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 911 揭序幕的廿一世紀 (Patreon)

反恐戰．中美矛盾．兩極國際秩序

明天就是 911 的廿周年。

記得當日我剛剛看完電影，在的士回家路上，司機說美國有許多飛機從天下掉下來。我還以為自己遇到一個神智不清的司機。之後回到家，才知道原來事實比的士司機講的更嚴重。

我也認識一些朋友，當日在 Washington DC ；整個城市癱瘓了，至今他仍然記得那彷彿末世到臨的景象。

美國自十九世紀，本土未曾遭受如此襲擊；就算珍珠港一役，也只是海軍基地。所以 911 至今仍然是美國人難以磨滅的一度傷痕。

消息指，塔利班計劃在 911 廿周年舉行就職典禮；很難叫人相信，選這個日子沒有別的意思。另一邊廂，不少美國人也在抱怨，過去幾年間發生的事，彷彿在告訴世人，美國正在走下坡。

究竟美國是否早就步入帝國的最終章？中美對峙，國際局勢又會否回到冷戰時期的處境？中共會否取代美國地位？

01，首先，要定義何謂帝國。帝國，是相對於王國而言的一種統治模式。舊世界的王國，統治範圍下只有單一文化。帝國統治之下，由種族、文化、宗教、語言以至經濟生產模式等都是多元而複雜。所以，帝國統治機器，除基本維護政權的武裝軍事力量以及徵稅奴役之行政操作，亦政權亦往往透過禮教制度，建立社會秩序。

02，史上帝國的例子包括波斯、古羅馬、漢、唐、倭馬亞、蒙古、大清、英等。帝國全盛時期，可以透過凌駕性的軍事及經濟力量，維持影響力範圍內的和平；其中最有名的例子有 Pax Romana（27 BCE - 180 CE）、Pax Britannica （1815 - 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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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當然，以上所指的太平盛世，只是相對而言。亦有說指由 1945 第二次世界大戰至今，世界相關和平的日子是 Pax Americana 。過去七十多年雖然在世界各地仍然有武裝衝突，人命傷亡，但規模絕對不能與兩次世界大戰對比。更重要是，美蘇兩國冷戰期間避免了引發另一次大規模戰爭；有人認為是核武互相殲滅的威脅，反而促成了各自的克制。但也有人相信，人類社會整體上是越來越趨向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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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國際政治與經濟秩序，有幾個主要特點：（1）透過國際公約，成立多邊組織，處理各種國際關係；例如聯合國、世貿等。（2）經濟秩序以自由貿易為主；另一邊廂就是以蘇聯為核心之計劃經濟國家。（3）1971 年前，各國貨幣與美元掛勾，美元則向黃金掛勾。（4）已發展國家透過世界銀行組織與國際貨幣基金會，向發展中國家提供經濟援助。

05，帝國衰退，維繫族群的力量消失，往往出現新的衝突和斷層。其中一個例子，就是 1990 年代蘇聯瓦解前後，本來維繫南斯拉夫地區秩序的力量忽然消失，結果就是長達十年的內戰以及種族屠殺，以美國為首的北約介入維和。

06，假如話美國走向衰落，也就是說維持過去幾十年世界秩序的力量，正在消失當中；至少在某些地區，美國刻意減少介入。中亞，就是其中一個美國正在撤出的舞台。

07，雖然有不少輿論認為，911 恐襲之後，美國最初不應介入阿富汗，連九零年代初伊拉克攻打科威特，歐美各國亦不應介入中東事務。但切身處地從後冷戰的國際局勢來看，當時若非有歐美各國介入，最終又會否是另一場人道危機？

08，「當時美國只是為了石油吧？如今撤出，是因為美國在本土開發出頁岩氣，不用再依賴中東的石油出口。」這個論點，很難否定，但要注意是，對石油有需求的國家，也不只是美國；穩定任何能源和資源的供應，對美國都肯定有利，但利益的規模，是否值得涉及過去三十多年的幾場軍事行動？

09，從整體公共財政狀況分析，自七十年代冷戰高峰，軍費佔美國聯邦政府開支比例不斷下跌。2011 年美國政府甚至終止 NASA 的太空穿梭機計劃，為當年甘乃廼 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 的豪情壯話劃上句號。說到底，都是為了縮減開支。

10，凡此種種，加上 2008 年的金融海嘯，以及過去幾年的社會撕裂，都讓人感到美國大勢已去。另一邊廂，中共希望乘勢而起，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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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中共為何要取代美國地位？話說，中共一黨專政背後有個社會契約，就是民族主義。中共建國最教人印象深刻的一幕，就是毛澤東說：「中華人民站起來了。」幾十年來，「站起來」這三個字的含意不斷變異，主要原因是中共為切合群眾的集體預期，不斷將民族主義的方向調整；由最初的建立小康社會，成為大國之一，到民族復興，成為世界第一。換句話說，中共外交行為，最重要的觀眾，永遠是中國人。

