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可以悲觀但請不要傷春悲秋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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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無常形
「我會為香港祈禱!」說這句話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經濟史學家。
過去她寫了好多本書,重新探討資本主義和現代社會的關係;對這方面的研究舉足輕重。除此之外,她也致力將經濟學的研究方法,導向更接近哲學的方法,這個創見,也有承先啟後的貢獻。
當她對我說過去兩年發生在香港的事令她很難過,我相信是真誠的;但同時也教我感到有點不自在。其實過去一年來在各種社交場合,每次介紹自己時講到:「我是香港人。」換來的那種同情的目光,令我很想講些別的事。但在美國,尤其是當場合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參與者 where are you from? 確實是個很正常的社交破冰話題。
十年八載前,同樣一句 I am from Hong Kong ,接著就是閒聊香港衣食住行的浮誇;雖然就算明知只是寒喧而已,大家講過甚麼,大多是過後不思量,從當時我已經盡地含蓄低調地呈現香港最自豪的一面。
雖然今非昔比,但我仍然希望別人見到香港的可敬可愛,而不是可憐可惜。不要誤會,讓人家見到可敬可愛,不等於自我膨脹;讓每個聽到香港故事的人,可以從中得到一些新的意念,或許已經是一份功德。
以下,是我在 Mont Pelerin Society 2021 特別年會裡短講的中譯版本:
曾幾何時,我們香港人很執著於「世界第一」,又或者「地方雖小但仍然是國際金融中心」之類的自我定位。
750 萬人的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甚至乎,假如以國家為標準,750 萬人口,也是不大不小。
國際金融中心、世界最自由經濟體等,當然都是香港人曾引以為榮的光環。甚麼法治、司法獨立、合約精神,稍有點常識的,都知道是甚麼一回事,所以我也不用再浪費時間去多講。
今天我只是想分享 2019 年的一些親身體驗。
Empty your mind, be formless, shapeless, like water. If you put water into a cup, it becomes the cup. You put water into a bottle and it becomes the bottle. You put it in a teapot it becomes the teapot. Water can flow or it can crash. Be water, my friend.
老子、李小龍跟香港人有甚麼關係? 話說 2019 年的社會運動,很多人都將 Be Water 掛在口邊。李小龍這句說話,據說也是受到傳統道家思想的影響。
自然主義,不代表我們一定要適應環境。雖然我們每個人心底裡都知道,生存就是適應,但假如永遠都只是任由環境去改變我們,到最後我們就只有最野蠻的存在。所以,我們在適應環境的同時,也會嘗試去改變環境。
Water can flow, or it can crash。
在 2019 年,香港人的社會運動,最終好像失敗了;至少今日在跟大家分享往事的我,在可見將來都不會有機會踏足自己出生成長的地方。但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就知道,香港是一個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
常言道,美好的事難以永久。總是為結局作最壞打算,最大好處就是沒有甚麼事可以令我們感到錯愕;但假如結果真的出乎意料之外,往往都只會是喜出望外。
Mont Pelerin Society 曾經在 1978 年在香港舉辦年會;當年我只有兩歲,未有資格參加。上次在香港舉行年會,是 2014 年;當時我帶了一些朋友到旺角的示威區。假如要我比較 2014 年和 2019 年,第一次雨傘運動就像小學郊遊一般風光明媚。
但 2019 年群眾運動的規模,十倍不止於 2014 年。
假如 2014 年,北京已經將社會運動定義成外國勢力在背後操作。2019 年的一次,加上當時中美矛盾正在升溫,北京更難免要將這一場群眾運動,一口咬定是美國顛覆中共政權的陰謀。但我想說的重點是,沒有人知北京的中共領導人是否真心相信他們所講的話,但他們的言行卻很易被預測。畢竟,他們不可能承認,香港人是出自真心地反抗偉大的中國民族主義;所有反對中共以及中國民族主義,罪名最終都是通敵賣國。
不過,任何一位有識之士都知道,美國政府連處理自己的問題,也往往束手無策;簡單如州際公路上大大小小的地洞,幾十年來如一日。試問一個效率這麼低的政府,又怎可能有如此神來之筆,去策動一場如此動人心弦的革命?
