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強國【v2】 (Patreon)

關於中美關係同歷史，原來我都寫咗唔少篇幅，似乎就快夠材料成我第一本書；但首先要多謝大家嘅支持同意見。整理內容嘅時候，發現呢篇年初所寫嘅隨筆，再經過編輯之後，發覺唔捨得放倉底，所以又再自己貼堂多一次。

利世民

革命與反革命．誰在推動社會走向未來

01，Eleanor Roosevelt 曾經講過，great minds discuss ideas; average minds discuss events; small minds discuss people。榕樹頭故事，講嘅係人。歷史，講嘅係事件。大歷史，就係用概念去貫穿唔同時空社會、文化。

02，傳媒、評論，好鍾意強調領袖嘅個人取態，又或者每屆政府之間有咩唔同。但分析政治時局，其實最緊要係明白社會有乜嘢共識；尤其係當矛盾變成共識，先至係社會出現真正轉變嘅時候。呢個系列嘅最終章，我想從大歷史去分析美國。

03，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美國人嘅生活水準，一直都有平穩進步。甚至經歷 1970 年石油危機，2008 年金融危機，依家睇返其實只不過係周期嘅小波動。好主觀咁講，與其話美國人對現狀感到不滿，不如話佢哋對未來感到不安。過去大半個世紀，社會轉變非常之急速；對唔少人來講，雖然明知改變既係無可避免，但確實又感到無所適從。兩黨嘅支持者，或多或少都會對各種轉變同挑戰有所不安；但唔同嘅人，對呢啲無以名狀嘅恐懼，有唔同嘅理解，亦因此出現政見同對立。

04，黨派對立，只係表面嘅分歧；立體啲咁去仔細分析，同一個陣營內部矛盾，可能先至係真正嘅對立面。時光倒流到 2008 年，Tea Party 冒起；雖然後來好似無晒聲氣，但實情係好多同茶黨關係嘅地區樁腳同鍵盤戰士，最終變成 2016 年 Trump 異軍突起嘅推手。至於民主黨，一樣由佔領華爾街發展出一支旗幟鮮明嘅反資本主義派系，包括 Bernie Sander 、Alexandria Ocasio-Cortex 、甚至 Kamala Harris  等。

05，光譜兩端，一樣有激進派；當光譜兩端拉得更闊，兩黨中間建制派嘅重疊嘅更明顯；美國過去久不久都有政工作者轉會，實在無乜嘢值得大驚小怪。「表面上有兩黨輪替，實際上美國都係一黨專政。」過去我咁講，但社會棟樑都聽唔明，仲要教返我轉頭，話共和黨代表大財團，民主黨就代表小市民。

【延伸閱讀】誰是真正話事人？ 

06，Biden 以及一眾社會棟樑， 年青嘅時候，可能真係代表進步主義，反霸權，反對新保守主義。但經過幾十年嘅洗牌，呢班人一早就奪取咗話語權，媒體院校甚至企業管理層，都已經信奉當年新左翼嘅一套價值觀。呢班人終於成為廿一世紀「新嘅保守主義」；而不知不覺間，佢哋亦將當日最憎惡嘅資本主義吸血鬼嘅一舉一動，學到十足。

07，有理由相信，未來嘅日子，Biden 除咗要面對共和黨，亦都要處理自己陣營裡面嘅光譜邊緣人士嘅挑戰。政工作者嘅對白，一定要用逆向思維去解讀。越係講希望，就越顯得束手無策；越係強調要團結，即係話社會越撕裂。Biden 講得最多就係叫人放低黨派身份，團結做實事。

08，至於 Trump 嘅支持者，唔會因為輸咗呢次選舉而消失。反而，因為感到被清算打壓，佢哋會變得更團結，更反動。亦唔可以繼續用社交平台同媒體公開發言，呢班人亦會走向地下。過去其實都有類似情況，例如美國統一戰後成立嘅 Ku Klux Klan 。一講到 3K黨 呢個 rabbit hole，我都難免會引起好多聯想。其實簡單咁歸納，過去百幾年來，每次 3K黨大張旗鼓，都係意味社會正在經歷重大轉變；但唔同年代嘅 3K黨，之間嘅未必有關連。

09，每個人，尤其現代人，其實都好似玩嘢人生角色扮演遊戲（RPG）；有啲人好清楚亦都好似好心甘情願咁去做某啲角色，例如醫生、律師、教授、專業人士。有啲人，因為際遇甚麼都不是，一有機會畀個身份佢，就全心全意投入，甚至會有個新嘅綽號、身份。唔少人加入地下組織，最終嘅願望都係求個身份；呢個就係狂熱運動（fanatics）嘅特徵。

