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字無罪．發鈔有理？ (Patreon)

TL；DR 之 The Deficit Myth by Stephanie Kelton

唔認同人哋嘅觀點，係一件事；發現人哋嘅觀點有錯，係另外一件事。但好多人就分唔清以上兩者嘅分別；只要見到自己唔同嘅觀點，就只係簡單一句：「我覺得你錯。」

觀點有錯，一係就邏輯有犯駁，又或者當中嘅事實已經證明被推翻。所以，話其他人嘅睇法有錯，就應該可以具體清楚指出，有乜嘢邏輯犯駁， 有乜嘢與事實不符，邊度錯，點樣錯。

對 Modern Monteray Theory（MMT），坦白講，我唔認同。但就算唔認同，都要有個原因。  好多人反對 MMT ，就搬佛利民、海耶克出來。另一邊廂，MMT 嘅支持者，亦都可以搬佢哋嘅 intellectual forebearers ；最終，雙方都只係流於「覺得」對方有錯，直到永遠。

今日呢邊 TL；DR 導讀，唔單止係介紹 Stephanie Kelton 本 The Deficit Myth ，但其實亦都係 MMT 嘅入門解說。所以，講我自己嘅睇法之前，首先要分析呢一門派嘅來龍去脈；我亦會抱住最大嘅好奇心，去嘗試了解 MMT 支持者嘅意識形態。

有人認為 MMT 其實係 neo-Chartalism 。好明顯 Chartalism 一直未有成為主流；不過非主流又唔代表無價值。Chartalism 對凱恩斯主義，其實都有一定影響。

Chartalism 同 Keynesianism 有乜分別呢？MMT 又可以點樣幫我哋更了解呢個世界嘅運作？

01，首先，MMT 認為貨幣並非「自然現象」；呢個立論，係 Chartalists / MMT 同其他派別嘅最主要分歧。意識形態光譜另一邊，例如奧國學派，就認為由過去嘅黃金、白銀、銅到今日嘅 cryptos ，貨幣作為交易媒介嘅功能，係自然發展出來，唔係由政權話事。

02，Chartalists 認為，政權對於貨幣嘅選擇有絕對嘅影響力。當政權選擇以某一種貨幣作為稅收嘅標準，呢種貨幣就成為法定貨幣；而且發行法幣嘅權力，漸漸被政府所壟斷。呢個講法，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紀。Adam Smith 都曾經咁講：

A prince, who should enact that a certain proportion of his taxes should be paid in a paper money of a certain kind, might thereby give a certain value to this paper money; even though the term of its final discharge and redemption should depend altogether on the will of the prince

03，尤其 1971 年之後，美元最終都擺脫黃金掛勾。Chartalists 認為，呢個轉變係進步，畀政府有更大嘅自由同權力。但由於多數人仍然被舊思維所困惑，所以佢哋要去教育公眾，改變傳統公共財政嘅思維。

04，Stephanie Kelton 嘅 The Deficit Myth 第一章 Don't Think of a Household 提出四個主要嘅公共財政迷思：

（1）「政府會破產。」Chartalists 認為定義上，政府係唔會破產；（2）「稅收係為咗支撐政府開支。」Chartalists 認為，實際上政府永遠都係「先駛未來錢」；先用錢，然後從社會收割資源；（3）「通脹係因為印太多銀紙。」Chartalists 認為通脹並非因為印銀紙，整體價格嘅轉變，受政府開支轉變影響。（4）「貨幣政策係經濟調控嘅最主要工具。」Chartalists 認為，歐、美、日等政府，不但過份依賴貨幣政策，政府開支亦都唔夠大。Kelton 甚至話，政府不但唔會破產，而且政府嘅赤字，其實就係民間嘅盈餘。