我記得在 2019 年的 G20 前,有一群香港網民發動在世界各地的報章刊登廣告;由文案、翻譯、設計到眾籌等,前後好像也只是兩星期內完成。美國政府如果有這種效率,北京恐怕要擔心的就不只是香港的問題,而是美國這個神奇國度背後是否有甚麼外星文明和科技支撐。
事實上,有效率的是香港人。無錯,當中國政府自詡可以用舉國之力在一星期建立一家醫院,我作為一個香港人,也很自豪我們在兩星期之內,可以完成一個世界級的廣告項目。如果有見過這些廣告的設計和文宣,都一定認同每一個語言版本,都針對當地文化,每一個設計都值得在廣告比賽中得獎。
可能有人會問:「香港人只是有錢賣廣告,有甚麼了不起?」確實沒有甚麼了不起;假如大家知道北京每年花費在對外宣傳工作的預算,香港人眾籌得來的錢,真的不算甚麼。
北京的對外文宣,或許可以在平淡的生活中,為世人帶來一點荒唐的笑聲。但香港人卻希望大家意識到,為自由而奮鬥不只是我們的事;假如說是世界各國在操控香港的局勢,倒不如說,香港人帶動了一年的國際輿論;直到中國肺炎肆虐全球。
請容許我再沉溺在 2019 年的回憶。話說當時香港人的示威遊行,由每個星期一次,到幾乎每天在各區各處都有;這些自發的群眾運動,沒有單一的領袖,也沒有任何中央統籌。就正如剛才提及的眾籌全球登報,參與在其中的人,許多到最後都互不相識。連串經歷,讓我重新一次明白到一個重要的概念:「公民社會,其實就是每個人都問自己,可以做甚麼去令社會變得更美好。」
再重複一次,是問自己,而不是問別人;自己身體力行,然後去讓其他人見到,受到啟發。
自發的群眾快閃示威,還有一個很美麗的小插曲。話說當時香港人在中午時分,就會換上黑衣,帶上口罩,到大家約定的地方。好,問題是,一千幾百人聚在一起,可以做甚麼?有人在網上提議,香港人要有自己的主題曲,如此這般,就誕生出來「願榮光歸香港」。
直到今日,我每次聽這首歌,都會有想哭的衝動。坦白說,詞有許多沙石,但曾身歷其境的人,很難忘懷當日的激情。
2019 年,改變了香港。我很記得在 6 月 9 日第一次大遊行之前,許多人都說:「再不出來行,恐怕往後也再沒有機會上街。」不再誤會,我們不是喜歡上街;甚至我可以大膽說,香港人許多本來都是政治冷感,認為可以的話,寧願將心思放在更有用的地方。
但不要誤會,香港人絕對不是對身邊的事不聞不問;從我的觀察,香港人對某些議題例如動物權益,熱誠是遠超想像。當我仍然任職公共事務顧問的時候,總會提醒客戶:「在香港善待動物,總可以帶來意想不到的報應。」
如今,不但香港在寒冬之中,甚至全世界的自由都在枯萎乾渴。或許我們要思考的問題是如何以身作則,做一點事去喚醒更多人對自由的覺悟。自由如水,在每個人的意識,有不同的形態。
對純美,至善的追求,本身有強大的感染力。所以,我們不是去告訴人家,甚麼是對錯。反之,自以為站在道德高地上指點江山,反而會令別人在下意識中感到抗拒。
所以,我沒有必要去告訴大家,應該做甚麼;反正我們每個人都只是相信內心感受。假如到最後,大家忘記今日所分享的,也是人之常情。但可以的話,請記得這一句:道無常形(freedom is forml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