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香港的存款安全嗎?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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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有朋友在 Whatsapp 傳來一位知名意見領袖在 Youtube 上大談假如中國經濟「爆煲」對香港的銀行有何影響。本來也打算拍片回應,但回心一想,人家拍片我又拍片,感覺好像有點挑釁;既然我沒有意思去拆人家的招牌,也無謂自招麻煩。
雖然我知道,大家都只是想知道:「存錢入匯豐、恆生是否安全?」但請容許我借題發揮,說明一些市場現象,
利世民
2021.11.24
假如中國出現經濟危機,前因後果又會是甚麼?
講經濟之前,先講個小故事:
說話,某個修道院的僧侶,終生守默語戒。平常人守默語戒,最多只是不說話,但這修道院標準極嚴格,僧侶甚至盡量避免肢體動作、表情。
已經沒有人記得,為甚麼有這樣的規規。總之千百年來,在這所修道院的僧侶,都是同枱食飯,各自修行。直到有一晚,一個小偷令這群僧人一同破了戒律。
其實,修道院也沒有甚麼貴重物品。小偷見自己白行一趟,心有不甘,就做了一個好像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他不動聲色地,用筆在每個僧人的頭頂上劃了一個大交叉。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僧侶睡得那麼穩,可能是禪修的功夫到家吧。總之,一早醒來,他們沒有發覺有甚麼異樣。忘記了告訴大家一點,在修道院裡面,沒有鏡,也沒有任何讓他們可以見到自己容貌的平面,修道嘛,環境就是如此簡樸。
日出時候,僧侶如常到大殿做早課;一個,兩個,三個⋯⋯每個僧人雖然見不到自己頭上的大交叉,但是也會見到其他人嘛。
忽然有一刻,有一個僧人忍不住摸了自己的頭頂一下,然後人人都不自覺地做同一個動作。如是者,大家都好像明白了一件事,笑了,也破了千百年來的戒律。
上面的故事,有許多不同的版本,也有各種解讀,但我想講的是:其實現代的銀行體系,從來都是「資不抵債」。
「資不抵債?那豈不是破產嗎?」不,七孔流血還七孔流血,死還死。大家記得香港曾經出現過「負資產」這個名詞嗎?
當持有的資產,市場價值還不如負債的金融,理論上最理性的做法,是破產。但現實當中,破產也有一定代價,那怕負資產的是有限公司,也不一定會選擇破產。畢竟,市場價格和主觀價值永遠都有一定的落差;這種現象,學名叫 endowment effect ,意思指持有資產的人,總是覺得自己所擁有的,價值高過市場價格。
其實想深一層,endowment effect 是有點自圓其說的,因為假如市場價格是高過主觀的價值,理性的人應該想辦法將物品賣掉所是。當然,假設是沒有交易成本,又或者交易成本未夠低,未至於連那一點的剩餘價值也蠶食掉
所以,會計上的資不抵債,並不一定意味破產;一來,正如以上所講,主觀價值與市場價格可以有很大落差,二來有個叫交易成本的問題,但更重要是,只要可以還息還本,所謂市場價格就只有參考價值。畢竟,價格時刻都在變,沒有人知道在套現的一刻,真正可以賣出的價格是甚麼。
也是因為以上的基本因素,銀行系統一定是資不抵債。聽落好像很可怕,但自從有銀行制度,就一直是如此這般。有一派學說認為,銀行可以槓桿操作,因為有央行在背後對存款作最終保證。換句話說,假如沒有央行支持,銀行業就只有老老實實有多少存款就借出多少。
央行源於銀行同業拆借制度,屬一種風險分散的安排;但亦有人認為,保證令銀行的槓桿放得更大,結果沒有真正降低風險。
說穿了,經濟學對金融風險,其實所知甚少。
借用海明威在 The Sun Also Rises 的講法:
“How did you go bankrupt?"Two ways. Gradually, then suddenly.”
金融危機,其實就像「修道院僧侶一起模頭」的一刻,不是說沒有可能發生,但通常都是集中在極少數的日子出現。假如僧侶不是在同一個地方出現,又或者不是每個僧人頭上都有個大交叉,要出現那「一起模頭」的機會也更低。
金融危機當中,絕大多數人都避免不了承受一定帳面上的損失;但承受損失又不等於完全歸零。正所謂:「有賭未為輸。」又曰:「留得青山在,那怕無柴燒?」其實就算是歸零,也不是最壞的情況,正如以上所講,假如不是要套現,資產價格只是參考。真正令個人以至國家陷入真正危機,通常是收入萎縮,甚至枯竭。
傳統智慧認為,只要有效分散風險,存活的機率也更高;但重點是有效的風險分散,而不是表面上的分散。分散風險也有一定成本,拙劣的分散風險是浪費。
回到大陸目前的金融風險。其實由恆大事件至今,甚至聯儲局亦提出要留意相關情況,所以說沒有問題一定是自欺欺人。真正問題是:「對我們一般平民百姓,要擔心嗎?」
坦白講,我也知道有些人,其實一心是希望見到某神奇國度出現金融經濟危機,就算不會帶來甚麼政治上的改變,或許對香港的箝制會放鬆,又甚至乎,只要見到那一干人等自亂陣腳,可能都已經足以發洩心頭之憤。
我明白這些想法。但是否發生金融危機,絕對不在任何人控制範圍之內。反之,要避免金融危機的出現,其實亦非人力所及。
每天在緊張市場變化的人,其實就像在馬場邊吶喊著:「上!上!上!」的人一樣,不但早已落注,力竭聲嘶亦無補於事;最終飆升的只有腎上腺數。
「你這樣講不對;我可是銀行存戶呢。」不是看不起大家;假如只是一百幾十萬的存款,我想大家也不用太擔心,畢竟官府擔保了每個戶口五十萬。
「假如政府都破產呢?」屆時,你要擔心的問題,肯定不止銀行存款。
但假如你在擔心是上千萬,過億的存款,例如屋苑維修基金的帳戶,我可以大膽講,更大風險可能來自眼前的人和事。聽聞最近有屋苑被管理公司的職員以偽造文書騙去千萬計的款項;故事教訓閃,其實錢財散失,並不一定要因為金融危機。
所以,像那位意見領袖在 Youtube 上分析中國經濟問題對香港銀行構成的風險,反正也是順應民意。
但不得不提,他的分析方法,其實也具體的問題,例如他說香港銀行體系整體對中國大陸的貸款有 48000 億,佔整個銀行體系貸款總額的 44% ;但 44% 算高還是低?