05，「政府無節制咁發行貨幣，唔會引發通脹咩？」Kelton 第二章 Think of Inflation 都承認，嚴重嘅通脹，無疑係一個問題，但事實反映自從 1971 年，各國政府從 Bretton Woods System 嘅聯繫匯率中釋放出來之後，亦唔見得通脹完全失控。

06，Chartalists 亦都否定 Monetarist 所提出嘅 inflation is always and everywhere a monetary phenomenon （通脹從來亦只有係貨幣現象）；Chartalists 認為就咁發行貨幣，唔代表貨幣會流通於市場。所以 Chartalists 認為，近廿年央行嘅貨幣政策，即係公開市場運作，其實並非最有效嘅經濟調控工具。

07，Kelton 引用 Keynesians 嘅觀點，提出貨幣政策對改變需求不足嘅功用有限，亦即係所謂嘅 pushing on a string。試想像，推一條吊吊揈嘅線，會即時彈返轉頭。政府帶頭消費振興經濟，呢一點 Chartalist 同 Keynesian 嘅觀點係接近嘅。

【延伸閱讀】 為凱恩斯招魂

08，如果兩個門派完全無分別，就唔需兩個 labels ；Keynesians 同 Chartalists 最大嘅分別，在於 Keynesians 認為各國嘅貨幣匯率，必須有一定嘅穩定機制；當年嘅 Bretton Woods System，就係 Keynesians 眼中最穩定嘅國際金融秩序，而美元就係「定海神針」。

09，另一邊廂， Chartalists 認為，貨幣發行應該自由浮動，Bretton Woods System 嘅失敗，更加證明國際貿易嘅平衡，不如國內嘅民生重要。而且，貨幣嘅存在，最重要嘅意義，不在於促進交易。Chartalists 眼中，法幣最重要功能，係用來調控經濟。

10，點樣調控呢？Kelton 有個好具體嘅方案，就係由聯邦政府去以比最低工資更高嘅水平，去聘請晒所有未搵到工作嘅求職者。佢認為呢個方案嘅好處係，一來直接製造需求，二來亦都可以打破所謂嘅 natural unemployment 嘅枷鎖。佢認為 natural unemployment 可能根本唔存在；又或者係可以改變嘅事實。

11，點解要由聯邦政府去聘請呢啲求職者？因為聯邦政府係可以發行法幣，唔會破產。更重要係，Kelton 認為呢個「保就業」計劃，係一種自動調節機制。經濟景氣唔好，政府自動請晒呢啲求職者，到經濟景氣改善，呢啲人就可以無縫接軌咁返去私人市場。

12，「可以印銀紙，就真係唔怕破產？」The Deficit Myth 嘅第三章，就係想改變大眾對國債嘅既有觀念：「國債，只係一個數字。」

13，Kelton 當年為民主黨做研究時，曾經問過參議員以及佢哋嘅幕僚一個問題：「如果可以有個神奇魔法將國債一筆勾銷，你哋會唔會願意去做？」結果當然大多數人都話 why not？「如果可以廢除晒所有國庫債券，你哋又會唔會支持？」結果佢哋又唔願意。Kelton 認為呢兩個問題，其實意思一樣，兩個唔同嘅反應，反映咗其實大多數人，就算係參議員同幕僚，其實對經濟問題都係好唔 consistent。

14，Kelton 更加引歷史數據，證明美國自立國以來，除咗 1835 年 Andrew Jackson 曾經將國債清還，美國聯邦政府從來都有負債。Kelton 甚至再進一步，指 1835 年清還國債之後，美國陷入一次歷史性嘅衰退。所以，佢嘅結論係，國債並無任何問題；真正嘅問題係政府嘅開支縮減，導致社會整體需求不足。

15，書入面 Kelton 多次強調，唔單係央行，政府一樣有責任去調控物價同就業，亦即係所謂嘅 dual mandate，反而國債上限，只係偽命題。佢甚至認為，貿易赤字都一樣係偽命題。第四章嘅 Winning at Trade ，一言以蔽之就係想講，美國以一張張嘅鈔票換取大量實在嘅貨物，其實係賺咗。

