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BDC 的 FOMO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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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的文章出產量,實在太低。主要原因是寫《香港紀事本末》的前期研究工作,比想像中花了更多時間。要將這些零碎的資料湊合成連貫的論述,要找很多的文獻證據(我發現許多歷史書和論文,引用的都是二手資料,立論的基礎很薄弱)。結果,找到資料也越來越多,但發現到新的線索也越多;本來要解答一條問題,結果卻生出了六、七個新的問題。
二來,過去個多月來,也做了太多直播。直播無疑可以令我接觸到更多新的讀者,但這也是 Youtube 、 Facebook 等平台刻意的安排。因為視象內容的廣告收入,遠高於靜態的文字圖像。
但我發覺自己做直播的時候,往往內容重覆,沒有養份,所以為了公益,嘩眾取寵的事,真的不宜多做。在未來的日子,我對做直播的題目和場合,會更嚴格選擇,免得浪費別人和自己的時間。
但是每個星期和幾個知心朋友的個多小時隔空聚舊,我可不當作做節目;只要大家不介意「搭枱」聽我們天南地北,我們也沒有甚麼不能夠公開講。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在這個 Youtube 頻道找到我們:
https://www.youtube.com/channel/UCIRWrxRezirYvhVbz3ae1sA
早幾天寫了一篇講大陸金融危機對香港的影響,有讀者要我再寫 CBDC ;那恭敬不如從命,希望可以借這個題目,簡單解釋一些大家經常聽到,但又好像沒有內容的概念,例如「人民幣國際化」。
利世民
2021.11.29
貨幣本無物
「中國人民銀行已經推出數碼貨幣,世界各地的央行還如在夢中,這不就是中國模式的優越性?」講這句話的,可不是甚麼小粉紅、男朋友、雷鼎嗚。甚麼 WSJ、 FT 都有評論員這樣說。
可是,平日又不見這些評論員對數碼貨幣有很強烈的想法。至少在我的印象中,他們不是 Bitcoin 的死忠鐵粉。他們當中甚至有不少仍然強烈懷疑,沒有政權支撐的貨幣,究竟有沒有將來。
對他們來說,政府加上科技,就是天下間最強大的兩股力量;所以也難怪他們有 fear of missing out 的感覺。
或者,這種觀點又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但回到最基本的問題:CBDC 的出現究竟是為了解決甚麼問題?
Rai 的故事
貨幣的故事,說得最動聽,莫過於佛利民在 Money Mischief 裡講太平洋島國 Yap 的一章。
Yap 的島民,世代以來都有到外島採石的習俗。巨型石幣難以採集,更難以運回本島,故物以罕為貴;石幣越大,價值亦越高。
島民將採到的巨石放在家門外,以炫耀自己的財富。最初,每次有重大買賣交易,島民就將石搬來搬去。後來,大家都嫌搬動大石費時失事;誰知道這些石灰岩經年累月日曬雨淋,搬來搬去會否有甚麼損失?所以約定俗成,只要大家共同地記住那一塊石屬那一家就算。
到後來,有次有島民到外採集石幣,但回程途中遇到颱風翻船,石幣沉到大海中。不過經 Yap 島民共識,確信這個島民曾經採到如此一輪石幣。
佛利民說,表面上這件事好像很荒謬,但大家的日常生活,其實何嘗不是一樣的虛無?打工仔每個月出糧,小商戶的客戶結帳,難道真的有送上一箱箱的真金白銀?
