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力市場 101 (Patreon)

假如地球忽然爆發一場滅絕級數嘅瘟疫，令所有人類都消失於呢個世界；若干年後有外星高智能生物來到呢個地方，佢哋除咗見到以鋼筋水泥興建嘅城市建築物同道路，另一個佢哋搵到，可以推測呢個地球曾經出現過高智能生物嘅證據，就係電網。電網，係人類廿世紀最浩瀚嘅工程，沒有之一。

01，現代人好難想像，無電力嘅生活會係點：「夜晚黑啲囉，早啲上床囉。」實情係，唔好話無電，無得上網對唔少人來講，都已經好似世界末日。任何一個現代城市，假如停電超過兩日之後，就已經出現糧食供應問題。用柴油推動嘅緊急後備發電機，亦唔可以支撐太耐，而且輸出嘅電力非常有限，亦唔穩定。

02，香港人好少經歷大停電。我記得從前做報紙，有次因為雷暴擊中一個主要嘅輸電站，九龍新界停電零點幾秒，結果做咗頭版；第二日中電嘅公關朋友打電話畀我，笑住咁講：「喂，使唔使玩到咁大呀？」「報紙就日日都有頭版頭條㗎喇；聽日就有第二個人打畀我㗎喇。」當時嘅世界，大家都係打份工（連曾蔭權都係打工仔心態），放工後輕輕鬆鬆去個 happy hour，咁就一日。

03，好似香港咁發電供電一條龍嘅市場，供電相對穩定。又有啲市場，發電係一個市場，供電輸電又係另一個市場。究竟邊種模式好啲？其實呢條問題，可能係一個好誤導嘅諗法。正如好多社會制度，好多時一旦選擇咗某個路徑，唔係話要轉就轉，是為 path dependency。換句話說，你問我邊種電力市場模式好啲，其實呢類問題裡面有好多 undefined 嘅概念；例如，何謂好？何謂叻？

04，一條龍嘅供電，何解會相對穩定？話說，電力有個特點，就係生產嘅同時，亦都係即時要消耗。產能過剩點算？無乜得點算。雖然有啲地方都會起水庫去儲能，但其實呢個做法一來要相應嘅地方，二來呢種儲能嘅方法亦都有好大耗損。所以，可以大膽講，假如要長期供電穩定，就必然要接受發電廠要長期都有多餘嘅電力供應；呢個亦係香港電力市場曾經標榜嘅價值。不過，近年就多咗講可持續，paradigm shift。

05，學葉問話齋，打交就一橫一直；而經濟學呢，就係供與求。先講電力市場嘅供應側；發電廠唔可以話見用電多啲，就加大火力要個渦輪機行快啲，而且係一組組咁運作。換句話說，要增加供應，就要成組機去開。發電嘅成本邊際成本，亦唔可以隨需求轉變而線性地升跌。用中學程度嘅經濟學去講，你可以想像發電嘅 supply curve，其實好似一條拾級而上嘅樓梯。

06，十九世紀嘅時候，愛廸生時代嘅供電，係直流電，direct current。但直流電有個問題，就係輸送距離有限，要遠距離少少，就要以高電壓，但高電壓直流電輸送，又會有嚴重嘅消耗，電纜會發熱。後來，Nikola Tesla 提出以高壓交流電去解決呢個技術問題。最終，事實證明高壓交流電嘅成本更低，而呢個亦成為今時今日嘅標準。

07，高壓交流電呢個模式，唔單係技術上嘅進步，其實亦都影響咗電力市場嘅結構。假如市場主流係低壓直流電，即係好似我哋日常以電池推動嘅小電器，發電可能會發展生一個分散模式。雖然未必家家戶戶都有個渦輪機，但區區有發電廠都唔出奇。當然，十九世紀嘅時候無人諗到，原來家家戶戶嘅屋頂嘅太陽能板都可以發電。