意見領袖說:「假如 1/3 有問題,香港就死得。」一個國家的整體債務如果有 1/3 不能償還,信我,有事的不只是香港,屆時你要怎樣避,避到天腳底,也避不了這個浩劫。
坦白講,考慮到過去廿年的經濟發展情況,香港銀行體系整體對大陸的貸款比率,其實不算高。最重要是牆國內有自己的一個循環,也有自己的一套規則;從香港的銀行借款再運回牆內,並不合乎成本效益。所以,那 48000 億的貸款當中不少是在香港的金融系統中,包括股市。
換句話說,假如神奇國度裡真的出現由地產泡沫爆破而觸發的金融危機,以上提到的 48000 億貸款,也不是在瞬間消失,也未必會即時完全會出現違約。反之,從過去幾十年世界各國的經驗可以推斷,將會發生以下事件:
(一)相關企業和機構,將會手上仍然有價有市的各種資產,包括股票和地產,以市價甚至以折讓價出售,結果令資產價格急跌。通常這個階段只會是數星期,最多也只是三數月,而且往往在未爆發危機前,已經有資產陸續被套現。
(二)當資產價格急跌,就會出現文章一開始介紹「資不抵債」的情況,重點是在這個情況下,欠債人是否有收入去繼續償還供款。通常這個階段的違約事件是漸漸出現而不是忽然集體爆發。
(三)甚麼時候才忽然出現「斷供潮」?當失業率急升,通常就需要擔心。但反過來說,樓市和整體經濟周期,就算不齊上,但往往會齊落。(二)和(三)幾乎可以說是非常密切的兩個階段,政府亦通常在這個時候介入。
(四)政府介入的方法,不外乎是透過寬鬆信貸政策,來減輕「資不抵債」的情況,但同時也將償還能力相對低的債務,亦即是所謂的有毒資產集中。與此同時,由於就業市場未必能即時反應,政治上這種現象也被稱為:「救市不救人」。
(五)慷他人之慨的政工作者,也會借經濟危機,去擴大開支,這種思維亦被稱為凱思斯主義。當社會在去槓桿的時候,政府往往加大槓桿;結果是財政赤字越來越嚴重,央行的資產負債表亦越來越膨脹。
以上所講的五部曲,通用於美國、中國;過去幾十年似乎這套路亦「行之有效」。當然,沒有人能夠準確地指出,究竟何年何月這一套將會不再有效。
另外,由個體到企業到國家,其實財務狀況分析,都不只睇資產負債表,也要了解收支帳的變化。
我留意到最近一年,神奇國度無論是地方抑或中央,都出現史無前例的嚴重赤字。
神奇國度地方政府極依賴房地產業收入,假如沒有房地產,許多省市從經濟活動帶來的價值和效益,根本不足以維持政府,甚至連一般老百姓的生計也成問題。所以,近年打壓房地產市場,對地方政府構成極沉重的財政壓力。
表面上,打壓房地產市場是因為貧富懸殊問題;但難道你會相信中共關心一般人的處境?再者,自古以來都是貧富懸殊問題,也不是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獨有的現象,更不見到古代人口中最主要的無產階級農奴經常發動革命。貧富懸殊帶來社會不穩,其實是新馬克斯主義者自欺欺人的想當然。
假如又重回放寬各地房地產經濟活動,則無異於透過各地方銀行資產負債,將最終風險轉移到人民銀行。這個現象其實由來已久,也是打壓房地產市場背後真正原因。
內房的經濟失調,只是問題的冰山一角。打壓房地產經濟之後,黨中央如何處理各省市政府的財政黑洞?如果所有爛帳都由中央埋單,最終會構成道德風險(Moral Hazard),變成地方政府從中得益。但如果中央不願出手,就有違全國一黨的合理性。
政治既是建立共同利益,也是分配利益;神奇國度一直以來要維繫的共同利益,就是一黨繼續專政的合理性,而分配利益除了是不同的國有經濟範疇之間,也有(一)地方政府與中央政府,以及(二)地方政府之間的資源和利益競爭。
說到底,神奇國度的統治機器,規模其實非常之驚人,虛耗亦極嚴重;如果繼續經營而又可以控制日益膨脹的財政赤字,有理由相信中央既不知道應如何處理,更談不上有定案。所謂共同富裕,更似是是想道德責任推卸。最大問題是,牆國內可以被割,值得割的韭菜,也將隨急速老化而漸漸消失。
嗯,究竟甚麼時候,大家才會一起模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