12，廿年前的 911 恐襲，或許令美國介入一場耗費甚鉅的戰爭，但廿年後美國撤出阿富汗，很可能引發中亞秩序的震盪。中亞局勢，不只關乎中共對新疆的控制，其實亦同時影響中國透過一帶一路西進的地緣政治的佈局。所以自從特朗普宣佈撤軍，中共亦即時嘗試填補真空。但別忘了，只不過是兩個月前，巴基斯坦北部才發生一宗針對中國工程人員的自殺式炸彈襲擊。

13，假如說美國嘗試在阿富汗建立民主政體是不切實際，不自量力，中國以一帶一路基建去締結政治經濟聯盟的計劃，亦不是完全沒有盲點。舊世界的殖民經濟操作，說穿了，其實就是帝國的代理人，與地土著族群中若干領袖勾結。許多為後世所不齒的欺壓剝削，其實都是由土著首領操刀。如今一帶一路的基建項目，對沿線國家的人民來說，也是一種新殖民主義。雖然資金由中國政府拆借，但負責工程興建、管理、甚至工人和建築物料等，其實都是向中國聘用和採購。審批工程的當地官員和權貴，亦可能從中得到個人利益。然而，沉重債務負擔，卻由全國人民，世世代代承擔下去。

14，自毛澤東與蘇聯決裂，中共就以第三世界代表，這個定位至今都未有改變。亦由於第三世界國家數目眾多，以至中共在過去對國際組織的影響力越來越明顯。中共亦借越日俱增的影響力，向中國人證明一黨專政的合理性。

15，個人層面，各國領袖互相之間，多數都沒有任何深仇大恨；甚至國內不同派系的政工作者，就算公務上勢成水火，但私底下亦未必沒有交往。只是每個人要扮演不同角色，亦令到他們要旗幟鮮明地宣示自己的定位，以滿足群眾的預期和心理需要。

16，中美之間，雖然無必然存在的矛盾，但帝國統治，既然是跨越不同文化、種族的統治，首要條件，就是要建構出一套讓一般人嚮往的價值觀。兩個廿一世紀的帝國，在意識形態層面上亦難免有衝突。

17，中國模式，所宣揚的價值觀，可以用四個字概括解釋：「集權效率。」對不少發展中國家，尤其是獨裁專制的政權，極具吸引力。

18，至於美國精神標榜的自由主義，除了相信人人生而平等、多元社會和個人主義，更重要是對權力的懷疑。但 911 後過態的反恐戰、2008 年金融海嘯後無底線的貨幣政策、以及 2020 年驚惶失措的抗疲措施等，都教知識份子慨嘆，美國精神與自由主義今非昔比。甚至有人認為，中國輸出的，不只是病毒，還有極權社會監控手段。

19，雖說自由在退色，但未至於消失殆盡。在美國，每當自由受到威脅，就有更多人意識到權力得不到制約可以帶來的威脅。或許，美國政府將會再進一步削減投放在海外的資源，但是美國有地理優勢，那怕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兩個對岸峰煙四起，美國本土仍然可以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20，任何國家，都沒有可能威脅美國本土。廿世紀，最接近美國本土的三次戰爭，一次就是日軍偷襲珍珠港，另一次就是古巴導彈危機，第三次就是 911 。當年山本五十六表示，自己只有把握作戰六個月至一年。古巴導彈危機，最終還是虛驚一場。至於 911 ，其實同年 12 月，美軍已經將開入喀布爾，將包藏阿爾蓋達的塔利班趕回山區。

21，千禧後的世界，東升西落的趨勢更明顯。胡錦濤 2002 年 11 月接任中共中央總書記後，更一改自改革開放以來韜光養晦的方針，開放對外主張中國模式；2008 年北京奧運以及 2010 年上海世博，為中共進一步營造廿一世紀大國崛起的預期。

22，從另一個角度分析，2000 年後，中共在市場經濟發展同時，透過民族主義為繼續一黨專政尋求合理解釋。某程度上，中共對內的意識形態工程，極之成功；甚至培育出一整代民族意識極為強烈的「小粉紅」。

23，中共外宣，雖然未能收到預期的效果，但初期仍然亦未至於令人反感。甚至乎，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後，有一段日子全世界都期待中國可以是一個理性的平衡力量。

24，2017 年中共十九大之後，中共對外的態度漸趨偏執。到 2019 年中香港反送中抗爭運動，更加令中共國際形象逆轉。無獨有偶，2020 年初爆發世紀疫症，一方面中共希望借防疫工作向世界展示「中國模式」的效率，同時證明歐美自由社會的缺陷，但另一邊廂又被指是病毒源頭。