08，由於十九世紀嘅技術框架，令到電力市場一開始就係以所謂嘅 spoke and hub 模式；即係以電廠為核心，透過電網擴散開去。最初，電力市場嘅兩個主要功能，發電以及供電，好多時都係一條龍，即係由電廠擁有電網。去到後來，唔同地區嘅電網開始連接起來。電力公司之間，有時會出現兼併，但更重要係電網先至係電力公司嘅最主要資產，電廠反而係次要；呢個局面，亦係好多人認知當中嘅「電網分家」。

09，所謂「電網分家」，其實都只不過係 metaphorically speaking。2005 年檢討利潤保證協議嘅時候，有人話：「點解唔可以兩電聯網？」其實，物理上電網早就係一體。遠嘅我唔講，大家又有冇諗過，地鐵列車究竟係用中電定港燈嘅電？（答曰：兩家都有。）

10，其實唔止港九新界是一網，中港電網，物理上咁講，其實都一早聯網。唔好忘記，大亞灣核電廠，其實都位於大陸。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久不久就有人話點解唔可以將香港嘅電網同大陸嘅結合，然後由大陸嘅發電廠輸電。

11，早在南方電網 2002 年成立嘅時候，就已經話要加入香港市場。2008 同 2018 年嘅利潤保障計劃，兩次嘅簽訂過程之前，都有提過話不如由大陸供電香港，好似澳門。假如我係中電港燈，都會好慶幸 2017 年 4 月就簽咗新一份利潤保障計劃。呢份協議理論上到 2033 年先到期。假如今時今日先至傾呢份利潤保障計劃，恐怕都共享富裕喇。

12，南方電網其實一早都進入咗香港市場。2014 年南方電網同 Exxon Mobile 買咗青山發電廠。另外，中港兩個電網，其實每日都有互相供電畀對方。當然，「產能過剩」主要係香港，所以好多時都係由香港輸電返大陸。但對香港嘅市民，其實又無蝕底；因為利潤保證之下，電力公司嘅盈利封咗頂，將唔晒嘅電賣去大陸，變相係補助香港市民嘅電費。

13，簡單講，原來中港聯網，反而係香港供電返大陸，係唔係好神奇？所謂嘅網，其實只係邊間公司對消費者收錢，然後再拆畀電廠；「嘩，咁咪即係瓜分市場？」話說本少爺當年公開討論競爭法啲時候，都有用過呢個例子話畀公眾知，要做到完美瓜分市場，往往背後都要相關政策。

14，理論上，電、網分家可以為電力市場帶來競爭；但其實電網嘅入場門檻極高。我聽聞（當然都係兩電畀我嘅資料），香港嘅供電網絡，每呎嘅成本可以去到幾百萬。當然，我都好肯定，呢條數咗驚人，亦都係因為利潤保證協議之下，兩間電力公司投資落去鋪網嘅錢，就係用來計算准許回報嘅 net fixed asset。學 Charlie Munger 話齋，show me the incentives I will show you the outcomes。

15，理論上，由於發電係近乎完全由 fixed cost 主導嘅 business model ，下一個問題就係，點解電唔可以好似 broadband 又或者 mobile data 咁，唔睇「咪錶」，亦即係所謂嘅 unmetered？

16，其實無話唔得。如果大家明白利潤保證協議嘅運作，其實電力公司只係將佢嘅 net fixed asset ，除返開咁多個電錶去收錢。以用電量去分每人畀幾多錢，原則上就窮人家庭畀少啲。所以，香港呢個一脈相承自殖民地年代嘅電力市場嘅設計，細節中見到 progressive 嘅元素。

17，我咁講，可能會有人覺得我為兩間香港電力公司講好說話。話說回頭，睇一間公司係唔係「謀取暴利」，有好多方法去驗證；如果係上市公司，你可以睇長期嘅股價。假如真心覺得兩電謀取暴利，最理性嘅行動，應該係瞓身買呢兩間公司嘅股票。

18，中電（0002）同電能（0006）嘅股價，係唔係好標青呢？穩陣，唔失禮，但又未至於暴利。當然，你都可以話，真正嘅資本主義，又點會有「利潤保證」？「點解中電同電能嘅股東，唔需要面對市場風險？」其實有㗎，政策風險都係風險。你又知中電同電能唔會畀人共同富裕？

