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動情緒在蔓延 (Patreon)

躁動的感覺，會傳染。不安，會變成怒氣。

話說有次，我乘夜機到上海公幹，航班大延誤。當然，大家可以估計得到，閘口前的地勤，早已被幾十人重重包圍，被各種方言轟炸。

我坐在一旁想：「吵吵鬧鬧也沒有用，可以起飛，航空公司會刻意為自己製造麻煩嗎？」

本來，我塞著耳機聽歌，沒有聽到群眾吵鬧甚麼。但是，好奇之下，還是擁前去聽聽究竟發生甚麼事。

「你說怎麼辦？」這句話出現的頻率，大概每分鐘八次。有人說，延誤起飛，航班到上海之後，已經沒有車回市區，航空公司要負責。

「甚麼時候出來交代？」 至於這句話，出現的頻率沒有之前的一句高，但是，仍然此起彼落。

「今晚這麼多人白白等了幾小時，最終會否連航班也會被取消？」航空公司地勤，是前線員工，決策權不在他，這個問題，無論怎樣答都錯。不過，聽到他機械式的回答，令我也無明火起。

「哦？原來，躁動的感覺，真的會傳染。」

平情至論，航班延誤，航空公司有錯，乘客自是理直氣壯。不過，究竟群眾想達到甚麼目的？

文明一點，就會說：「你說！是不是應該賠償我們的損失？」信我，這已經是最文明要求。自是覺得道理在我手的人，賠償金額多少，都會繼續在道理高地上埋怨自己倒霉。哲學一點講，失去的機會，流逝的時間，再多的錢，永遠都補償不了。「叫負責人出來交代！」交代甚麼呢？說穿了，爺們在這裡乾等，他卻躲在冷氣房！要他來受點苦吧！以眼還眼，聽過了沒有？這種原始的慾望，經過漂亮的政治化妝，叫做公義。

「爭取合理賠償，交代問責下台」，這十二個大字，涵蓋95﹪政治表演的劇本。政客，就是靠吸取社會躁動情緒而生。

社會一定會有政客，這是現實。政客都覺得自己是正義化身，情操高尚，犧牲自己，為國為民，這是幻想。說穿了，大家都只是凡人，渴望用以眼還眼的方式報復；甚至就誰跟自己無關的事，群眾都希望見到報復。

「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可以先拿石頭打她。」福音裡這句，大家都聽得多。但是似乎，我們中間，總有人搶著去擲石頭，而且要最大的一塊。噢，別忘了，要加入誇張的肢體動作，以及那十二字口號。

擲石頭的，沒有想像過，被擲的是活生生的人。當然，我講的，不是物理上，而是心理上的擲石頭。我承認，這種事我也有做過，甚至，手法甚為純熟。凡人嘛，所以，我也得反省，懺悔。不過，我更加明白，利用報復的原始慾望，鼓吹躁動的情緒，是危險的手段。

心理上的擲石頭，也可以變成物理上的。最危險是，總有一日，群眾甚至不會將公敵視為一個人。

請緊記，「人人得而誅之」是中文裡面，最毒的一句咒罵；這句說話，幾乎概括了世間一切最可怕的惡行。

躁動情緒的瘟疫，正在蔓延；be mindful。

原文於 2012 年 10 月 10 日刊於壹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