10，社會上，每個時代都有狂熱份子；問題係人數係唔係足以令小眾變成群眾，甚至變成主流共識。當社會上越多人「甚麼都不是，但甚麼都是」，結果會點呢？主流社會見佢哋嘅行為神神化化，嘗試將佢哋邊緣化，與此同時佢哋人數越來越多，由地下走上街頭，對掌握咗權力嘅人，佢哋亦會用陰謀論去解釋一切，包括佢哋眼中嘅敵人，即係政府、財團以及其他既得利益者。Conspire ，意思就係「夾埋」；Conspiracy Theory 就係「我知道佢哋班人點樣夾埋」。

民粹主義又會唔會淹歿呢個曾經一度帶領世界走入現代嘅新世界？美國嘅未來究竟會點？廿一世紀嘅美國，仲會唔會繼續主導世界？

獨立

11，我哋經常聽人講 agree to disagree；但美國精神似乎更進一步，就係任何時候都有人 disagree to agree。所以，美國社會嘅從來有各種狂熱份子運動，亦充斥唔同嘅陰謀論。

12，請容許我轉個話題。話說當我嘗試從大歷史去思考美國當前嘅精神狀態，忽然間靈機一觸，聯想到其實 Social Media 都係一個幾乎全世界人一齊參與嘅自我身份重塑運動；「迴音谷」「同溫層」都不足以描述個種 we can be who we want to be 嘅新常態。從呢個角度睇，Social Media 就好似一個虛擬嘅新大陸。記唔記得之前大家話 Facebook 信唔過要移民去 MeWe？呢個境象令我諗到十七世紀嘅歐洲同新大陸。Welcome to the brave new world！

13，美國歷史，如政治正確咁講美國歷史，就要好似中、小學生咁，從石器時代講起。不過好多人都會從 1776 年講起；但我認為由 1600 年英國人開始遷徙到新大陸，到 1776 年美國十三治政府宣布獨立，再到 1860 年統一戰爭，咁樣可以更加立體咁去了解美國。不過，講政治社會同歷史之前，我都要簡單咁介紹下美州嘅地理。

14，古時航海，只可以靠風向水流。由西葡半島山發，自然就會好似哥倫布咁，循大西洋海流去咗加勒比海嘅島嶼同中南美洲。但係如果由英國、荷蘭或者漢堡出發，一係就先向南去到西葡半島甚至北非對出嘅海域，然後順水流去加勒比海嘅島嶼同中南美洲；一係就向北冰洋進發，經過冰島、格靈蘭對出嘅水域，去到今日美國東北，亦即係當時嘅 New England。

15，明白海流嘅影響，就明白點解當年由法國出發嘅，一係就去到今日加拿大法語區，一係就南至 Louisianna ；當時法國皇室同西班牙皇室，同屬天主教陣營，法國嘅艦隊有兩條航道可以選擇。新教陣營，即係英國、荷蘭，就只有用北航道；最初獨立嘅十三州，其實就係呢班從英國、荷蘭甚至漢堡出發嘅新移民。

16，對美國獨立精神影響最深遠，一定要數聚居 New England 嘅一班 Puritans。佢哋要離開英國同歐洲，因為認為Roman Catholics 同 Anglican 都係只知儀式，但心中無上帝。Puritans 相信，救贖係上帝一早安排嘅命運，人活著嘅日子，要克己復禮，生活要清簡，唔飲酒唔賭唔過態。美洲新大陸，就係上帝為佢哋準備嘅處女地，Providence。

17，當時另外一班要離開歐洲嘅，係 Quakers。好多人都聽過《獨立宣言》人人生而平等，但好少人知道，其實除咗啟蒙時代嘅哲學家，Quakers 先至係最聞透過生活去體驗眾生平等嘅精神。Quakers 叫自己做 Religious Society of Friends；文獻資料話，Quakers 幾乎完全無社會階級，人人平等，自給自足。

18，話說回頭，雖然 Puritans 同 Quakers 表面上都係因為尋找宗教自由而移民新大陸，但 New England 嘅 Puritans 都有迫害 Quakers ，所以最終好多 Quakers 去咗 Pennsylvania。下次選舉如果呢個州繼續搖擺，大家可以除咗笑之外，可以知多樣嘢，就係呢個地方係美國殖民地時代嘅中心點，亦都係當時全世界最講自由平等嘅地方。