16，而且 Bretton Woods System 破落之後，世界貿易額連年增長，反映 Keynesians 對匯率機制嘅執著，其實並無必要。

17，第六章 You're Entitled 以及第七章 The Deficit That Matters，其實都係講政府嘅責任。Kelton 嘅 appeal 係，政府責任去處理社會資源嘅分配，佢甚至有段美版「命運共同體」嘅宣言：

... we both believed that, rather than a nation of rugged and atomized individualists, Americans shared an interconnected destiny; that we all rise or fall together as a people... (p. 193)

18，Kelton 認為當前美國就業市場，唔單止係有人無工做，有工無人做，而係根本唔夠好工，佢稱呢個現象為 Good Job Deficit。此外，佢又指因為唔夠好工，所以好多美國人，無能力去儲蓄。美國嘅基建亦都有失收嘅現象；對氣候嘅承擔亦都未夠。最終，就係貧富收入差距，佢稱之為 The Democracy Deficit 。以上種種，只要肯改變傳統對國債嘅恐懼，其實都可以透過政府直接介入去解決問題。

19，最後一章 Building an Economy for the People ，除咗重申一次呢本書嘅核心主張，Kelton 都承認通脹係一個潛在問題，但佢認為目前呢個問題並唔存在，而就算有都係相對易處理。結尾嘅部份，佢再次引用 Keynes 所寫嘅 How to pay for the War ，嘗試說服讀者，錢唔係問題，點樣用錢，先係最大嘅難題。

評論

20，相信唔少人對 Kelton 所提出嘅觀點都有質疑；例如佢提出要聯邦政府聘用所有求職者，好多人第一個反應就係：「你估管理幾千萬人好易呀？」

21，某個神奇國度，對呢種集中權力就是效率嘅講法，深信不疑；Kelton 嘅主張，太平洋對岸大有市場：「管理，都係講方法；凡治眾如治寡，分數是也；斗眾如斗寡，形名是也。未聽過咩？」換句話說，始終係唔可以排除，真係有可能透過呢種集權中央嘅方法，去將 Kelton 所講嘅理想國付諸實行。只不過，佢或者忽略咗呢種制度唔係無代價。

22，Chartalism 之父 Georg Friedrich Knapp ，據說都只係想搵出貨幣嘅起源，而唔係想搵出治國之道。換句話說，呢套學說最初都係 descriptive 而唔係 prescriptive。雖然我無睇過 The State Theory of Money 呢本書，但從章節結構睇來，呢本書將歐洲唔同嘅貨幣傳統對照比較，並且嘗試解釋點樣由多種金屬貨幣，漸漸演變成雙幣甚至單人貨幣。放諸十九世紀嘅歐洲，Knapp 嘅觀點又唔可以話錯。

23，Chartalists 認為政權透過徵稅，去令某啲嘢成為法幣。但從經濟史嘅角度分析，政權選擇一種貨幣，但唔代表民間唔可以選擇同另一種貨幣。

24，除咗歐洲，其實隨手都可以執到類似嘅例子。漢武帝嘅時候，貴族上繳皇室，就只可以用白鹿皮。白鹿皮，又係皇室專有。結果地方貴族要用好貴嘅價錢，同皇室買呢啲白鹿皮，然後進貢返啲白鹿皮畀皇室。貴族用嘅錢，當然就係從民間搜刮得來。當所有嘅資源都集中皇室，皇室又用返呢啲資源，鑄五銖錢，向民間收購農作物，是為平準法。民間收到五銖錢，結果又用返去交稅。如是者，政權透過稅收同開支，人為創造出一隻貨幣。

25，漢五銖一直流通五百年；當中經歷過多次朝代更替，甚至南北朝同時有多個政權並行嘅日子，民間都仍然用漢五銖。某程度上呢個事例又話畀我哋知，只要有人肯信，肯用，貨幣就有生命。創造一隻貨幣，難；要消滅一隻貨幣，亦唔係咁易。