19，「噫，咪住，明明係利潤『管制』計劃喎，點解你講咗咁多次『保障』嘅？」嘻，保障同管制，真係睇你從邊個嘅主觀角度去理解事情。香港規管電力市場，一直以來嘅邏輯就係：「總之供應穩定，利潤水平合理就算。」

20，究竟何謂合理利潤水平，真係無一個客觀標準嘅。好似香港兩間電力公司 2008 年同政府簽利潤保證，淨資產准許回報率係 9.99% ；如果可再生能源嘅淨資產准許回報率，係 11% 。當時又點會有人諗到，幾次 QE 會將市場利率踩到 3% 唔到？

21，由 2008 年到 2018 年香港兩間電力公司，真係好好賺。由 2018 年起嘅最新一份嘅利潤保障計劃，計算嘅方法複雜咗，表面上係 8%，但實情又無咁多。大家只需要知道，成件事無乜打鑼鼓，係各取所需嘅。都係個句，兩電係上市公司，股價理論上已經反映所有已知資訊，仲有咁高息率，即係反映緊一啲潛在變數。

22，講完供應側，講需求側。電力市場嘅另外一個特點，就係就算拉均計，一個城市、國家、甚至區域都有唔同時間、季節嘅變化。

23，大家記唔記得最早嘅電器係乜？無錯，就係燈膽！最初電主要係用來照明，所以夜晚係用電高峰，日頭就無人用電。正如之前所講，電廠唔可以夜晚就開多兩組，日頭就開少兩組。所以當年嘅電力公司，就發明咗一個好偉大嘅產品：雪櫃。由朝開到晚，廿四小時不停運作嘅電器，對電力公司來講，係一個好方便管理需求嘅工具。

24，雖然李克強都好似有少少潛水，但相信唔少人都記得李克強經濟學。據說，國務院總理都信唔過國家統計局嘅數字，佢寧願從用電量去睇到經濟景氣。尤其係對一個以工業為主嘅經濟，用電好直接反映到工廠嘅開工率。

25，最近大陸電荒，其實都唔係第一次。幾乎每次出現市場變化，大陸嘅電力供應都會出現問題，所以，電荒嘅成因，好簡單直接嘅答案就係：「大陸發電量並無一個好大嘅 buffer。」

26，甚至有人認為，大陸從來都有發電量不足嘅問題。而且地域上，大陸整體市場對電力嘅需求亦都好唔平均；因為工業活動嘅分佈，主要集中方便出貨嘅沿海省市。

27，目前，中國有兩大電網；一個北，一個南。北方嘅，就叫國家電網，南方嘅就叫，南方電網。其實無論南北電網，某程度都係混合模式，即係有若干發電廠，電網有權益，有啲地方，就連電廠都無，要靠其他省份供電。

28，兩個電網分拆嘅背景，其實就係九零年代之後，中國經濟急速發展嘅日子。當時廣東省要求增加發電，自給自足嘛。但國家，係去到北戴河工作會議咁高段數嘅決策就話：「咁喇，你南方發展一個電網；西電東輸，廣東省嘅電，由雲南、貴州供應。

29，「電力共同體」嘅概念，最終都係要平衡地方嘅利益。雲南貴州嘅優勢，係水力發電；亦係呢個原因，雲貴嘅電費又平啲。所以點解當地曾經有唔少 bitcoin 礦場。各位同學，如果你明白以上所講電力供應嘅特點，就知道其實 bitcoin 礦場雖然係用電，但唔代表一定係浪費電力。

30，當然，到後來 bitcoin 價格係咁升，開礦嘅機越來越多，會唔會都搶咗本來嘅電力 capacity 呢？其實有數得計。有一個好現實嘅情況就係，目前理論上都拉晒閘，大陸嘅 bitcoin 礦機都應該熄咗唔少，但你見係唔係電荒就因此解決？所以，其實禁 bitcoin 嘅最主要原因，唔係因為浪費電力，而係牆國裡面，不容許任何政權控制唔到嘅貨幣。