19，當年移民新大陸嘅人，除咗因為尋找宗教自由，同時都有一定嘅經濟原因。正如之前所講，宗教自由，亦離唔開政治、財產分配、繼承權等。當時歐洲越來越多自耕小農以及手作工藝生產，呢啲作業令小資產階級平民嘅經濟地位同貴族越來越接近。真係無田無地無錢無資本嘅，根本唔駛諗移民。所以呢班新移民，好多都係小資本家，亦有多少學識；佢哋去到新大陸，雖然生活可能比從前艱苦少少，但勝在賺幾多都係自己袋。另外，呢一帶嘅殖民地，為吸引新移民，好多時都無條件送地。所以，北面嘅自治區，從一開始就帶有濃厚資本主義色彩，經濟活動亦都比較著重工商業。

20，Pennsylvania 以南，就係 Maryland、Virginia，同埋好唔起眼嘅 Delaware。雖然都係「東岸」，但呢一帶嘅文化又好唔同。Virgin Mary 你聯想到乜嘢？無錯，最初呢一帶嘅新移民，好多都係信 Church of England 以及貴族階層。 Mid Atlantic 嘅氣候，適宜發展農業。貴族當然唔會自己落田，所以佢哋一係就吸納舊世界嘅廉價勞工，一係就直頭去非洲收購 human resources。另外，因為佢嘅移民嘅目的係為搵食，所以都唔係好理廉價勞工信咩教。再向南走，就係 North Carolina 、South Carolina、Georgia，好粗略咁講都係以奴隸為主要人力資源嘅庄園經濟，出產嘅煙草、綿花等，買去歐洲賺錢嘅地方。從州嘅名稱可以見到，呢班人最初都係相對「保皇」。

21，南部各地嘅庄園主人，既係生意人，亦係奴隸主，生活過得比歐洲小農好好多，當正自己係新大陸嘅貴族。不過，新大陸農作物出口，無論運輸抑或銷售，都係被英國控制同壟斷。佢哋想將農作物賣畀其他人都唔得，有時甚至內銷畀其他殖民地嘅買家都唔可以。

22，由 Georgia  以西就法屬領地，亦都係接連墨西哥灣嘅 Mississippi 、Louisianna 等。加納比海同中南美洲，當時仍然係西班牙嘅勢力範圍。理論上，十三州嘅小農同庄園主人，唔可以同呢啲地方嘅人進行貿易。不過我哋知道，但凡有貿易控制同壟斷，好自然有人走私。加勒比海海盗，其實都係自由貿易嘅先鋒，獨立革命，好重要嘅原因，就係呢啲扭曲嘅經濟政策。

23，Adam Smith 寫 The Origin of the Wealth of Nation，其中一個原因就係講美國殖民地嘅處境；Adam Smith 不但只解釋點解要貿易解禁，佢更加建議倫敦畀殖民地選代表去國會，確保十三州嘅利益有代表。結果，當然係錯失良機喇。話雖如此，Smith 亦唔係先知；美國獨立革命， 絕對唔係突發事件。十八世紀中，美國已經有出版報紙；當時嘅社論同報道都已經有人主張爭取經濟自主權。

24，心水清嘅朋友，可能會諗起，New England 以北，即係今日嘅加拿大，其實亦都有英法兩國嘅地盤。點解美國十三州獨立，但加拿大就繼續效忠皇室呢？答案就係 當時 Hudson’s Bay Company 真係在商言商，只要繼續透過 Royal Charter 去享有呢片屬地上嘅經濟利益，佢哋無誘因要獨立成國。

25，當十三州獨立嘅過程，Continental 軍隊都有攻打 Quebec，但唔成功。之後，亦都有選擇效忠英王嘅人，二度移民去 Nova Scotia 、 New Brunswick 等地。英美 1812年再加多一場戰爭，自此之後，兩國幾乎無再發生嚴重衝突。直到 1866年統一之戰後， 英方見美國有意統一北美，所以 1867 年極速通過加拿大自治法案；加拿大各省選擇繼續效忠英王，但國防外交等責任，都自行處理，自此之後美加兩國就和平共處，live happily ever after。

26，政治，係一個不斷將神話改寫嘅過程。美國獨立嘅神話，最初係因為對抗經濟嘅壟斷，所以憲法最初嘅版本已經好清楚寫明，禁止州政府開徵關稅及設置任何貿易限制；但國會授權聯邦政府就不在此限。到後來，美國獨立嘅講法，就變成係拒絕無理徵稅。實情十三州宣布獨立，倫敦已經擱置好多稅項。至於 Boston Tea Party ，真正故事係一班走私茶葉嘅水貨客，因為不滿宗主國忽然唔收茶稅，令佢哋貴價搜購嘅茶葉變得無利可圖，一怒之下，佢哋將英國東印度公司嘅茶葉全部射落海。

