損不足而補有餘 (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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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新說(三之三)
《道德經》裡面,有一句我覺得頗堪玩味:「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補有餘。」
有人認為,過去三十多年世界經濟發展,最終利益是更集中在少數人手上;甚至有經濟學者認為,從生產力的角度分析,人類文明的進步在 1970 年代左右便漸漸慢下來,到 1990 年代,更是近乎停滯不停。
事實果真如此?
01,認為過去三十年生產力增長停滯不前的經濟學家,可不只是一、兩個人,而是一整個學派。偏偏這段日子,恰巧是網絡和資訊經濟發展的日子。所以,第一次聽到以上論點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是:「會否是這些活在六、七十年代的老學究,用錯量度的方法和標準?又或者,他們所定義的生產力,沒有考慮到非物質的市場活動?」
02,不。首先,我認識這些經濟學家,絕非甚麼古老石山;他們可能有點傳統,但絕不守舊。他們當中,甚至有些的專長就是以計量經濟學研究歷史;從我和他們的接觸過程中,他們絕對有考慮到以上所講的非物質市場活動。所以,餘下的一個問題就是,究竟何謂生產力?
03,1950 年,即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全地球人口只有 25 億; 1987 年,人口剛好倍增至 50 億。事實上,如果以人口增長速度計,其實早在 1968 年便已經見頂;當時的增長率若為每年 2.1 %。目前地球人口的整體增長率,約為 1.05% 。預計在 2064 年,人類人口的數字將會到達頂點(約 97 億)。然後漸漸遞減。
04,究竟是人口增長放緩,導致生產力下降?還是兩者背後有第三個原因?
05,定義中,生產力是投入與產出的比率;投入的,有原材料、人力和資本,產出的,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些事物。究竟如何將這些因素去對比?經濟學的方法,就是以投入各種生產要素的市場價值,去對比產出事物的市場價值。這個方法,勉強是「有數得計」。
06,經濟計量的結果是,投入的各種生產要素,成本越來越高,產出的價值,卻越來越低。遠的不說,單是最近出現的 Great Resignation ,已經反映企業負擔不起人力資源的成本;這可不是單單說要老闆有良心,出更高的工資。而是企業,尤其是小企業,在面前的環境下,假如以市價去負擔成本,是完全缺乏競爭條件。結果是規模越大的企業,越有能力生存下來。過去兩年,這種情況更加明顯。
07,那些不去打工的人,走到那裡去?炒幣?炒股?這些投機行為,一時三刻或許可以養活一些人,但總不可能所有人所有時間都在投機吧。結果,答案是我們見到在發達國家不事生產的人,其實或多或少,都在享受某些更窮的國家出產製造的事物。
08,記得舊年有介紹過一個故事「巴基斯坦原哲哉」,那位叫 Muhammad 的年青人,可能賺了我六十美元的設計費,做了幾個我不太滿意的 logo ,但過程中他教曉了我如果去做簡單的平面設計,最重要是過程中要問的問題。我也更懂得去找這些第三世界的廉價勞工為我做一些很易處理的事,例如上個月我請一位烏克蘭的設計師,幫我和高明、尹思哲,畫了幾張 Simpson 風的頭像,也只不過是十元八塊。
09,當世界變得更緊密,需求雖然更大,但供應亦一樣增加;社會棟樑所謂的 race to the bottom 的現象,亦的確存在;正如一開始所提到,人之道,損不足而補有餘。
10,對應方法是甚麼?回到從前的世界,將連結斬斷?雖然很多人是這樣去思考問題,但很可惜,世界可不是這樣運作。有一點必須明白,就是當越來越多人連結到整個地球村的網絡時,有一部份人可以從中得到極龐大的利益。一百年前的大商賈,可能只是做幾千萬人的生意,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但如今做幾千萬人的市場,只可以算是一般的中小企吧。
11,有些轉變,是不可簡單地逆轉。當世界的經濟市場脈絡,規模越大,結構越複雜,不再可能就此一刀兩斷。無論是國與國之間,不同市場範疇之間,甚至人與人之間,斷捨離也越來越難。
12,「有甚麼難?絕交便絕交!」就以個人為例,當你以為可以跟一個人絕交,但很快就快覺在一個分隔以外,還有許多共通朋友;當今社會,很難真正老死不相往來。到了國與國的層面,要斬斷當中的千絲萬縷,又談何容易?
13,之前兩篇提到,網絡發展是不斷嘗試更精確地反映現實中,人與人,甚至人與事物的關係;但反過來說,網絡也建立了一些新的關係和脈絡。問題是,從經濟角度,這些轉變,對人類社會生產力究竟有多大的貢獻?
14,又或者,正如之前提及到的經濟研究所指,全球經濟一體化,讓更多廉價的供應湧現。自 1970 年代起,資金的供應亦不受控地膨脹。結果是投入的生產要素價格雖然低,但量大,所以反而令生產力停滯不前。
15,在可見將來,越來越多工作,將會由機器和自動化所取代,人的工作和回報,亦會走向兩極。掌握得到如何有效運用資本的極少數,將會得到更多更龐大的利益;另一邊廂的,可能仍然生活得到,但處境可能與無產階級差不多。
16,要知道,人類自古以來的社會結構,無論是權力和利益,都是集中在極少撮人手上;大多數人都是被統治。所以 techno-totalitarian 的未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只不過是真正的政治經濟精英,由從前的地主,到後來的工業家、銀行家、企業家,變成科網和知識的階層。
17,這也是為何有那麼多新一代的科網創業者,希望 Web3 可以去中心化,可以顛覆秩序。這個理想主義,背後反映的是越來越多人相信,假如循目前的軌跡發展下去,最終還是那幾個大到不能倒的企業,繼續稱霸。事實上,今天假如 Amazon 、 Google 和 Microsoft 其中一間出現超過一小時的故障,就足以世界大亂。正如以上所講,現在的世界,已經複雜到不能輕易走回頭路。
18,Web3 強調去中心化,最大問題是從效率角度,並不如高度中心化的傳統網絡結構模式。當然,在一個宏觀的大網絡中,可以有多個小的中心,這種樹狀的層遞式結構,大自然中極常見。當中有些關鍵的連結,一但斷裂,又或者重要的樞紐,失去了功能,結果可以是一整片網絡的失靈。
19,題外話,曾幾何時我們說香港是亞洲,尤其是中國的金融經濟樞紐,現在是時候驗證這個講法,究竟有多實在。又或者,香港早就失去了這個功能。
20,以世界整體而言,科技大企業的影響力,已經超越絕大多數國家;極少數例外,就是中、美。從這個角度看來,無錯,還是《道德經》裡面的一句,最能反映現實。
21,高度集中的結構,其實意味權力和責任由少數人承擔;理論上,集權的優點,就是效率;但效率只是其一,甚至乎只是次要因素。當權力高度集中,一樣有做錯事和浪費的情況;換句話說,就連做錯事,亦一樣更有效率。