看到這裡,我再請大家停一停,想一想以下的問題:「財富其實是甚麼?」
Yap 島民與石幣的事,我認為其中一個結論是:財富,其實只是群眾對某一個人(或公司、甚至國家)購買力的主觀判斷。
再細心再再,其實所有財產的擁有權,都是社會共識。「這塊土地是我的!」這句話可不是一個人說了算,還要其他人的認同才有意義。貨幣的價值,亦如是。你手上的鈔票,價值在於有人願意用貨物和服務去跟你交換;他們拿到了鈔票,歡天喜地是因為他們知道,有人會用其他的貨物和服務去跟他們交換。
甚至到今時今日,貨幣早己不是一張紙,或者一枚金屬;我們甚至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透過信用卡消費,月尾才結帳。再重複一次:你的財富,在乎於其他人認為你有多大的消費力。
「嘩,就你咁講,人人都碌爆卡喇!」有消費力,又不代表一定要將之用到盡。但事實上,過去幾十年擁有物業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先使未來錢」。
假如在一百幾十年前說「錢就是債」,認同這個觀點的人恐怕不多。但廿世紀的金融業發展,說穿了就是以不同的方法,將不同財物的未來收入化為現值;discount to present value 是所有 financial engineering 的核心。按揭、信用卡等,雖然不是甚麼新事物,但這些金融產品普及所釋放的價值,不下於大量應用石化能源帶來的生產力。
2006 年佛利民過身的時候,世界還未有 Bitcoin;否則,我也很想知道他老人家會如何評論。正如上面所講,當貨幣和信用的界線越來越模糊,曾幾何時我們認為世界通行的黃金,又或者 Rai ,是否繼續可以有效去充當流通貨幣?
請留意以上句子的關鍵詞:「有效。」甚麼都可以當貨幣;香煙、紙牌卡等,都在某些局限的條件下,充當貨幣。但首先要了解,這些貨幣通常只有在很特殊的時空之下出現,可以買得到的物品亦非常之有限。換句話說,貨幣也有優劣之分;局限越多的貨幣,越是劣質。
「劣幣驅逐良幣。」據說有一年電視問答遊戲節目,一百萬問題的答案,就是 Gresham's Law 。當然,這條經濟法則本來所指是含金(銀)量較低,成色較差的劣幣。
再進一步推論,就不難見到,當大家都建立理性預期,認為別人都盡可能將手上的劣幣換成別的物品或貨幣,結果是市場上有更多的劣幣在流通供應;供應量大,購買力自然會下跌。但話說回頭,再劣的幣也有價,只不過是高低的差別。
經濟學一個上經常出現的謎思就是:「物以罕為貴。」供應永不竭止,也就是邊際成本等於零的物品,無錯很多時價格都會壓縮到零,但邏輯上,罕有的物品,本身並不一定有價有市。世界上,有太多東西都是獨一無二;獨一無二,其實沒有甚麼價值。
「假如說太多的貨幣追逐太少的貨幣,就是通漲;反過來說,是不是得於通縮嗎?」我也曾經犯這個邏輯和事實的錯誤。首先,貨幣價值會隨供應增加而遞減,但供應不增加的貨幣(又或者增加得很慢得貨幣),並沒有內在原因導致必然升值。再者,貨幣升值,通常都是來自需求的增長。
傳統經濟學當中,對貨幣需求的增長,通常都是來自出口需求之類。不過,像 BTC 、 ETH 、SOL 等新興貨幣,需求增長則來自新的應用。
簡單重溫過貨幣的基本原則,也是時候入今天的正題:CBDC 。
目前的貨幣,多數已是帳簿上的一組數字;所以很多人先入為主地以為,中國人民銀行要大張旗鼓的數碼人民幣,是由國家主權建立的區塊鏈貨幣。又有人說,中共要推出 CBDC ,是要與新興的加密貨幣競爭。
「由國家主權建立的區塊鏈貨幣」是個充滿矛盾的概念。別忘了,加密貨幣和區塊鏈革命,初衷就是透過交易紀錄和認證,是分散而永久地存載於整個網絡上每部電腦,避免出現「大台」。
以區塊鏈去中心化,代價是認證和紀錄交易的效率極低;就算以效率見稱的 Solana 區塊鏈,數學上的效率,亦絕對不如集中由大台去處理。所以,既然由國家主權建立,有大台,為何不集中由一個數據庫去記帳?