統一

27，認識美國，一定要明白自十九世紀初所流行嘅 Manifest Destiny；呢個論述亦某程度上都係一脈相承自 Puritans 嘅價值觀。Manifest Destiny 嘅第一重意思，就係共和制之下嘅新大陸聯邦，要與歐洲舊社會完全劃清界線，亦即係 American Exceptionalism；呢一個信念，亦變成主導美國十九世紀嘅外交政策，Monroe Doctrine。尤其係法國兩度嘗試統一歐陸，美國嘅立場就遠離是非。

28，Manifest Destiny 嘅第二重意義，就係要相信世界嘅未來，係屬於呢片土地，所以保護呢片土地不受歐洲專制統治影響，亦都係呢片土地上嘅人嘅使命。Manifest Destiny 嘅第三重意義，認為一個分裂嘅新大陸，不利於保護呢個精神，所以最理想嘅狀態，就係由一個強大嘅聯邦政府，去維繫各獨立自治嘅地方政府，亦即係美洲大一統。具體行動綱領，就係要促進美州各殖民地解放，建立自治政府加入聯邦。

29，當時美洲地緣政治關係，比唔上歐洲咁多咁複雜；但仍然受歐洲列強爭霸所影響。再加上經過1812年英美之戰，始終留低一定嘅陰影。另外，南、西南方西班牙話嘅勢力範圍，亦唔見得係真正嘅盟友。所以從另一個角度去睇，亦可以話獨立之後，美國社會嘅政治精英階層希望借大西洋呢個天然屏障，去保障佢哋自己新大陸嘅既得利益同地位。

30，1821 年墨西哥從西班牙獨立；但新成立嘅墨西哥王國，政局動盪；之後再過渡共和政制，但亦唔見得更加穩定。德州共和國再從墨西哥分裂，1845 年併入美國聯邦。德州共和國併入美國聯邦（其實範圍包括今日嘅好幾個州），因為邊界爭議，終於導致 Mexican American War；結果係今日 California 、 Nevada 、Utah、New Mexico 等地，都成為美國國土。

31，新併入聯邦嘅德州，經濟社會文化都更加接近其他南部以農業為主要作業嘅；亦都令到聯邦裡面嘅勢力平衡就出現轉變，亦埋下統一之戰嘅遠因。

32，1860 年美國南北戰爭，更正確應該稱為「統一之戰」（Union War）。教科書嘅講法係：「以林肯為首嘅聯邦政府 Union，因主張廢除奴隸制度，引起南部以農業經濟為主嘅州反對同獨立（因為當時農業操作，仍然係以人力為主）；林肯指揮聯邦政府出兵平亂，保存國土完整統一。」其實統一之戰結束之後，好多地方嘅奴隸制度，繼續維持落去；至於黑人平權，更加係一百年後嘅事。

33，事實係，1850 年代起連串經濟政策，尤其係貨幣政策，亦可以見到點解南部以農業為主要經濟活動嘅州，當時會希望脫離 Union 嘅控制。1853 年嘅鑄幣法案，以金本位取代金銀兩幣制；1857 年，又取替外國貨幣嘅合法地位。但當時流通嘅貨幣之一，就係墨西哥披索（銀幣）；而歐洲就多數以金本位。廢除銀嘅貨幣地位，意味南方自治政府要更依賴賺取黃金外貿收入嘅北方州份。借用中學教科書式嘅口吻去解釋當時美國聯邦嘅政策，就係：重商輕農，貶抑南部利益。

34，十九世紀末嘅 Pledge of Allegiance 係咁講嘅 ：I pledge allegiance to my Flag and the Republic for which it stands, one nation, indivisible, with liberty and justice for all；林肯之所以係「民族英雄」，因為佢捍衛國家完整。經歷過 Mexican American War 以及統一之戰，繼承自 Puritan 價值觀嘅 Manifest Destiny，亦演變成美國民族主義。

<figure>美國人神化國父華盛頓，除咗斬櫻桃樹嘅傳說（但似乎近年都無再用呢個故事呃細路），後人都不斷消費佢老人家；1832年，美國國會為紀念華盛頓百歲冥壽，搵人彷照古代七大奇蹟之一，奧林匹克山嘅宙斯像去做雲石雕像。實情呢個雕塑，明顯係古羅馬風格，但配咗個殖民地式髮型。後來南北對峙，雙方爭住各自繼承華盛頓精神。當然，歷史係由勝利者所寫；如今 Washington DC 唯一有整幢建築去紀念嘅以故美國總統，就係林肯。</figure>

堀起

35，進入廿世紀，告別舊世界，Manifest Destiny 嘅歷史意義，本應就此完結。

36，由 1871年 Franco-Prussian War 之後德國統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美國都盡量唔介入歐洲列強嘅是非。甚至爆發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美國其實都係去到好後期，先至加入。當時美國社會主流仍然唔希望介入歐洲嘅亂局。