25，中共戰狼外交人員，更一度想將美國說成是病毒真正源頭。從過去中英談判時的「咪高峰外交」（microphone diplomacy）到今天的 twitter 外交，再次反映中共外交工作始終是「出口轉內銷」；對象還是中國人，目的是要令群眾確信中共讓中國人揚威四海。

26，雖然相隔一個太平洋，但中美在地緣政治上最大矛盾，是美國自二戰後針對中國對出海域所佈下之三條島鏈防線。又剛好是廿年前，於西沙群島附近美軍偵察機與解放軍戰鬥機雙撞。嚴格來說當區並非中國領空，任何國家的飛機都有權自由飛航。但每次美軍派出偵察機，解放軍亦會派出戰鬥機。

27，2001 年撞機意外，有理由相信雙方都有失誤。解放軍機師最後證實身亡；中國人群情洶湧，反而要北京出手降溫。美國最終亦表示遺憾。其實 1999 年，美軍又曾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結果又是不了了之。很難想像若同類事件發生在今日，結局會如何收場。

28，美國在亞太區最主要盟友是日、澳、印三國。至於其他亞洲國家如菲律賓、泰國、印尼、馬來西亞、越南、新加坡等，在可能情況下都想維持中立。對中共來說，最重要戰略伙伴應是緬甸；因為通過中緬鐵路，讓中國可以接通到印度洋，擺脫美國島鏈佈防的封鎖。

29，中亞有不少國家都有豐富能源及礦產；一帶一路，除了可以是輸出過剩產能的新殖民主義，同時也是西進獲取資源的渠道。以阿富汗為例，消息指中共已經計劃在塔利班控制地區，開採銅礦。

30，從中共的角度，台灣和美國的親密關係，就有如眼中刺。就算不能即時統一，亦不能失去控制，更不能讓美國在台灣有影響力。但隨著台灣新一代的自主意識越來越強烈，可見將來很大機會令兩岸矛盾更表面化；由太陽花學運至今台灣政壇的變化，只不過是序幕。此外，美軍撤出阿富汗，亦令好多人即時聯想到台灣。甚至中共官方喉舌，亦以阿富汗作比喻，向台灣示威。但似乎台灣人並沒有將環時等外宣放在眼內。

31，美國軍方及智庫，其實經常進行軍事沙盤推演，而亞洲則是其中一個經常用來做研究的對象。但過去的模擬習作，主要針對是北韓對南韓以及日本的威脅，中共反而是相對上比較可預期的一個對手。

32，過去，陸軍是平面的戰爭，海軍空軍才立體。任何一個帝國，都必須要有管理立體戰爭的能力。其實由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輿論、經濟等都被 weaponize ，時至今日，網上、文化等範疇，一樣可以是新戰場。

33，話說回頭，假如從這個廿一世紀的 total war 去分析，近期中共之作為，包括箝制文化產業，亦可以理解成備戰狀態。

34，備戰，並不意味戰爭一定會爆發。至目前為止，美國主流評估都認為中美主要競爭，仍然圍繞經濟、文化以及對各大國際組織的控制和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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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中美過去在不同範疇各自發展相對優勢，但隨著科技普及，其實中美越來越多正面競爭。所以，經濟層面上，美國強調知識產權保障，以確保公平競爭，亦無可厚非。另外，就是開放市場以及新貿易保護主義等問題。某程度以上都是 happy problems；因為如果兩國完全脫勾，亦不存在以上問題。

36，中美其實各自有國內之結構問題。但美國之聯邦政制，以及強大的市場和公民社會，在關鍵時候往往發揮作用，彌補政府之不足。歐美各國，社會隱憂通常都是政工作者不願正視；最終危機爆發，還是長痛不如短痛。

37，反之，中國面對之結構問題，如人口老化，只可能有對應方法而，沒有解決方法，最終，人口老化亦未必會引發危機，社會文化和制度只會漸漸出現轉變。

38，中國更大問題，是長期資訊不對稱之下，好多問題觸及爆發臨界點時，才令多數人如夢初醒；甚至連中共中央，亦未必完全掌控各種社會問題之根本，但中國又缺乏公民社會作為最後安全網，相對所需的安全系數亦越大；換言之政府的介入會不斷加深，形成一個政府體制不斷膨脹的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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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在國際關係中，兩極平衡（bipolarity），例如有十八世紀的英、法，以及廿世紀冷戰時期的美蘇，都是相對上穩定的關係。假如廿一世紀的中美關係是另一次兩極平衡，有可能在未來好一段日子，中美會維持目前之關係，直到其中一方不能繼續支撐下去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