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貨男的運桔者言 (Patreon)

大家認識我，可能是因為我寫的評論。但其實為了生活，我也有份正職，經營一間蚊型的顧問公司。

在商場打滾四分一世紀，好歹都知到一些生意的基本常識。但上星期和幾位朋友（高明、尹思哲、李聲揚）在新開的 Youtube 頻道，實驗做「帶貨男」，但玩票性質的賣物會，結果自然是慘不忍睹。

認了吧。我們的作為，就像中學生搞賣物會和年宵攤位，是但求其找些東西叫賣；不過，當年張五常也不是在年宵賣桔，寫了一本《賣桔者言》？

後現代推銷員之死

曾幾何時，有知名度，就有廣告合約。但從來都沒有人確切知道，以天價請名星藝人做代言，真正回報是多少。是否只要肯拋頭露面，就可以賣到東西？

但自從有帶貨這個現象，大家就更明白到，要將知名度變現，亦不是人人都做得到。至少不是拍一個靚人靚景的無厘頭廣告，就可以收工大吉，袋袋平安。

這個年頭的「帶貨」名星，最低限度要親身上陣試用產品；有時她們甚至自己入貨，做自己品牌。雖然代工生產，不是甚麼新奇事，但坐貨多少都有一定風險，skin in the game 是也。

據目測所得，香港最早帶貨成功的例子，像袁彌明，似乎以女性，護膚品市場為主。畢竟，護膚產品的好與不好，未試過很難判斷，但產品定價亦不是一千幾百。在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下，名星效應或許有點影響；在這個講求「傳真我（authenticity） 的世代，名星親身素顏近距離放大毛孔的示範影片，更是有說服力。

事實上，名人代言的產品，主流離不開護膚護髮保健。可惜，我們幾個中年漢，無論體型、膚肌狀況、髮質等，全部沒有吸引人之處，說服力欠奉。

另外，時裝飾物等消費，亦頗受名人效應影響。穿戴得是否好看，本來是很個人的事；但是時裝乃一時一地風氣的產物。雖然傳統媒體的影響力不再，但歌手演員，體育名星，在重要公眾場合加持的品牌或穿載配合，仍然是 trendsetting 的基本動作。

說到底，名星偶像都是媒體捧出來。媒體造星，收視只是其中一個目的，另外就是要塑造更多面孔，去賣更多廣告。最近見到，有快餐連鎖店，甚至索性反客為主，以偶像做主打，賣的食物反而變得次要；具體例子，恐怕也不用我多講。

後現代的行銷，也有所謂「小眾民意領袖」（micro-influencers）；而他們所代言的品牌，通常都不屬主流。當然，也有不少做得成功的例子，但既然叫做「小眾民意領袖」，往往就是空群而出，以量取勝，但求百貨應百客，就像近日平地一聲雷的十字牌牛奶，正屬這類。

小眾代言人的酬金，花費加起來，絕對不會低過找名星藝人。回到最基本的經濟現象：「少數人包攬了大多數收入。」廣告代言的市場，也是一樣；很多人都講長尾理論，卻忽略了這些「下欄」的生存空間，只有在成本極低的情況下才出現。

換句話說，想做全職 Youtuber 做 micro-influencers？首先要有心理準備，一個看似沒有門檻的市場，理應很大競爭才是。事實上，這個行業的競爭激烈，亦遠超行外人想像；每個成功的 Youtuber 、KOL 背後，最少有十個被演算法埋沒。而最成功的 Youtuber 、KOL ，卻又未必是全職靠廣告收入養活自己。

當然，有演算法，就有破解法。有人鑽研社交媒體成名的技法，結果是社交媒體的經營，漸漸回到類似傳統媒體以中央廚房工場式生產的操作。但與上世紀大眾媒體黃金時期比較，最大分別是過去的收入，由報館、電台、電視台、記者、演藝人等瓜分。如今就只有剩下 Google 、Facebook 兩大，盡其量加上 Amazon ，其餘的都是在食物鏈的末端，沾到極微薄的收益

最近香港高官講「躺平主義」，彷彿是年青人自甘墮落，離棄偉大民族復興事業。其實在歐美各國，也有所謂的 The Great Resignation 。究竟是工資太低，令新一代缺乏工作動機？還是因為他們的 Baby Boomber 父母，太過壓迫？又或者是這一代的物質已經很豐裕，因為不愁衣食，所以不思進取？

不如讓我們從以上的例子，反思青年人所面對的處境：想要做自由職業者？Baby Boomber 或許沒有見到他們所面對的競爭有多麼激烈。想學上一代般找一份穩定職業？上一代人的穩定職業也消失了；可以被演算法取代的工作，都已經由機器代勞。

當名星？有夢想當然好；但大家有沒有發現，在香港追星的一群，其實普遍年紀也三十開外。偏偏神奇國度，卻將追星當作是年青人現象，要趕盡殺絕。雖然某位年屆七十有多的香港歌手，真的有位廿歲出頭的追隨者，但誰知道是否別有內情？八婆八卦花邊新聞，請恕我沒有興趣深究。我只是想講，新一代對「星」的觀感，跟我們這些成長於單向大眾媒體的人， 有很大的分別。

正如遊牧民族會覺得，種田的農奴是「攞苦來辛」。種田的人，又認為到維多利亞時代的血汗工廠，朝五晚九比做奴隸更不堪。甚至由工業走到白領經濟，一樣有人說是「產業空洞化」。每個時代，每種經濟、社會模式，都有本身的價值觀，也會互相排斥。假如我們出生於這個時空，最終所選擇的，或者也像他們一樣。反之，新一代對舊世界的事件，又何嘗不是充滿偏見？

後現代經濟，口號是去中心化。實情是末梢雖然多，但主幹亦更粗，更集中。但別以為在末梢枝節就可以自由放任，隨心所欲。這個年頭行走江湖，要識得的技能，肯定不少於從前。

假如《賣桔者言》是講資訊不對稱下的市場求生百態；《運桔者言》的新常態，就是當交易成本不斷下降，規模效益（economies of scale）彷彿永止境膨脹，幾個中坑用十幾分鐘重新領悟世界艱難的永恆真理。

（有早知，無乞兒；細個聽聽話話，大個做治港的愛國者，就唔需要諗咁多不著邊際號問題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