37，大一統後嘅美國，興建橫跨東西鐵路，發展中部地區同西岸，經濟急速發展，不經不覺間，成為世界經濟強國。但隨著美國經濟同社會急速發展，社會上各種矛盾，包括種族、階級、意識形態等，就更加明顯。呢個時代嘅美國，有錢，亦都有制度優越感，但偏偏好似差啲嘢；究竟係乜嘢呢？

38，同一個時期嘅歐洲，一樣面對好澎湃嘅思潮起伏；但大西洋兩岸最大分別，就係一邊仍然懷念緊過去嘅輝煌，而另一邊係就唔知到未來會點，所以無論係進步主義抑或民族主義，美國同歐洲大陸都有好明顯嘅分別。

39，先講民族主義。歐亞大陸無論乜嘢民族國家，只要資源許可，都好熱衷考古。國家政府會講到自己嘅民族有幾咁歷史悠久，「自古以來」就乜乜物物，甚至由神話時代就係被上天特別眷顧。歐亞大陸嘅各種民族主義，幾乎可以同種族歧視劃上等號。

40，諷刺係，美國獨特嘅民族主義，因為係跨宗教跨種族，所以美國嘅反對種族歧視平權運動，先至咁理所當然。

41，坦白講，其他任何一個地方嘅人，就算幾大義凜然咁反對種族歧視，佢哋最多都只係接受唔同種族係 different but equal；好少可有人會真心認為唔同種族係 same and equal。

42，至於階級，美國雖然已經係一個相對平等而無乜階級觀念嘅社會，對積累財富亦似乎無乜避忌。呢個時期美國嘅上流社會，又好鍾意同歐洲舊社會嘅貴族打交道，甚至結為姻親。當然唔係個個都好似 Wallis Simpson 嫁畀 Edward VIII 咁震撼，但呢種婚姻直頭有個名詞，叫做 dollar princesses，可想而知當時呢個現象有幾咁普及。

43，好多人誤以為，階級（Class）講嘅就係財富。無錯，古代社會，唔係貴族就根本唔會有財產。但小資產階級嘅出現，人開始有選擇工作同生活地點嘅自由，階級就唔只係財富咁表面。貴族嘅定義，向來都唔係問你有幾多錢，而係你有咩 legacy 可以留畀自己下一代，留畀成個宗姓，甚至係留畀成個民族。

44，大家知唔知 snob 點解？話說，從前嘅大學生都係貴族；學校宿舍，一定有個牌寫住學生同畢業生嘅名。當然，貴族嘛，梗唔會就咁寫「陳浩南」；而係連名帶姓加封號，尤其係 viscount 呢啲段數，就最鍾意晒身份，情況就有如「銅鑼灣話事人陳浩南」、「洪興十三妹」之類。不過，到後來平民都入到大學，不過佢哋冇封號，牌上面就會寫 sine nobilitate，即係拉丁文嘅「冇封號」咁解。偏偏就係 snob 最講究階級、禮儀，但唔明何謂 legacy 嘅偽上等人。早幾年我煲 Downton Abbey ，見到裡面最講究禮數，唔係貴族老闆，反而係管家呢類高級下人。畢竟，佢哋窮一生時間，最大成就係做到「平民當中嘅上等人，上等人身邊嘅下人。」

45，美國上流社會，最初就正如佢哋嘅國家一樣，就算有經濟實力，始終畀人睇唔起。最終 Rockefeller 等財閥明白到，有錢，人哋唔一定要畀面你，但有錢派，就可以留名千古。

46，宗教團體同善慈服務機構，因為有財閥捐獻，繼續支撐起美國嘅公民社會。另一邊，歐亞大陸嘅舊世界嘅宗教組織，唔再 relevant；傳統由佢哋提供嘅服務，漸漸被政府取代。呢個亦係點解美國其中一個社會特點，係公民社會；公民社會，其實所指係一種心態：「究竟我可以做啲乜，令個世界變得更好？」會問呢條問題，就係公民社會嘅起點。

47，歐亞大陸嘅社會主義，初衷係廢除私有產權，自由市場；要建立由科學計劃經濟主導嘅生產方式。其實由舊社會到新時代，歐亞大陸嘅上流社會同知識份子，都極之鄙視資本階級同市場嘅世俗功利。

48，另外，美國嘅工會，強調嘅係點樣同企業家講數，即係打工無問題，最緊要薪高糧準。美國嘅進步主義，本質上非但唔反對市場，而且仲要係為以保護市場競爭為由，打倒大財團。某程度上，美國嘅進步主義對一財閥嘅不信任，某程度因為佢哋見到財閥漸漸變成新時代嘅貴族，甚至乎衍生出各種陰謀論，而且一直流傳到今日，劇本無變，但人物就集集新鮮。