事實上,人行亦沒有說甚麼區塊鏈;從目前僅有的資料見到,似乎所謂 CBDC,更貼切的形容是人人都有個在央行記帳的電子錢包;不用支付寶,不用阿里支付,不用經過商業零售銀行。
CBDC 可以去中間化,省卻商業銀行的一層利潤?又或者當每個人都有個中央電子錢包,中央政府就可以直接掌握全國十四億人以及各大小企業的交易和財富?
難道不是人人都在央行有個電子錢包,中共就沒有方法去控制個人層面的每一筆交易?就算其他國家政府要銀行就範,也不見得有多大的障礙。畢竟,銀行和政府唇齒相依,銀行家比任何一個行業都更貼近政治。
回到文章最開頭所講,人類的財富,由最初有形的貨幣,如石頭、黃金之類,到由國家發行的法幣(Fiat Currency),到在區塊鏈上的加密貨幣, 重點都是在於有一個機制,能夠讓群眾達成共識,知道誰的購買力有多大。所以,財富的本質,只不過是資訊;過去以石頭、黃金等實物作為載體,到後來變成由政府透過法幣作為認證。
但是當政府掌握了認證個人財富的權力之後,結果就是被扭曲成為剝削儲蓄者的制度。
曾經有不少人相信,當政府所發行的法幣,漸漸喪失獨立性,人們最終還是要回到黃金、白銀等自古以來的貨幣基礎。偏偏在這個時候,一個名為 Satoshi 的人,提出區塊鏈加密貨幣 Bitcoin 。餘下的,都是歷史。
當然,仍然有人堅持,沒有政府承認的加密貨幣,至少不能用作繳交稅收;合約雙方假如出現了糾紛,就沒有政府去仲裁和強制執行條款。假有人的加密貨幣被盜去,最終罪名也只是「不誠實使用電腦」。
自古以來,統治者都透過以指定物品作為稅收,來控制群眾以及貴族。不過,當政權管束得過份,民間自然會演變出地下經濟,由地下經濟再演變出一套平衡的金融制度。再強調一次,所謂錢、金融、存款等等,其實都是群眾建立出一套機制,去確認每個人有多大購賣力。政府可以是減少當中交易成本的因素,也可以是阻頭阻勢阻人發達的絆腳石。
當政府是公平的仲裁者、強制合約條款執行、保障產權等,以上種種因素都可以降低市場交易成本。CBDC 有這些功能嗎?對不起,我暫時見不到。
除了中國人民銀行, Biden 建議委任為 Comptroller of the Currency 的 Saule Omarova 其實亦有相類似的主張。
今年在接受任命之前,Omarova 發表了一篇題為 The People's Ledger 的論文,將每個銀行存戶的結餘直接記帳到聯儲局的資產負債表。Omarova 亦認為要嚴管科技巨企、金融科技與加密貨幣等。由於她的立場,似乎這項任命要獲得國會內民主黨人的支持亦不容易,更不用說對立的共和黨,早已聲言反對這一項任命。
Omarova 的觀點,其實也反映了希望維持法幣本位的官僚思維;她的觀點與人民銀行所倡議的 CBDC ,亦可謂大同小異。所以,有理由相信中共是知道法幣制度存在暗湧,但具體除了禁止新興加密貨幣的競爭,就只有憑主觀願望去東施效顰。
不方便的真相是,處理央行政策和貨幣制度的技術官僚,亦未必了解貨幣經濟背後的原則。
題外話,最近終於訂了 HBO Max,看了 Chernobyl 。當中操作核電廠的工程師、總工程師、能源部官僚、副國級的高級幹部等,一直都只知道蘇聯對外宣傳自己的核能技術如何優越安全,出事之後就欺上瞞下。在一個大家都跟主旋律去合唱的環境下,荒謬的事往往也可以和諧地發生,到紙包不住火;原來舉國上下,一直對問題一知半解,上頭對部下永遠都是那一句:「叫你做就做喇,唔好問咁多問題!」
說到底,假如說人民銀行的 CBDC 是個答案,那最原本的問題又是甚麼?
「叫你做就做喇,唔好問咁多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