26，所以，Chartalism 唔錯得晒，又唔啱得晒；光譜另一邊嘅，亦如是。「係唔係中庸之道就啱呀？」假如乜都可以 (A+B)/2 咁簡單，呢個世界一早就無晒不解之迷。做學問，首先要明白，理論講究嘅係幾有用；有用嘅理論，可以充分、普及咁解釋得到現象。

27，既然光譜兩邊嘅論說都有一定嘅解釋能力，但同時又有不可磨滅嘅矛盾，即係話兩者以外，從更高嘅維度，應該終有一日可能會搵到貨幣理論嘅 Grand Unifying Theory ；但 GUT 唔係就咁將瀨尿蝦同牛肉搓埋做瀨尿牛丸。

28，另外，必須要再三強調，社會現象從來都唔係精密嚴謹嘅科學。對科學現象，好多時係哲學上「應然」嘅觀點，而非科學「實然」嘅求證。

29，Kelton 等 MMT 支持者，由 Chartalism 引申出嘅理論，當中亦混有 Keynesians 對 full employment 嘅執著。但最主要問題有兩個，一就係對通脹嘅定義，Kelton 好狹隘咁用坊間流行嘅一籃子消費物價，完全忽略資產價值泡沫嘅情況。

30，話說回頭，貨幣政策同物價嘅影響，亦都會同市場結構互動。簡單講，過去十幾廿年，似乎市場裡面有部份人，越來越知道點樣去適應，甚至利用呢啲貨幣政策。而呢啲識得同因時制宜嘅人，往往係乜嘢環境之下，都咁吃得開。跑輸大市嘅人，就無論係乜嘢市況，乜嘢政策之下，都一樣跑輸。結果，最終仍然係適者生存嘅道理。

【延伸閱讀】那些年的貨幣危

31，另外，就係 Kelton 對 employment 嘅定義，又係好教科書嘅標準，即係有工返就假設係 productive。其實，任何一個打工仔都可以做證，返工，唔代表有生產力。當然，其實何謂生產力，又係另一個有排討論嘅課題。

【延伸閱讀】重讀經濟學 101 

32，無論係 Keynesianism 又或者係 MMT ，最大問題係無視佢哋主張嘅大政府，最終對社會制度帶來嘅影響。上星期推介嘅 The Great Degeneration，正正係想指出呢一點。理想主義，最大問題係忽略咗每件事都有代價；制定任何策略，第一守則就係記住目標係 optimize not maximize 。

【延伸閱讀】The Great Degeneration

33，無所不用其極要全民就業得唔得？可以，但結果係一個奴隸社會。「唔係喎，奴隸無糧出⋯⋯」糧，意思係「食飽你」；一個絕對平均而又全民就業嘅理想國，究竟係點樣嘅奴隸社會，其實唔難想像。

34，常言道，通往地獄之路，都係由善意鋪成，信矣？話說回頭，有兩點我認同 Kelton 等人嘅睇法 ：

（1）貿赤唔係問題。貿易盈餘，亦唔一定係好事；甚至都可以幾肯定咁講，長期嘅貿易盈餘，背後多少都有政策嘅扭曲；（2）當經濟蕭條嘅時候，貨幣政策嘅功用有限；但唔代表政府直接增加開支就一定有效。

35，人世間，每個人都活在借來嘅時空當中。一切事物，都有限期；我哋儘其量都只係拖延最終結局出現嘅時間。係，可以好肯定咁講，美國嘅公共財政遲早會崩潰，但唔知幾時；但某個等待天下大亂而乘勢而起嘅神奇國度，又憑乜嘢咁有信心，認為鬥長命自己一定會贏？大家其實都係十個茶煲九個蓋；最終邊個笑到最後，又點講得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