49，由 1929 年到 1933 年嘅經濟大蕭條，真係講到今日都仲有新題目；但假如要我用一句說話去總結：「大蕭條令到美國嘅權力更移向聯邦政府；商界亦都更向聯邦政府靠攏。」大蕭條期間，一樣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亦都令一般人更厭惡大財閥。不過，大西洋另一邊，對於呢場大蕭條，有好唔一樣嘅解讀：「一定係資本主義唔得喇！」

50，FDR 可能就係繼林肯之後，令聯邦政府權力膨脹得最厲害嘅人物；所以美國政治神話，留畀佢一個獨特位置。

稱霸

51，美國一直都有獨特嘅種族、階級、宗教、經濟結構；但美國躍起成為新時代嘅世界中心，關鍵係第二次世界大戰。更正確啲咁講，係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嘅國際秩序。Bretton Woods System 嘅設計，以美金作為各國貨幣嘅基準，美金又掛勾黃金；既然目的係要穩定因貿易帶來嘅周期波動，所以要有一定嘅緩衝機制，就係國際貨幣基金會同世銀。另外；各國亦承諾逐步協調關稅，最終達至自由貿易，呢個政策嘅目的，就係透過市場機制互通有無，化干戈為玉帛。再加上來自 Marshall Plan（等值大概係今日嘅 1300 億美金）戰後重建資金。就係咁，好多曾打生打死嘅敵對國，從此就無再發生武裝衝突，歐洲亦好快回復正常。

52，自由貿易，幾乎可以話係美國嘅立國精神，Puritan 克勤克儉嘅價值觀，資本主義等，亦都係美國嘅核心價值。不過，西歐嘅上流社會同知識份子，好唔認同呢啲美國價值觀同信念；但佢哋又唔可以公開話好支持蘇聯為首嘅共產主義陣營。不過從佢哋嘅言行可以見到，始終有一班人好希望證明美國係錯，同時又認為蘇共唔係社會主義嘅唯一代表。

53，美國雖然有憲法第一修正案，但 1950 年代當道嘅鷹派，認為冷戰都係戰爭狀態，所以出現 McCarthyism 白色恐怖。媒體同高等教育界，一面倒吹奏各種美國嘅價值觀，亦都令好多人對美國精神生厭。當時美國左翼份子，唔敢將自己嘅意識形態公開。

54，1960 年代民權運動、反戰反核，但其中一個被人忽略嘅重點，就係新左翼運動。（New Left，there is really such a thing！）。佢哋反思過被邊緣化嘅過程，所以好積極要 搶攻高等教育同媒體等輿論制高點（可以參考 Port Huron Statement）。另外，新左翼運動亦都同傳統嘅工會分道揚鑣，因為佢哋嘅目標唔係維持現狀，而係要改變現狀；新左翼你可以話反資本家，有 unAmerican 嘅意味，但佢哋又相信唔止社會可以改造，企業、機構全部都可以係 force for good。如是者，社會棟樑 do-gooders 就好似 Port Huron Statement 嘅講法咁，有人好努力讀書做大學教授、有人為理想做傳媒、亦有人做企業管理層。幾十年之後，佢哋嘅主張就成為今日嘅CSR、ESG 等等。

55， Bretton Woods System 1970 年代崩潰；越戰失利、石油危機再加上國內經濟危機，美國人自我形象跌到歷史低位。當時嘅輿論同知識份子，以及已經冒起嘅新左翼 KOL 都認為美國遲早會被蘇共陣營「爬頭」。980年代，冷戰步入尾聲，亞洲冒起，甚至連中國大陸都改革開放。如果用當時嘅觀點去睇，美國面對新興市場嘅挑戰，本土製造業遲早被取締；與此同時，開始有人講日本第一，話廿一世紀將會係亞洲世紀；當時世界首富係日本嘅堤義明。

56，有啲人，咁啱撞正係低位反彈嘅時候出現於歷史當中。1987年 Reagan 叫 tear down this wall，其實都睇穿咗共產陣營外強中乾。過多幾年，蘇聯瓦解，東歐解禁，代表美國精神嘅可口可樂賣到全世界。1988年入股可樂嘅畢菲特，除非被封為股神，亦成為資本主義嘅代表人物。另外，Greenspan 由1987年起出任聯儲局主席，世界經濟周期彷彿完全由佢話事。