31，嚴格來講，電力市場有好多種模式，一個就係將電網變成公有共有嘅財產。我嘅比喻就係，將電網變成人人都可以行嘅路，而電廠就好似巴士公司，有客就上，逐個計錢；理論上，有競爭嘅話，正常嘅情況，都唔需點樣去監管。

32，不過，唔正常嘅情況，經常出現。今年，美國德州就發生過，大停電期間，少數可以有電力供應嘅地方，事後發現幾千美金一度電；情況就有少少似 Uber surge pricing 。好似我之前所講咁，電廠開機嘅成本幾本上係固定，以總供電量除返開用咗電嘅人數，就會出現呢種天價電費嘅情況。

33，記住，任何制度都有一定代價，唯一分別就係，有啲代價，顯然易見，有啲代價，往往事後孔明先知。事實上，如果以收入同其他生活嘅價格去對比，美國整體來講電費係已發展國家當中算係低嘅一個。

34，公道啲咁講，過去兩年，全世界嘅各種供求都好唔穩定，神奇國度唔出現少少 hiccups 先至係唔正常。不過，有幾點都可以幾肯定，就係神奇國度嘅電力市場，彈性係相對低，亦都有嚴重嘅利益錯配。

35，究竟有乜利益錯配呢？話說兩大電網，本質上就係壟斷嘅角色，唔單係對消費者係壟斷供應，對電廠來講，兩大電網亦係 single buyers。呢種情況下，上網電價其實都係阿爺話幾多就幾多；「乜你煤價貴咗咁多呀？但關我乜嘢事呢？有乜不滿你哋自己都係同返北京講喇，我哋都係跟規矩做事。」

36，電廠呢？「咁呀，我哋都響應國家十四五，節能。有啲機組都要維修，你睇吓有冇其他電廠可以增加呢期供應喇。」

37，呢兩日，國家電網同南方電網都高調話要聽習總書記嘅話，要確保電力供應。打過工嘅朋友，見到呢啲情境，都應該知道其實係電網向電廠發出訊息：「喂，如果有乜影響到供電，唔好話我無提醒過你哋。」

38，以呢個市場結構去睇，電荒係會不斷發生；需求增加時又可能出現，煤氣價格上升時又可能出現。甚至乎，人民幣匯率，都會影響到供電。匯水低嘅時候，出口又旺少少，但進口煤嘅價格又高少少。不過，後者有得 hedge，而且通常啲訂單都唔係即日買即日用，所以當中有啲 buffer。其實期貨市場正確咁去用，真係可以令整體市場更加 resilient 。

39，當然長遠而言，中國都係要發展核能；但依家距離可以大量投產，仲有好多年時間，到時都唔知咩世界。中期來講，最重要就係從中亞嘅哈撒克、土庫曼等國家買燃氣。所以，要搞一帶一路，都唔係無純粹嘅經濟理由。呢個政策方向，早在 2002 年後就出現雛形。

40，從宏觀嘅角度去睇，大陸好多源材料同能源，都依賴進口；假如出口嘅產品唔係咁高增值，最終舉國上下都係勞碌命。其實亦都係好多年前都話要自主研發，但假如咁易就做到科技大國嘅話，呢個世界仲點解有窮國呢？

41，曾經中國有人力資源嘅經濟優勢。當年毛澤東話人多好辦事，但都係去到改革開放，先見到影響力。1980 年代嘅計劃生育政策，又要去到最近呢十幾年，先漸漸出現後報應。人口結構，唔可以一時三刻改變得到。

42，一個國家，去到最後可以自主控制嘅，就係制度。過去廿年，中共不斷對內對外都話，自己嘅一套係更加優越。神奇國度既要維持由 1980 到 2010 年嘅高速增長，又要最短時間內處理以上 39 - 41 嘅挑戰，我都唔計其他對外地緣政治、對內嘅文化多元化之類嘅變化。從呢個角度去睇，神奇國度都真係好神奇。

如是者，就由電力市場講到去神奇國度嘅過去與未來。

題外話，細個讀書最高分嘅一科，就係 Industrial Organization 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