rather than deregulation 喎。」佢又用金融危機後嘅 Dodd-Frank Act 做例子，講啲政工作者點樣將啲九唔搭八嘅要求，例用多啲用少數族裔、女性嘅代表等，都寫入去。佢仲話：「唔通 Lehman Brothers 變 Lehman Sisters 就唔會有金融危機喇喎？」

38，越多規管，越複雜，就越易出事。但有一點必須解釋清楚，就係複雜呢個概念。我經常話，經濟結構越複雜，結果越穩定；其實 Ferguson 都想借呢本書去帶出呢個訊息，所以佢先至會用 Darwanian 去形容佢對市場嘅觀感。不過，佢又係假設讀者有一定嘅認知同認同，所以無講到「簡單 vs 複雜」嘅要義：

簡單嘅原則，可以自然演變出複雜嘅結構

大家請記住上面呢一句；甚至可以話，任何制度，原則一定要簡單，亦要合符客觀現實；生存嘅動機，自然會演變出「適度複雜」嘅結構。呢個先至係新達爾文主義嘅精緒；適者生存，只係好片面嘅理解。

39，假如市場有如自然生態，政府嘅干預就係不自然嘅扭曲；但呢個講法，又唔係人人都接受：「何謂自然？何謂不自然？何謂主觀願望？」呢啲質疑，唔係無道理，但亦唔係無得討論。

40，Ferguson 借用 Nassim Taleb 嘅講法：「點先可以令個制度更 anti-fragile 呢？」即係，唔單止係可以抵抗衝擊，而係可以從衝擊中進化。

41，作為一個英國嘅保守主義者，講銀行監管就一定會引用 Walter Bagehot 所寫嘅 Lombard Street: A Description of the Money Market 做標準，講十九世紀嘅英倫銀行會點做；簡單講，出現危機嘅時候，央行可以盡借，但一定要抵押，而且會收足利息。

42，Ferguson 都有花唔少篇幅講，央行借定唔借，仲要行使酌情權，有啲唔值得救，又或者無得救嘅，就可以選擇唔救。當然，呢個做法嘅目的，用四個字可以概括講晒：「適者生存。」

43，「嘩，會唔會有好多金融危機㗎咁樣？」Ferguson 會答你：「點做都有金融危機，所以聰明嘅做法只係唔好畀一場危機令整個國家都泥足深陷。」另外，目前嘅情況係，銀行家薪高糧準，出事就股東同納稅人埋單，咁嘅利益矛盾，好自然會令銀行界出現 moral hazard。所以，明知貪念係揮之不去，唯一可以做嘅，就係畀貪心嘅人知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所做嘅事負責任，係自己，唔係銀行、股東或者納稅人。

44，第三章，題為 The Landscape of Law 。一開始佢引用陳光誠，係，中國盲人維權律師所講，某神奇國度好多法律，但無法治。承接上一章，Ferguson 好清楚咁話畀讀者知，法律唔等於法治。

45，法治係乜？為咗令牛頭角順嫂都明白呢個概念，我嘅定義係：「你同政府打官司，都一樣有公平嘅機會去贏。」講完。

46，但學者就會用啲詳細啲嘅講法，Ferguson 引用 寫英國首席大法官 Tom Bingham 所寫嘅 The English Way of Law 裡面列出嘅七個要點：

（1）法規要大家都可以知悉（accessible）、明白（intelligible）、清晰（clean）同埋結果係可以合理預期（predictable）；（2）權益同責任嘅判斷，應該可以憑白紙黑字所寫低嘅邏輯推理，唔需要下下都要運用特別嘅酌情權；（3）法律面前人人平等；（4）執行權力嘅人，只可以照法規所容許嘅範圍之內行事；（5）法規應保障人權；（6）民事糾紛都必須有合理嘅仲裁機制；（7）裁決嘅結果必須公平合理。

47，佢為歷史學者，Ferguson 認為英國近代史確立三個神聖嘅原則，亦係英國普通法嘅基礎：

（1）An Englishman's home is his castle;（2）Do what you like as long as you do no harm;（3）Mind your own bloody business.