57，如此這般，冷戰延續近半個世紀，雖然期間亦有零星嘅戰役，但相對人類歷史嘅大多數時候，過去七十幾年係太平盛世，係嘅異數。甚至有人相信，WWII 真係 the war to end all wars；而我哋終於可以享受 peace of our time 嘅新常態。或者，世界和平唔係一個遙不可及嘅理想，我亦都但願如此。（但我亦知道好多人認為呢個諗法係 too good to be true。）

58，1990年日本泡沫爆破；1997年亞洲神話亦都隨金融風暴而告一段落。新嘅國際經濟秩序，兩個重點：一個就係新經濟，另一個係中國。

59，其實由1970年代個人電腦嘅出現，到後來嘅普及，再過幾年就我哋開始用 56k Modem 吱吱吱吱咁上網，全世界裝翻版 Windows， 用 Netscape 上網。新經濟，可能曾經出現過泡沫，但唔代表方向有錯。正如十七、十八世紀新大陸都為歐洲帶來好多泡沫經濟，但唔代表新大陸最終唔會改變世界。

60，新經濟，最初仍然係美國所主導。不過，近十年中國亦都追得好貼。試幻想，假如你出生於 1950、60 年代美國，細細路見證過美國嘅盛世。成長於 70、80年代，以為可以一份工打過世，點知個個月出糧都唔夠駛，去到油站有錢都未必有入油。然後經過 90、00年，好彩嘅話唔駛畀人裁員，但都要學點整 Powerpoint。苦盡甘來，依家終於步入收成期，攞緊 Pension、Social Security 同 Medicare ，究竟你最關注咩政策議題？美國優先？重振美國製造業？醫療安全網？候選人嘅立場，其實好大程度上已經反映咗呢班 baby boomers 真正關注。

強國 vs 強國

61，「美國會唔會爆發內戰呢？」「美國會唔會因為社會撕裂而衰落呢？」話說，太平洋另一端有啲人，一直都幻想美國有朝一日會失去霸主地位。無疑，美國有好多問題，但社會多數情況下，始終係共識多於矛盾；雖然好多人都會抱怨投訴，但其實多數人某程度上都係既得利益者；真係要去到完全無辦法理順矛盾，先至會大家都想推倒重來。所以，美國有問題，但真正嘅問題係，呢個國家嘅制度，最終有冇能力去令矛盾嘅各方，達成共識。

62，歷史上嘅帝國霸權，崩潰嘅時候，都有一定軌跡；包括分配利益嘅機制失衡，統治階層出現矛盾，甚至武裝衝突；盟邦變成敵人，邊境發生戰戰。廿一世紀嘅美國，或者最終都會好似從前嘅舊世界咁，但咁又代表啲咩？

63，歷史真正嘅教訓係：「真正嘅帝國，必須有能力去包容地域同文化嘅差異。」聯邦制又好，民主代議政制又好，目的都係盡量求同存異。但以上呢啲都只係「國家內政」，假如可以將價值觀「出口轉內銷」，建立出一套令多數人信服，甚至感到自豪、優越嘅嘅身份、信念以及價值觀，呢個先係真正可以跨地域時空嘅統治。美國 been there done that，某程度上已經完成歷史任務。

64，人係信仰嘅動物。人與人之間嘅分別，就只有知道自己信啲乜嘢，同埋唔知自己信啲乜嘢。多數人，其實都唔知自己真係信啲乜嘢；而成日話自己乜都唔信嘅人，好容易乜都信少少。

65，1861 年開始洋務運動，當時中國嘅起步點並唔算落後太多。但一直兜兜轉轉到1978年改革開放，先至叫做重回正軌；不過去到今時今日，某程度上仍然困係同一個死結裡面：「無必要照抄人地個套，一定要對自己嘅制度文化道路有信心！」表面上，和平堀起嘅講法同過去美國嘅某啲論述，尤其係 Manifest Destiny，確係有啲相似；畢竟，人就係咁，你越憎一個人，就越係會不知不覺間變成呢個人；由羨慕變成妒忌，再生恨意。

66，話說王歧山主管中紀委嘅時候，叫中共高層讀 Alexis de Tocqueville 寫嘅 The Old Regime and the Revolution；呢本書除咗講法國大革命之前貴族點樣離地，更重要係革命之後，法國人點樣進更進一步走向中央集權，最終導致拿破崙嘅復辟同爭霸歐洲。有人認為，王歧山係想提醒中共高層社會嘅風險，但亦有人話王歧山係叫人用逆向思維，去諗下點避免出現大革命。當然，亦可能係隨便點一本書，無乜特別意思。眾所週知，de Tocqueville 對十九世紀嘅美國推崇備至，而當時正值流行 Manifest Destiny 嘅論述。

67，今時今日嘅神奇國度，總比我一個感覺，係有意無意都想重覆美國所走過嘅路，包括（一）透過建立橫跨歐亞大陸嘅地緣政治影響力（二）透過牆國以及南亞附庸嘅鐵路公路，連接太平洋西岸 Rim nations 至印度洋。以上呢兩個加埋，就係一帶一路。其他論述諸如「兩個一百年」「永不稱霸」等主張，多少都令我聯想到十九世紀嘅美國。

68，當年美國經濟力量堀起，主要原因乃第二次工業革命、能源革命、以至後來嘅資訊科技革命等。神奇國度對於以上嘅各個環節，無疑都嘗試急起直追，有個別範疇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另一邊廂，美國亦的確對神奇國度嘅堀起，越來越有介心。

69，「所以美國唔想見到有人挑戰佢嘅霸權地位囉！」由社會棟樑到愛國小粉紅，過去幾十年都不斷重複以上嘅講法；但亦都唔好忘記，由 1960 年代到 1980 年代，中共同蘇維埃嘅關係，比起中美關係更僵。其實中美嘅矛盾，都係去到 2000 年先漸漸浮面，尤其係見諸日本、台灣嘅對華政策嘅微妙轉變。

70，唔好忘記，對美國來講，中國除咗係經濟上嘅競爭對手，其實亦係一個好龐大嘅市場。由 1970 年代新興市場嘅冒起，呢個概念最成功嘅一個地方，就係中國。牆國 5G 嘅最大贏家係邊個？我會話係 AAPL 。Decoupling ？我唔知會點發生，又或者會唔會發生。內循環外循環雙引擎，我亦唔知會唔會得個講字。但如果純粹係殺敵八百自損一千嘅計算，似乎經濟戰嘅每一著，最終都會不了了之；以上嘅呢個講法，對兩個強國都適用。

71，「顧掂自己啲問題先喇！」其實又係對兩個強國都適用嘅評論。如果以為美國嘅民粹主義最終會摧毀呢個文明，呢個結論又似乎太過武斷。畢竟，美國本來就係由一代又一代嘅狂熱份子所建立而成。美國最大嘅問題，例如社保醫保遲早破產，美國人個個都知；其實個個都知而又唔去面對嘅問題，咁仲算唔算係問題呢？另一邊廂，人口結構嘅扭曲，國家機器嘅負擔，何嘗唔係一樣？實情兩國都各自有大到不能倒嘅問題，打和。

72，美國撤出歐洲同中亞，一方面反映蘇聯唔再係威脅，但更重要係慳錢。至於印度洋、太平洋嘅國際水域，合縱嘅模式有「印日澳美」四國、「英美澳」三國，唔排除遲啲連新加坡、菲律賓等嘅加入，當然亦都係將呢啲國際社會嘅負擔，由直接受影響嘅各國共同承擔；畢竟，防範神奇國度各種自古以來嘅聲稱，係諸國嘅最大公因數。

73，美國廿世紀介入國際秩序，既係由 Woodrow Wilson 開始，但次次都吃力不討好。尤其係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維持國際政治經濟秩序嘅過程，亦都影響美國本土嘅社會文化。所以幾乎整個廿世紀，都有反對美國介入國際事務嘅政治運動；甚至最近從阿富汗撤軍，都唔係一面倒嘅反對，只不過係支持嘅聲音，浮唔到上面。

74，Imperial 呢個字，本來嘅意思就係獨一無二嘅統治，所以帝國應該係一時無倆；亦好易令人先入為主，覺得兩個大國，必然會發生一場有你無我嘅戰爭。但每個時空嘅文化制度，其實受環境因素所影響；環境，除咗地理氣候，亦都包括科技水平，知識嘅掌握。所以歷史唔同嘅發展階段，世界唔同地方都出現過剎那光輝嘅文明。

75，中美糾纏，係因為科技以及國際金融秩序，令國與國，制度與制度之間嘅界限變得模糊，距離變得更近。但總有啲制度更有效咁去處理利益矛盾，甚至可以將素未謀面嘅群眾嘅團結。亦有啲制度，根本唔講得上係理性，亦唔係人人都可以明白當中嘅規矩，彷彿永遠都只係憑少數人嘅判斷，去為主體作主。呢種制度嘅最大問題，就係唔肯面對人有犯罪嘅可能，如果少數人嘅錯由多數人去承受，最終呢少數人就會不斷犯錯，直到整個制度不能承受。

76，唔好誤會，我唔係話中國就集權，美國就權力下放。宏觀咁去睇歷史，沒有誰比誰更高尚；當好多人都覺得中美係制度之爭，從另一個角度可以見到兩國都係走向同一個深淵，最終只係睇，邊個更早發現自己返唔到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