48，我哋成日話因為普通法，所以紐倫港係國際金融中心；但其實普通法有乜優點呢？1997 年 Journal of Finance 有篇叫 Legal Determinants of External Finance，作者係 La Porta、Lopez-de-Silances、Shleifer、同 Vichny ，裡面提出普通法傾向保障債主同投資者，所以亦都比較容易孕育出金融市場。

49，呢一章裡面，Ferguson 經常講到中國；因為中國就係無法治但有市場經濟嘅代表。其中一個都幾值得探討嘅題目係，當年大清就算推行洋務運動，都無發展出一套商業嘅法則，處理民事合約以及各種利益糾紛，主要都係由商行自行處理。

50，如是者，十九世紀後嘅現代化，東西社會就開始出現嚴重嘅分別。Ferguson 亦係呢部份，嘗試令人聯想到，西方，尤其係英美，曾經引以為傲嘅普通法制，係點樣一步步淪陷。其中佢列出「普通法嘅四大危機」：

（1）以國家安全之名擴張政府權力；當時佢講嘅係英、美，呢本書出版時，亦係 Snowden 爆大鑊嘅時候；（2）歐洲嘅法規；（3）複雜嘅法規；（4）訴訟嘅成本急升

51，Ferguson 以 sclerosis 去形容當前嘅英美司法制度；特別係政工作者好多都係律師出身，佢哋搞到個制度無人能夠明白，最終得益嘅，就係有資源去運用司法制度為自己服務嘅少數人，又曰由 the rule of law 變成 the rule of lawyers。Sclerosis 字面解僵化，但實情係一種免疫系統失調嘅情況；司法制度嘅功能，某程度上都好似免疫系統。當免疫系統出事，結果就一定要依賴制度以外嘅因素去補救。

52， The Great Degeneration 嘅第四章，題為 Civil and Uncivil Society 。我認為呢一章最值得去思考，亦係寫得最好嘅一章。Ferguson 由佢一個清潔海灘嘅經歷講起，講到「公民社會」究竟有幾咁重要。

53，成日話公民社會，但究竟乜嘢係公民社會？教科書嘅定義就係：「又唔係政府，又非謀利，但又有一定嘅公益意義嘅組織。」係唔係第三次分配呀？都可以咁講，但又唔完全係。因為啲人大多數時候都好狹義咁去理解公益。

54，好多年前我移民美國，其中一個印象好深嘅係，啲鄰居會組織啲課外活動畀小朋友去參加，由唔同家長去教吓數、教吓科學。「點解唔返補習班？」唔同㗎，呢啲真係興趣小組。「咁又係唔係學校嘅課外活動？」又唔係，同學校無關。「咁搞來為乜？」我聽過一位家長話：「反正我都想教自己個仔，但一班人去學習，佢可以有同年紀嘅朋友互相支持，又可以有少少競爭。」

55，唔係無自利，又唔係純粹嘅自利，但一定係完全出於自願自組織，呢個就係公民社會。好多人眼中，美國好似又種族矛盾又校園槍擊，其實，真係睇你識唔識得揀地方；要記住，美國係一個三億人，橫跨六個時區嘅大國。好嘅地方，真係唔失禮；但差嘅地方，真係衰過第三世界。

56，Ferguson 引用十九世紀觀察家 Alexis de Tocqocville 對當時美國嘅觀察，去解釋美國點解同全世界都唔一樣，當然答案就係公民社會；尤其係十九世紀中開始，美國嘅公民社會發展得好快。一來係統一戰爭後，西向發展，創造好大嘅空間，山高皇帝遠嘅地方，就只有靠自己。另外，都同美國嘅基督教文化有關。三來，就係多元文化之下，唔同文化嘅競爭，都促成唔少同聲同氣志趣相投嘅人，組織起來。如是者，就交織出一個好獨特嘅美國文化。

57，但去到 1990 年代，已經有人開始話，過去呢種公民社會嘅傳統，開始變異。1995 年 Robert Putnam 寫咗一篇文 Bowling Alone ，以有啲美國人放工去「轆軨」都係自己一支公，去代表 social capital 散失嘅現象。呢篇文，後來變成一本書，亦都引來美國社會科學界嘅爭議。

58，社會科學，唔係精密科學，所謂爭議好多時都係口同鼻拗。其中一個講法就係：「網上嘅人際關係，唔通唔當係公民社會呀？」當然，唔願意接受呢個定義嘅人，亦無乜特別嘅理據。正如 Ferguson 就認為，網上嘅世界唔可以等同現實世界。

59，請容許我將以上嘅四個大範疇，延伸思考到香港：（1）政府嘅膨脹，其實早在上世紀七零年代開始，如今都五十年。特區話會出現結構性財赤，亦係呢幾年嘅事。（2）市場；本來都真係算唔錯，但自從連開個銀行戶口都咁困難，加上其他嘅法規越來越多，條件大不如前。甚至乎政府會選擇性檢控，又有北京辰時卯時嘅神經刀，對一般做小生意嘅人來講，剩低嘅優勢就係低稅同埋可以搵大陸錢。（3）法治；你知，我知，天知，地知。（4）公民社會；近日個個組織都自行了斷，都唔需要我多講。

60，其實，公民社會仲有另一個面向，就係人與人之間嘅關係同信任。2019 年，可以話見證咗人與人之間信任嘅最高境界，真係信你嘅概念，就唔介意幾千幾萬咁捐，而且係人人都會問：「我可以做啲乜？」係，如果你問公民社會嘅定義，我會話：「當處身其中嘅人，個個都會問自己，可以做啲乜去令個世界變得更好，呢個就係公民社會。」

61，The Great Degeneration 成書於 2013 年，裡面好多處要搵個「善治」例子嘅時候，都會話 Hong Kong 。過去兩年，我非正式咁去問啲洋人，佢哋認為最震撼，最難以接受嘅係，一個實至名歸排第一嘅典範，竟然可以咁短時間裡面變得面目全非。我通常同佢哋講：「歷史，其實唔會有突然而來嘅事；香港係一個好易受外圍條件轉變帶動嘅社會，我哋所經歷嘅，亦只不過係大家將會面對嘅未來。」

62，Ferguson 呢本書嘅結論，用當年 Donald Rumsfield 嘅 known-knowns vs known-unknowns vs unknown-unknows ，將貧富懸殊、人口遷移、全球化等趨勢歸納：

（1）Known-knowns：人口嘅變遷，尤其係貧窮人口遷移到大城市；好處係增加勞動力同發展機會，但同時副作用亦都更大。（2）Known-unknowns：未發堀嘅天然資源；一開始咪話歷史同地理，可以有好唔同嘅立論。但講制度之餘，無可避免，都要涉及到人類控制範圍外嘅自然條件同環境。Ferguson 唔認為氣候變化係最大嘅威脅，佢反而更著重資源嘅開採同應用。（3）Unknown-unknows：無得預測嘅，又點評論？正如當年佢點都估唔到幾年後爆一場瘟疫。（4）Unknown-knowns：最後就係科技發展嘅潛力；Ferguson 傾向悲觀，認為今時今日嘅美國唔太可能好似十九世紀嘅時候咁，透過經濟高速增長嘅消化龐大嘅負債。

63，所以呢本書最後，作者用返當年奧巴馬 2012 年選舉時，聞名於世嘅 You didn't build that  演說，去反映美國嘅 Stationary State 已經有幾咁病入膏肓。所以，最終嘅結論：「連美國都走去學中共，無㗎喇。」

64，無獨有偶，之前一篇導讀分享 Michael Sandel 嘅新作 The Tyranny of Merit，亦都有提到奧巴馬呢篇演說。兩個作者，一個係進步派，一個保守派，觀念可謂南轅北轍，但兩個都話個社會制度僵化。

或者，佢哋都講中咗一件事：「下一代人，將會好怨恨我哋呢一代，甚至再數上幾代政工作者不負責任嘅態度。」如果無乜嘢事，我都係返出去寫埋本《香港紀事本末》。

【延伸閱讀】The Tyranny of Mer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